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溪畔嗔言誤 心許口難開

篝火漸漸燃成灰燼,天邊泛起魚肚白,晨霧如輕紗般籠罩著林地。

護衛們早已收拾妥當,馬匹嘶鳴著打破清晨的寧靜。

紫嫣兒起身時,肩頭的布料不經意間蹭過雲子慕的手臂,帶著微涼的晨露氣息。

“該啟程了。”

她聲音帶著些許晨起的沙啞,卻依舊清朗。

轉身之際,目光在雲子慕帶著倦意的臉龐上停留片刻,見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便吩咐護衛,

“今日放緩行程,正午找處陰涼地多歇息片刻。”

雲子慕心中微動,垂眸避開她的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隊伍啟程後,紫嫣兒依舊騎著烏騅馬伴在馬車旁。

晨光穿透薄霧,灑在她身上,將墨發染成淺金。

她不再刻意繞著馬車打轉,卻總在雲子慕掀簾的瞬間,恰好轉頭望來,目光相撞時,便會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雲子慕漸漸不再躲閃,有時會迎著她的目光,看她策馬越過前方的小土坡,身姿舒展如鷹隼;

看她抬手拂去落在肩頭的草葉,指尖纖細而有力;

看她與護衛們低聲交談,眉宇間帶著沉穩的氣度。

每看一眼,心中的愛慕便深一分,卻也愈發惶恐。

他怕這份心思暴露,更怕真相揭開時,兩人會落得形同陌路的下場。

青禾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趁給雲子慕遞水的間隙,低聲打趣:

“郡主,紫將軍待你可真是上心,連行程都特意為你放緩了。”

雲子慕接過水囊,耳根微紅,瞪了她一眼:

“休要胡說,不過是體恤眾人罷了。”

話雖如此,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正午時分,隊伍在一處溪邊的大樹下休整。

溪水潺潺流淌,清澈見底,岸邊的垂柳枝條垂落,隨風輕擺。

紫嫣兒卸了馬鞍,讓烏騅馬去溪邊飲水,自己則走到雲子慕身邊坐下,從行囊中取出一方精緻的食盒。

“昨日讓護衛買的桂花糕,想著你或許喜歡。”

她打開食盒,桂花的甜香撲麵而來。

糕點色澤金黃,上麪點綴著細碎的桂花,看起來格外誘人。

雲子慕拿起一塊放入口中,甜而不膩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他記得自己隻在一次閒聊時提過喜歡吃甜食,冇想到她竟記在了心上。

心中暖意融融,抬眼看向紫嫣兒,恰好見她正專注地看著自己,眼神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好吃嗎?”

紫嫣兒問道,語氣帶著幾分期待。

“嗯,還行。”

雲子慕慌忙移開目光,掩飾性地又拿起一塊糕點,卻冇注意到自己的嘴角正微微上揚。

紫嫣兒看著他略顯彆扭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

她忽然想起什麼,開口說道:

“再過兩日便能抵達京城了。幸好父親還在北疆駐守,不然定要唸叨我許久,說我不該帶你去南蠻涉險。”

“是我自己要去的,與你無關。”

雲子慕立刻說道,語氣帶著幾分維護。

他知道紫擎將軍對這個兒子極為疼愛,此次南蠻之行確實凶險,想必遠在北疆的將軍得知後也會憂心不已。

紫嫣兒心中一暖,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想去觸碰他的髮絲,指尖快要碰到時,卻又猛然停住,轉而拿起身側的一根樹枝,隨意地撥弄著地上的石子。

“我知道。”

她輕聲說道,

“但在父親眼裡,我終究是冇能照顧好你。”

兩人並肩而坐,溪水潺潺,鳥鳴陣陣,空氣中瀰漫著桂花的甜香與淡淡的青草氣息。冇有過多的言語,卻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雲子慕望著溪水對岸連綿的青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鬼使神差地開口問道:

“紫陽,你現在……可曾有心儀之人?”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紫嫣兒撥弄石子的動作一頓,猛地抬頭看向他,眼中滿是詫異,彷彿冇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她張了張嘴,卻冇能立刻說出話來,臉頰漸漸泛起紅暈,眼神也變得有些閃躲。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溪水的流淌聲似乎都變得格外清晰。

雲子慕的心跳越來越快,既期待又惶恐,緊緊盯著紫嫣兒的臉,等待著她的回答。

過了許久,紫嫣兒纔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結結巴巴地說道:

“有……有吧。”

“有吧”兩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雲子慕的心上,瞬間將他心中的暖意驅散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臉色一白,指尖微微顫抖,強壓著心中的酸澀,又追問道:

“對方……知道嗎?”

紫嫣兒的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心中一緊,搖了搖頭,聲音低若蚊蚋:

“不知道。”

“不知道?”

雲子慕提高了音量,語氣中滿是委屈與惱怒,

“那你為何不說?藏著掖著算什麼本事?難不成還要等人主動湊上來不成?”

被他這般質問,紫嫣兒更加手足無措,臉頰紅得快要滴血,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支支吾吾地開口:

“嗯……是因為……身份問題,不方便說。”

“身份問題?”

雲子慕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他死死盯著紫嫣兒,眼神銳利如刀,咬著牙問道,

“我倒要問問,是什麼身份問題這般見不得人?難不成……對方是男子?”

紫嫣兒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冇有否認。

這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雲子慕隻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胸口劇烈起伏,語氣也變得愈發刻薄:

“果然!所以你就因為對方是男子,便這般畏首畏尾?你之前不是說自己是斷袖嗎?如今倒好,對著心上人連句實話都不敢說,隻會在這裡扭扭捏捏、魂不守舍!”

他越說越氣,字字如針:

“紫陽,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哪裡還有半分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模樣?活脫脫像個冇見過世麵的毛頭小子,連表達心意都不敢,蠢得無可救藥!紫陽啊紫陽,你可真行,勾搭完女的,又來個男的,如今弄成這副進退兩難的窘境,真是可笑又可氣!”

積壓在心中的愛慕、委屈與不滿,此刻全都化作了最尖銳的話語,朝著紫嫣兒傾瀉而去。

雲子慕眼眶泛紅,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他怕再多說一句,自己就會控製不住泄露心底的秘密。

紫嫣兒被他這番話懟得啞口無言,腦海中瞬間閃過成婚之初為推脫同房,謊稱自己是斷袖的畫麵。

原來雲子慕竟一直當真了,如今這般誤會,她卻百口莫辯。

看著雲子慕氣鼓鼓卻又帶著幾分落寞的模樣,心中既慌亂又心疼,還有一絲被誤解的委屈。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隻能怔怔地看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青禾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連忙上前拉住雲子慕的衣袖,低聲勸道:

“郡主,息怒息怒,有話好好說,彆氣壞了身子。”

雲子慕甩開青禾的手,狠狠瞪了紫嫣兒一眼,轉身便朝著馬車走去,腳步踉蹌,背影滿是決絕的憤怒與深藏的苦澀。

紫嫣兒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委屈像潮水般湧來,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低聲嘟囔:

“哎,追妻路漫漫,還不能說實話,真委屈。小爺何時這麼委屈過?竟然被人指著鼻子罵蠢,到手的媳婦還冇捂熱就冇了。”

她重重歎了口氣,心裡更是懊惱不已:

“都怪我!當初為了躲同房,瞎編什麼斷袖喜好男風,誰知道跟小郡主在一起久了,竟真的動了心,偏偏我喜歡的還是個‘女的’!早知道當初就不扯這種謊了,原來我也可以對女子動心,何苦給自己挖這麼大一個坑,現在連解釋都冇法解釋!”

有苦難言的滋味堵在胸口,格外憋悶。

“還有我爹!”

她憤憤地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

“冇事瞎編什麼我是男的,弄得現在身份兩難,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越想越氣,紫嫣兒索性轉身對身後的護衛吩咐:

“去拿紙筆來!我要寫封信給我爹!好好跟他算算這筆賬!”

溪邊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鳥鳴蟲嘶依舊,卻再冇了之前的愜意與溫馨,隻剩下紫嫣兒滿心的憋屈與無奈。

護衛很快取來紙筆,紫嫣兒找了塊平整的青石坐下,將紙鋪展開來,握著筆卻遲遲冇能落下。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雲子慕氣沖沖離去的背影,還有他那些刻薄卻帶著幾分委屈的話語,胸口的憋悶愈發濃重。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落筆,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如同她此刻亂糟糟的心情。

“父親親啟:”

剛寫下四個字,紫嫣兒便頓住了,眉頭緊緊皺起。

該怎麼跟父親說呢?

說自己偽裝男子成婚,如今愛上了“妻子”,卻因當初隨口編造的斷袖謊言被誤會?

說自己追妻不成,反倒把人惹惱,到手的媳婦眼看就要飛了?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重重歎了口氣,筆鋒一轉,語氣中滿是抱怨:

“父親可知,您當初一時興起讓我扮作男子,又讓我謊稱斷袖推脫同房,如今闖下多大的禍!”

“自與雲郡主成婚以來,相處日久,心意漸生。本想緩緩圖之,待時機成熟再坦白一切,誰知今日被她問及心儀之人,我一時慌亂未能掩飾,竟讓她誤以為我已有喜歡男子!”

寫到這裡,紫嫣兒的手微微顫抖,字跡也變得有些潦草:

“她直言我畏首畏尾,罵我蠢得無可救藥,還說我‘勾搭完女的又來個男的’!父親您聽聽,這叫什麼話!我何時勾搭過旁人?滿心滿眼隻有她一人,卻因這該死的身份和謊言,連一句真心話都不敢說!”

“我本以為自己喜歡的是男子,當初謊稱斷袖也算是順水推舟,可誰知跟郡主相處久了,才發現原來女子我也可以動心,而且這心思一旦起了,便再也收不回來了!父親,您會支援我喜歡女子吧?反正您當初也讓我扮作男子過日子,如今我尋到了真心想共度一生的人,性彆又有什麼要緊?”

“您要是執著於後代傳承,實在不行,日後從族中過繼一個孩子便是,我此生絕無二話。可我這輩子就認雲沐沐了,除了她,我誰也不想要!”

“偏偏造化弄人,當初為了躲同房隨口扯的斷袖謊話,如今成了最大的阻礙。她竟真的信了我喜好男風,還誤會我另有心儀的男子,任憑我百口莫辯。追妻之路本就艱難,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到手的媳婦還冇捂熱,就鬨得這般不可開交,我心中委屈至極,卻不知該如何化解。父親,您倒是給我出出主意,這般困境,我該如何是好?”

“對了,還有一事勞煩父親。記得先給我娘提前預防一下,日後若是知曉我的心意,免得她太過震驚。您平日裡冇事就明裡暗裡跟她透個口風,說我‘改取向’了,讓她慢慢適應。辛苦父親了,這都是您當初讓我扮男裝惹出來的事,自然是您應得的!”

寫完最後一個字,紫嫣兒將筆一擲,紙張被墨汁浸染了不少,字跡時而淩厲時而潦草,儘顯她內心的煩躁、無助與那份堅定不移的心意。

她看著信上的內容,心中的委屈稍稍宣泄,卻依舊沉甸甸的。

護衛見她寫完,連忙上前收拾紙筆。

紫嫣兒將信仔細摺好,遞給護衛:

“快些派人送去北疆,務必親手交到父親手中,讓他速速給我回信!”

“是,將軍。”

護衛接過信,快步離去。

紫嫣兒獨自坐在青石上,望著雲子慕所在的馬車方向,眼神複雜。

溪水依舊潺潺流淌,卻衝不散她心中的陰霾。

她抬手扯了扯領口,隻覺得胸口憋悶得厲害。

“雲沐沐……”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底滿是無奈與疼惜,

“你何時才能明白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