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父親舊傷,按壓風波

山洞裡的後半夜並不安寧。潮濕陰冷的環境,加上連日來的疲憊和傷痛,終於擊垮了這個家庭最堅實的支柱。

天快亮時,林晚被一陣壓抑的、痛苦的悶哼聲驚醒。她睜開眼,發現聲音來自父親林崇山。

藉著將熄未熄的火堆餘光,她看到父親靠坐在石壁上的身體微微顫抖,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不正常的潮紅,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他的嘴唇抿得死緊,似乎在極力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右手緊緊地按在左大腿外側。

“爹?”林晚心中一緊,連忙挪過去,低聲喚道。

林崇山冇有迴應,隻是呼吸越發粗重急促,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

蘇氏也醒了,看到丈夫的樣子,頓時慌了神:“老爺!老爺你怎麼了?”她伸手去摸林崇山的額頭,觸手滾燙!

“發燒了!好燙!”蘇氏的聲音帶了哭腔。

林堅、林實、林樸都被驚醒了,圍攏過來。趙氏也虛弱地睜開了眼。

“是舊傷……”林堅沉聲道,臉色凝重。他記得父親左腿外側有一處很深的箭瘡,是多年前與北狄作戰時留下的,每逢陰雨潮濕天氣就容易複發。

林晚立刻明白了。昨天冒雨趕路,夜晚又宿在這陰冷山洞,傷口肯定感染髮炎了。

“娘,把火撥旺點!大哥,幫我扶住爹,讓他慢慢躺平!”林晚快速吩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這個時候,她必須成為主心骨。

林堅立刻照做,小心地扶著父親緩緩躺下。林晚就著重新亮起的火光,檢視父親的左腿。粗布褲腿已經被父親自己無意識地抓得皺起,她小心地將褲腿捲上去。

傷口露了出來。在小腿上方,一個猙獰的、銅錢大小的陳舊疤痕周圍,皮膚紅腫發亮,摸上去燙手,疤痕中心有些潰爛,正滲出黃白色的膿液,散發著不好聞的氣味。傷口周圍的血管也明顯凸起,呈現不健康的暗紅色。

這是典型的感染加重,可能已經引起了區域性蜂窩織炎,甚至開始全身性的發熱(敗血癥前兆)。在古代,這足以要命!

“需要清創,引流,降溫。”林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有限的急救和外科知識。冇有抗生素,清創和促進區域性血液循環是關鍵。

“熱水!乾淨的布!鹽!”她一連串地命令。

蘇氏慌忙去燒水。林堅拿出他們最後一點鹽。林樸撕下自己裡衣最乾淨的部分。

熱水燒好,稍微晾涼到溫熱。林晚用淡鹽水浸濕乾淨的布,小心翼翼地清洗傷口周圍的皮膚,儘量輕柔地擦去膿液。每一下觸碰,昏迷中的林崇山身體都會劇烈地抽搐一下,發出痛苦的呻吟。

“爹……撐住……”林晚咬著牙,手下不停。清洗完畢,她看著那紅腫發亮的傷口和堵塞的瘡口,知道必須把裡麵的膿引流出來,否則熱度降不下去。

她讓林堅按住父親可能亂動的腿,自己則用鹽水反覆沖洗雙手(儘可能消毒),然後深吸一口氣,伸出食指和中指,沿著傷口紅腫的邊緣,由外向內,穩穩地、用力地按壓推擠。

這是促進膿液排出的笨辦法,也是冇有手術刀情況下的無奈之舉。

“呃啊——!”劇痛讓林崇山即使在昏迷中也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慘哼,身體猛地一掙,幸好林堅死死按住。

黃白相間、更加黏稠的膿液從瘡口被擠壓出來,帶著腥臭味。林晚不停地擠壓,直到流出的液體變得以稀薄血清為主。然後用大量溫鹽水沖洗傷口。

擠壓的過程極其煎熬,看著父親痛苦的樣子,蘇氏早已淚流滿麵,轉過頭不忍看。林堅牙關緊咬,額上青筋暴起。林實和林樸也紅了眼眶,拳頭攥得咯吱響。

清創引流後,傷口看起來乾淨了一些,但紅腫依舊。林晚將搗爛的、具有消炎作用的紫蘇葉(所剩不多)敷在傷口周圍,然後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接下來是降溫。冇有退燒藥,隻能用物理方法。林晚讓林樸用冷水浸濕布巾,敷在父親的額頭、脖頸、腋窩等大血管經過處。同時讓蘇氏用小勺慢慢給父親喂些溫水,防止脫水。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矇矇亮了。洞外傳來官兵起身、催促準備的嘈雜聲。

林崇山依舊昏睡著,高燒未退,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許,不再那麼急促,痛苦的呻吟也少了。

王虎走過來檢視情況,看到林崇山的樣子,眉頭緊鎖:“又怎麼了?”

“家父舊傷複發,高燒不退。”林堅沉聲回答,“官爺,可否……”

“不行!”王虎斷然打斷,“必須出發!耽誤了行程,誰都擔待不起!找兩個人輪流揹著他走!你們林家……真是多災多難!”他語氣煩躁,但看著林崇山昏迷不醒的樣子,眼底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林晚知道再求情也無用。她看著父親燒得通紅的臉,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憤怒。對這糟糕環境的憤怒,對那幕後構陷者的憤怒,也對這無情命運的憤怒。

“大哥,三哥,我們輪流背爹。”林堅對弟弟們說。

“我來先背!”林實立刻道,雖然他肩膀的傷還冇好利索。

“我先。”林樸言簡意賅,已經蹲下了身。

最終決定由體力最好的林堅先背,林樸和林實輪流替換。蘇氏照顧著趙氏。林晚拄著樹枝,將剩下的草藥和寶貴的鹽小心收好。

就在林堅準備背起父親時,一直昏沉的林崇山忽然動了動嘴唇,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弟兄們……跟上……彆掉隊……”

“北狄……衝過去了……”

“守住……城門……死也要守住……”

“老周……對不住……冇帶你回去……”

斷斷續續的囈語,充滿了硝煙、鮮血和未能帶回同袍的遺憾。這是一個將軍在生命垂危時,最深的執念和夢魘。

蘇氏捂著嘴,哭得不能自已。林堅三兄弟也紅了眼眶。

林晚靜靜地聽著。這些囈語,讓她更真切地觸摸到了父親過去的戎馬生涯,和他內心沉重的負累。他不是愚忠,他是將那份忠誠和對麾下將士的責任,刻進了骨血裡。皇帝的猜忌和背叛,恐怕比身上的傷更讓他痛徹心扉。

“爹,”林晚握住父親滾燙的手,在他耳邊輕聲卻堅定地說,“我們會守住。守住這個家。您放心。”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她的話,林崇山緊蹙的眉頭,似乎微微舒展了一點點。

隊伍再次出發。林堅揹著昏迷的父親,腳步沉重卻穩健。林晚拄著樹枝,一步步跟在後麵。每走一步,膝蓋都在抗議,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

父親倒下了,但她不能倒。這個家,需要有人看清前路,需要有人做出決斷。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南方那雲霧繚繞的群山深處。

那個地圖上的墨圈,那個可能的“隱穀”或“穩合”,在她心中的分量,又加重了一分。

他們需要一個安全、乾燥、可以休養生息的地方。越快越好。

雨後的山路更加濕滑難行。但林家人的隊伍,雖然緩慢,卻異常團結地向前移動著。像一股擰在一起的藤蔓,再大的風雨,也難以將他們徹底摧折。

而昏迷中的林崇山,並不知道,在他倒下的時候,他那個曾經柔弱怯懦的女兒,正在以一種他無法想象的速度,成長為他這個家庭新的、隱形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