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剛踏入地底,祝枝寒便感覺到一股令人悚然的壓迫力。

地麵繪著散發邪惡氣息的法陣,兩具無頭屍體死不瞑目地躺著,一旁的石柱都倒了好多根,看上去經過場大戰的樣子。

發生了什麼?

直覺在向她示警,祝枝寒剋製住向後退的慾望,往前走去。

鸞梧立在半根斷裂的石柱旁,刀尖點地,朝她的這個方向看來,眸子已經完全變成猩紅,看上去有幾分滲人。

祝枝寒卻不由自主想起她們的上一麵,她被動向鸞梧表達心意,最後僵硬地不歡而散。

……糗大了。

此刻比起忌憚、懼怖,居然是不好意思的情緒占了上風。

片刻後,她決定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上前兩步,走到離鸞梧不遠也不近的距離,試探著問:“師尊,您冇有大礙吧?”

鸞梧冇有迴應。

她猩紅的眸中晦暗,叫人看不懂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祝枝寒的心有些下沉,等了一會兒,又努力提了提語調,讓自己看起來輕鬆:“……那是什麼?”

她指的是那個法陣的正中央、正源源不斷散發著壓迫力的漩渦。

巧的是,便在她問出這句話之後,像迴應似的,忽然一陣地動山搖。

那個漩渦有了動靜。

壓迫力變得更為讓人窒息。

遠遠的,有隻巨大的、怪物一般的手,自漩渦中探出來。

那隻手像是蜥蜴的爪子,有黑黑的鱗片、尖尖的鉤爪,嶙峋可怖。

單是看一眼,祝枝寒便感覺自己的眼睛針刺一般的疼。

但下一刻,有道身影擋在她的麵前,長刀斜斜地橫著,似乎能擋住前方的任何危險。

――是鸞梧。

“你不該來。”

帶著些剋製的嗓音,響在她耳畔。

祝枝寒看著這個熟悉的、一如既往的動作,喉嚨裡像是塞了棉花。

這個人總是這麼好。

哪怕鸞梧的狀態此時並不正常,還是下意識的想護住自己。

“我非來不可。”

這十幾年來,祝枝寒一直致力於裝成乖巧的徒弟,鮮少有忤逆鸞梧的時候。

此時她的回答,令鸞梧怔了怔。

那邊漩渦裡的東西還在往外冒。

先是一隻手,然後是頭……最終,這個東西的整個上半身,都出現在了她們的眼前。

類人的外型、螺旋狀的角、還有眉心、眼睛底下的魔紋,昭示著這個東西的身份――魔,還是等階不小的魔。

祝枝寒看著,心中驚駭。

地級?天級?還是……在那之上?

這個東西生的異常的龐大,哪怕僅僅是半身,便把空間裝得滿滿噹噹。

好在合歡宗建立水牢的時候,運用了空間延展的技術,不然整座水牢怕是會被頂塌。

僅僅看了一眼,祝枝寒便不敢再多看。

強大的魔,哪怕是外型都具有蠱惑、破壞的能力,若不是她經曆過重生,神魂強大,換成普通的金丹修士,此時怕是已經七竅流血了去。

“你是……有趣,有趣,半身為人,半身為魔麼。”

這隻魔說話了。

單聽聲音,這隻魔的聲音其實意外的年輕,隻是說話的語調,給人一種滄桑的錯覺。

鸞梧不語。

這隻魔又道:“在你的身上,我嗅到了故人的血脈。”

鸞梧這才抬起眼皮:“你是什麼?”

這隻魔似乎就在等著這句話:“我是眾魔之魔,深淵的主人,它們常常稱呼我為……魔主。”

祝枝寒聞言,心中震動。

魔主!

所謂魔主,便是魔族的王,是話本子裡戰力天花板一樣的存在!

話本子裡鸞梧作為魔主登場的時候,這位前一任魔主早就隕落,話本子裡對其記述也是寥寥,祝枝寒所知不多。

但可以肯定的是,魔這種生物天性殘忍嗜殺,這位魔主對她們的態度,決稱不上是友善。

而鸞梧對魔主的迴應,則是抬起胳膊,長刀筆直地指向魔主龐大身軀上的頭顱。

“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反應。”魔主道。

它的語氣很輕鬆:“你不是我的對手,你自己不也是很清楚嗎?還是不要白費力氣的好。”

鸞梧:“……”

這一等級的博弈,以祝枝寒的眼力,很難看出上下。她心中難掩擔憂,自以為隱蔽地小小扯了下鸞梧的衣袖,小聲問:“是這樣嗎?就算打不過,我們是不是還能跑?”

她就怕她的師尊死腦筋――以鸞梧的性子,怕是恨不得把所有的魔阻在深淵裡纔好。

話音落下,祝枝寒卻感到,有一個存在感很強的、令人心驚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魔主語氣含笑:“這是你屬意的東西嗎?”

問的是鸞梧。

魔主話中似是有歎息:“不愧是他的血脈,你和他一樣……也正是因為與他一樣,我纔不能讓你步入他的後塵。”

說到最後,赤|裸裸的殺意瀰漫開來。

什麼意思?

那個‘他’是誰?是指鸞梧的血脈親人嗎?

祝枝寒心中升起寒意。

但在她有應對之前,有道屏障撐在她的眼前。

“你想動她?”

清冽的嗓音,裹挾著怒意。

鸞梧提刀而去。

接下來的戰鬥,祝枝寒以肉眼幾乎無法分辨。

她隻能看到飛沙走石,柱子一根根倒下,整個空間搖搖欲墜,又因為靈力的支撐,勉強冇有倒塌。

魔主龐大的身軀上被劃開一道道口子,紫黑色的血淌出來。

鸞梧被擊飛出去,接連撞斷兩根柱子。

“說過了,你不是我的對手。”魔主甚至冇有移動,僅憑藉上半身在戰鬥。

祝枝寒想要上前檢視鸞梧的傷勢,卻被鸞梧設下的屏障阻住:“師尊!”

魔主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開,看向鸞梧砸出的廢墟:“你知道你為何不敵我嗎?”

鸞梧:“……”

魔主笑了笑:“你以為是魔氣乾擾了你的狀態?”

“大錯特錯!”

魔主垂著眼,竟透出幾分憐憫:“你有很棒的天賦,但否認了半身的你,也隻能止步於此了。”

說著,他那雙大手,壓向那廢墟。

祝枝寒的心提起來。

“噗呲――”

紫黑色的血噴濺。

雪亮的刀鋒自那隻大掌的手背穿透而出,鸞梧踏在上麵,順著胳膊往上奔襲。

她的頭被打破了,有血自額間流下,淌了大半邊臉,看起來無端凶戾。

魔主訝然:“倒是有些令我意外了……”

它的神情認真起來:“但還不夠。”

祝枝寒拍著眼前的屏障。

這是保護她的東西,也限製著她無能為力地呆在原地。

她顧不得許多,在心底呼喚:“係統小姐,你還在嗎?我該如何做?”

過了一會兒,她纔等到迴應:【宿主……】

祝枝寒遲疑:“你還好嗎?”

係統小姐:【快要緩過來了,怎麼了嗎?】

祝枝寒咬了咬下唇:“我插不上手,也幫不上忙。我知道的資訊太少了,推測不出關要在哪兒。”

係統小姐看了看眼前的情況:【你可還記得,話本子裡對鸞梧力量的評價?】

祝枝寒點頭:“舉世無雙,令人望塵莫及的強大。”

【你覺得現在的她,與話本子中的差了多少?又或者說,差了什麼?】

祝枝寒:“差了……”

不是時間,還能是什麼呢?

【她困在當前的境界已許久,這麼多年,也曾試圖找過突破的方法,但一無所獲,後來乾脆放棄修煉,為宗門四處奔走。】

祝枝寒想起一種可能。

“莫非是……如同這魔主所說,是因為否認了自己的半身。”

係統小姐讚許道:【冇錯。】

【她不認同身為魔的自己,抵達如今的修為,已經是極限了。她現在為人界最強,但比之魔界的尊主,還有難以跨越的差距。】

祝枝寒恍然。

她聽明白的係統的暗示:“你是說,要打敗魔主,隻能……”

另一邊,戰鬥也愈發激烈。

魔主又生出一對眼睛、一對手臂,鸞梧對付得左右支絀。

“還在壓抑著自己嗎?還冇有認清這鴻溝般的差距嗎?單是維持著一線理智,便已經耗費你的所有力氣了吧?”

鸞梧眸子猩紅,神情漠然未見動搖。

她併攏兩指,在刀鋒上抹過,整把刀鋒都似乎變成了亮銀色。

刹那間,出刀數十下,她順著力道往後蕩去,落在距離祝枝寒前方不遠處。

她又何嘗冇有想過那種可能。

但這個抉擇……有叫她如何做呢?

如果始終剋製,她總會被耗死在這兒,也護不住……她在意的那個人。

若選擇放開血脈的壓製,就算把這所謂的魔主壓回深淵。但在那之後呢?

她會變成什麼樣的怪物?她是否會如同……那魔咒般的話語所說,親手把自己重要的東西毀掉?

“師尊……”祝枝寒貼著屏障的指尖在顫抖。

祝枝寒本以為不會得到迴應,但鸞梧在聽到她的話之後,竟真的側過了身。

鸞梧拿冇有鮮血的那半張側顏對著她,還是那麼鋒銳又美麗的模樣。

那雙眸子猩紅,但裡麵所蘊含的的情緒,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暖意融融。

如果換個場合,祝枝寒一定高興極了,但此時,她心中生出不太妙的預感。

“師尊你聽我說……”

鸞梧長髮垂落,看著她,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但最後隻道:“照顧好自己,以後……”

以後怎麼樣,到底是冇有說出來。

聽到這臨彆遺言一樣的話,祝枝寒不妙的預感到了頂峰。

鸞梧手腕上的佛珠在不停的顫動,勒出一道又一道紅印子,鸞梧把這佛珠解下,戴到了祝枝寒的手腕。

祝枝寒什麼都不顧了,握緊鸞梧的手,但鸞梧把她的五指,一點一點堅定地掰開。

鸞梧深深地看著她:“就算……師尊不厭憎你,師尊覺得很幸運。”

下一瞬,鸞梧揮了揮衣袖。

靈氣組成的屏障封閉,帶著祝枝寒離開這水牢的最後一層。

那斷壁殘垣一般的景象遠去。

祝枝寒不明白,一個人到底能有多麼狠心。

“放開!你給我放開!”她用力地拍打著屏障壁壘。

好在這屏障冇有維持多久,很快就破了――可能是鸞梧那邊出了什麼意外。

她順著樓梯疾速地往下奔走,因為太著急腳下踏空,摔了一跤,又很快爬起來接著往下跑。

僅餘本能。

方纔係統小姐同她說的話,似是還響在耳畔。

【你覺得魔是什麼?】

【魔生性殘忍狡詐,這流淌在它們的血脈裡,但並非冇有例外。鸞梧的生父,便曾通過自己的意誌,扼住那種殺戮本能。】

“那……”

【但鸞梧不知道。】

【過去的事,要說清楚實在是太複雜了,你隻需要記住,如果她就這麼入魔,必定會迷失自己。】

“我需要怎麼做?”

【找到她,抓住她,然後信任她。】

祝枝寒從冇有覺得,這樓梯有這麼長。

終於,最後一層的石磚便在眼前。

祝枝寒走了進去。

與深淵的通路還在開著,魔氣源源不斷地往外泄露。

屹立在那兒的魔主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那個火紅似血的身影。

聽到這邊的動靜,鸞梧轉過頭。

幾乎是片刻,鸞梧立在她的眼前。

祝枝寒臉頰一痛,鸞梧掐著她的臉,令她不得不抬起頭。

眼前的人,除了熟悉的五官,冇有一處不令她感到陌生。

那雙猩紅的眼中再無人性,有的隻是濃鬱的惡意與邪獰。令人毫不懷疑,她會憑藉心情將眼前的人撕成碎片。

鸞梧,真的入魔了。

為了驅逐那個人,為了……保護羸弱的她,比話本中還要早。

“瞧瞧,這是誰?”鸞梧饒有興致。

祝枝寒看著她,眼眸顫了顫,神情仍是平靜的。

鸞梧皺起眉頭,像是被冒犯一般:“你不害怕?”

祝枝寒感覺到掐著自己的力道變得更重,下巴又酸又痛。

說實話,她確實冇有感覺到害怕。其實是應該怕的,係統小姐都說過,此時的鸞梧受魔氣影響,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

但是……祝枝寒就是覺得,鸞梧不會真正傷害自己。

因為疼痛,祝枝寒的眼睛裡蓄起生理性的淚珠,鸞梧頓了頓。

掐著她的力道輕了些許。

這個人……怎麼能這麼好啊。

祝枝寒再也抑製不住,張開手臂將鸞梧抱住。

鸞梧是體修,體溫向來是暖融融的。但此時或許是魔氣入侵的緣故,她膚色蒼白,體溫也變得有些涼。

祝枝寒冇有因此而鬆手:“你這個……你這個混蛋!”

鸞梧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放開!”

“不放。”

“放開!”

“你殺了我,我就放開了。”

鸞梧咬了咬牙:“你真以為我不敢?”

“嗯嗯。”

“……”

四周安安靜靜的,隻有魔界之火靜靜燃燒的聲音。

祝枝寒過了一會兒才把胳膊緩緩鬆開。

鸞梧板著一張臉,似乎比方纔還要不高興了,彆過臉。

祝枝寒看著她,輕聲說:“師尊,我相信你。”

“你曾教導過我,隻要有心,世上便冇有做不成的事。在我眼裡你也是如此,你和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同,你可以做好任何一件事,不是嗎?”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還是不可抑製地帶了些顫抖:“回來吧,師尊。”

鸞梧後退兩步。

她捂著額頭,似乎十分痛苦。

祝枝寒希冀地看著她。

半晌。

鸞梧抬起頭,眸中有掙紮,但裡麵已有了祝枝寒熟悉的神色。

祝枝寒欣喜道:“師尊!師尊你要恢複啦?”

但鸞梧還在後退。

“……師尊?”

祝枝寒想要上前,但鸞梧道:“哪有那麼容易……彆過來。”

鸞梧看著她,溫和與暴戾,在麵容上不斷替換。

她喘了口氣,最終恢覆成溫和的模樣。

“師尊護著你。”鸞梧輕聲道。

祝枝寒還未來得及感覺到高興,便見鸞梧後退到了那漩渦的邊緣,往下躍去。

“師尊!”

祝枝寒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跑過去,卻冇來得及捉住一片衣角。

短短的時間裡,她被丟下第二次了。

吞冇了鸞梧之後,漩渦急劇地合攏。

這時,祝枝寒聽到係統小姐的聲音:【宿主!】

漩渦合攏的速度被攔了一下。

祝枝寒幾乎冇有猶豫,也跟著跳了下去。

――雖然她真的很生氣,也真的猝不及防,但……她不能失去她,這是刻在她本能的東西。

急劇的下墜感。

眩暈。

魔氣籠罩著她,無孔不入的侵襲,但被係統都阻在了外麵。

祝枝寒定了定神,睜開眼,艱難地找到鸞梧,牽住鸞梧的手。

這才放鬆心神,昏了過去。

而另一邊,花霧影終於自麻痹中緩過來,往水牢的最底層奔去。

到了最底層,越過一片斷壁殘垣,她隻來得及看到她心心念唸的白色身影,躍進漩渦,再無蹤影。

花霧影的頭前所未有地痛起來。

好像有什麼時候,她也是像這麼無力地失去過這個人。

“不……”

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作者有話要說:

要去魔界副本啦,開心

下一章恢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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