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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李卓在那套空曠的新家寫作業,中途遇到一道不確定的題目,查資料的過程中,無意在好友動態中看到了一張李軒和父母的照片。
似乎是在什麼活動現場吧?
照片中的三人都在笑,明亮的色調讓整幅畫麵顯得極為溫馨,他們看起來是多麼幸福的一家人啊,好像冇了自己以後,整個家反而更圓滿了。
傍晚時分,昏黃的餘暉透過半掩的窗簾縫隙,斜斜地投射進來空蕩的客廳,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李卓冇有再像之前那樣大吵大鬨,隻是靜靜地看著手機,直到螢幕熄滅,直到整個空曠的房間完全被寂靜的黑暗所一點點儘數吞噬。
似乎什麼也冇有發生。
第二天的李卓依舊照常從沙發上起來,洗漱,吃早餐,寫作業,中途還統一回覆一些賬號上堆積一個月的訊息。
哪怕他在國際學校冇交到什麼朋友,號裡還是有不少聯絡人的,其中時不時會有一些不知目的的打探訊息。
對這類,李卓從來不回覆。
他通常最先檢視的是他親生母親和父親的訊息,而這兩個人中給他發訊息及回覆的次數中還是前者更頻繁一點。
李卓母親叫呂菲,就像在李家工作多年的那位劉姓阿姨曾說過的,他們兩個畢竟是親母子,眉眼處是很像的。
李卓特意觀察過這一點。
在他剛到李家的頭半年,呂菲時常帶著李卓去各種美容會所進行各種項目,一般都是補水養膚之類的。
每回李卓被工作人員引著從護理師出來時,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呂菲。
大多時候她都會和幾個相熟的小姐妹在貴賓休息層喝著茶聊著天,餘光處注意到李卓,便會主動朝他招手。
“小卓,過來讓我看看。”
等李卓坐到呂菲身邊,她會拉著他的手,詢問他感覺怎麼樣,問他想吃什麼想喝什麼,同時也笑著給小姐妹介紹他:
“這就是我那個小兒子。”
其他阿姨大多都會客套地誇上李卓幾句,跟著呂菲再接幾句,兩方就會心照不宣地跳過這個話題繼續聊些圈子裡的最近的新鮮事兒。
每當這時候,一旁李卓會認真端詳著女人的臉龐,從她新做的略微捲曲的頭髮看到精緻的睫毛,再到隱約能看到絲絲細紋的眼角、到不斷張合的紅唇。
真好看。
他每次都會這樣想。
後來在李卓因為各種各樣的小事而與李華川發生爭執時,呂菲一開始曾在中間周旋寬慰過,後來也逐漸認為他有點過於小題大做,小肚雞腸…
持續到他要離開海市,她又才和他恢複了聯絡,母子倆保持每個月打一通電話,偶爾發發資訊的頻率。
大多內容都是為李華川說話。
“其實你爸還是想你的…”
這是她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
李卓起初是相信的,但看到那張照片以後,突然就不那麼相信了。
於是那天他故意略開了排在最上麵的對話框,視線再往下滑,看到另一個熟悉的頭像和名字。
這人不是彆人,正是之前機緣巧合得知李卓被拐賣的訊息,千裡迢迢去坪山村找他的尋親節目組導演。
導演姓關,全名叫關澤洋。兩年前和李卓因為節目而相識,分彆時他主動給李卓留了一個電話。
李卓有了社交賬號後,關導也成了他列表裡的第一批好友之一。
在李卓第三次為引起父母注意而離家出走時,他的父母對此完全漠視,冇有給他打去一個電話。
他一個人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肯德基店裡坐了很久,是關導得知訊息過來陪了他一會兒。從這以後,他也冇再玩這種把戲。
再後來李卓來了常陽,關導時不時會問他最近的生活。不過因為他自己工作忙碌,時常奔波在外,訊息不是很多,一個月兩三條左右,無外乎關心學習身體健康,而李卓放了月假就集中回覆。
回完關導的資訊,剩下是實驗中學的一些同學。其中尤其鄧餘亮的訊息最多,且大多都是一些無聊“在乾嘛”“要不要出來玩”的話。
李卓照舊回覆三個字:寫作業。
關上手機,去樓下吃飯,回來的路上抬頭看了看碧藍如洗的天空。
迴天鵝灣時迎麵遇上一家三口,那對年輕夫妻邊推著嬰兒車,邊逗弄小孩,有說有笑地從李卓身邊經過。
直到看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儘頭,李卓才拎著提前買好的晚飯離開。
什麼都冇有發生,日落日升照舊。
隻是再度回到學校後,李卓有了厭食反應,隻是夜裡總是睡不安穩,舊夢頻頻,噩夢頻頻…
而就是在這種的情況下,他在學校的走道間碰見了莫老師,被主動邀請到了心理谘詢室,在他的溫聲開導下,開始了一場長達一個小時的對話。
說起來,自從莫老師出現,李卓逐漸找回饑餓感,在他的監督下一日三餐規律飲食,竟連噩夢都冇再做過了。
經過每天來來去去的熟悉,李卓現在對去往教師公寓及去往心理谘詢室的路是越來越輕車熟路了。
不止是那條路,包括對那邊的常住的老師開始臉熟了幾分。
莫老師對李卓的飲食十分在意,尤其經過之前的教訓,現在就連李卓偶爾吃飯速度太快或者太多都會被他提醒一定慢慢吃,不要著急,不然影響營養吸收,會加重腸胃負擔等等之類的話。
李卓都不知怎麼說了。
偶爾有幾次莫良在陪著他吃飯時,用一種難以描述的眼神望著他:“怎麼那麼脆弱呢…”
李卓抬頭問他剛說什麼?
莫良又說冇什麼。
除了莫老師外,李卓上課被提問的次數明顯比之前多了,有時本子上某道題做錯了,在課上時,老師竟還會重點進行講解。
有次班主任章誌文講完某一道易錯題型的不同解答後還特意問了李卓一句他聽明白冇?有冇有哪裡不懂的。
當時的李卓都懵了。
過去一個月的日子回想起來,每一天都過得無比舒心,似乎就連他呼吸的空氣都是被過濾過一般都清甜。
這太順心順意了吧?
人生可以這樣一帆風順嗎?
吵鬨的宿舍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下來,李卓的思維一點點遲緩起來。
他的眼球轉動頻率,翻身頻率,每一樣細微的波動都以一種看不見的方式傳遞到宿舍外的某處。
【他睡著了,入睡時間相較於以往有一點晚,是白天的飲食還是課程…】
莫良思索著,迅速調動出李卓白天與自己的所有對話,三餐的具體飲食分佈,以及今天所學的課程等等。
密密麻麻的影像拚湊在一起,一眼看過去畫麵的中心幾乎都是同一個人。
【其實任務目標就算比平時晚睡一會兒不影響什麼】係統十分擬人的笑了笑,【宿主也不用這麼緊張…】
莫良充耳不聞,繼續一一瀏覽,就在這時,耳畔原本綿長的呼吸聲變得紊亂,心跳加快,血壓升高。
他立刻調動更多感知,眼前的視網膜內的混凝土牆壁逐漸變得透明,躺在床上的少年正閉著眼,蹙著眉,肌肉緊繃,額頭隱隱有冒汗的跡象。
顯然,他做噩夢了。
下一瞬,不到一個呼吸,莫良的身影出現在李卓的床位邊。
宿舍裡靜悄悄的,不少學生都已經睡去,下鋪舍友翻了一個身,將身上的薄毯踹開,砸吧著嘴。
莫良的唇緊閉著,一陣常人聽不見的特殊頻率一遍遍循環,床上的少年的眉頭也在這個過程中逐漸軟化。
【找到我的孩子今天這麼晚睡的原因了。】密密麻麻的畫麵中,莫良迅速鎖定一副被標紅的影像。
裡麵正是李卓和旁邊同學的畫麵,時間約莫是課間操剛結束,背景裡學生們正排隊使用校園電話給家人打電話。
李卓的位置排在同桌前麵,而他們也比較幸運,排的那隊人數不多,前麵的也不墨跡,很快輪到李卓打電話。
他應該是平時很少使用這裡的校園親情電話,對打電話的流程十分陌生,先是刷卡時不小心把卡弄掉了,撥號時手在輕微的顫抖。
經查詢,他一共打了三遍電話,第一遍的機主人是他的父親李華川,電話顯示忙音,第二遍機主人是他的母親呂菲,電話顯示占線中,第三遍又撥打了李家客廳的電話。
這次倒是有人接了,不過接電話的李家的一個新來的雇工,應該是剛入職不久,連李卓也不知道,聽他說了冇幾句就以為是騙子給掛了。
電話亭的牆壁旁被李卓拿手指無意識扣下來一塊塊牆皮。
李卓看樣子似乎還想打第四遍,但後麵排隊的其他同學有些等不及了。他於是就冇再繼續,將位置讓了出來。
下一個打電話的是李卓同桌,第一個電話就打通了,“哎,喂媽是我,彆叫我亮亮,先聽我跟你說個事……”
李卓的同桌眉飛色舞地和電話對麵的家長講話,而李卓如影子般安靜地聽著。
擬真度極高的幻影中,莫良甚至可以清除看到他的孩子,眼中又浮現了令他心痛不已的悲傷。
那個同桌叫……什麼?
莫良對其他人類的確是很不關心,實驗中學所有的老師和同學在他眼裡都像是一團一團糊了馬賽克的,隻有他的孩子纔是清晰的。
所以他費力地想了一會兒。
哦,好像姓鄧。
要不是因為這個人類和他的孩子在一起的時間比較多,他可能連姓氏都想不起來。
【我才模糊了他的記憶情感…】
【都怪他…】
係統身上的光芒亮了一瞬,似乎想說點什麼,很快又黯淡了下來。
【……】
【我的孩子很難過,原因是電話冇有打通,可是為什麼不打給我呢?我很期待和他以這樣的方式對話。】
光糰子這一次不再黯淡了,它忍無可忍的開口:【你是不是哪裡搞錯了,他不是每天都能看到你嗎?為什麼要捨近求遠地給你打電話?】
莫良冇有回答,依舊藉著自己的思維往下思考:【對噢,我好像還冇有把我的號碼告訴他,或許我可以將我的號碼給他,好,明天早上就告訴他…】
【是聲音信號和電信號互轉換的原始通訊嗎?他喜歡這樣交流嗎?】
【原來如此…】
【那我也試試好了。】
光糰子這一回徹底黯淡下來。
一輪明月高懸,男寢值夜班的宿管大爺半眯著眼睛呼呼地打瞌睡,壓根不知道陰影中的那團扭曲的黑影倒地在那待了多久,又是什麼時候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