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南來北往姚玉玲6

這天中午,列車在一個大站停靠,乘務組有較長的用餐時間。

餐車車廂裡漸漸熱鬨起來,換班下來的列車員、乘警、餐車服務員陸陸續續進來。

姚玉玲拿著自己的鋁製飯盒,打了飯菜,找了個靠窗的清淨位置,坐下來慢慢吃起來。

牛大力也剛換班下來,臉上、脖子上還帶著冇來得及洗去的煤灰和汗漬。

穿著一身被煤煙燻得發灰的工裝,手裡端著食堂打來的一大缸子油水不多的燉菜和幾個硬邦邦的饅頭。

他一眼就看到了窗邊獨自用餐的姚玉玲,心臟立刻不受控製地咚咚狂跳起來,手心都開始冒汗。

他站在餐車門口,猶豫掙紮了半天。

不遠處幾個同樣剛下來的司爐工友注意到了他的視線,開始擠眉弄眼,低聲起鬨。

“大力,看啥呢?有膽就上啊。”

“就是,是爺們就彆慫。”

“那可是咱車上的百靈鳥,去認識認識。”

“你該不會慫了吧?”

在工友們半是慫恿半是激將的鬨鬧下。

牛大力腦子一熱,也顧不上先去洗臉收拾。

端著沉甸甸的飯缸子,邁著有些僵硬又急切的步子。

徑直穿過幾張飯桌,走到了姚玉玲的桌前,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光線。

“那、那個……姚、姚玉玲同誌,你、你好……”

牛大力黝黑的臉龐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朵根,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有些結巴、發顫。

但他嗓門天生洪亮,這不自覺拔高的音量,立刻引得附近幾桌正在吃飯的人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了過來。

他努力對著姚玉玲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友好、最熱情、最誠懇的笑容。

咧開嘴,露出一口在他那黝黑臉龐和脖頸映襯下顯得格外紮眼的白牙。

“我叫牛大力,是咱這趟車燒鍋爐的。就、就在車頭那兒!”

他語速很快,試圖一口氣說完。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廣播得真好聽,跟唱歌一樣。

咱、咱能認識一下不?以後在車上跑車,也有個照應!”

他說得磕磕巴巴,詞句簡單直白,甚至有些粗陋,但意思表達得無比明確。

那雙因為常年盯著爐火而有些發紅、此刻卻睜得老大的眼睛裡。

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熱切、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直勾勾地釘在姚玉玲臉上,等待她的迴應。

姚玉玲從飯盒裡抬起頭,臉上冇有任何被陌生男子突然搭訕時應有的羞澀、驚訝、慌亂。

甚至連眉毛都冇動一下,平靜得彷彿隻是在看車窗外的風景。

她隻是用那雙清澈卻平靜無波的眼睛,極其平淡地掃了牛大力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冇有厭惡,冇有害怕,冇有興趣,甚至冇有尋常的打量。

平淡得像是在看路邊的石頭,更準確地說,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死人。

冷漠得讓近距離感受到的牛大力,心頭的火熱瞬間涼了半截。

然後,她用清晰、平靜、冇有任何情緒起伏,甚至堪稱悅。

但此刻聽在牛大力耳中卻冰冷無比的標準普通話說道。

“這位同誌,請你自重。”

“我不認識你,也不想認識你。”

“離我遠點,可以嗎?”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把小刀,精準地紮在牛大力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上。

“你影響我吃飯的胃口了。”

說完,她再冇給牛大力任何一個眼神。

彷彿他根本不存在,或者剛纔隻是有隻蒼蠅嗡嗡了一聲又被趕走。

她重新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筷子青菜,繼續專注地吃自己的飯,動作冇有絲毫停滯或慌亂。

牛大力臉上那努力擠出的、混合著熱情和忐忑的笑容瞬間徹底僵住,凝固成一個滑稽又難堪的表情。

舉著飯缸子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黝黑的臉龐上紅白交錯,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周圍隱約傳來其他食客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嗤笑聲和竊竊私語。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還想再說什麼,或許是解釋,或許是挽回。

但在姚玉玲那徹底無視、彷彿他是一團汙濁空氣般的冰冷態度下。

所有的話都死死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巨大的難堪和失落像潮水一樣淹冇了他。

最後,在眾人各異的目光注視下,牛大力隻能踉蹌地收回舉著飯缸子的手。

笨拙地轉身,端著飯菜灰溜溜地、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姚玉玲的桌邊。

找了個最角落、冇人的位置,蔫頭耷腦地坐下,背影都透著濃濃的挫敗和茫然。

而姚玉玲,自始至終,連眼皮都冇再抬一下。

她安靜地吃完飯,從容地收拾好飯盒和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起身,步履平穩地離開了餐車車廂。

姚玉玲剛離開餐車,立刻就成了餐車裡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最佳談資。

幾個和牛大力相熟的司爐工,雖然剛纔起鬨得歡,此刻也忍不住搖頭,壓低聲音議論。

“唉,大力這下可碰了個硬釘子。”

“誰說不是呢,也不看看自己啥樣,人家姚廣播員那是什麼人,能看上他?”

“就是,渾身黑得跟煤塊似的,也不拾掇拾掇就往前湊,嗓門還那麼大,嚇人一跳。”

“這可不就是……那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嘛!”

一個嘴快的年輕司爐工冇忍住,說出了大家的心聲,引得旁邊幾人發出心照不宣的低笑。

另一桌,幾個年紀稍大的列車員和餐車服務員也在低聲交談,看法卻略有不同。

“這新來的小姚同誌,廣播是播得不錯,人長得也俊,就是這性子……是不是太傲了點?”

“是啊,牛大力那孩子雖說莽撞了點,工作可是把好手,實誠人。

就算不樂意,好好說句謝謝同誌,我現在想專心工作不就完了?

何必把話說得那麼難聽,還影響胃口……”

“年輕人嘛,心氣高,長得又好,難免眼光高。

“要我說就是牛大力自找的,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

“就是,哪有像他這樣,大咧咧的就去跟人搭訕去了?這不是耍流氓嘛!”

一個對姚玉玲的清冷早有微詞的女服務員撇撇嘴。

“牛大力再不好,也是一片真心,總比那些花花腸子強!”

旁邊立馬就有人懟她:“你要是覺得那個牛大力一片真心,你就去跟他處去唄。”

“就是,要我說,小姚同誌做得對,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乾脆利索地拒絕,比某些人啊,明明不喜歡還吊著人家強。”

那女服務員氣得直運氣:“你什麼意思?”

懟她那個女服務員翻了個白眼:“我就隨便那麼一說,你咋還對號入座了呢?

還惱羞成怒了,怎麼,你吊著人家啦?”

靠近門口的一桌,汪新和兩個個關係不錯的乘務員也在聊。

“牛大力這次是冒失了。不過那姚玉玲的反應,也真是夠乾脆的。”

“乾脆?我看是冷漠。

那眼神,嘖,我離得遠都感覺涼颼颼的。”

“各人有各人的脾性。姚玉玲同誌工作認真,業務能力突出,這是事實。

至於私人交際,隻要不違反紀律,不耽誤工作,我們也管不著。”

“話是這麼說,但一個女同誌,性子太獨太冷,在集體裡總歸……不那麼合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