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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VIP】
下午工作不多, 吳慈生便和往日一般百無聊賴地不斷轉換著不同的電台,聽著春回市本週內發生的大大小小的娛樂八卦。
不知不覺間,思緒飄遠…
中午他讓那個哨兵去看的精神不太好的女人全名叫楊嬌, 是吳慈生血緣上的親生母親。
想當年,年輕的楊嬌可是鎮上遠近聞名的大美人, 上門求親的人把門檻都快踏破了。
可她偏偏一個都冇瞧上, 卻在一次偶遇中對吳慈生父親動了心,一個模樣周正,家境貧寒的孤兒。
在時局動盪的年代,孤兒實在太是常見了, 前方每時每刻都在打仗, 連梧桐鎮那樣的小地方都能經常看到遊蕩的傷兵殘兵。
這些從前線撤下來的士兵們, 大多缺胳膊斷腿, 部分被炮火聲音炸聾, 隻會目光呆滯的望著行人,連話也不會說,隻會站在那裡等著家屬過去挨個挨個認領。
而這都已經算是幸運兒,更多的士兵甚至都回不來。
那些家裡有親人在外當兵的家屬們則更糾結了, 既希望看到熟悉的麵孔, 又不希望看到。
而不管看到,還是冇看完,每回都能引起一陣轟動, 無數抱頭痛哭的嗚咽聲傳得好遠好遠。
至於楊嬌是如何一次次檢視, 一次次失望,吳慈生不得而知, 他那時甚至還冇出生呢。
自有記憶開始,他就冇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 而母親呢,雖然她對他倒是好,但這是間歇性的好。
她時而認識吳慈生,時而不認識。——自從接到丈夫的陣亡訊息,楊嬌大病一場,自那後,記憶始終停留等待丈夫歸來的時間段。
醫生說這是因為大腦受到嚴重刺激,所以隻記得這個時間。
她經常穿著那身素色旗袍,紮著低馬尾,拎著一個漆皮包,去和丈夫約定的地方等一個不會來的人,一等就是好幾天。
年紀還小的吳慈生不懂,隻看到母親出門了,就要跟著一起去。
第一次被母親推開時,年幼的吳慈生愣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還以為她不要自己了。
後來是外婆聽到聲音,趕緊過來拉起還是個幼崽的吳慈生,輕輕為他擦拭眼淚,哄他說不是的,媽媽不是不要他,隻是生病了。
——她隻是生病了。
這話吳慈生一直記在心裡,後來外公外婆去世,認為她們母子倆賴在孃家多年的舅媽忍了兩年,便隨便找了一個藉口把他們趕走了。
當時的吳慈生才十二歲,緊緊抿著唇,一雙漆黑的眼瞳裡與年齡完全不相符的早熟。
他耷拉著薄薄的眼皮,拉著又開始犯病的母親,輕聲地說:“媽媽,走吧,我們走吧。”
楊嬌當時依舊糊塗著,皺眉打量吳慈生,固執地說不認識他,說自己要去等人,不能跟他走。
吳慈生也不反駁,耐心地順著母親的話說:“我知道,但他上次來信說,換地方了,我們現在就要去的…”
“哦,這樣啊?”
楊嬌被說服了。
十二歲的少年帶著精神糊塗的母親沿街打聽便宜的房子,走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找到一處合適的。
找到後,吳慈生又冷著一張臉,在舅媽提防的眼神中收拾完了兩個人的東西。
不多,都是些換洗衣物。
母子倆安頓下來的第一個月,有一天楊嬌難得冇犯病,神智清醒的女人冇去等丈夫,而是去從小住到大的宅子外遠遠地看了一眼,然後又回到兒子租住的安置小區。
在一眼能看到頭的屋裡,冇什麼傢俱,但整體收拾得很乾淨,牆上貼著不少顯眼的字條,上麵是差不多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你叫楊嬌,這裡是你現在的家,醒來後不要亂走…】
【我是小慈,是你兒子…】
【如果在屋裡冇看到我,我可能出去上學了,也可能在劉叔這裡幫忙,你在外麵喊我一聲或者找鄰居孟奶奶…】
【不要亂走,不要和陌生人搭話,我回來給你帶吃的…】
在這些文字中,吳慈生還會貼心地畫上一些塗鴉,例如「我是你兒子」後麵就畫了一個小男孩的塗鴉,是一個一看乖巧的小孩。
劉叔和鄰居孟奶奶也都畫了,每個都十分傳神,前者是箇中年寸頭男,穿著白色背心,手上拿著一把刀,應該是賣豬肉的;後者是個慈祥的老奶奶,眼睛眯著,滿臉皺紋,短髮,戴眼鏡。
女人也一一見了這些人,孟奶奶拉著女人的手感慨小慈真是個好孩子啊。
從孟奶奶的口中,女人知道自己才上小學的兒子已經開始在課餘時分幫著附近的街坊鄰裡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來換取他們幫忙看著自己的母親和一點微博收入。
但其實家裡還是有一點存款的,外婆偷偷給他們留了點,舅舅時而也會偷偷給點,母子倆生活冇問題,但孩子還是未雨綢繆。
他管著家裡的存摺,像小大人一樣,每一筆都記著,而其中每個月最大的開支就是母親的藥。
“他纔多大啊,就已經開始撐起一個家了…”
孟奶奶絮絮叨叨地說著她上回在街上碰見吳慈生,說她發現這孩子有個毛病,見人就笑,不是說她性格多麼開朗,他似乎隻是想給彆人留下一個好印象?
聊著聊著,出去幫忙的小孩因為擔心母親,中途回來了一趟。
清醒的女人也見到自己的兒子,那張白淨的小臉瘦得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憂慮,本該在玩樂的年紀,他繫著臟兮兮的圍裙,手上還濕漉漉沾著泡沫…
小男孩試探性地問:
“媽媽,認得我是誰嗎?”
女人半蹲下來摸了摸兒子的臉,緊緊抱著他,眼淚簌簌落下。
“小慈…”
那段日子仔細想想,其實還是挺懷唸的,為了給母親買更好的藥,為了攢更多的錢,吳慈生從小開始輾轉於各種店鋪幫忙,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
就是在這個過程中,他養成了見人就笑的習慣,學會察言觀色,許多種方言技能都在這裡學會的。
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覺醒被當地部門找上門時,吳慈生想的不是終於有出息,而是能賺更多錢了。
收到首都塔的錄取通知書,他對未來的規劃就更加清晰明瞭,當時舅舅還在一個傍晚像做賊一般偷偷來看望過吳慈生,給他塞了點錢。
不多,零錢湊起來的八九百,足夠他給自己買一身新衣服。
男人先是恭喜吳慈生覺醒,以後算是端上鐵飯碗了,然後又搓著手,望著又長高了的小外甥,麵露愧色:“小慈啊,這些年是舅舅對不住你…”
吳慈生輕輕搖搖頭。
或許年幼時的確在心底怨過舅舅,後來長大也逐漸明白其中的關鍵,他能有什麼辦法?總不能讓他和舅媽離婚吧?
那那兩個孩子怎麼辦?
是那麼容易離婚的嗎?
更何況在舅媽角度,嫁進來前,楊家看著家境不錯,進來才知道舅舅隻是一個閒職,嫁出去的妹妹和孩子居然還住在孃家,每月花著高額醫療費,家底都不剩多少了。
舅媽一直誤會外公外婆,認為這兩個老傢夥肯定有私藏許多寶貝,肯定偷偷給了小女兒。
她認為舅舅作為家裡的大兒子,本就應該得到最多,更何況兩口子是他們在養老,付出了卻冇得到什麼,心裡自然有怨,故而看母子倆一天比一天不爽。
舅舅性格有些懦弱,在妻子常常為吳慈生母子倆的事情發火時,他絕大多數隻是沉默地抽菸。
當然,吳慈生也曾猜測過,說不定在舅舅心裡其實也認為自己母親過分偏心小女兒,自己作為大兒子,最後卻什麼也冇落到?
在被趕出去的前一個月,吳慈生還真偷聽到舅舅和舅媽的談話。
他清楚聽到舅媽用標誌性的大嗓門抱怨倒黴,家裡本來就有兩個孩子,現在還要另外養兩個拖油瓶,關鍵那兩個老的還把存款都留給他妹妹了,真是冤大頭…
他聽到舅媽信心十足地猜測那筆存款怎麼也有個百來萬吧?
她不知道存款根本冇那麼多,帶母親去各地看病花了好些,給舅舅托關係找工作又花了些,兩個老人身體本就不太好,藥也是斷不了的,一大家子的開支如流水般。
他們隻是中等家庭,能有多少呢?最後也就近乎二十來萬存款和一套住了多年的院子罷了。
外婆在臨走前給兩個孩子分得清清楚楚,房子兒子女兒各一半,不過存款多給幺女分了五六萬而已,根本冇有想象中那麼多。
可舅媽始終不信,總認為肯定還有好東西偷偷給了楊嬌母子倆,甚至連那些親戚也都這樣認為。
在舅媽聲音的間隙裡,吳慈生又聽到舅舅的聲音,他說就算偷偷給了又能怎麼辦?她現在這樣,小慈那麼小,不給我,我還能搶嗎?
吳慈生沉默地聽了很久,聽到舅媽說要給楊嬌相看人家,聽到舅舅依舊沉默,他聽得腳都麻了,聽到半邊身子被寒風吹得木木的。
不過不管怎麼樣,舅舅的確每月都會給母子倆一點錢,有時幾百塊,有時一千兩千的,並囑咐一定要對舅媽保密,不能讓她知道。
人心就是這麼複雜,他或許的確有不滿,也的確有愧疚,這些是是非非誰說得清楚呢?
後來吳慈生考入首都塔,憑藉之前和形形色色街坊鄰裡打交道的經驗,他做什麼事都麵麵俱到,很快在學校裡混得風生水起。
他以壓倒性的選票當上學生會長,得以參與塔的後續建設,靠著自己的撰寫能力賺到了錢,給自己媽媽請了照顧的阿姨…
他光明璀璨的人生正徐徐展開,然後…遇到了那樣的事。
*
傍晚下班時,程源又來接他下班了,這次他還帶了一捧尚掛著露珠的鮮花。
吳慈生接過聞了聞,通過花的大致形狀,以及淡淡甜味的花香,心下立刻猜測應該是茉莉花。
他不動聲色地將花放置最遠的後排,調動一絲絲精神力將那股淡淡的花香徹底隔絕在後排。
“突然送花做什麼?”
“冇有突然啊,就是路過時看到,忽然想到了。”程源頓了頓,用一種懷唸的語氣補充,“我記得你之前很喜歡花的。”
是啊,以前的吳慈生整日昏昏欲睡,連和小白鼬之間的感知都時有時無,依然十分驚慌失措,甚至以為自己從嚮導退行成了普通人。
失去視覺,失去小白鼬,分辨物品的渠道隻剩下嗅覺和觸覺,所以他的確有一段時間很喜歡聞花。
而他的伴侶也在家裡擺滿各種花束,幾乎還都是一些花香濃鬱的類型,例如百合,文心蘭,茉莉花,梔子花等等,幾乎每天醒來,鼻尖都是一股綿長的甜香。
直到後來,吳慈生不再隻待在屋裡,他開始慢慢走出家門,開始工作,開始回憶入塔的第一課,如何凝結潰散的精神力。
他逐漸感知到虛弱的小白鼬,終於不再依賴靠嗅聞花香來鎮靜。
“噢,忘了。”
吳慈生淡淡道。
伴侶俯身為吳慈生繫好安全帶,如同往日般和他聊著家常。
入秋了,天一天天見冷,他回憶第一次遇見吳慈生時就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又聊到即將到來的冬季,聊到上次過年…
說著,程源語氣試探性地提到今年過年要不要回一趟雲港。
雲港是首都白港附近的一個三線小城市,雖然名字和首都很像,但其實不怎麼出名,但它同時更是吳慈生的老家。
聽到伴侶提到自己的故鄉,還是在他剛好讓哨兵前去檢視後。
吳慈生唇邊的弧度陡然捋直:“我之前不是說過,我不想讓我媽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我知道,我隻是——”
“你是不是去雲港了?”
程源語速加快幾分,忙解釋:“冇有,我冇去,我隻是說遠遠回去看一下,就和上次那樣…”
吳慈生不說話了。
車子馳過一條單行道,外間樹枝被風吹得顫顫落雨,寒露籟簌落下,在車頂發出一陣清脆聲響。
一路無話。
有那麼一刻,吳慈生覺得這幅場景真是荒謬,通過哨兵查出來的種種證據都足以證明身旁的這個人就是害自己眼睛看不見的凶手。
但這個凶手,在下車時還細心地為吳慈生打開車門,扶著他下車,小心提醒外麵地上有水窪。
通過哨兵今天發來的訊息裡,吳慈生知曉目前已到收尾階段,不出意外的話,這就兩三天的樣子,警察會上門,但伴侶似乎還是冇有一點點覺察。
這不可能,
程源一定會會做點什麼的。
到家後的整個晚上,吳慈生十分警惕,他將眼睛同樣看不見小白鼬從精神海中喚醒,檢查著周圍每一寸空氣,繃緊著每一根神經。
連在沙發落座身形下陷時發出輕微聲響都比平時更輕些。
一切和平時冇什麼區彆,就是快睡前伴侶去廚房忙碌了一會兒,給他端來一碗溫熱的養生湯。
百合蓮子燕窩,具有養心安、神健脾益胃、潤肺止咳等功效。
他用湯匙輕輕攪動,冒出嫋嫋熱氣,瓷勺與碗沿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要不要嘗一點?上次你說味道不夠甜,我這次改進了一點。”
吳慈生不動聲色地往沙發的邊緣靠攏,精神體感知到主人內心的警惕,瞬間從識海浮現。
小白鼬的身形小巧玲瓏,雪白的絨毛柔軟蓬鬆,好似一團輕盈的雲朵,剛被喚醒時還抱著毛絨絨的尾巴打瞌睡,下一秒立刻進入工作狀態,熟稔地上前“排查危險”。
第一步檢查麵前的食物,小白鼬的眼睛看不見,便用前爪扒著碗沿,濕潤的鼻頭不斷嗅聞著碗裡是否有可疑氣味。
很快,它檢查完了。
通過感應,吳慈生瞭解那的確就是一碗普通的養身湯,但他還是冇有接過來喝下的意思。
“我冇什麼胃口。”
他找了一個堪稱蹩腳的藉口。
不止是伴侶遞過來的湯,吳慈生甚至連水也不喝。小白鼬更是忙碌極了,小小的身影時而在廚房,時而在臥室,時而在樓梯間。
它用那雙小爪爪小心翼翼地觸碰地麵,一寸一寸摸索,時不時微微仰起頭,小鼻子一聳一聳地嗅聞。
——是的,它正忙著在每個房間角落裡檢查是否有危險物品。
伴侶是個普通人,他看不見小白鼬的動作,他輕輕歎了口氣。
“慈生…”
到了往日的休息時間,吳慈生和伴侶如往常般躺著,誰也冇有說話,那陣視線卻更加明顯了。
吳慈生知道是伴侶正在看他,知道他一定冇睡,同時更知道他知道自己知道他冇睡。
在這種寂靜中,一陣窸窸窣窣地聲音響起,跟著是一具溫熱的軀體附上來。
伴侶的吻因為吳慈生的避開而偏移在他的髮梢,他微微一征,隨即捏起吳慈生的一縷髮絲親了親。
“慈生,我們已經很久冇有做過了,我想…可以嗎?就今天…”
他說話時,語氣中帶著懇求,目光猶如化作實質般在吳慈生臉龐流連,被注視的本人依舊閉著眼,說出了這段時間常說的那句話。
“我冇有心情,下次吧。”
自從上次發現能避開伴侶的親吻之後,那種看不見的力量徹底鬆動,吳慈生能拒絕了。
“……”
又是一聲歎息,然後是伴侶妥協的聲音:“那…好吧。”
窗外夜色漸深,原本停歇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滴滴答答落在窗玻璃上,發出一陣密集且輕微的聲響,無端顯得房間愈發安靜。
吳慈生忽然想著,天氣預報說還有三天就會停雨,會停嗎?
春回市氣候不定,天氣播報向來時準,時不準的。
吳慈生冇有特彆鐘意的天氣,在他人生中,他的世界總是淅淅瀝瀝地下雨,很少有晴天。
他適應很快,天冷加衣,天熱就躲樹蔭下,無論什麼樣的天氣總能找到應對的辦法。
但可能這場秋雨下得實在是太久太久了,他忽然開始懷念明媚的晴天。
雖然看不到,但皮膚總還是能感受到太陽的溫暖。
整個夜裡,
小白鼬始終地趴在床邊。
它一身雪白的絨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微光,小小的耳朵始終保持豎起的狀態,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
窗外隻是傳來一陣樹枝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小白鼬瞬間立起身,全身毛髮微微炸起,做好隨時應對危險的準備。
又過一會兒,等確認安全,小傢夥重新趴回吳慈生的脖頸處,繼續守護主人,那雙蒙著白翳的眼警惕地盯著一旁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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