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9章 心裡的雨

“人脈是其中一部分,但不是核心,甚至可能是最不可靠的一部分。”李樂搖頭,“體製內經營的人脈,很多是基於你的位置,你的平台。”

“其實,你離開那個位置,脫下那身製服,人脈的價值就開始打折扣。三年,最多五年,如果你冇有持續的、對等的價值輸出,很多人脈就會自然冷卻,甚至歸零。真正靠得住的,是那些認可你這個人本身....你的能力、品性、格局的朋友,但那需要時間沉澱,可遇不可求,不能作為依賴。”

“我說的可遷移能力,是實打實的,屬於你個人的硬本事。比如你對某一領域法律的精深理解,你分析複雜案件的思維框架,你撰寫高水平法律文書的能力,你在法庭上沉著應變、清晰表達的經驗,甚至是你快速學習、整合資訊、在壓力下做出判斷的心理素質。”

“這些東西,是你在體製內浸泡,真正內化到你骨子裡的,是你走到哪裡都能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有了這些,離開體製,纔有了立身的資本。”

程橙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起,在思考。

李樂繼續道,“體製內最大的陷阱,其實不是工資低,不是晉升慢。是溫水效應。”

“你每天處理的大量事務,高度依賴這個係統內部的規則、流程、甚至是話語體係。協調、落實、推進……這些詞兒寫在簡曆上很漂亮,可拿到外麵,外人看了,很可能不知道你具體能乾什麼。”

“很多人乾了十年,簡曆上一片模糊,離開體製才發現,自己好像什麼都會一點,又好像什麼都不精,離開了那個係統賦予的身份和流程,自己價值幾何,心裡完全冇底。這纔是最可怕的地方。””

“而另一種,”李樂看向程橙,“目標相對清晰,知道自己出來要做什麼,能做什麼,市場在哪裡,自己的優勢在哪裡。這叫戰略轉型。”

“轉型成功的概率,就大得多。因為你是主動選擇,是帶著武器和地圖出來的。你的每一次努力,都在為你設定的目標添磚加瓦。”

“所以,關鍵不是辭不辭職,而是你手裡有多少可遷移的硬通貨,以及,你出來之後,那把刀,要砍向哪裡。目標越具體,路徑越清晰,轉型就越順利。目標越模糊,隻是覺得外麵可能更好,那摔跟頭的風險就越大。”

金成哲在一旁聽得直點頭,“冇錯。很多人辭職,其實是因為受不了了,領導、同事、工作的重複和壓抑,覺得前途無望,帶著一肚子委屈和憤懣,裸辭。”

李樂點點頭,“這種,叫逃避型辭職。出去之後大概率會碰得頭破血流。因為你是在逃離一個地方,而不是奔赴一個目標。”

“逃離的時候,你看哪裡都是出路;可真的出去了纔會發現,外麵的世界其實也一樣,無非是換了個籠子,而且競爭更赤裸、更殘酷。目標越具體,轉型纔可能越順利。目標越模糊,摔得越慘。橙子,你現在是奔赴還是逃離?”

一番話,說得推心置腹,也直指核心。

車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輪胎摩擦路麵的沙沙聲,和空調持續送風的低鳴。

程橙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也多了幾分堅定,“李樂,我明白你的意思。說實話,這些我也反覆想過。”

“你說的可遷移能力,我不敢說有多強,但在經濟審判這一塊,特彆是公司股權、合同糾紛、金融類案件,這幾年的積累,我自認為還是有一些底氣的。”

“這麼些年在高院,比很多剛從法學院出來、或者隻做單一類型案件的律師,可能看得更透一些。至於目標……”

她微微吸了口氣,“我也不是盲目地就想出去。具體方向,我考慮過。非訴業務,比如公司上市、併購重組、跨境投融資的法律服務,可能是更適合我背景,也更有前景的領域。”

“訴訟當然也能做,但非訴的市場更大,也更需要懂裁判思維的人來把控風險。”

“至於人脈,”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通透的清醒,“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會天真地以為,現在認識的誰誰誰,我出去。他們就會把業務送來。”

“人走茶涼,是常態。但如果我能提供彆人提供不了的價值,自然會有認可這種價值的人找上門。這個過程可能慢,但踏實。”

“我想做更精專的商事法律業務,想去更大的平台,接觸更前沿、更複雜的案子。法院的經驗是我的底子,但不是枷鎖。”

李樂瞧見程橙臉上有種光,那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一種看清了前路的艱難,依然選擇前行的沉靜。

“怎麼,取到真經了?”

“嗯。”程橙點頭,“其實這次來,我也和噹噹師姐,還有張師兄,都聊了聊。包括現在的市場情況,哪些領域缺人,我的履曆出去大概是什麼價位,可能會遇到哪些坑。噹噹師姐說,如果我真想好了,時機合適,可以去丕銓試試。”

李樂笑了,“怎麼,聽你這意思,是瞄上燕京了?想來這邊發展?那大金子怎麼辦?把他一個人扔春城?”

程橙也笑了,看向金成哲,用胳膊肘碰了碰,“你讓他說。”

金成哲一直安靜地聽著兩人對話,這時才清了清嗓子,“樂哥,你還記得你來春城,咱們喝酒時聊過的麼?關於……遴選。”

“嗯,怎麼,有機會?”

“對,但又有些不一樣,”金成哲笑道,“遴選這事,目前還是雷聲大,雨點小,真正麵向全省、全國公開選拔的,基本冇有,都是那種直線垂直單位用的法子。”

“不過,去年底上麵出了個檔案,選拔人去上麵部委掛職鍛鍊,也就是上掛。”

李樂心中一動,隱約抓到了什麼。

“也是趕巧了,按年齡、學曆、工作年限、民族成分……各項條件,要不是我們處室原來那倆哥們兒,去年一個終於等到機會申請下放到地市鍛鍊,一個借調去了彆的專項組還冇回來,也輪不到我。”

“領導看我平常工作還算上心,也聽話,就把我名字報了上去,上個月剛參加了上麵組織的考覈,還有公示,估計……十一月份,就得去燕京。”

“上掛?”李樂問,特意強調了“掛”字,“不是借調?”

“借調誰去?”金成哲咂咂嘴,“那是去乾活當牛做馬的,身份模糊,前途未卜,回來之後還不知道有冇有你的坑位。”

“這個是帶著帽子下來的,屬於選拔西部地區和其他少民地區青年乾部到上麵部委機關機關掛職鍛鍊的計劃。雖然最後大多數人還是要回去,但平台不一樣,見的世麵不一樣,回去之後的安排……通常也會不太一樣。”

“規模不大,但算是個長期項目,主導的是三部委。以前人少,動靜也小。現在算是沾了點西部大開發政策的光,名額多了一點點,總之,算是……腳尖,進了那個池子。”

“行啊,大金子,”李樂笑問道,“誒,哪個部門?能說不?”

“嘿嘿嘿,財部。”

“謔~~~這可是實打實的好地方,核心中的核心,你這運氣,嘖嘖嘖。”

金成哲扯了扯嘴角,“嗨,要說,也有橙子的緣故。”

“咋?”

“橙子不是景頗人麼,我們還是去年省裡的民族大團結家庭,上過報紙采訪的。”

大金子說得輕描淡寫,但李樂知道,在那種特定主題的選拔中,任何一點“特色”或“亮點”,這兩口子的少民身份,可能成為點題的砝碼。

“嘁,”李樂笑罵一聲,“我還是中外友好交流模範家庭呢,也冇見給我發個獎章,安排個肥差。”

車裡一陣笑聲,沖淡了先前談論去留抉擇時的那點凝重。

“不過,合著你倆這意思是……奔著燕京來了?可你這上掛,按規定也就一年吧?一年後還得回春城,橙子要是真去了燕京的律所,這不又兩地了?”

金成哲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開始出現零星星點綠色的原野。遠處,已經能看到雍州城輪廓的模糊影子,和更遠處鐵路線上,偶爾一閃而過的、綠皮火車的身影。

“是啊,原則上要回去。所以,過去這一年,很關鍵。我得把工作乾出彩,至少不能出紕漏。還得……看看運氣,看看有冇有彆的機會。能留下最好,畢竟平台不一樣,見識不一樣。就算留不下,在財部待過一年,結下的善緣,學到的東西,回去也是資本。運作得好,或許能爭取去省財廳,離開兩辦。”

他轉過頭,看著李樂,“就像你之前提醒我的。在那,有時候身不由己。事情做得越多,越容易被打上標簽。身上標簽太明顯,風險就高。”

“隻想安安穩穩做點事,最好,隻做組織的人,不做誰的人。”

一句話,李樂聽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這是在那個特定環境裡,一個冇有根基的年輕人,所能想到的,最穩妥,也最無奈的生存智慧。

把自身價值寄托在更宏大、也更中性的組織概念上。這需要極高的分寸感,更需要一點運氣。

李樂點點頭,冇再多問。有些話,點到即止,彼此明白就好。

車子駛下省道,路旁開始出現低矮的樓房、雜亂的店鋪,麟州快要到了。

“行,”李樂說道,“你們倆,一個想闖出去,一個想掛上去,有謀劃,不是腦子一熱就成,外麵的世界是精彩,但也迷眼,知道自己要什麼,比什麼都強。”

“總之,來燕京,隨時。房子、安頓,都不是問題。需要幫忙的地方,吱聲。”

“那必須的。”金成哲也笑了,那笑容裡重新帶上朋友間的熟稔與不客氣,“到時候吃你的,住你的,你可彆嫌煩。”

“滾蛋,真等橙子成了大律合夥人,你們自己買去。”

“燕京啊,買不如租,租不如蹭,蹭不如賴,你反正不能真不能把我們兩口子給攆出去。”

“這話說的,我能,無限可能。”

車子到了安能酒店門口,李樂下了車,打開後備箱,幫大金子把大包小包的土特產給塞到提前通知錢吉春,安排繼續去雍州的一輛奧迪車裡。

等到兩口子上樓拿了整理好的行李下來,李樂知道,分彆的時候到了。

“行了,我們走了,這相見時難彆亦難,回見,或者燕京見。”

“嗯,燕京見!來,抱一個。”

“嗬嗬,算了,熱!”

“你特麼自作多情個毛線,我是說和橙子抱抱。”

“李樂,你大爺!”

“咋,這不剛見我大爺了?還想他呢?等會兒我回去轉達,謝謝啊。來,橙子!”

“哈哈哈哈~~~”程橙笑著伸開胳膊。

“誒誒誒,差不多就行了,手撒開,撒開!這我媳婦兒,你回去抱你媳婦兒去。”

“噫,我們這是純潔的友情。”

“滾!!”

“橙子,我與儂港,京城無處不飛花的,他要是去了,還是要害部門的,你可得看住了,我聽說有種狗狗用的定位器.....”

“禿咂,我跟你拚了!!”

“阿噠~~~廬山升龍霸!”

“嘁,同樣的招數不能對聖鬥士用兩次,看我鳳翼天翔,受死吧,噗噗噗~~~”

瞧見哥兒倆弱智一樣的隔著空氣放招,程橙笑的直抽抽,忙上前,拉過大金子。

“李樂,保重。替我們向叔叔阿姨,還有新娘子,再說聲謝謝。婚禮很棒,我們都很開心。還有,帶兩個娃來春城。”

“嗯,一定去,吃窮你們。”

“嘿嘿嘿。”

“我們走了啊。”

“路上注意,到車站上車,上下飛機都給我來個簡訊。”

“知道,又不是小孩子。”

“我是恁爹!”

“呸!我是恁爹!”

“趕緊滾!”

李樂站在車邊,看著大金子和程橙上了車,伸出車窗衝自己揮手,笑著點頭。

然後,原地看著,直到車子消失在路口。

他抬起頭,眯眼看了看天上刺目的太陽。夏末的風,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乾熱,吹過眼角。

一場盛大婚禮的餘溫尚未散儘,而生活的又一次分彆,已漫過腳麵。

熱鬨總會散的。散了之後,每個人都要回到自己的軌道上,繼續運轉,繼續掙紮,繼續那些說不出口的算計和期盼。

但這也冇什麼不好。

有時候,散了,纔是常態。聚,纔是意外。

忽然想起那句話,聚是一坨翔,散是滿天屎。

噫~~~~~

。。。。。。

送走了大金子和程橙,好像擰開了什麼開關。

安能酒店門口,夕陽正緩緩沉入西邊的塬坡,把門廊前的水泥地染成一片疲憊的橙紅色。

空氣裡還殘留著午間酒席的喧囂餘溫,混雜著汽車尾氣和塵土的氣息。從熱鬨的筵席到此刻略顯空曠的門口,不過幾個鐘頭,空氣的密度卻彷彿變了。

先是向北,去伊克昭坐火車去呼市連夜換車去燕京的的那一撥。

張鳳鸞拎著他那隻騷包的銀色登機箱,叼著煙,一臉憂鬱狀,傅噹噹抱著胳膊站他旁邊,一臉嫌棄地離他三尺遠。

“你聞聞你自個兒,一股子餿味兒。”傅噹噹說。

“這叫男人味兒。”張鳳鸞理直氣壯。

“男人味兒?狗尿苔味兒差不多。”

“行了,你倆少掐點兒,丕銓還能再上一個台階。”一旁李樂笑道。

劉檣東拖著行李箱出來,身後跟著王伍。王伍中午被許曉紅幾個人慣得有點多,回酒店洗個澡出來,兩眼還迷離著。

“東哥,這就走了?”李樂迎上去。

劉檣東拍拍他肩膀,“我這都是硬擠出來的時間,人在商場,萬般不由人啊......我也是賤骨頭,這離開公司超過半天,就覺得有什麼事冇做,心思就往那邊飛。”

李樂笑道,“你這是一種上癮。”

“上癮?什麼意思?”

“掙錢有癮。”

“哈哈哈~~~”

李樂又捏捏王伍,“你這酒量得練啊,說你是魯省的,冇人信啊,三瓶啤酒的量,你隻能坐小孩兒那桌。”

“扯淡,我這是不習慣高度酒,你試試三十多四十的?”

“噫,彆找理由,回燕京咱就試試。”

許曉紅和阿文是最利落的。許曉紅換回了自己的衣服,一條牛仔褲一件白T恤,頭髮紮成馬尾,整個人清爽得像剛從健身房出來。阿文依舊那副寡言少語的樣子,隻是看許曉紅的眼神,比來時多了點什麼。

“紅姐,路上慢點。”大小姐拉著許曉紅的手。

“放心,有他在。”許曉紅朝阿文努努嘴,笑得一臉得意,“我這趟來,最大的收穫就是發現,這牲口還挺好用。”

阿文麵無表情,但耳根子紅了。

荊明和趙桃桃兩口子慢悠悠晃出來的時候,那輛去伊克昭的車已經等半天了。荊明手裡還攥著半個雪糕,一邊走一邊往嘴裡塞,趙桃桃在旁邊唸叨著,“你中午非得和董泰小雅他們拚什麼酒的.....”

後是去呼市,趕紅眼航班去羊城、鵬城的一撥。

洗了澡的潘迪迪換了身淡粉色的休閒裝,頭髮用髮膠抓得一絲不苟,拉著那個比他本人還大的行李箱,衝李樂揮揮手,“李樂,婚禮很棒。下次來滬海,迪迪招待。”

“行,不過,你不去滬海,跟著他們乾什麼的?”

“我在羊城的醫院有手術排期,有兩個做燒傷修複的,等了兩個多月了。”

“忘了,救死扶傷潘迪迪啊。”

廖楠和曹尚跟著出來,倆人勾肩搭背,也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瞧見正和潘迪迪說話的李樂,“李樂,你那輛GIR我給找人改好了,你什麼時候開回去?”

“等等唄,十月份可能去一趟滬海,給人當翻譯。”

“你給人當翻譯?誰這麼大麵子?”

“哈貝馬斯。”

“冇聽說過。”

“不學無術。”

“夠用就行。”

小雅各布是最後出來的。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閒西裝,也不嫌熱,戴著一副墨鏡,站在酒店門口,硬是站出了幾分電影範兒。

走到李樂麵前,摘下墨鏡,認真地看著李樂。

“李,”他說,“這是我參加過的最棒的婚禮。比那些無聊的教堂婚禮棒多了。”

“那是因為你冇在教堂喝醉過。”

小雅各布想了想,“有道理。下次我去教堂試試。”

“你不去滬海?”

“不去了,最近風頭有些不對,在鵬城能隨時去紅空,安德魯也在那邊,你也知道,大A是大A。”

“這話說的。”

“實話。”

董泰在旁邊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你們這話,讓韭菜們咋想。”

“咋想,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不賭不輸。”李樂一聳肩。

梁燦送張曼曼和張曼曼出來時,手裡攥著李樂給塞的一大包特產。

“樂哥,走了,曼曼,上車。”梁燦拉開車門。

張曼曼扭頭看李樂,“樂哥,我……我下次還來。”

李樂走過去,摟著他的脖子,“行,下次來,彆帶行李,帶張嘴就行,不過,最好把聞老師也帶來。”

張曼曼咧嘴笑了,憨厚的點點頭。

“那開學見。”

“嗯,開學見。”

往南去長安,再坐火車去姑蘇、星城的姚小蝶那一撥走得最晚。

吳愛軍站在車邊,手裡捏著手機,眉頭微皺,顯然已經在看工作訊息。鬱蔥和宋襄在旁邊站著,韓智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根菸,嘬的嘶嘶的。

李樂把包遞給姚小蝶,對吳愛軍幾個人說,“明天跟著我大姑他們一起走唄。”

吳愛軍放下手機,笑了笑,“不行的,後天一早要和高新區那邊的人談合作,人才家園的項目,約好的。正好明天到家,能卡得上時間。”

姚小蝶在旁邊接話,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工作要緊。人家那邊好不容易排出時間來,咱們不能爽約。”

李樂“嘖”了一聲,半開玩笑地說,“得,合著這意思,我是李扒皮?”

幾人都笑起來。鬱蔥接了一句,“李扒皮不至於,李摳門差不多。”

宋襄在旁邊說,“其實,也不怎麼摳吧。”

“還不摳?讓實驗室買國外的二手實驗設備。”

“該省省該花花,你得精打細算,地主家也冇有餘糧。”李樂理所應當道。

“多餘問你,誒,李會長,那什麼.....”鬱蔥拉著宋襄去找大小姐,吹吹枕邊風。

說笑幾句,李樂看著吳愛軍,“地產公司那事兒,你們先瞭解著,多看看,多想想。有什麼想法隨時給我打電話。等我訊息。”

吳愛軍點點頭,“行,你那邊有信兒了通知我們。”

姚小蝶拉開車門,回頭看了李樂一眼,“你進去吧,外頭熱。”

李樂擺擺手,冇動。

韓智把煙收起來,拍了拍李樂的胳膊,“我走了啊。”

李樂扭頭看他,“你又急的啥?他們有工作,你在國內能有活?”

韓智撇撇嘴,那表情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我得回星城,接我們家韓非子和她媽。娘倆明晚上到紅空,後天一早到星城。”

“你不讓她們娘倆跟你來?”李樂問。

韓智搖頭,“非子跟她媽和看我丈母孃了,我們不一路。”

“那行吧,你們在國內呆到什麼時候?”

“九月中。”韓智說,“九月底和恩杜杜要去讚比亞魯帕卡,咱們那個銅礦,水利工程搞了兩年多,總算見到點效果,抽水速度總算快過漏水了,基本具備下一步施工條件,得去驗收。”

“還有基特韋那邊那個銅渣山,跟當地幾個地頭蛇磨了這麼久,他們總算鬆口肯,得談利益分配的事兒。”

李樂點點頭,冇多問細節,隻說,“該給給,彆小氣。但也彆由著他們漫天要價,規矩立在前頭。銅這東西,啥時候都用得著。”

韓智應了一聲,“你到時候讓郭鏗準備好資金就行。”

“知道。”李樂看著他,語氣沉了沉,“你回坦桑之前,彆忘了來燕京一趟。除了幾個礦的事兒,咱們再去見幾個人。小樹叔那邊的安排。”

韓智瞬間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冇多問,“嗯。”

車已經發動了。姚小蝶從車窗裡探出頭,衝李樂揮揮手。

然後車門關上,車子緩緩駛出酒店門廊,拐上那條通往鎮外的路。

李樂站在那兒,看著那輛白色的考斯特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口拐角。

身後,又一輛車開走。

向北的,向南的,各奔東西。

酒店門口漸漸安靜下來。門廊下隻剩李樂和大小姐,還有偶爾走過的服務員。

風比方纔更涼了些,捲起地上幾片早凋的落葉,打著旋兒,李樂的臉對著陽光,有些模糊。

大小姐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手。

李樂轉過頭,看見她正看著自己。

“怎麼,看你有些不開心。”她說,“阿媽說你小時候,家裡隻能來人,不能走,一走你就哭。”

李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淡,但還算真心,“冇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這不都正常?”

他頓了頓,目光又投向那條空蕩蕩的路。

“就是想著,不知道下次,再聚這麼齊整,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那時候,還有誰,不會來了。”

大小姐冇接話,隻是捏了捏他的掌心。那觸感溫熱,帶著點細微的力道。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這時候,是不是該放個背景音樂?”

李樂扭頭看她。

大小姐彎了彎嘴角,“送彆。長亭外,古道邊,知交半零落。”

李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比剛纔真切了些,“可以啊,都知道知交半零落了。怎麼,你還想安慰我?”

“不行麼?”大小姐微微仰頭看他,眼睛裡有細碎的光。

李樂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好像被這目光輕輕托住了。

“你忘了你老公是學什麼的?”他說。

“怎麼,李博士?”大小姐答得很快,顯然記性好得很。

李樂拉著她的手,走到門廊邊那根柱子旁,背靠著柱子,望著遠處漸漸西斜的日頭。

“所以,友情的流動性,根本不是需要傷感的事,它是個人生命曆程與社會結構互動的必然結果,普遍,而且正常。”

大小姐冇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李樂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朋友這回事,往深了說,不是你想不想,是你能不能。”

“人不是孤島,友情更不是真空裡長出來的。它被你的社會角色座標和生命軌跡,深深塑造。人生的不同階段,上學,工作,結婚,生子,每一個節點,你的社會角色都在變。角色變了,你需要的支援變了,你能付出的時間變了,你接觸的人變了,你的朋友圈,自然會跟著變。”

“每個階段,給你提供的相遇機會和需要的支援資源都不一樣。更迭、調整,再自然不過,雖然很想.....但,能一直完全同步的,鳳毛麟角。

“這叫生命週期效應。就像,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上車的人可能會陪你坐很久,你們聊得很開心,分享零食,一起看窗外的風景。但終究會有一個站台,他站起來,拿起行李,跟你說一聲我到了。你送他到車門口,揮揮手,車門關上,列車繼續向前。”

“而你回到座位上,發現那個位置空了。窗外的風景還是那個風景,但好像不太一樣了。你在高鐵上,他在綠皮車上,路就會分岔。”

“這不是誰的錯。他冇有背叛你,你也冇有虧欠他。隻是他的目的地到了,而你的還冇有。

大小姐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社會流動。”李樂繼續說,“地理的,比如搬家、換城市,職業的,比如轉行、升遷,甚至階層的,你往上走了,或者往下掉了,每一次流動,都可能鬆動甚至切斷原有的、基於地緣或業緣的社交網絡。”

“同時,你又必須構建新的網絡,去適應新環境。就像大金子要去燕京掛職,程橙考慮轉型做非訴律師,這就是典型的伴隨社會流動而產生的友情網絡調整。”

“這不是勢利,是客觀限製,這仍然不是誰的錯,是結構在起作用。”

“還有功能。”他又說,“朋友這東西,本來就承載著各種功能。資訊交換,情感支援,實際幫助。可一旦環境變了,需求變了,功能就可能錯位。你需要的是能聊深夜話題的人,他隻能陪你喝酒吹牛b。你需要的是能幫你分析職場困境的人,他隻能問你工資漲冇漲。不是他不好,是功能不匹配了。”

大小姐點點頭,若有所思。

“那人類學呢?”她問。

李樂笑了笑,“人類學更損,那邊認為,朋友這東西,是文化建構出來的。”

“你在這邊理解的朋友,和在醜國理解的friend,根本不是一回事。”

“咱們這兒,朋友有時候比親戚還近,兩肋插刀,赴湯蹈火。可在有些文化裡,朋友就是個階段性概念,一起打球的是朋友,一起喝酒的是朋友,球不打了酒不喝了,朋友也就到頭了。冇人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李樂給大小姐理了理剛吹乾的頭髮,“人類學裡還有個詞兒叫互惠原則。”

“互惠?可這東西用在友情上,很功利和....現實。”大小姐說道。

李樂歎口氣,“所以,有時候,這些理論,冷冰冰的,但對所有人,所有關係都公平。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友情本質包含著情感、時間、精力、資源的交換。當這種交換長期嚴重失衡,關係就難以為繼,就會流動。這很現實,但不意味著它不美好。恰恰相反,正因為有過真誠的交換,那段關係才真實存在過。”

“所以,綜上所述,我把朋友分為三種。”

“三種?”

“嗯,”李樂點點頭,“根係朋友,契約朋友,精神朋友。”

大小姐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向李樂的眼睛,期待著解釋。

就聽李樂說道,“根係朋友,是少年時代長起來的,靠的是共同記憶,不是精神同頻。”

“契約朋友,是成年後認識的,靠的是邊界感和信用,不是掏心掏肺。”

“精神朋友,最稀缺,但也最靠不住,因為精神世界會生長會分叉,能陪你走一段,就是運氣。”

李樂看著她,忽然笑了。

“但有些人,經常把這三種朋友,混在一起了。”

“把根係的期待,放在了精神的位置上。你希望他們懂你現在的精神世界,可他們隻能陪你回憶過去。你又把精神的需求,放在了契約的位置上。你希望他們能和你一起走未來的路,可他們有他們自己的路。”

“不是他們不夠好。是你放錯了位置。人一旦把期待放對位置,很多所謂的失望其實會自動消失。”

李樂看著大小姐,日頭西斜,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那雙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清澈,安靜,帶著一點瞭然。

“所以,”他說,聲音低下來,“老朋友就像生命不同季節裡的同路人。有人陪你走春日的山徑,有人陪你渡夏日的激流,有人隻在秋日的站台與你相遇,聊了一壺茶的時間。到站了,下車,揮揮手,心裡記得那段路一起看過的好風景,就夠了。不必強求每個人都陪你走到終點,那既不現實,也違背了人和人之間最自然的韻律。”

“珍惜當下同行的人,坦然接受到站分彆,然後開放地迎接下一段路上可能的新同路人,這大概就是對待朋友,最健康的態度了。”

大小姐微微彎起嘴角,“珍惜當下,釋然告彆,開放接納,是這個意思不?”

李樂“嗯”了一聲。

“聽起來像口號。”

“本來就是口號。”李樂說,“但口號喊多了,有時候也能成真。”

他牽起她的手,“走了,上樓。裡麵還有一幫呢。”

大小姐跟著他走了兩步,忽然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她冇說出口的話。她聽懂了那些冷靜的分析,也聽懂了分析背後,他那份同樣會被離彆觸動的溫柔。他隻是在用他所學,為自己構建一道理解與接納的堤壩。

她知道這傢夥嘴上說得挺灑脫,什麼生命週期什麼社會流動什麼文化建構,一套一套的,頭頭是道。

可她也知道,他心裡還是捨不得,不是捨不得那些人走。是捨不得那段時光,捨不得那個能把天南海北的人都聚在一起的、再也回不去的瞬間。

就像,知道花會謝,和親眼看到花瓣落下來,感覺還是不一樣。凋零是常態,是自然過程。但心裡那片地方,還是會為那朵具體謝了的花,悄悄下一場雨。

口是心非的傢夥,不過沒關係,她在他身邊。有些雨,可以一起等它停。

握緊了他的手,跟著他,一起走進酒店大堂。

身後,八月底的陽光依舊熱烈地照著那片黃土高原。

那些向北的、向南的、往東的、往西的,各自奔向他們的人生。

而他們,還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