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華叛變對滬市地下組織的影響，是傷筋動骨的。

哪怕他死在了金陵城外，可他的叛變本身，就意味著特科的原有體係已經不再安全。

所有他接觸過的人、去過的地方、知道的暗號，都必須重新洗牌。

先生決定重組特科。

不是小打小鬨的調整，而是徹底的、從上到下的重建。

廖雲出任特科負責人，兼總務科科長。

他是先生一手帶出來的老人，長於統籌，是臨危受命、穩住局麵的不二人選。

潘生出任情報二科科長。此人是情報戰線上的一員老將。

嗅覺敏銳，經驗老到，把情報工作交給他，先生才能放心離開上海。

康年執掌行動三科，行動隊需要一把見血封喉的快刀，康年正是那把刀。

至於通訊電台第四科，則被撤銷，移交秘書處統一管理。

八月，李稼軒奉命撤離上海。

張華叛變後，他的臥底身份已經有了暴露的風險。

先生當機立斷，讓他立刻轉移。

李稼軒走的那天晚上，曼璐派車送他去的碼頭。

臨上車前，他回過頭，衝曼璐點了點頭。

“保重。”

曼璐也點了點頭。

“保重。”

十月的某個深夜，陳仲康也離開了。

他的新職務是鄂豫皖蘇區第12師師長，要去參與反圍剿戰役。

從隱蔽戰線轉到正麵戰場，這是組織對他的信任，也是更大的責任。

曼璐親自送他到碼頭。

臨彆時，陳仲康站在船頭，望著她。

“曼璐，先生的安全就交給你了。”

曼璐點了點頭：“仲康兄放心，滬市有我在，先生的安全無虞。”

她頓了頓，從手包裡取出一張貨單遞過去。

“恭賀兄長即將出任12師師長，裡昂那邊剛好有一批武器運達滬市。

我會走洋行的特殊通道，將它們送到武穴，兄長到時可派人去接。”

陳仲康接過貨單，低頭看了一眼，抬頭望著她，眼裡有感激也有欣慰。

“好，為兄就不跟你客氣了，保重。”

船開了，陳仲康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曼璐站在碼頭上，望著那艘船越走越遠，直到變成江麵上的一個小點。

短短幾個月，送走了多少人？

她轉過身，上車，回洋行。日子還要繼續過。

廖雲接任特科負責人後，在之前的基礎上，進一步擴大了開鋪子的規模。

他的想法是鋪子越多，掩護越多。鋪子越雜，越不容易引人懷疑。

華界那邊，一口氣開了數十個小商鋪。

雜貨鋪、糧油店、布莊、茶館、修鞋攤、香菸攤，遍佈各個街區。

每一個鋪子都是一個獨立的聯絡點，掌櫃隻與上線單線聯絡，彼此之間互不知曉。

這就避免了一個聯絡點出事，其他鋪子被順藤摸瓜、一鍋端的風險。

租界那邊也冇閒著，開了十幾家鋪子。

檔次比華界高些，有西餐廳、咖啡館、服裝店、鐘錶行。

這些地方出入的都是體麪人，更不容易被特務盯上。

這些鋪子，都是曼璐出的錢。

買店麵、裝修、進貨、裝電話，配電台......曼璐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一筆一筆撥過去。

她還提了一個建議：“咱們要不在華界開一家黃包車行，租界開一家租車行。”

廖雲聽了，眼睛一亮。

黃包車行，能養活多少拉車的師傅？

那些師傅滿城跑，什麼訊息聽不到？什麼人見不到？

租車行就更妙了，租界的那些轎車，進出租界如入無人之境，特務想查都查不了。

有緊急任務，開車就走，比什麼都快。

“好主意。”

廖雲當即拍板：“就這麼辦。”

十二月底，先生和大姐也離開了上海。

他們要趕赴蘇區，那邊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們。

走的那天晚上，曼璐親自送到碼頭。

江風很冷，吹得人臉上生疼。

先生站在船頭，看著眼前這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學生，沉默了很久。

“滬市這邊，就交給你了。”

曼璐點了點頭：“老師放心。”

大姐走過來，握住曼璐的手。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很暖。

“璐璐，保重。”

曼璐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大姐也保重。”

船開了。

曼璐站在碼頭上，望著那艘船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裡。

這一彆，再見不知道是何期。

她在那兒站了很久。

久到身後的艾米麗忍不住上前，輕輕喚了一聲：“Boss，該回了。”

曼璐點了點頭，轉身上車。

車窗外的夜上海燈火輝煌，租界的霓虹照得人眼花繚亂。

曼璐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洋行要守住，藥廠要轉起來，武器要一批批運出去。

潛伏的同誌要保護好，新開的鋪子要經營下去。

黃包車行和租車行要儘快落地。

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件都不能出錯。

這是先生給她的信任，也是這個時代給她的機會。

不是有那句話嘛，來都來了，不做點兒什麼，豈不是白來這一遭？

……

一晃，幾年時間過去了。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盧溝橋的槍聲，拉開了全國抗日的序幕。

鬼子占了華北後，一路南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報紙上每天都是觸目驚心的訊息，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

逃難的人潮從北方湧來，拖家帶口，拎著破舊的行李，擠滿了滬市的每一個角落。

碼頭、車站、弄堂口，到處都是茫然的麵孔，到處都是孩子的哭聲。

滬市和裡昂的藥廠、軍工廠所有生產線開足馬力，晝夜不停。

藥品、武器，能產多少產多少。

庫存全部出清，運往該去的地方。

時間緊迫，留給曼璐的時間不多了。

滬市的藥廠，要趕在淞滬被鬼子攻占之前，搬遷到後方。

裡昂那邊的藥廠和軍工廠，也支撐不了幾年了。

小鬍子的軍隊，遲早會越過馬奇諾防線，占領法國。

在那之前，她必須為軍工廠找一個更合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