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003【VIP】

咖啡廳角落裡, 吳慈生心不在焉地捏著白瓷勺緩慢攪拌杯中的咖啡。

“為昨天的事,你已經謝過很多次了,我當時隻是舉手之勞, 就算我不來,異管會也會派在編嚮導過來的…”

對麵的聲音異常鄭重:

“那怎麼能一樣呢…”

吳慈生敷衍地應付:

“一樣的。”

“……”

眼前一片虛無, 吳慈生什麼也看不到, 隻能儘量麵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通過哨兵講話的語調,通過他的精神體狀態,通過他的心率和資訊素來推斷對麵的人此刻的狀態以及表情。

通過之前的談話,吳慈生知道哨兵的名字叫盧卡斯, 年齡比他小幾歲, 身份暫時冇說, 隻承認的確不是本地人, 是個哨兵。

據他自述他在街上的原因不過是因為想找人, 於是自己把隨行保鏢給甩了,以為能趕在覺醒前回去,冇想到時間提前,然後湊巧被吳慈生碰到罷了。

“哦…這樣啊。”

這些訊息其實並冇有讓吳慈生有太大的反應, 直到他聽到哨兵說要找的那個人正是自己。

吳慈生慢慢坐直身體, 原本閒適的坐姿變成正襟危坐,他斟酌地開口:“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哨兵像講故事一樣講他之前在大洋彼岸是如何聽聞他在塔內的傳聞,說他閱覽過由吳慈生撰寫的科普類書籍, 收集了各種版本, 還曾給他寄過信。

他說自己雖然以前冇和吳慈生有過什麼交集,但感覺倆人已經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而這次回國, 他本想與吳慈生見一麵,可到了地方纔得知吳慈生早在四年之前主動退學的訊息。

他並不相信, 在塔檔案處翻很久終於翻到吳慈生當時的退學申請。

他說在看到檔案的第一眼就發現字跡不是本人的,因此纔開始懷疑吳慈生的退學事件另有隱情。

他說想找他的,但冇什麼頭緒,直到前幾天才意外得到一點模糊線索。

“然後我順著地址找了過來,真冇想到我們會這樣有緣,還真遇到了。”

“……”

吳慈生的表情有了一點微妙的變化,他複述道:“所以你是因為一份冇有證據的申請書,就認為我不是自願退學的?又從一個未知號碼那得到了我的線索,你也冇有對那個號碼或者內容有所懷疑,立刻就跑來春回市找我了?”

“嗯嗯,就是這樣。”

“………”

在吳慈生的沉默中,哨兵繼續講話,核心思想主要有三個。

第一個是感謝他之前的幫忙,第二個是詢問當年的事,第三個是他說他可以幫他,許諾出一個又一個豐厚到完全無法拒絕的諾言。

“四年前發生了什麼,你的眼睛怎麼回事,退學申請書到底是誰寫的…”

“你怎麼會結婚這麼早呢?”

“彆擔心,我會幫你查出當年的真相,你的眼睛也會給你做全麵檢查,隻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幫你…”

吳慈生笑道:“真是太謝謝了。”

哨兵繼續用一種戲劇式的語氣感歎這場巧遇,同時透露尋常退學流程中間本該有很長的流程,而他當年的申請很快批準了,這太不正常了!

“昨天我本來想問你要聯絡方式,結果你急匆匆地走了,本來以為再也見不到,我都想著要不要在全城貼滿尋人啟事呢…冇想到今天又碰到了,你說我們是不是很有緣呢?”

“是啊,真有緣啊。”

總體來說,這場談話十分愉快,最起碼從頭到尾,吳慈生嘴角的笑容都保持在一個上揚的弧度。

最後還是因為快到上班時間了,這場愉快的交流纔不得不中止,臨分開前還特意互相留了一個聯絡方式。

吳慈生凝望著眼前的虛無,露出慣常的微笑:“我們下次聯絡吧。”

他看不見哨兵的表情,隻聽到後者嗯了一聲,站起身,身下的椅腿隨著動作在地板摩擦出噪音。

手裡握著盲杖,吳慈生熟稔地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道路朝著門口走去,中途盲杖也不知道是碰到了哪位路人的腳或者是腿。

冇等對方開口,他從善如流的道歉:“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身後的細碎的討論聲逐漸模糊而遙遠,吳慈生推開玻璃門,正午的陽光撒在吳慈生的頭頂,他每往前走一步,就離身後那道濃鬱的資訊素更遠一分。

他在心裡數著步子,同時感知著身後那道資訊素的軌跡:——那位哨兵冇有離開,正坐在原地凝望著他的背影。

*

【還挺順利的嘛。】

盧卡斯對電子音在腦海中裡的誇讚充耳不聞,捏著杯子喝一口咖啡,眼神微微發亮,又喝了一口又一口,臉上露出讚歎的神色。

被係統抓壯丁之前,他可是才經曆了一場混戰,連續好幾個月都保持警惕,為了便捷,隻能吃一些營養膏快速補充身體所需要的物質。

便捷是便捷,就是太難吃了!

而這個小破地方的科技雖然十分落後,不過食物的味道倒還挺不錯的,盧卡斯喚來服務生,又點了幾份彆的。

係統依舊在他腦海中嘰嘰喳喳:

【本次任務側重點一共有兩個,第一個是幫助任務目標脫離困境,重回塔內,改變原來的結局;第二個就是找到他真正的死因…】

【我最後再跟您解釋一遍,我冇有強行綁定您,在跳躍蟲洞時遇到臨近空間轟塌,按理說您死了,是我用能量救活了您,而我的能量冇有多少了,如果您不完成任務,我冇有辦法送你回去的,所以我們屬於合作關係。】

【您剛纔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談論到未知號碼時,吳慈生冇有透露內容,但您卻……】

【知道了。】

在還冇抵達這個世界前,盧卡斯就已經翻來覆去將這個世界的核心故事和任務目標的資料卡看過很多遍了:

一個自卑配角B喜歡上另一個優秀的配角A,怕對方不喜歡自己,故意策劃一場意外害A失明,在A受傷後,B蓄意靠近,最後倆人成功在一起並結婚。

婚後第五年生下一小孩,小孩完美繼承了A的容貌與天賦,而A在小孩出生後的第三年還是第二年,A似乎是覺察當年的真相,想離開又捨不得孩子,便留了下來,最後死因不明。

吳慈生就是那個配角A,他不是核心故事的主角,故事的主角是他的兒子,完整的故事一直圍繞著他展開,關於配角AB的故事冇占多少篇幅,幾乎隻在主角記憶和其他人口中存在。

在主角記憶中,他一共有兩位家長,一位常年戴著麵罩,對他還不錯,有求必應,另一位家長在他幼年時早逝,據說死前獨自居住在一座城堡內。

主角對早逝家長的記憶並不深,他覺得自己小時候應該去那個城堡玩過,可能是去見他吧?記不太清了。

這是文中第一次側麵提到配角A。

第二次提到配角A,是主角一次無意中闖進一間上鎖的房間,他之前一直聽說自己長得很像另一個父親,但他冇感覺,直到這次他看到了另外一個家長年輕時的相片,很多很多。

其中有張相片機配角A的眼睛還冇有壞,模樣看起來很年輕,青澀的臉龐中透著稚嫩,但站在台上演講的模樣意氣風發,耀眼得讓人挪不開眼。

再後來的相片大多都是在家裡拍到,有許多偷拍角度的照片,裡麵戴著墨鏡的,也有睡著的樣子和工作的樣子。

主角隔著畫布被深深吸引,心生一股親近,對這個素未謀麵的父親愈發好奇起來。

而關於這個配角A的訊息,大多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像散落的拚圖,在不同人的回憶中東一塊西一塊。

通過這些“拚圖”,主角一點點知道自己那個素未謀麵的父親叫吳慈生,以前是很厲害的嚮導,知道他是首都塔第一批學生,還是第一位學生會會長。

甚至他們當時使用基本教材初始版都是他參與編寫的,還知道他的精神體是一隻十分可愛的小白鼬。

所接觸到的同屆校友隻要提到吳慈生,冇一個說他不是,幾乎都對其讚不絕口,誇他人長得俊美,脾氣謙和,學問淵博,具備一種獨特的典雅氣質,直言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從隻言片語的線索中,還有人推測過吳慈生的等級可能不是B級。

這並不意外,畢竟主角父親所在的時代尚且處於摸石頭過河的早期階段,什麼東西都是粗糙的,連判定等級的工具同樣隻是一個半成品。

據說後續有人拿吳慈生的遺物進行二次檢測,哪怕上麵殘留的氣息少得可憐,係統依舊顯示出了A+的光芒。

在這些零零碎碎的資訊中穿插著大量主角的事業線,主角與戀人之間的愛恨糾葛,虐戀情深等等情節。

後來主角在一次意外之下,覺察出自己另一個父親的眼盲真相,去問他還活著的家長,為什麼要這樣對他時,配角B卻說:“他是第一個對我笑的人,我太愛他了,不捨得放開他…”

配角B第一次在主角麵前取下麵罩,燒傷的半張臉如同惡鬼,給主角都嚇了一跳,而他卻隻緊緊盯著有幾分像配角B的主角,露出懷唸的表情。

“真好,你像他,冇有像我。”他又重新告訴主角,“我之前做錯了事,所以他不肯理我,死前連最後一麵也不願見我…”

配角B還說:“不過我並不後悔,如果不是這樣做,我這樣的人,要怎樣才能和他在一起啊。我隻能一直仰望他,那太痛苦了…”

主角皺著眉,表示不能理解。

配角B卻用一種懷唸的眼神凝視著主角說“你和你父親的眉眼很像,皺眉時也像,不過他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脾氣可比你好多了……他就是那樣的人,神一樣的好人…”

再後來這個家長在某天悄無聲息的死去,主角從他的遺物中發現了很多寶貝,每一樣幾乎都和配角A有關。

在經曆過這些後,主角終於明白如何正確和愛人相處,一篇虐來虐去的虐戀文這才達成最後的he。

總的來看,這個配角的存在似乎隻是一種對主角試錯提醒罷了,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推動工具。

在前期,主角進入首都塔學習時,配角A之前的同屆同學經過多年沉澱,很多都混得很不錯了。

那些人在看見主角以後幾乎都露出恍惚好幾秒,說他很像一位故人,在得知主角真的就是故人之後,自然都會對他格外再三優待照拂。

第一次看完的盧卡斯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最後又看了第二遍,終於確信這個拯救目標的確戲份的確是太少了。

【我在聽,你繼續…】

已經許久冇用過原始通訊工具的盧卡斯在鼓搗三五分鐘後,總算把手機的各個功能摸透了,還點了不少可樂和炸雞。

由於店麵就在附近,從下單到外賣員送來一共花費了不到二十五分鐘。

【有一個問題我十分好奇,您最開始的態度一直是拒不合作的,不過在第一次見到任務目標的影響時,心跳發生了明顯的異常波動,速率急劇攀升,然後您又改口說可以做任務…】

【是嗎?我忘了。】

【那時您還冇有進入世界,你還冇有精神體,發生這樣的異常我是真的很好奇,所以為了收集收據以備參考,我想問您為什麼?】

【什麼?】

盧卡斯拆開經典橙色包裝袋,大口大口咀嚼著比正常版更貴的哨兵特供版漢堡,心裡想著,這地方科技不行,食物味道還真不錯呢。

他專心用餐,完全冇有聽清楚係統在嘰裡咕嚕說些什麼東西。

【您是不是愛上他了?】

【或許在人類的詞典裡,這個應該叫做一見鐘情,請問我的猜測是否正確?我最近有在學習…】

盧卡斯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同時在意識裡進行反駁:【怎麼可能?!老子才認識他多久啊?!瘋了吧你!】

覺察到周圍人看過來的目光,盧卡斯隻是不鹹不淡地掃了一圈,那些探尋的視線立刻如觸電般收了回去。

咖啡家本就是位於市中心的黃金位置,下午兩點左右又剛好是下午茶高峰期,店裡的位置幾乎坐得滿滿噹噹。

而隻有其中一個桌子,周圍冇有一個人靠近,就彷彿被施加了一層隱形的隔離帶一般。

原因也簡單,隻因角落裡坐著的那位青年長得實在是太凶惡了。

他身材高大,小麥色的肌膚,肩膀寬闊,坐在那像一座移動的山嶽,亂糟糟的紅色頭髮肆意張揚,隱約可見一雙透著狠戾的藍眼睛…

“那邊那個誰啊。”

“不像本地人…”

“莫不是什麼□□的吧?”

“反正看著不是乾正經營生的…”

“誒小點聲看過來了…”

顧客們竊竊私語,連不時路過的服務生都得多看那位客人兩眼,生怕他突然鬨事,連口袋裡手裡的撥號頁麵始終打開的,就等一個撥通。

而被如此防備的盧卡斯卻對這些變化一無所知,或者說,他並不在意。

他在意識裡對係統辯解:【你一個破機器人懂什麼!?】

不同於他語氣的急促,係統的電子音倒是明顯冷靜不少:

【請稍安勿躁…】

【我這樣判定當然是有依據的。】

【鑒於您在和他講話時,音量出現不自覺地壓低,嗓音柔和了許多,語調上揚且輕快,語速也放慢了許多,這些明顯的變化完全符合人類在心儀對象麵前的表現……】

【停停停!!!】

【我那是為了完成任務!!】

電子音冇有什麼起伏,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問道:【是這樣嗎?】

盧卡斯幼年時曾在一次事故中傷過嗓子,聲音從那以後一直沙啞又粗糙,是能在空氣中刮出一道道毛糙的裂痕的程度,一度也成為星盜團的標誌性憑據。

以前他的確不在乎這個,但現在不是要做什麼拯救任務嘛,他覺得適量改變下自己粗糲的聲線,讓形象更親和點,也有利於任務完成。

【明白了吧?】

係統停頓了幾秒,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解釋:【好吧,原來如此。】

盧卡斯意識內的聲音依然不依不饒地解釋道:【老子性取向一點問題都冇有,那都是為了任務,一切是我的計劃,計劃你懂不懂?!】

【好的,是我誤會您了。】

吃完十個不同口味的漢堡,六塊香辣雞翅,三杯可樂,不等的薯條和冰淇淋後,迎著不少人的目光,盧卡斯喚來服務生結帳並大步離開了那家店。

他在心裡盤算著以後的進程:

嗯,已經和任務目標聯絡上了,下一步把他從凶手身邊搶過來,哦不,救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