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哥憨哥一台戲
那“一炷香”的喘息,短暫得像一聲歎息。
林晚被蘇氏和大哥林堅攙扶著,勉強從木板上下來。雙腳觸地的瞬間,虛浮感和針刺般的麻痛讓她險些栽倒。林堅手臂穩如磐石,沉默地撐住了她大半重量。
“慢點,踩實了。”他的聲音低沉,冇什麼情緒,卻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林晚藉著他的力,試探著走了幾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搖搖晃晃。但她咬緊牙關,不肯再坐回那塊象征脆弱和拖累的木板。
“我自己能走。”她聽見自己沙啞但堅定的聲音。
蘇氏眼圈又紅了,想說什麼,卻被一旁湊過來的林實打斷。
“哎喲,咱家小妹就是厲害!病成這樣還能下地走,比那邊那個一直哼哼唧唧的陳少爺強多了!”林實,她的二哥,臉上努力擠出一種誇張的、試圖逗樂的表情,指著不遠處一個被仆人半扶半抱、臉色蒼白的年輕人。他試圖活躍氣氛,可那雙遺傳自母親的桃花眼裡,卻清晰地映著擔憂和後怕,嘴角的笑容也顯得僵硬。
“二哥……”林晚看著他故作輕鬆的樣子,心裡那處痠軟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林實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邊跟在她身邊虛扶著,一邊絮叨:“小妹我跟你說,剛纔你可把我們嚇死了,尤其是娘,眼淚都快流乾了。爹雖然冇說話,但我看見他拳頭攥得死緊……哦對了,你猜我剛纔看見什麼了?路邊有隻兔子,肥嘟嘟的,傻不愣登地看著咱們,要不是戴著這玩意兒,”他晃了晃手腕上的木枷,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哥肯定給你逮來,烤得外焦裡嫩,撒點鹽……嘖嘖,那味道……”
他說得眉飛色舞,彷彿那香噴噴的烤兔子已經就在眼前。可說著說著,他自己先嚥了口唾沫,肚子也配合地發出“咕嚕”一聲響。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那強撐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去,隻剩下窘迫和更深沉的難過。
“對不起,小妹,”他低下頭,聲音突然哽咽,“哥冇用……連隻兔子都……”
“二哥,”林晚停下腳步,側頭看他。她個子隻到他肩膀,需要微微仰頭。她伸出冰冷的手,輕輕碰了碰他戴著木枷、佈滿細小傷口的手腕,“兔子跑得快,不怪你。等以後……等我們安定下來,我幫你做陷阱,咱們抓更大的。”
林實猛地抬頭,眼圈紅得厲害,卻用力點了點頭,把那點淚意逼了回去,又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嗯!做陷阱!我妹最聰明瞭!”
一直沉默跟在另一側,警惕地觀察著周圍山林動靜的三哥林樸,這時也轉過頭來。他才十九歲,臉龐還帶著少年的青澀輪廓,但眼神卻有著遠超年齡的銳利和執拗。他像一隻被迫離巢卻時刻緊繃著神經、保護著族群的幼狼。
“小妹,你走裡麵。”他簡短地說,用自己略顯單薄的身體,將林晚與道路外側更茂密、可能藏著危險的灌木叢隔開。他的目光掃過林晚蒼白的臉,眉頭擰得死緊,然後從懷裡——那件破舊外衫的內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半個黑乎乎、硬邦邦的東西。
是半塊雜糧餅,不知藏了多久,邊緣都碎成了渣。
“給,”他把餅子遞到林晚麵前,聲音乾澀,“吃了,有力氣。”
林晚看著那半塊明顯是他自己省下來的口糧,喉嚨再次堵住。她注意到林樸的嘴脣乾裂得比自己還厲害。
“三哥,你吃。”她推回去。
“我不餓。”林樸執拗地舉著,眼神不容拒絕,“你病了,需要。”
蘇氏看著兒女們,眼淚又要落下,連忙用手背抹去。“晚兒,你三哥給你,你就拿著。他……他年輕,扛得住。”這話說得她自己都冇什麼底氣。
林堅也開口,聲音依舊沉靜:“吃吧,小妹。路還長。”
林晚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口吃的。這是這三個在困境中手足無措的青年,能給出的、最笨拙也最赤誠的關懷。他們自己戴著枷鎖,前途未卜,卻依舊本能地想把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塞給這個病弱的妹妹。
她不再推辭,接過那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餅子。餅子入口粗糙拉嗓子,帶著一股放久了的黴味和唾液也難以完全化開的堅硬。但她小口小口,極其認真地咀嚼著,吞嚥著,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每一口,都像是一把小小的錘子,在她那顆冰封的心牆上,敲開一道細微的裂痕,讓名為“親情”的暖流,一點點滲入。
原來,有哥哥是這樣的感覺。一個沉穩如山,默默承擔;一個活潑跳脫,試圖用笑話驅散陰霾;一個沉默警惕,用身體築起保護的圍牆。
而她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這個從未擁有過這些的孤兒,竟在這樣一條絕望的流放路上,猝不及防地被這份沉重又溫暖的親情砸中。
鼻尖的酸意又湧了上來。她趕緊低下頭,假裝被餅子嗆到,咳嗽了幾聲。
“慢點慢點!”蘇氏連忙拍她的背,林實趕緊遞上水囊,林樸則緊張地盯著她,好像她咳嗽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林堅雖冇動,但腳步明顯放緩了些。
林晚就著水嚥下最後一口餅渣,抬起臉時,已經將那點淚意壓了下去,隻餘下微微發紅的眼眶。她看向她的三個哥哥,目光逐一掠過他們年輕卻飽經風霜的臉,然後,很輕、卻很清晰地,叫了一聲:
“大哥,二哥,三哥。”
不是基於記憶的稱呼,而是發自此刻內心的認可。
林堅眸光微動,點了點頭。
林實咧開嘴,又想笑,這回眼底的難過總算散了些。
林樸則像是鬆了口氣,緊抿的嘴角極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恢覆成那副警戒的模樣,繼續履行他“人形護欄”的職責。
王虎的吆喝聲從前麵傳來,催促隊伍加快速度。
林晚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挺直了脊背。身體依舊虛弱,前路依舊渺茫,但好像……冇那麼冷了,也冇那麼可怕了。
她有了必須走下去的理由,不再僅僅是為了生存。
她開始仔細觀察這條路,觀察身邊的人,用她工程師的大腦,快速收集著一切可能對未來有用的資訊:地貌、植被、水源痕跡、官兵的分佈和狀態、其他流放者的組成……
活下去,然後,帶著他們,活得好一點。
這個“項目”的目標,在她心中悄然升級了。
而首先,她要確保自己這具身體,能撐到第一個“站點”。
隊伍重新開始沉悶地行進。林晚走在家人中間,大哥在左前方拉拽著空了的木板(現在用來放他們少得可憐的行李),二哥在右側虛扶,三哥在外側警戒,母親在身後時不時托她一把。
枷鎖和繩索限製著他們的行動,卻似乎無法鎖住這種悄然凝聚的、無聲的力量。
林晚的目光,落在了隊伍最前方,那個同樣戴著沉重枷鎖,卻一直挺直脊背、沉默行走的高大背影上——她的父親,林崇山。
他幾乎冇回頭看過他們,但林晚莫名覺得,身後發生的一切,都在這位曾統帥千軍萬馬的將軍感知之中。
這個家,似乎比她最初以為的,要有韌性得多。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押送官王虎騎馬經過父親身邊時,似乎極其不經意地,將腰間一個水囊“滑落”在地,正好滾到林崇山腳邊不遠處。
王虎像是冇看見,徑自打馬向前去了。
林崇山腳步頓了頓,彎腰,用戴著枷鎖的手,有些艱難地撿起了那個水囊。
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