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二哥尋水遇狼群
第二天的路程更加艱難。離開了相對平緩的官道區域,隊伍一頭紮進了真正的西南山區。山路盤旋陡峭,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峽穀,霧氣繚繞,另一側是濕滑嶙峋的石壁,苔蘚遍佈。前夜下過小雨,路麵泥濘不堪,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林晚的膝蓋經過一夜,腫得更厲害了,每挪動一步都鑽心地疼。她依舊堅持自己走了一段,但體力迅速透支,臉色白得嚇人。林堅再次背起了她,林實和林樸一左一右護著,蘇氏緊緊跟在後麵,用手虛托著林晚的背。
晌午時分,隊伍在一處較為平緩的山脊平台停下休整。平台一側有淺淺的石縫滲水,形成一個小小的水窪,但水量極少,又聚集了不少人取水,很快就被攪得渾濁不堪,幾乎見底。
“這點水,根本不夠。”林實看著水窪邊擁擠的人群,眉頭擰成疙瘩。他們帶的水囊也快見底了,昨天給林晚清洗傷口又用去一些。
林崇山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疲憊不堪、嘴脣乾裂的家人,沉聲道:“得再找水源。”
王虎也意識到問題,派了兩個官兵去附近探路找水,但許久未歸。隊伍裡的躁動不安開始蔓延,乾渴加劇了所有人的焦灼和虛弱。
“爹,娘,我也去找找看!”林實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戴著枷鎖的手腕,“我眼神好,跑得快,以前在軍營……跟著爹巡視的時候,也學過點找水的門道。”他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可靠。
“不行!”蘇氏立刻反對,“這深山老林的,你一個人太危險!還有這枷鎖……”
“娘,我就在附近,不走遠。”林實堅持,“你看小妹,嘴唇都起皮了,得多喝水。大哥揹著她也辛苦,需要補充。我很快回來!”他說著,已經朝平台下方植被更茂密的一處斜坡走去。那裡看起來濕度更大些。
“實兒!”蘇氏急得想追,被林崇山攔住了。
“讓他去。”林崇山聲音低沉,“雛鷹總要自己飛。小心些,莫離太遠,以嘯聲為號。”後麵一句是提高聲音對林實說的。
林實回頭,咧嘴一笑,揮了揮戴枷的手:“知道了爹!”
林樸立刻站起來:“爹,我跟著二哥。”
“你留下,護著你娘和小妹。”林崇山命令道。林樸隻得不甘心地坐下,目光緊緊追隨著林實消失在灌木叢後的身影。
時間一點點過去。平台上的官兵開始催促,探路的那兩個官兵也回來了,隻帶回幾竹筒渾濁的泥水,顯然冇找到像樣的水源。林實卻依舊冇有回來。
一炷香過去了。
兩炷香過去了。
林晚趴在林堅背上,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二哥雖然跳脫,但並非不知輕重的人。這麼久了……
“嗷嗚——!”
就在這時,一聲悠長而淒厲的嚎叫,從林實消失方向的山穀深處隱約傳來,在山間迴盪,帶著一種原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野性。
是狼嚎!
而且不止一隻!緊接著,更多的嚎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似乎形成了一個包圍圈。
“狼!有狼群!”平台上頓時一片恐慌。流放者們驚恐地擠在一起,官兵們也立刻拔刀持弓,緊張地望向嚎叫傳來的方向。
蘇氏的臉瞬間慘白如紙,腿一軟就要癱倒,被林崇山一把扶住。林堅的身體驟然緊繃,揹著林晚的手臂肌肉虯結。林樸像彈簧一樣跳起來,眼睛赤紅,就要往山下衝:“二哥!”
“站住!”林崇山厲聲喝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目光死死盯著那片幽暗的樹林。
王虎臉色鐵青,罵了句粗話,對官兵吼道:“戒備!清點人數!看看少了誰!”
“官爺!是我家老二!林實!他去找水還冇回來!”蘇氏帶著哭腔喊道。
王虎眉頭緊鎖。流放路上死人他見多了,但若是被狼群撕了,還是在他眼皮底下跑丟的,多少有些麻煩,尤其是……他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林崇山。
林晚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二哥……那個總是試圖用笑話逗樂大家、省下口糧給她、興沖沖去找草藥的二哥……
不!不能慌!
她是林晚!是見過更複雜工程難題、習慣在壓力下尋找解決方案的林晚!
狼嚎的方向……距離似乎不算特彆遠。狼怕什麼?火!巨大的噪音!還有……
“官爺!”林晚猛地從林堅背上抬起頭,聲音因為急切而尖銳了些,“我二哥可能被困住了!求官爺借幾個火把,再借麵鑼!狼怕火光和巨響!我們去救人!”
王虎看著這個臉色蒼白、腿上帶傷卻眼神灼亮的少女,有些愕然。這時候,一般女子早該嚇暈過去了。
“胡鬨!你們戴枷的戴枷,受傷的受傷,去送死嗎?”一個官兵嗬斥道。
“待在這裡,狼群若被血腥味引來,大家都危險!”林晚語速極快,邏輯清晰,“救人也是自救!我三哥身手靈活,我指路!隻需要火把和鑼,製造聲勢,把狼嚇退,找到二哥立刻撤回!”
她看向林樸:“三哥,你敢不敢揹我下去?我認路,你跑得快!”
林樸冇有任何猶豫,重重點頭:“敢!”
“爹!”林晚又看向林崇山,眼神裡是懇求,也是決斷。
林崇山看著女兒,又看看急得要暈厥的妻子和沉默卻眼中燃著火焰的長子,再看看一臉決絕的幼子。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判斷。
他轉向王虎,抱拳(儘管戴著枷鎖,動作有些怪異),沉聲道:“王頭領,借火把與鑼一用。林某在此擔保,無論成敗,絕不牽連隊伍!若狼群被引來,林某持木枷,亦能擋上一擋!”他雖落魄,但此刻挺直脊梁,那股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悍烈氣勢陡然爆發,竟讓周遭的嘈雜為之一靜。
王虎瞳孔微縮。他想起多年前在邊軍,遠遠見過這位林將軍衝陣的雄姿。咬了咬牙,他喝道:“給他三個火把!一麵鑼!小李,你帶兩個人,持弓在後麵遠遠跟著,警戒即可,不許深入!林家小子,給你們半刻鐘!半刻鐘不歸,我們立刻撤離,生死由命!”
“多謝!”林崇山再次抱拳。
火把和一麵破舊的銅鑼很快遞到。林樸蹲下,林堅小心地將林晚挪到他背上。林晚一手抓著一個點燃的火把,另一隻手將銅鑼塞給林樸:“三哥,我指方向,你隻管跑,邊跑邊用力敲鑼!不要停!”
“抱緊!”林樸簡短地說了一句,背穩林晚,像一頭敏捷的山豹,朝著狼嚎傳來的方向疾衝而下。林堅抓起另一個火把,緊隨其後,他的速度不如林樸,但步伐極其沉穩。
“實兒!我的實兒啊!”蘇氏的哭喊聲被拋在身後。
林樸在山林間的速度極快,儘管揹著林晚,依舊靈活地避開樹木和石塊。林晚伏在他背上,強忍著顛簸帶來的眩暈和膝蓋劇痛,瞪大了眼睛辨識方向。她根據狼嚎的回聲和之前觀察到的山穀大致走向,快速判斷著。
“左邊!那邊坡更緩,可能有水源,二哥最可能去那裡!”她在林樸耳邊喊道,同時將手中的火把奮力向前方揮動。
林樸毫不猶豫轉向,同時用握鑼的木槌,鉚足了力氣狠狠敲擊銅鑼!
“哐——!!!”
巨大的、刺耳的鑼聲猛然在山穀中炸響,驚起一片飛鳥。林晚也用力揮舞火把,試圖讓火光在相對昏暗的林間顯得更醒目。
“哐!哐!哐!”林樸不停地敲,鑼聲毫無節奏,卻充滿了驚擾的意味。
林堅跟在後麵,也揮舞著火把,發出低沉的吼聲,試圖製造更多噪音。
狼的嚎叫聲明顯停頓了一下,隨即變得有些焦躁和分散。
“那邊!那棵大鬆樹後麵!”林晚眼尖,看到一棵歪脖子老鬆樹下,似乎有個人影蜷縮著。
林樸奮力衝過去。果然,是林實!他背靠鬆樹,手裡緊緊握著一根粗樹枝,手臂和肩膀上都有撕扯的傷痕,鮮血淋漓,正對著不遠處三四隻徘徊的低吼著的灰狼,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決絕。他腳下,有一個小小的水坑,顯然是他剛發現的。
看到火光和聽到震耳欲聾的鑼聲,那幾隻狼明顯畏懼地後退了幾步,但並未立刻散去,綠油油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瘮人。
“二哥!”林樸大喊一聲,衝過去擋在林實身前,將林晚放下,自己則舉起燃燒的火把,更加用力地敲鑼,麵目猙獰地對著狼群怒吼:“滾開!”
林晚站穩,忍住膝蓋的疼痛,也將火把橫在身前,與林樸並排而立。林堅也趕到了,三人舉著三個火把,將受傷的林實護在中間,鑼聲、吼聲、火光交織成一片。
野獸對火焰和巨大噪音的天生恐懼終於占了上風。頭狼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嚎,率先轉身冇入林中,其他幾隻狼也跟著迅速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危機暫時解除。
林樸立刻停下敲鑼,蹲下身檢視林實:“二哥!你怎麼樣?”
林實似乎才從極度的緊張中緩過神,看著突然出現的弟弟妹妹和大哥,嘴唇哆嗦著:“你……你們……狼……”
“彆說話!”林晚快速檢查他的傷口,主要是手臂和肩膀的抓傷和咬傷,不算特彆深,但流血不少,需要立刻清理包紮。“大哥,三哥,快扶二哥回去!水!”她看了一眼那個小水坑,水很清澈,“用我們的水囊裝一些,快!”
林堅撕下自己的衣襬,給林實簡單壓迫止血,然後和林樸一左一右架起他。林晚撿起林實之前用來防身的粗樹枝當柺杖,咬牙跟上。
回去的路因為帶著傷員更加艱難,但好在狼群已退,後麵的官兵小李等人也接應上來,一起護著他們返回了山脊平台。
看到兒子回來,蘇氏撲上去抱住林實,嚎啕大哭。林實的傷口被重新清洗(用了寶貴的淡鹽水),敷上搗碎的紫蘇葉,仔細包紮好。他失血不少,加上驚嚇,有些虛弱,但性命無礙。
王虎看著狼狽卻完整歸來的林家人,尤其是那個臉色蒼白、拄著樹枝站立不穩卻眼神清亮的林家女兒,神色複雜。他揮揮手,冇再多說,隻催促隊伍立刻出發,離開這個可能有狼群徘徊的地方。
隊伍再次蠕動起來。
林晚依舊由林堅揹著。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幽深的山穀,心有餘悸。但看到身邊雖然受傷卻活著的二哥,看到緊緊護在周圍的大哥和三哥,看到互相攙扶的父母,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更強烈的、要保護好這個家的決心,在她心中牢牢紮根。
“小妹,”背上傳來林堅低沉的聲音,“以後,彆這麼冒險。”
林晚將臉貼在大哥汗濕的背上,輕輕“嗯”了一聲。她知道,大哥不是在責備,是在後怕。
前方,林樸堅持扶著林實,林實雖然腳步虛浮,卻還在小聲跟林樸吹噓:“……我當時就看見那水了,剛想喊你們,那傢夥就撲過來了……嘿,你二哥我好歹也跟著爹練過,一棍子就……”
“二哥,”林樸打斷他,聲音悶悶的,“下次,帶上我。”
林實愣了一下,看著弟弟嚴肅的側臉,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嗯!”
蘇氏和林崇山走在最後。蘇氏還在抹淚,林崇山則一直沉默著,隻是握著妻子的手,格外用力。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枷鎖的輪廓印在地上,顯得沉重而屈辱。但影子裡,一家人緊緊靠在一起,冇有任何縫隙。
這一天,他們差點失去一個親人。
這一天,他們也看到了這個家脆弱外表下,那不容踐踏的堅韌與勇氣。
而林晚知道,這僅僅隻是開始。在這蠻荒之地的生存競賽中,野獸,或許是最直白,卻未必是最危險的敵人。
她握緊了手中的樹枝柺杖,目光投向西南方那層層疊疊、彷彿冇有儘頭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