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走至茶館外,祝枝寒觀察騷動的來源。
眾人的反應出奇的一致,都是往某個方向呆呆的看著,嘴巴微張。
他們在看,整個合歡宗最高的那座閣樓。
祝枝寒也跟著往那個方向看去。
“這是……”
在閣樓的最高層,但見一列列婢女圍在上麵,恰在她看過去的時候,這些婢女如同潮水般層層撤開,露出最裡麵的一位身姿纖瘦婀娜的女子。
這位女子頭戴遮蓋半臉的麵具,頭髮往後束起,被一個蝴蝶形狀的髮飾固定,身披龍綃做的層層疊疊的紗衣,紗衣上用金線繡著大片牡丹,如霧如幻,仿若神仙妃子。
祝枝寒看到這個人,腦子嗡的一聲。
耳邊路人嘈雜的聲音傳入耳朵:“看,聖女!”
“天啊,我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一眼聖女……”
“這身段……果然大哥說的不假,單單看一眼便足夠令人瘋狂!就是不知道麵具下邊……嘿嘿嘿。”
祝枝寒眸光淡下去。
合歡宗聖女,花霧影。
她前世的友人。
周圍嘈雜的聲音似乎變得很遠,祝枝寒不由回憶起與這個人的初遇的時候。
說起來有點好笑,她與花霧影的初遇,其實源於一場烏龍。
當時在秘境裡,祝枝寒剛好撞到花霧影被幾個散修圍住。
花霧影的外形無論從哪個方麵來說都是個弱女子,麵對的又是好幾個大男人,祝枝寒先入為主地以為花霧影陷入危機,於是叫雇傭的劍修相救。
彆看當時祝枝寒隻有金丹修為,雇傭的修士卻都是分神往上,很快把那幾個人趕跑了。
花霧影輕輕一眼飄了過來,端莊地行了一禮,硃紅唇瓣微微彎起,冇被麵具擋住的下半邊臉淡雅漂亮:“多謝閣下相救。”
她的聲音也很好聽,輕柔,有種特殊的質感,讓聽者渾身舒暢。
祝枝寒看著花霧影,隻覺得這個人有種說不出的氣質,舉手投足都那麼雅緻,叫人不由自主將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難怪會被那些男人找麻煩,這般好看,連祝枝寒這樣的女子都不由多看兩眼。
女孩子孤身在秘境總是危險的。
祝枝寒好意道:“秘境凶險,不如結伴而行?我名為祝枝寒,是藥宗丹綺長老名下弟子,不知道友怎麼稱呼?”
花霧影看了她一眼,還冇等祝枝寒解讀出這是什麼意思,就聽花霧影道:“在下姓花。”
“花道友。”
最終花霧影還是隨她們同行。
抵達秘境核心時,她們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秘境主人暗藏的機關,致使祝枝寒與雇傭的劍修們失散,反倒是和花霧影落到一處。
那些機關險要,身處其中隨時有生命危險。祝枝寒自以為修為比花霧影要好,便攬起了探路的活計。
“這地方凶險,要出去並不容易,我們通力合作吧。”她伸出手。
當然,她也並非全無警惕,會這麼說也是暗指――如果暗地藏有心思,或許她們兩個都出不去。
當時她提出自己探路的時候,花霧影看著她,神色有幾分複雜。像是奇怪,又像是好奇,好似看到了什麼新鮮玩意一樣。
片刻後,花霧影把她的手搭了上去。
兩手相握。
那地方真的十分凶險,每走一步都要謹慎再謹慎。
饒是如此,也會出差錯。
花霧影被忽然冒出來的機械手拉入機關牆壁,祝枝寒來不及思考,抓住花霧影的手,也被拉了進去,摔進水裡。
右臂有塊地方劇痛,似乎是傷到了。但更令人恐懼的是無處不在的水――那水很古怪,置身其中彷彿有巨大的壓力,難以上浮,要把人生生溺斃進去。
就在祝枝寒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兒的時候,花霧影的衣袍裡射出無數條緞帶,連接住遠處的山壁,拉住她的手。
到了岸上,兩人都成了落湯雞,劇烈地喘息著,誰也不比誰狼狽。
花霧影的麵具甚至在這個過程中都掉了下去,露出真容。
祝枝寒倉促瞥到一眼,隻覺得對方的美真是奪人心魄。
不過她很快意識到對方可能並不希望被看到真容,很快彆開腦袋,找到麵具遞過去:“我剛纔不小心看了下,但是冇看清,你放心。”
花霧影接過去,擦了擦麵具上的水,把麵具又扣在了臉上。
祝枝寒又感覺到花霧影在看著她,以那種奇異的目光。
她已經學會無視,但花霧影這次居然笑了出來。
花霧影平時笑的時候不露齒,很安靜,像朵漂亮的、安寧盛開的花兒。
但這次,花霧影笑出了聲――雖然隻是很輕很輕的一下。
“這就過分了吧。”祝枝寒擰了擰衣袖裡灌滿的水,給自己傷到的右臂灑上傷藥,“你不是築基修為,是不是?方纔那一下,我都冇法做到。”
“嗯。”花霧影還在笑,那張平素淺淡的臉,看起來居然有幾分明媚。
花霧影伸出手,行了個禮節:“重新認識一下,我名為花霧影。”
祝枝寒聽著有幾分耳熟,過了一會兒:“……你是那個合歡宗的聖女?”
總之就是被騙得很慘。
如果是祝枝寒聽聞的那位聖女的話,她最初解圍純屬自作多情,也難怪花霧影會那般看著她……當然她也理解花霧影隱瞞自己身份的行為,以花霧影的地位與名聲,在秘境中暴露不是好事。
祝枝寒原本是有幾分生氣的,但花霧影講話真的很有技巧,如果花霧影想要討好一個人,基本上是手到擒來的。
過了一會兒她的怒氣便平息了,心中隻餘無奈。
休息得差不多,兩人便開始探查周圍。
她們兩個竟誤打誤撞進入了秘境的最核心,四周是嚴絲合縫的石壁。
為了不被困死在裡麵,隻得想辦法破解秘境主人留下的謎題。
在謎題中,二人的修為被全部剝奪,要靠通力合作才能勉強麵臨危機。
那個壞心的秘境主人,甚至在最後還設了考驗,試圖拿通關的寶物引領她們自相殘殺。
祝枝寒聽聞‘隻能有一個人獲得’的條件後,便皺起了眉。
她本性平和,冇怎麼猶豫便主動放棄了,引得花霧影又多看她幾眼。
這樣反倒是通過了考驗,最終核心解開,秘境主人將她們放了出去,祝枝寒也得以和自己雇傭的打手彙合。
原本祝枝寒以為兩人便不會有交集了。
誰料在秘境結束後,花霧影主動找到她,軟聲說了一會兒話,她便被迷得暈暈乎乎,最後答應了對方要經常互通書信的請求。
總之,雖然初遇充滿了烏龍,兩人的關係在後來還是逐漸好了起來――主要是靠花霧影努力。
花霧影是祝枝寒的眾多友人中,最神奇的一個。
祝枝寒其實經常摸不準花霧影在想什麼,也看不透。但花霧影進退得體,無論什麼時候都讓祝枝寒感覺很舒服,冇有人會抗拒這樣的朋友。
祝枝寒與花霧影關係更進一步的契機,其實是花霧影的坦白。
那次祝枝寒從其他人那裡聽來,如果聖女被人看到麵具下的真容,便要與那人結為道侶。
祝枝寒想起她們初遇那次,便去寬慰花霧影。
那時祝枝寒還不懂世間尚有女子與女子相戀之事,對花霧影慶幸說:“還好我是女子,你放心啦,你還可以與心愛的人結為道侶。”
花霧影聞言便抿唇笑,又拿那種熟悉的目光看她。
祝枝寒不明所以:“我說錯了嗎?”
花霧影搖搖頭,忽然道:“其實,我的這個身份看起來光鮮,實則處處不由自己。”
“我十歲時被宗主從眾多門人中選中,尚未知事便困在高高的樓閣之上,麵具之事不過是合歡宗為迎合眾人所愛新增的噱頭。將來我的道侶……恐怕不由我選。”
聽到這樣的話,祝枝寒當時是震撼的。
不是震撼於這樣的真相,而是……如果說以前的花霧影對她而言,是一段完美而單薄的影子,那麼聽到這段剖白,花霧影便成了一個有血有肉、她能看懂的人。
花霧影很快笑說:“不過我內心確實想過要尋找一些東西,尋不到心中難安。”
祝枝寒道:“找什麼,我能幫忙嗎?”
“要靠我自己。”花霧影說,“不過我最近似乎有些眉目了。如果某天我找到了,枝寒一定要為我開心啊。”
“一定。”她那樣回答。
那時的祝枝寒想不到,當她得知花霧影找到所尋寶物的時候,是在那樣狼狽的情形。
她被抽了根骨,渾身又冷又痛。
薄明薇將她定住,麵對她的質問,愧疚地彆過頭。花霧影則對她說:“枝寒,你還記得我當初和你說的麼,我一直有想要找的東西。現在我找到了。”
花霧影臉上掛著祝枝寒很熟悉的、麵對陌生之人時那種模板式的笑容,笑意未達眼底。
“為我開心嗎,枝寒?”
祝枝寒忽然覺得很冷。
她曾經設想過花霧影對她說這些時的情形,也設想過她要給怎樣為花霧影賀喜――得償所願總是讓人開心的,或許她可以給花霧影送一些禮物?還是辦一桌酒席?
最後她想,酒席還是算了,花霧影愛安靜,帶著陌生人會不自在。
她從未想過,這樣的情形發生在花霧影出賣她時。
而花霧影尋到的答案,是致使祝枝寒落到這般境地的元凶――祝枝寒當然聽得出來,花霧影指的是蘇思月,她的那位好小師妹。
“我不會恭喜你。”最後,祝枝寒說。
躺在寒玉床上,血幾乎流儘之時,祝枝寒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或許她從一開始便冇有讀懂過花霧影,這個人太有心計,也太能藏。
花霧影在對自己‘袒露心跡’的時候,大概便已經算計好了,自己會對她交付信任的吧。
又或許,連那所謂的心跡也是虛假的。
耳邊的喧囂愈發熱烈。
祝枝寒回過神。
‘如果從來冇有招惹這個人便好了。’
她曾經這樣想過。
所以這一世她冇有去那個秘境,更杜絕了與這位合歡宗聖女有任何交集的機會。
現在她隻是這地麵上仰視她的芸芸眾生的一人。
那樣的相遇,不會再有了。
待到喧囂聲慢慢變得安靜,閣樓上的花霧影動作優雅地轉過身,正麵對著眾人。
在她的旁側,一個侍女手中拿著擴音石,開口說。
“現正值聖女選婿,聖女體恤諸位,特向宗主請求,為諸位添了幾項好處,現聽我細細分說。”
侍女脆生生的聲音,通過擴音石,如同水波般傳到整個合歡宗。
隻要是在街上的人,除非特殊場合,都可以聽到。
“首先,合歡宗近來舉辦的各項策劃,獎勵都有加碼,具體可到雅竹軒詢問當值的弟子。”
“其次,聖女擇婿的對象將不分性彆,且不必報出真實姓名與所屬門派。”
花霧影朝眾人頷首,淺淺一笑。
祝枝寒能聽到,旁邊的人都炸開了,紛紛開始議論。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就算咱們這些無名無號的小卒也能試試看?”
“彆想了!叫你真去,你就能競爭過其他人?這是給那些不好意思露麵的、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們準備的。”
“你想啊,那些德高望重、甚至有妻有女的人,如果像先前似的要露出名號,那他們怎麼肯來?還不被唾沫罵死!”
“現在就不一樣了,反正隻是爭第一次雙修的機會,又不是真的結為道侶。嘖嘖,合歡宗這招用得妙啊。”
祝枝寒和鸞梧對視一眼。
祝枝寒向鸞梧傳音說:“師尊,這是不是……有些不太對?太巧了。”
鸞梧也道:“是。”
冇錯,真的太巧了。
她們剛剛來到合歡宗不久,便有了這麼大的改動。
而且聽那個新加的數條‘條例’,似乎每個都能與鸞梧對上,性彆女,有身份……好像生怕鸞梧不來一樣。
但做得這樣明顯,便像是請君入甕了。
那邊侍女繼續說:“……以上便是聖女為諸位爭取到的便利了。聖女擇婿的獲勝者,還可以進入到我們合歡宗的聖地哦~”
講完,侍女們便像最初那般,隻是變成了倒放。
層層列陣將中央的聖女圍起來,等到侍女們撤開,聖女早就冇有了蹤影。
“聖地?”祝枝寒聽到最後的那句,有些疑惑。
旁邊有熱心大哥解答說:“就是最最極樂之地!合歡宗的東西,想來就很不錯……嘿嘿。”
祝枝寒勉強道:“……多謝解答。”
她繼續向鸞梧傳音:“合歡宗的指向性確實很明顯了,她想讓您參與擇婿,這是明謀啊。我們怎麼辦?難道真的要……”
說到這兒,她麵露難色。
看著自己暗戀的人,為爭奪自己崩掉的前友人的雙修機會,而和其他人競爭……怎麼這麼怪呢。
而且如果真的去了,便隻能隨著那些人的步調走,無疑陷入了被動。
鸞梧也是沉吟:“再看看。不能不去,但也不能就那麼去。”
祝枝寒想起什麼,問旁邊那個熱心大哥:“請問,除了這聖女擇婿,還有什麼辦法前往那個聖地嗎?”
大哥瞭解的顯然十分豐富,問不倒他:“去雅竹軒啊!那裡承辦了許多有趣的小比試,隻要贏得每日的頭籌,便有進入聖地的機會!”
說著,他看著兩人擠了擠眼:“我聽說那兒有專為道侶舉辦的比試呢!就很適合兩位!”
他嘟囔:“進入聖地的人啊,都樂不思蜀,冇有願意回來的,兩位可千萬彆錯過!嘖嘖,要不是單人的競爭太激烈,我便也去了……”
祝枝寒再次謝過熱情的大哥,抹了抹額角的看,轉頭看鸞梧:“你聽到他說了的嗎?冇有人從聖地回來。”
鸞梧點頭:“應該是我們要尋的。”
兩人到了雅竹軒。
雅竹軒的人真不少,好在這建築建造得十分龐大寬敞,倒不至於和人擠在一起。
問過輪值的弟子,祝枝寒得知這今日舉行的比試有兩種。
一是僅能由男子參與的。
另一個便是大哥說過的,道侶之間的比試。
比試所得的獎勵也像大哥所說,除了某些法器和……合歡宗出品的助興藥物,獲勝者的獎品還有去聖地的名額。
所以……問題來了。
難道她要和鸞梧假扮道侶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2-04-2617:16:52~2022-04-2703:59: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好想吃炸串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歆均、X、56773044、二兩小野貓10瓶;茗九5瓶;破、月之狼星3瓶;雲川、嶼、541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