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許正一家圍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吃著簡單的早飯——稀飯丶鹹菜丶還有向清魚特意炒的一盤金黃的雞蛋。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新鮮事，氣氛溫馨。

「爸爸，今天我們李老師說要選新的班乾部呢！」

二妹咬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

「爸爸，我的新書包好看嗎？」

三妹美滋滋地摸著身邊嶄新的軍綠色帆布包。

「好看，都好看。」

許正笑著應和，心裏卻還縈繞著昨天解決村小教師短缺問題後的輕鬆，以及對今天廠裏事務的盤算。

新產品上市在即，釣魚比賽的籌備也要跟進，還有原材料供應這個心頭大石需要尋找穩妥的渠道。

吃完飯，向清魚忙著收拾碗筷，催促孩子們準備上學。

許正幫把手，將桌子擦乾淨，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對妻子說。

「清魚，今天孩子們你去送吧，我去廠裏了。」

「好，你放心去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許正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騎上車，朝著漁具廠的方向駛去。

晨風拂過臉頰，帶著涼意，卻讓許正精神一振。

他計劃著到廠裏先處理積壓的檔案，然後跟葉百媚和多蒙開個短會，瞭解一下生產進度和比賽籌備情況。

剛到漁具廠門口，門衛正拿著大掃帚在掃地，看到許正，連忙停下動作打招呼。

「許老闆，早！」

「早。」

許正點頭，推車進了廠。

廠區裏已經有了忙碌的景象，工人們陸續到來，車間裏傳出機器預熱低沉的嗡鳴聲。

許正把自行車在辦公樓前停好，剛走上台階，準備進樓，就聽見旁邊有人叫他。

「阿正！阿正！等等！」

聲音帶著些急促和鄉音。

許正停下腳步，循聲望去，隻見一個五十多歲丶圍著藍布圍裙丶頭髮有些花白的婦女正小跑著過來，是沙丁村的許大媽。

許大媽在廠裏食堂幫忙，為人熱心腸，就是有點愛打聽事。

「許大媽，早啊。怎麽了，找我有事？」

許正停下腳步，和氣地問。

許大媽跑到近前，喘了口氣，臉上帶著一種神秘的表情，左右看了看，壓低了些聲音說。

「阿正，我正找你呢！有件事，我覺得得跟你說說。」

看她這架勢，許正心裏有些好笑，但也耐著性子。

「什麽事啊許大媽，您說。」

「我昨天不是請了半天假，去縣裏看我閨女嘛。」

許大媽開始鋪墊。

「回來的時候，在縣汽車站那邊，你猜我碰見誰了？」

「碰見誰了？」

許正順著她的話問，心裏並冇太在意。

「我碰見楊老師了！」

許大媽一拍大腿。

「楊老師？」

許正一時冇反應過來，廠裏好像冇有姓楊的老師傅。

「就是以前在咱們村小學教書的楊老師啊！楊曉曉老師！」

許大媽見許正冇明白，趕緊補充，「教語文的那個，知青，城裏來的，人可好了，教過我家大小子呢！你忘了？」

「楊曉曉老師？」

聽到這個名字，許正渾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電流擊中，瞬間僵在原地！

他臉上的輕鬆神色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驚愕和難以言喻的緊張！

他萬萬冇想到，會從許大媽這裏聽到楊曉曉的訊息！

自從上次在縣城那次倉促而充滿謎團的偶遇之後，楊曉曉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音訊全無。

他也曾試圖打聽，但縣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在冇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尋找一個存心躲起來或者行蹤不定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加上廠裏村裏事情一樁接一樁，他隻能將那份擔憂和疑惑暫時壓在心底。

此刻，突然聽到她的訊息，而且還是從許大媽這個意想不到的渠道，怎能不讓他心驚！

「許大媽！您……您真的看到楊老師了？在哪兒看到的？什麽時候？她……她怎麽樣？」

許正一把抓住許大媽的胳膊，語氣急切地連珠炮般發問，也顧不得掩飾自己的失態了。

許大媽被許正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胳膊被攥得有點疼，但她理解許正的心情。

楊老師以前在村裏教書，對孩子們都好，許正家的幾個丫頭也都喜歡她，熟人見麵關心一下是正常的。

她呲牙咧嘴地抽回胳膊，揉著被捏疼的地方，臉上露出同情和一絲憤慨的神色。

「阿正你別急，聽我慢慢說嘛！我肯定冇看錯，就是楊老師！雖然比以前瘦了點，模樣冇大變，就是……就是臉色不太好，看著冇啥精神。」

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

「就在縣汽車站旁邊那條街上，昨天下午三四點鍾吧。我買完東西準備坐車回來，一抬眼，就看見楊老師從一家……一家看起來不怎麽樣的招待所裏走出來。」

「招待所？」

許正的心沉了下去。

楊曉曉怎麽會住在那種地方？

「對，就是那種小招待所。」

許大媽撇了撇嘴，顯然對那地方印象不好，「她不是一個人，身邊還跟著一個男的！」

「男的？什麽樣的男的？」

許正目光一凝，追問。

他立刻想起了上次楊曉曉提到「探親」時的閃爍其詞。

許大媽皺起眉頭，努力回憶著，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那個男的……嘖，怎麽說呢，看著就不像正經人！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件皺巴巴的西裝，頭髮油乎乎的，叼著個菸卷，眼神滴溜溜亂轉，一看就……就有點流裏流氣的樣子。楊老師走在他旁邊，低著頭，也不說話，那個男的還時不時推她一下，催她快走，態度凶巴巴的！」

許正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指節有些發白。

許大媽的描述，與他心中那個最壞的猜測正在逐漸重合！

一個看起來不像好人的男人，對楊曉曉態度惡劣……

這絕不是什麽正常的「探親」！

「楊老師呢？她什麽反應？看起來怎麽樣？」

許正的聲音有些緊張。

「楊老師啊……」

許大媽歎了口氣，臉上滿是同情。

「我看著就覺得不對勁！我趕緊上前跟她打招呼，叫了聲『楊老師』。」

說到這裏，她突然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