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

  第100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

  高羽坐於馬上,高挺的身姿,使得他得低頭,才能看到拜在自己馬前,雙手高高將一碗酒水舉起的阿那瓌。

  恰好一抹斜陽從他身後照來,背對著陽光的高羽整個人被籠罩在陰影中。

  為他增添了一絲‘神性’。

  跪在地上的部落酋長們,偷偷抬頭一看,被這一幕畫麵衝擊的心中驚駭萬分。

  難道……

  這高郞真的是長生天派下來助阿那瓌重登汗位的天神?

  還是,高郞便是長生天的化身。

  若是這樣。

  阿那瓌尊貴的可汗之軀也不算什麽,能親自給‘長生天’奉酒,是阿那瓌的榮幸。

  草原上的人都極為迷信。

  這一次明明人數比高車人少那麽多,士卒們依舊冇有士氣崩盤,還死死的硬撐著。

  就是因為出征之前,阿那瓌鑄金人成功極大提振士氣的緣故。

  也是為什麽……

  士卒和部落酋長紛紛將高羽視作‘長生天’又或者說是‘長生天’派下來的使者。

  這麽絕境的劣勢都翻盤。

  隻能是鑄金人時,長生天就已經保佑阿那瓌一定能贏,在戰局不利的時候,附身在高羽身上,奠定乾坤。

  高羽頓了片刻才翻身下馬,伸手將阿那瓌攙扶起來,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大汗身份何其尊貴……”

  要是換做其他時候,高羽肯定會第一時間就下馬,怎麽可能讓阿那瓌這位柔然可汗在自己麵前拜那麽久?

  之所以顯得反應慢了半拍,不過是腦海中的思緒突然有些混亂。

  這座大營裏,上至柔然可汗下至普通士卒,都將自己視若神明,在他們眼裏自己是在絕境之中,逆轉戰局的最大功臣。

  可以說,這一仗,以少勝多!

  隨著高車潰散的部族到處逃竄,隨著柔然人的部族在封賞後也會回到各自的封地,牧場,無雙鬼神這個名頭會伴隨著這些人傳遍整個草原,甚至是一路傳到更遠的地方去。

  在這名利雙收的時刻。

  自己本應該開心。

  可高羽實在高興不起來,反而心情異常的沉重。

  這是高羽第一次獨自領兵作戰,也是第一次體會到跟自己親自帶出來的士卒們生離死別。

  一將功成萬骨枯。

  腳下的屍骨,除了有敵人的,同樣也有自己的袍澤。

  他們不是自己玩SLG遊戲時的一串二進製數字元號,而是活生生的人,是一群跟自己長時間裏朝夕相處的戰友。

  阿那瓌卻冇有察覺到高羽的情緒異常,依舊極為亢奮。

  他可是經曆了情緒上的大起大落,差點以為自己要被高車士卒活捉回去領賞,卻不曾想高羽天神下凡直接逆轉戰局。

  從階下囚一躍成為草原霸主,柔然可汗!

  生死之間是有大恐怖的。

  “來,先飲了這酒!”

  高羽也不推脫,下馬,接過金酒杯,直接一飲而儘。

  阿那瓌見狀大笑,拉起高羽的手就想要往汗帳裏麵走,卻發現高羽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高郞可是疲憊了?”

  “來人……”

  高羽搖搖頭,在阿那瓌不解的眼神中,後退一步,躬身行禮道,“大汗,我麾下士卒有不少傷員,正在等待救治,我還需帶他們前去找醫工醫治。”

  “何須高郞親自去?我自會遣人。”

  阿那瓌卻冇當回事,當即就招手要叫人。

  高羽卻依舊搖頭,十分固執的再次拒絕,“大汗,若是高車人已經遁逃,還請大汗派遣士卒與我一同回去打掃戰場,我麾下士卒的屍首還在戰場上,我需將他們帶回來。”

  阿那瓌不解,有些尷尬,眼神中閃過一絲惱怒。

  高羽也太不給他麵子了。

  他以國士之禮待高羽。

  又是主動為其踏歌而舞,又是下拜奉酒,高羽竟然這麽冷淡的對自己?

  為了幾個普通士卒,竟然無視他這個草原霸主,柔然可汗的麵子?

  好在阿那瓌也冇有發作,不過他的臉也冷了下來,下令道。

  “來人!帶人隨高郞去清點戰場。”

  高羽這才躬身行禮,大聲的感謝,“我替戰死的玄甲軍士卒,謝大汗之恩!”

  說罷。

  高羽便轉身牽著馬走出柔然大營。

  ………………

  伊匐在親衛和巴圖等人的護衛下,瘋狂逃竄,總算是擺脫了身後的追兵。

  此時。

  殘陽如血,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紅。

  伊匐哪還有半日前,那副君臨草原,意氣風發的霸主姿態?

  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將身上那套華麗昂貴的鎧甲衣服全部丟棄。

  此時的他披頭散髮,風塵仆仆,極為狼狽。

  他到現在都冇有搞明白。

  明明是十五萬打五萬,他的兵力數量三倍於阿那瓌,並且一開始的時候,戰場上呈現出來的情況,也確實是優勢在他。

  柔然的軍陣差一點就被他麾下的騎兵給沖垮。

  到底發生了什麽?

  為何前方跑回來的潰兵會如同見鬼了一般,滿臉驚恐的大喊‘鬼神來了’?

  “可惡!啊!!”

  憤恨的伊匐抽出腰間的寶刀,不斷的左右揮砍,來泄恨!

  冇等他發泄完,便遠遠的聽見馬蹄聲!

  草原上生活的人,對馬蹄聲極為敏感,厲害一點的,甚至能通過聽聲音來判斷具體的數量。

  巴圖警惕的趴在地上傾聽。

  “約莫五十人左右,這個數量……應該不是追兵,難道是逃散的部眾?”

  伊匐已經是驚弓之鳥。

  他剛剛纔經曆潰敗,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歸降的柔然部眾看到他戰局不利便立馬原地倒戈,被前後夾擊,不然他也不會這般狼狽。

  他當即翻身上馬,還讓巴圖等人紛紛將箭矢搭弓。

  隨著趕來的騎兵映入他們眼眼,伊匐這才鬆了口氣,確實是自己人。

  乃是伊匐親自冊封的吐豆發,他的弟弟越居。

  騎兵衝陣的時候,越居便是在前方當率領督戰隊,在前線督戰。

  看見越居,伊匐便來氣,直接一腳將跪在麵前的他給踹倒,歇斯底裏的怒吼。

  “我不是讓你在前線督戰!你就是這樣督戰的?前麵到底發生何事!”

  “說!你倒是給我說啊!”

  越居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之色,但還是連滾帶爬的回來解釋。

  “我也不知道,本來大軍已經要生擒阿那瓌,但我軍衝鋒的勢頭突然被打斷了。”

  “正當我要去前麵探查情況,卻看到眾多士卒驚恐的往回逃竄,嘴裏還喊著‘鬼神來了’,我帶督戰隊斬殺數十名潰逃士卒都無法阻止其餘士卒跟著一起跑。”

  “我遠遠的瞧見一支軍旗名叫‘玄甲’的騎兵在衝陣。”

  “這支騎兵似乎是大魏的具甲鐵騎,人馬皆披重甲,而且人人帶著鬼臉麵具,領頭之人勇武非凡,來回沖刺,反覆將我軍軍陣擊穿,這才致使我方士卒軍心潰散,士氣崩盤,最終慘敗……”

  伊匐聽到這關鍵的資訊,當即追問,“玄甲軍?具甲鐵騎?有多少?”

  

  “看不清楚,約莫四五十。”

  “多少?”

  “五六十……”

  聽到這數字,伊匐一愣,進而宛若癲狂的大笑,一把抓住越居的衣服,一臉凶獰,眼珠子瞪的老大。

  “五六十?”

  “你的意思是……我的十五萬大軍!被區區五六十具甲鐵騎給打崩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越居不斷的搖頭,生怕情緒不穩定的伊匐拿自己撒氣。

  伊匐努力的平複情緒,卻越想越氣,轉過身去就要上馬。

  卻冇見身後的越居突然從腰間抽出兵刃,雙手握緊刀把,猛的朝前一刺。

  噗嗤!

  鋒利的刀刃頓時貫穿伊匐的胸腔。

  伊匐猛的一轉頭,卻發現在自己麵前一向唯唯諾諾的越居,竟然露出瞭如豺狼般凶狠的表情,他難以置信的抓住越居的胳膊。

  “你……”

  “高車冇有這樣的候婁匐勒,即刻起!我便是高車的候婁匐勒!”

  “似你這等冇用的廢物便在天上好好看著,我是如何率領子民們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肥美草原!”

  越居怒吼一聲,將刀抽出,又是一刀將伊匐砍翻在地。

  血液噴湧而出,噴了他一臉。

  事情發生的過於突然,巴圖等人都冇有反應過來。

  下一秒!

  越居與其帶來的士卒紛紛抽出兵刃指向巴圖等人,越居厲聲高喊。

  “我纔是高車的候婁匐勒!”

  巴圖與同伴互相對視一眼,並冇有抵抗。

  他們收到的命令是保護高車的候婁匐勒,至於誰是高車的候婁匐勒?

  這並不重要。

  “見過候婁匐勒。”

  越居癲狂的發出大笑,哪怕此刻他周圍不過百人出頭,但隻要奪回候婁匐勒之位,他便能學阿那瓌那樣,舉起王旗,招降納叛!

  他看向身後的方向。

  “阿那瓌你且等著!”

  “我就不信長生天的鬼神會一直庇佑你。”

  “我遲早會帶上大軍殺回來,奪回屬於我的草原!”

  ………………

  將傷員送去救治後。

  高羽又帶著木蘭、彭樂等還能正常行動的人,帶了幾輛用來運送糧草的馬車到戰場這邊。

  將麾下玄甲軍士卒的屍體挨個搬運到馬車。

  將近兩年的朝夕相處,讓高羽清楚的記得每一名玄甲軍士卒的模樣和名字。

  每找到一具屍體,高羽的心情便會沉重一份,看著熟悉的麵孔,往昔的音容笑貌依稀在眼前。

  眼下卻已經失去生氣,成為一具冰涼的屍體。

  最終清點出來。

  具甲鐵騎陣亡十六名,遊騎兵陣亡一百六十八名,彭樂帶來的人,同樣陣亡十三個……

  這夥人明明纔剛加入玄甲軍不久,卻也冇有臨陣脫逃,而是跟隨一起衝鋒,悍然赴死。

  彭樂冇什麽表情。

  這種生離死別的事情,他經曆的太多,心中早已麻木。

  但木蘭卻眼眶通紅,最終還是冇忍住,流出眼淚。

  高羽默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在前麵帶路,而在一處熟悉的小丘下,高羽找到了自己那匹力竭而亡的戰馬。

  他蹲下身子,趴在馬兒的屍體上。

  他隻能感受到馬甲的冰涼。

  在太陽落山之前,高羽總算是將麾下士卒的屍體以及死掉的戰馬屍體都給帶了回來。

  大軍回懷朔起碼要一個多月的時間。

  這些士卒的屍體不可能帶回去。

  隻能是將其身上的衣服扒光,然後用火燒掉,將骨灰收集起來帶走。

  木蘭和彭樂已經拿來點燃了的火把。

  土門和室點密兄弟也趕了過來,他們的營寨就在玄甲軍的旁邊,冇有得到阿那瓌的汗令,他們也不想主動歸營。

  跟著高羽親自衝陣一次後,兄弟二人已經徹底被高羽所折服。

  二人倒是很有眼力見,看出眼前的氣氛十分悲傷,冇有主動開口。

  “軍主。”

  彭樂上前一步將火把遞到高羽手中。

  而在他們的身後,除去受傷需臥榻修養的玄甲士卒,但凡是能起身的,全部都來到了軍營外。

  高羽回首看了看身後的士卒,又看著麵前的屍體。

  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拿酒來。”

  立馬便有士卒拿來一罈酒。

  高羽將酒倒在草原上。

  “眾位兄弟,是我高羽愧對你們,是我冇能將你們帶回去,這是我的過錯!!”

  “我……我……”

  一直積壓著情緒的高羽,在這一刻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但他卻還是將手中的火把扔了出去。

  旋即,彷彿虛脫一般,失魂落魄的跌倒在草地上。

  玄甲軍的士卒看了無不為之動容,跟著落淚。

  土門和室點密二人後退了幾步,旋即互相對視一眼。

  在草原上,他們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不能在任何人麵前露出自己軟弱的一麵。

  冇人會同情弱者,越是軟弱,就越會被欺負!

  尤其兄弟二人還是阿史那部酋長的血脈,往日裏要麵容儼然,要讓任何人都看不出自己的想法。

  可此時的高羽。

  卻將自己最為狼狽的一麵展現自己的部下麵前。

  “高郞此舉,莫不是收買人心?我聽聞中原漢人便是這般……”

  土門搖搖頭,“慎言,玄甲軍人人對高郞無不信服,何須用這般手段收買人心?”

  “或許……便是這般,才越發吸引這群士卒為高郞效死命吧。”

  PS:後麵兩章晚上會發出來,大家不要著急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