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挖出第一口井的淚

林實被毒蛇咬傷後,隊伍為他多停留了一天。他年輕力壯,加上處理及時和草藥外敷,手臂雖然依舊腫脹疼痛,高熱也反覆了一次,但總算冇有性命之憂,隻是人虛弱得很,大部分時間昏睡。

隊伍再次啟程時,王虎默許了林家用那塊破門板(之前拖林晚的)改成簡易擔架,輪流抬著林實走。水,再次成為嚴峻的問題。附近的水源要麼渾濁不堪,要麼距離遙遠,取水困難。林家那個水囊,在照顧傷員和日常飲用下,已經快見底了。

這天午後,隊伍沿著一條乾涸寬闊的河床邊緣行進。河床裡隻有零星的水窪,早已被先頭的人馬或動物攪得泥濘不堪。烈日當空,所有人都被曬得頭暈眼花,嘴脣乾裂。

林晚拄著二哥用“負傷代價”換來的那根削製光滑、粗細合手的木拐(林實在稍微清醒時,強撐著用冇受傷的手和牙齒,配合林堅的柴刀完成的),一邊走,一邊仔細地觀察著周圍的地貌和植被。

她的目光被河床邊一處地勢較低、形成小片窪地的地方吸引。那裡與周圍乾裂的河床泥土不同,顏色更深,植被也略顯茂盛一些,長著幾叢喜濕的蘆葦和莎草,雖然也蔫蔫的,但明顯還活著。

她停下腳步,仔細看了看窪地的形狀,又抬頭望瞭望遠處山脈的走向和附近的地勢。

“爹,大哥,你們看那裡。”林晚指著那片窪地,“那裡地勢低,泥土潮濕,長著喜水植物。而且你們看,那邊山腳的岩層走向……這裡以前可能是這條河的一個小支流或者深潭所在,後來河道改了,但地下可能還有淺層的水脈冇完全乾涸。”

林崇山順著女兒指的方向看去,他雖不懂什麼地質水脈,但多年行軍經驗也讓他懂得一些尋找水源的土辦法。那裡看起來,確實比彆處更有希望。

“你想挖井?”林堅沉聲問,眉頭微蹙。挖井是重體力活,而且不一定成功,在缺水且疲憊的情況下,耗費體力做不確定的事,風險很大。

“試試看。”林晚目光堅定,“二哥需要乾淨的水,我們也都需要。如果真有淺層水,哪怕不多,也是救命的。而且,如果成功了,不僅我們能多存水,對整個隊伍也有好處。”她後麵一句,是說給走近過來檢視情況的王虎聽的。

王虎也正為水源發愁。官道上預定的取水點因為乾旱早已失效。他看著那片窪地,又看看嘴脣乾裂、眼巴巴望著他的流放者們,心裡也在權衡。

“挖井?你們有工具嗎?有那個力氣嗎?挖不出水,白費功夫,耽誤行程!”王虎語氣煩躁,但眼神裡有一絲鬆動。

“官爺,我們有鋤頭。”林晚指了指林堅背上的那把舊鐵鋤,“力氣我們也有。不敢保證一定能出水,但值得一試。若僥倖成功,大家都能補充水,也好繼續趕路。若不成……我們認罰,絕無怨言。”她的話,既點明瞭嘗試的潛在好處(對隊伍有利),也表明瞭願意承擔失敗後果的態度。

王虎盯著林晚看了片刻,這個林家小姐,一次次讓他意外。他最終煩躁地揮了揮手:“行!給你們一天時間!明天一早,不管出不出水,必須出發!林家的,你們自己挖,彆人不許幫忙!挖出來的水,你們可以多取一些,但必須分一部分給隊伍!”

這已經是極大的通融了。

“多謝官爺!”林晚和林堅齊聲道謝。

決定一下,林家立刻行動起來。林堅將林實安頓在附近一棵樹下蔭涼處,由蘇氏和趙氏照看。林樸負責警戒和傳遞工具。林崇山雖然虛弱,也堅持要幫忙。林晚則負責“技術指導”和規劃挖掘點。

她選擇在窪地中心、蘆葦最茂盛的一處稍高的位置(防止積水倒灌),用木拐畫了一個直徑約三尺的圓圈。“從這裡開始,垂直往下挖。注意觀察土質變化。”

林堅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握緊了那把意義非凡的鐵鋤,第一個跳進圈內,奮力挖了下去。堅實的泥土被翻開,帶著潮濕的氣息。林崇山和林樸用臨時製作的木鏟(用扁平石頭和樹枝綁成)將挖出的泥土運到一旁。

林晚在旁邊仔細觀察挖出的土壤。一開始是乾燥的硬土,往下挖了約一尺深後,泥土顏色變深,手感也明顯濕潤起來,甚至能捏出一點水痕。

“有水汽!繼續挖!”林晚的聲音帶著興奮。

林堅精神一振,鋤頭揮舞得更快了。但越往下,土層越硬,還夾雜著石塊,進度慢了下來。林崇山替換下氣喘籲籲的林堅,他雖病弱,但經驗老到,懂得用巧勁,避開大石,沿著縫隙挖掘。

林樸也替換上去,少年人有股狠勁,悶頭猛挖。

一家人輪流上陣,從午後一直挖到日頭西斜。每個人都汗流浹背,手掌磨出了水泡,舊傷未愈的林崇山和林實(雖然冇挖,但一直緊張關注)臉色都不好看。林晚的膝蓋也因為長時間站立而疼痛不已,但她咬牙堅持著,不停地鼓勵和觀察。

坑已經挖到齊胸深,挖出的泥土越來越濕,甚至需要費力才能拋上來。坑底已經有些泥濘。

夕陽的金輝灑在河床上,給疲憊不堪的一家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林堅再一次下到坑底,他的鋤頭落下,發出“噗”的一聲悶響,不是撞擊硬土的聲音,更像是挖進了飽含水分的泥層。

他用力將鋤頭帶起,一大塊黑褐色、濕漉漉的泥土被翻上來。緊接著,那鋤坑的底部,在夕陽的餘暉下,肉眼可見地,慢慢滲出了一小汪渾濁的、帶著泥沙的水!

雖然隻有淺淺一層,還在慢慢往外滲,但那確實是水!活水!

“出水了!”林堅嘶啞的聲音從坑底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爹!娘!小妹!出水了!真的出水了!”林樸趴在坑邊,激動地大喊。

林晚瞬間衝到坑邊,看著坑底那一小汪正在慢慢擴大的渾濁水窪,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成功了!他們真的挖出水了!

蘇氏攙扶著趙氏,也踉蹌著跑過來,看到坑底的水,蘇氏捂著嘴,淚如雨下,那是喜悅的淚水。連虛弱的林實也掙紮著坐起,咧嘴笑了起來。

林崇山站在坑邊,望著坑底滲出的水,又看看身邊激動哭泣的妻女和興奮的兒子們,一直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僂了一下,那是重擔稍釋的鬆懈,他抬起手,用臟汙的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

王虎和其他官兵、流放者也被驚動,圍攏過來。看到那坑裡的水,眾人發出驚歎和歡呼。在這乾旱缺水的路上,這口水井意味著生的希望。

“快,清理一下,讓水多滲一會兒,沉澱一下再取!”林晚反應過來,連忙指揮。

林堅和林樸小心地將坑底一些大的碎石和浮土清理出去,儘量不攪動水層。坑底的水緩慢但持續地滲著,雖然渾濁,但水量在漸漸增加。

夕陽完全沉入山巒之前,那坑裡的水已經積蓄了半尺多深,經過初步沉澱,上層的水看起來清澈了一些。

林晚用他們唯一完好的陶碗(之前土人換的舊陶罐被打碎後,最大的那片),小心地舀起一碗水。水還有些渾,但捧在手裡,清涼的感覺透過碗壁傳來。

她先遞給母親。蘇氏顫抖著手接過,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裡,感受著那久違的、屬於乾淨水的清潤,眼淚又掉進了碗裡。

然後是父親,大哥,二哥,三哥,大嫂……

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口。那水帶著土腥味,口感並不好,但此刻在每個人口中,卻比瓊漿玉液還要甘甜。

這是他們親手挖出來的水!是在絕境中,靠自己的雙手和智慧,創造出的第一份實實在在的“產出”!

一家人圍著這口簡陋的土井,看著坑裡那映著最後天光的、渾濁卻珍貴的水,又哭又笑,像個傻子。

王虎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最終揮了揮手,默許了林家優先取水,並讓他們儘量多儲備,同時也允許其他流放者在林家人取用後,有序地取一些。

那一夜,林家每個人的水囊都裝得滿滿的。雖然水依舊需要沉澱過濾才能放心飲用,但那種擁有穩定水源的踏實感,是前所未有的。

林晚抱著裝滿水的水囊,靠在母親身邊,看著星空下那口黑黢黢的土井輪廓,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成就感和希望。

他們不僅能找到水,未來,他們還能做到更多。

這口井,不僅僅是一坑水,更是他們向這片荒野宣告:我們來了,我們要在這裡,紮根,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