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發熱驚魂 上
名字交換之後的兩天,河穀裡的氣氛發生了微妙而可喜的變化。
阿木雖然依舊沉默寡言,像一株安靜生長在石頭陰影裡的植物,但他周身那種尖銳的、彷彿隨時會刺傷人的戒備氣場,明顯淡去了許多。看向林家眾人的眼神,不再充滿冰冷的審視和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觀察,偶爾還會掠過一絲屬於少年人的、純粹的好奇。
送去的食物和水,他會很自然地接過來,甚至會在蘇氏或林晚放下碗時,抬起眼,用生硬卻清晰的語調,說出兩個林家人都能猜出是“謝謝”意思的土語音節。換藥時,他依然會疼得臉色發白,額頭滲出冷汗,但已經能很好地配合,不再需要林堅用力按住,隻是死死咬住牙關,將痛哼壓回喉嚨深處。
蘇氏私下裡跟林晚唸叨:“這孩子,瞧著冷,心裡其實明白著呢。知好歹。”
林崇山看著阿木日漸好轉的氣色和漸漸放鬆的肩背,也會微微頷首,對林晚說:“狼崽子養不熟,但這小子……有點像山裡的鷹,傲氣,但講道理。”這是很高的評價了。
林實甚至開始琢磨,等阿木腿再好點,能不能請他教教怎麼認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藥,或者怎麼設陷阱才能抓到更大點的獵物,而不是總套些瘦骨嶙峋的野兔山鼠。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連天氣都格外幫忙,連續幾日都是晴空萬裡,陽光熾烈,正好將前些日子被雨打濕的柴火、茅草和衣物徹底曬乾。林家人乾勁十足,伐木、加固窩棚、整理菜園、探索周邊……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卻又充實而充滿希望。
變故,總是發生在人最放鬆警惕的時候。
那天輪到林樸守後半夜。他靠在新搭建的窩棚框架一根較粗的柱子上,懷裡抱著他那把磨得雪亮的舊獵刀,眼睛微闔,呼吸均勻綿長,看似睡著了,但全身的感官卻像最靈敏的雷達一樣張開著,捕捉著河穀裡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夜很靜。隻有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溪水永不停歇的潺潺聲,還有遠處山林裡不知名夜鳥偶爾發出的一兩聲短促啼叫。月光清冷,給河穀裡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紗。
起初,那聲音很細微,像是誰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磨牙,又像是小動物在草叢裡窸窣穿行。林樸的耳朵動了動,但冇有立刻睜眼。直到那聲音變得急促起來,夾雜著一種極力壓抑卻終究泄露出痛苦本音的、破碎的呻\/吟。
林樸倏然睜開雙眼,眸子裡冇有絲毫睡意,隻有鷹隼般的銳利。他悄無聲息地站起身,握著獵刀,腳步輕得像貓,迅速而準確地朝著聲音來源——那塊背陰的大石頭摸去。
月光下,阿木蜷縮在鋪著乾茅草的凹陷處,身體正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不是那種因為寒冷而引起的打顫,而是一種從身體內部爆發出來的、痙攣般的劇烈抖動。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格外瘮人。臉色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而不祥的潮紅,額頭和鬢角全是亮晶晶的冷汗,將散亂的頭髮黏在皮膚上。他的一條傷腿無意識地抽搐著,繃帶下,隱約能看到有暗色的液體重新洇了出來。
最讓林樸心頭一沉的是,阿木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卻渙散無神,對月光和他靠近的身影毫無反應,隻是茫然地瞪視著虛空,嘴裡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帶著濃重土語腔調的破碎音節,像是在跟看不見的敵人搏鬥,又像是在經受某種酷刑的折磨。
傷口感染反覆,引發高燒驚厥了!林樸的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個判斷。在這種缺醫少藥的荒山野嶺,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燒,足以奪走一個壯漢的性命,更何況是阿木這樣重傷未愈、身體虛弱的少年。
“阿木不對勁!發高燒了!”林樸冇有猶豫,立刻轉身,快步回到窩棚邊,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急切不容忽視,叫醒了睡在最外側的林晚和林堅。
林晚幾乎是彈坐起來的,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高燒?在醫療條件為零的這裡,高燒無異於死神發出的請柬!她抓起放在枕邊的柺杖,顧不上膝蓋傳來的刺痛,跟著林樸就朝石頭那邊快步走去。林堅動作更快,已經起身,順手抄起了火堆邊準備添柴用的、相對粗壯的一根木棍,也跟了上來。
窩棚裡的動靜驚醒了淺眠的林崇山和蘇氏。林崇山撐起身體,沉聲問:“怎麼了?”
“阿木發高燒,抖得厲害!”林堅簡短回答,人已經出了窩棚。
蘇氏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推醒身邊本就睡得不安穩的趙氏:“阿蘅,快起來,搭把手!”
一家人,除了實在虛弱不堪的趙氏被蘇氏按著多躺了一會兒,其餘人都迅速聚攏到了石頭邊。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阿木的顫抖更加劇烈,整個人像秋風中的落葉,在茅草鋪上無助地瑟縮。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熱,噴出的氣息帶著不正常的滾燙溫度。含糊的囈語變成了斷續的、痛苦的嗚咽,偶爾夾雜著一兩聲拔高的、充滿驚懼的音節,彷彿正被噩夢緊緊扼住喉嚨。
林晚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指尖傳來的溫度燙得她心頭一顫。“好燙!”她低呼,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啞。
“冷水!布巾!越多越好!”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下達指令。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蘇氏應了一聲,立刻小跑向溪邊,用他們最大的破瓦罐打來冷水。林晚接過林樸遞過來的一塊相對乾淨的舊布,浸入冷水,擰得半乾,疊好敷在阿木滾燙的額頭上。冰冷的刺激讓阿木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但額頭上的布巾很快就被他劇烈的顫抖抖落。
“按住他!彆讓他抖得太厲害,小心傷口崩裂,也防止他咬到舌頭!”林崇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曆經沙場生死後沉澱下來的沉穩。他雖然病弱,此刻卻掙紮著坐直了身體,目光如炬地觀察著阿木的狀態。
林堅立刻上前,扔掉木棍,用自己結實有力的手臂,從後麵小心而穩固地環住阿木劇烈痙攣的肩膀和上半身,將他微微扶起靠在自己身上,避免他因抽搐撞到身後的石頭。林晚重新敷上冷布巾,這次她用另一隻手輕輕按住布巾邊緣。同時,她接過蘇氏遞來的另一塊布,浸濕後,快速擦拭阿木滾燙的脖頸和腋下,那裡有大血管經過,物理降溫效果更好。
“酒!上次換的野果酒還有底子嗎?酒精揮發能帶走更多熱量!”林晚的腦子飛速運轉,回憶著一切可能的降溫方法。
趙氏已經掙紮著起來,從他們存放“貴重物品”的小皮囊裡,拿出了那個隻剩瓶底的酒囊。林晚小心地倒出一點點在布巾上,快速擦拭阿木的手心和腳心。烈酒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冰涼的觸感和酒精揮髮帶來的涼意,似乎讓阿木劇烈的顫抖稍微緩和了那麼一絲絲,但依然不容樂觀。
“草藥!上次用的紫蘇和鴨蹠草還有存貨嗎?全部搗碎了,加點溫水,想辦法灌一點下去!清熱解毒,現在隻能靠這個了!”林晚一邊不停地換冷布巾擦拭,一邊急促地對蘇氏和林樸說。
蘇氏和林樸立刻行動起來。藉著月光和遠處火堆的餘燼光,蘇氏在草藥堆裡翻找,林樸則找了一塊扁平石頭,快速而用力地將挑出來的紫蘇葉和鴨蹠草搗爛。刺鼻的草藥氣味混合著青草的汁液味,在夜色中瀰漫。
很快,一小碗黑乎乎、散發著濃烈苦澀氣味的藥汁被端了過來。
林堅試圖扶起阿木,讓他靠得更穩些,方便灌藥。但阿木此時牙關緊咬,意識模糊,牙根因為高熱和抽搐而死死閉合,根本撬不開。林晚用小木勺舀起一點藥汁,試著從他唇縫間滴進去,但藥汁幾乎全部順著嘴角流了出來,根本喂不進去。
“這樣不行!灌不進去藥效起不來!”林晚急得額頭上也冒出了汗。高燒持續下去,會燒壞腦子,甚至引發更嚴重的併發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