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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巷煙火訴平生

風捲著田野間的青草氣息,纏在兩人垂落的帷帽白紗上,紫嫣兒牽著雲子慕的手,沿著田埂緩緩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像是要把這北疆的風、北疆的景,都揉進與雲子慕相伴的時光裡。

“往這邊走。”

紫嫣兒忽然拉著雲子慕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口的老槐樹歪著身子,枝椏上還掛著幾個褪色的布偶。

“這是我小時候最常來的地方,那時候爹忙著練兵,娘便把我丟在巷口的張婆婆家,我總帶著巷子裡的小子們爬樹掏鳥窩,掏出來的鳥蛋全給張婆婆煮了吃。”

雲子慕跟著她的腳步,目光掃過巷壁上斑駁的刻痕,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字裡,竟還能辨認出一個“陽”字。

“這是你刻的?”

他伸手輕輕拂過那刻痕,指尖觸到粗糙的牆麵,眼底漾著笑意。

紫嫣兒臉頰微紅,隔著白紗都能看出幾分窘迫,抬手撓了撓頭:

“可不是。那時候總覺得自己是頂天立地的男兒郎,非要在牆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說這巷子是我罩著的。結果被爹瞧見了,拎著我的後領就回了將軍府,罰我在演武場紮了兩個時辰的馬步,腿都麻得站不起來。”

她說著,又拉著雲子慕往巷子深處走,儘頭是一座破敗的私塾,木門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門楣上“啟蒙堂”三個字卻依舊清晰。

“我小時候就在這兒唸書,先生是個迂腐的老學究,總說我坐冇坐相站冇站相,一點冇有讀書人的樣子。”

紫嫣兒踮腳扒著門框往裡瞧,眼底滿是懷念,

“那時候我不愛背書,總偷偷把先生的戒尺藏在私塾後的草叢裡,害得先生找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我娘看不下去,把戒尺還給了他,我又捱了一頓揍。”

雲子慕聽得入了神,想象著那個梳著總角、穿著男裝的小姑娘,在私塾裡調皮搗蛋,被父親追著打的模樣,嘴角的笑意越發溫柔。

他能想象到,那時的紫嫣兒,定然是眉眼飛揚,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哪怕捱了揍,轉頭又會跑去跟巷子裡的小子們瘋玩。

“爹總說我不像個女孩,”

紫嫣兒的聲音輕了些,帶著幾分悵然,

“他總怕我這性子,將來會吃大虧。可我總覺得,女孩又怎樣?一樣能舞刀弄槍,一樣能保家衛國。”

雲子慕握緊她的手,指尖用力:

“你很好,一點都不差。”

紫嫣兒轉頭看他,隔著薄紗,眼底的笑意像盛滿了陽光:

“走,帶你去吃我從小吃到大的麪館,他家的羊肉臊子麵,可是北疆一絕,比京城那些山珍海味好吃多了。”

她說著,拉著雲子慕快步出了巷子,拐過兩個街角,便看到一家掛著“老李家麪館”幌子的小店。

店麵不大,幾張木桌擺得整整齊齊,灶台裡的火苗舔著鍋底,咕嘟咕嘟的湯水聲伴著濃鬱的肉香,勾得人食慾大動。

“李伯,兩碗羊肉臊子麵,多放辣子!”

紫嫣兒熟稔地喊了一聲,拉著雲子慕坐在靠窗邊的位置。

掌櫃的是個滿頭白髮的老人,聞聲抬頭,看到紫嫣兒,眼睛一亮,笑著應道:

“是紫小將軍啊!好些年冇見你了,還是老樣子,愛吃辣!”

“李伯記性真好。”

紫嫣兒笑著回了一句,轉頭對雲子慕道,

“我小時候總來這兒吃麪,有時候爹不給零花錢,我就偷偷把娘繡的荷包拿去當了,換了錢就來吃兩碗麪,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回家又挨一頓罵。”

雲子慕聽得忍俊不禁,正想打趣她幾句,兩碗熱氣騰騰的麪條已經端了上來。

麪條筋道爽滑,臊子燉得軟爛入味,紅油浮在湯麪上,香氣撲鼻。

紫嫣兒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

“你嚐嚐,是不是很好吃?”

雲子慕依言嚐了一口,羊肉的鮮香混著辣子的醇厚,在舌尖蔓延開來,暖意從胃裡直竄到心底。

他點了點頭:

“確實好吃。”

兩人埋頭吃麪,店裡的夥計來來往往,食客們高聲談笑,滿屋子的煙火氣,將兩人緊緊包裹。

雲子慕看著紫嫣兒狼吞虎嚥的模樣,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這樣的時光,冇有朝堂的紛爭,冇有家族的重擔,隻有眼前的美食,和身邊的心上人,平淡而又幸福。

吃完麪,夕陽已經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紫嫣兒牽著雲子慕的手,慢慢往將軍府走,晚風拂過,帶著幾分涼意。

雲子慕沉默了一路,心裡的念頭翻來覆去,那些猶豫和忐忑,在北疆的煙火氣裡,漸漸化作了堅定。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紫嫣兒,她的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輪廓柔和得不像話。

“嫣兒。”

雲子慕忽然停下腳步,聲音低沉而鄭重。

紫嫣兒疑惑地轉頭看他:

“怎麼了?”

雲子慕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掀開自己的帷帽,露出那張絕色的容顏。

夕陽下,他的眉眼精緻得如同水墨畫,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想……把我的身份,告訴你爹孃。”

紫嫣兒的腳步猛地頓住,眼底閃過一絲震驚,她怔怔地看著雲子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真的想好了嗎?”

她知道,雲子慕的身份一旦說破,對將軍府而言也是一場風波。

爹孃若是知曉自己娶的“慧穎郡主”,竟是攝政王的孫子,不知會作何反應。

更遑論,這秘密若是從將軍府泄露分毫,京中風雲又將再起。

雲子慕抬手,輕輕握住紫嫣兒的手,指尖的溫熱,像是能傳遞力量。

他的目光堅定,一字一句道:

“我想好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對外,我依舊是你的將軍夫人雲沐沐,不會泄露半分男兒身份,朝堂之上的偽裝,我也會繼續維持。”

他看著紫嫣兒的眼睛,眼底藏著洶湧的情意,藏著此生不渝的決心:

“我們已經拜了堂,成了親,我認定了你,便想對你的家人毫無保留。我不想再以‘雲沐沐’的虛名,做你明麵上的妻,我想以雲子慕的身份,認下紫伯父伯母做長輩,往後堂堂正正地,以夫婿的心意護著你,護著將軍府。”

“祖父那邊,我已經稟明瞭。”

雲子慕的聲音柔和了些,帶著幾分釋然,

“他說,隻要我能過得安穩幸福,家族的擔子他會扛住,對外的偽裝,也會幫我周全。”

紫嫣兒看著雲子慕認真的模樣,心底的震驚漸漸化作了動容。

她知道,做出這個決定,雲子慕需要多大的勇氣。

他揹負著家族的使命,隱忍了這麼多年,如今為了她,願意在至親麵前卸下偽裝,卻又要繼續在外維持郡主的身份,周旋於京城的旋渦之中。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身影緊緊交疊。

紫嫣兒看著雲子慕眼底的情意,眼眶微微泛紅,她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尖觸到他微涼的皮膚,聲音帶著哽咽,卻又無比堅定:

“好。”

一個字,像是跨越了千山萬水,像是許下了一生的諾言。

雲子慕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盛滿了漫天的星辰。

他反手握緊紫嫣兒的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謝謝你,嫣兒。”

晚風吹過,捲起兩人的衣襬,像是在為他們歡呼。

遠處的炊煙裊裊升起,與天邊的晚霞融為一體,構成了一幅最美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