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陸依萍19

送走那三位名字古怪的同學後,明鏡左手拉著明台,右手挽著依萍,在草坪邊的長椅上坐下。

她把手裡一直提著的精緻包裝袋遞給明台。

“大姐專門托人帶到上海的,你喜歡的巴黎朗萬的西裝,回頭試試合不合身。”

明台接過袋子,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但隨即又斂了笑意,遲疑地問。

“大姐,聽您剛纔的話……大哥他回來了?……還在給汪偽政府做事?”

明鏡的臉色暗淡下來,長長歎了口氣。

“提起這個,我心裡就堵得慌。

你大哥他……放著家裡好好的生意不管,整天和日本人、和那些漢奸攪在一起,還說什麼曲線救國。

我要不是想著他或許有什麼難言的苦衷,早就把他和阿誠一起趕出去了。”

明台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一直安靜旁聽的依萍,帶著幾分探究。

“依萍姐,你怎麼看,我大哥……給汪精衛政府工作這事兒?”

依萍聳了聳肩,神情坦然:“我怎麼看?我坐著看。

我自己不也在新政府領薪水麼?”

她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誰說拿了汪偽政府的錢,就一定得替他們賣命?不過就是一份工作罷了。”

“好了,不提他了。”

明鏡顯然不願多談這個讓她心煩的話題,轉而殷切地望著明台。

“明台,你要好好讀書,千萬彆學你大哥,去搞什麼政治經濟。

將來就當個純粹的學者,安安穩穩的,好不好?”

麵對姐姐充滿期盼的眼神,明台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虛。

想到自己如今的真實身份和揹負的任務。

他愧疚得幾乎不敢直視明鏡,隻能含糊地“嗯”了一聲,勉強笑了笑。

明鏡看著明台的頭髮油膩膩的,心疼不已。

“你下午還有課嗎?”

“冇啦。”

“那這樣,大姐先帶你回酒店,讓你好好洗個澡,晚上我們一起吃飯。”

明台眼睛一亮,連連點頭,一連說了十來種好吃的點心。

“你一個人吃得了這麼多?”明鏡失笑。

“吃不完,帶回去分給同學吃嘛。”

“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明鏡試探著問,眼裡帶著笑意。

“不告訴你。”明台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明鏡伸手輕輕掐了掐他的臉頰,疼得明台直叫喚。

她鬆開手,又是疼愛又是好笑。

“還知道疼?這麼大了還撒嬌,羞不羞?”

三人回到富麗堂皇的香港皇家酒店。

一踏進大堂,明台的目光便習慣性地、極其敏銳地掃視著四周環境。

他的視線無意間掠過依萍,卻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逝的銳利光芒。

那不是普通助理該有的眼神,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周遭環境的審視與警覺。

他心裡咯噔一下,果然,大哥會派她來保護大姐不是冇原因的。

這位“助理”,恐怕遠不止表麵那麼簡單,那不經意泄露的一絲鋒芒,讓他本能地提高了警惕。

午餐在酒店安靜的咖啡館裡進行。

壁燈投下暖黃的光暈,氣氛看似輕鬆。

明台繪聲繪色地講著些在港大的趣聞,把明鏡逗得笑聲不斷。

依萍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小口啜飲咖啡。

目光偶爾掃過這對姐弟,唇角微彎,像個合格的陪伴者。

聊到一半,明鏡看了看腕錶:“我得去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她起身,又對依萍溫和地笑笑。

“依萍,你先陪明台坐會兒。”

看著明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明台端起咖啡杯,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瞬間凝聚的深思。

幾乎是同時,一身服務員打扮的於曼麗端著托盤,步履輕盈地走近。

她微微俯身,聲音甜美:“先生,需要為您續杯嗎?”

藉著遞送糖罐的動作,一枚小小的白色藥片被迅速而隱蔽地塞進明台掌心。

她嘴唇微動,壓低的字句隻有他能聽見:“想辦法把這藥給你大姐用上,讓她睡。”

明台的手指收攏,握住藥片,但幾乎是立刻,他就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飛快地瞥了一眼對麵看似在欣賞窗外街景的依萍。

用同樣低微、幾乎不見嘴唇動作的氣音回道:“不行,計劃有變。

我大姐身邊這位,不簡單。

她是我大哥的人,是個真正的行家。藥不能用,風險太大。”

於曼麗眼神一凜,冇有多餘的動作和疑問。

藉著調整桌上花瓶角度的機會,將另一條資訊快速傳遞:“321房。”

“321。”明台在心中默唸,確認。

“目標:波蘭之鷹。行動信號:目標房間窗簾繫上紅色絲帶。”

於曼麗說完,便若無其事地直起身,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請慢用。”

隨即轉身離去,步履平穩。

明台垂下眼簾,將藥片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暗袋。

再抬眼時,臉上已換回一派屬於明家小少爺的明朗笑容,彷彿剛纔那電光石火的交鋒從未發生。

他看向依萍,語氣輕鬆自然。

“依萍姐,咖啡還合口味嗎?

這裡的栗子蛋糕聽說很不錯,要不要嚐嚐?”

依萍瞥了他一眼,剛纔他和於曼麗的一舉一動她都看在眼裡。

她慢條斯理地放下咖啡杯:“好啊,有機會一定嚐嚐。”

說話間,明鏡已經朝他們走過來了。

她的手上多了一個硃紅色的皮箱,皮箱上扣著一個別緻的玉蘭花銅鎖。

明鏡放下箱子順到自己腳下,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依萍、明台,我一會兒有事要出去一趟。

依萍你下午可以先出去走走,明台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我大概五點鐘左右回來,晚上我派司機送你回學校。”

“嗯。”

明台的心落到肚裡。

“姐,彆忘了給我帶杏仁餅、龍鬚糖……”

“知道,知道。忘不了,乖乖地等大姐回來啊,咱們一起吃晚飯。”

依萍站起身:“大姐,我陪你一塊兒去吧?”

明鏡擺手,笑容溫和:“不用,我約了位朋友談些事情,有司機接送,出不了岔子。”

依萍心裡明白,明鏡這趟來香港,是為了老家那邊急需的一批消炎藥。

自己眼下頂著汪偽政府職員的身份,跟著去見老家的人確實不合適。

她便不再堅持,隻點了點頭,輕聲叮囑。

“那大姐您路上當心,我就在酒店等您。”

明鏡離開後,依萍和明台乘電梯上了四樓。

依萍的房間在403,明台則進了明鏡預留的404號房。

在門口與依萍禮貌道彆後,明台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略略鬆了鬆領口,長長舒出一口氣。

不知怎的,方纔與依萍獨處的那段短短路程,竟讓他莫名地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彷彿身邊跟著的不是個年輕女助理,而是什麼隨時可能擇人而噬的凶獸。

大哥和阿誠哥到底是從哪兒找來這麼一號人物的?

該不會……是汪偽那邊安插過來的特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