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兩條巷子外的舊識?二十年前的海風 (一)

那天晚上,小夜一路順利地溜回了家,與母親和外婆吃完平平淡淡的晚飯後,便早早躺進了被窩。

黑暗中,躺進被窩的她睜著眼睛,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手柄的震動感,耳邊似乎縈繞著克萊爾揮舞棒球棍的呼嘯和喪屍的嘶吼。白天在翔太房間裡那份純粹的、無拘無束的快樂,如同溫暖的潮水,一遍遍沖刷著她的心田。她嘴角忍不住勾起甜蜜的弧度,在枕頭上蹭了蹭,心裡美滋滋地回味著:“今天真是太開心了!玩得真痛快!真是度過了非常、非常快樂的一天啊……”

沉浸在幸福餘韻中的她,絕對、絕對想不到,她那位粗神經、情緒化、且剛剛纔找回一點“勇氣”的鄰桌同學高橋翔太,將在第二天給她帶來一場怎樣的“驚喜”……

————

第二天,星期一,學校生活按部就班地流淌。

下午放學的鈴聲清脆地敲響,宣告著一天的終結。小夜收拾好書包,像往常一樣,踏上了回家的歸途。

此刻的她,已完全切換回“鈴木夜”的模式——柔軟的米白色羊毛開衫妥帖地罩在深藍色校服裙外,最顯眼的是彆在柔順短髮上的那枚鮮紅色塑料心形髮卡,恰到好處地點綴出少女的靈動與可愛。她步伐輕快,心情尚算平靜,一邊走著,一邊盤算著回家後如何巧妙地避開外婆的嘮叨雷達。

外婆家那熟悉的屋頂已遙遙在望,隻需再穿過最後一條僻靜的小巷,就能抵達……

突然!

一個身影如同失控的炮彈,猛地從小夜的身後衝了過來,精準地堵在了小夜麵前,帶起的勁風甚至掀動了她的裙襬!

是高橋翔太!

他此刻的狀態,與教室裡那個總是低頭縮肩、存在感稀薄的“怪人”判若兩人!臉上因極度的興奮和奔跑而漲得通紅,眼鏡片後的雙眼亮得驚人,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不顧一切的光芒,平日的病弱和怯懦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甚至冇有一句寒暄,冇有絲毫遲疑,在看清小夜的瞬間,右手如同鐵鉗般一把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鈴木同學!”翔太的聲音激動得發顫,甚至有些破音,帶著不容分說的狂熱,“快!今天繼續去我家玩遊戲!昨天卡住的那個隱藏關卡,我想到通關辦法了!現在就去!馬上!”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根本不給她任何反應、思考或拒絕的餘地,幾乎是生拉硬拽地拖著她,轉身就朝著與外婆家截然相反的方向——他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啊?!”小夜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手腕上傳來的巨大力量和那股不由分說的蠻橫,讓她如同被捕獲的獵物,身不由己地被拖拽著踉蹌了好幾步!

等她被驚飛的魂魄稍稍歸位,一個冰冷徹骨的念頭如同驚雷般炸開:“糟了!完了!昨天玩得太投入太忘我,竟然完全忘記跟這個白癡翔太說清楚——今天絕對不能去他家玩!更不能用可愛女生‘鈴木夜’的樣子去他家玩啊!”

緊接著,她的目光驚恐地掃過自己身上——米白色的柔軟開衫!規矩的深藍色校服裙!還有那枚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的、昭示著少女身份的鮮紅色心形髮卡!這是無可辯駁的、徹頭徹尾的女孩子形象!

“轟——!”

巨大的恐慌如同滅頂的海嘯,瞬間將她徹底吞噬——

如果此時,一身可愛女生裝扮的自己,被怪人翔太這樣死死拽著,在放學歸途上、在距離外婆家和學校都近在咫尺的街巷裡拉拉扯扯……被任何一個路過的鄰居、同學,特彆是老師撞見……那後果,絕對是毀滅性的!隨之而來的流言蜚語,會像最惡毒的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個櫻台小學!

小夜終於從巨大的震驚與恐慌中掙脫出來!一股強烈的、想要擺脫這境地的本能驅使著她,猛地將手腕從翔太那鐵鉗般的禁錮中狠狠一掙!

她使出的力氣遠超自己的預料,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爆發力!

“呃啊!”翔太猝不及防,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量帶得一個踉蹌,整個人完全失去了平衡,“噗通”一聲,狼狽不堪地跌坐在了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幾乎在掙脫的同時,一陣清晰的、火辣辣的刺痛感猛地從手腕處傳來!小夜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隻見自己那原本白皙纖細的手腕上,赫然印著一圈清晰無比的紅痕!那痕跡深刻而刺眼,完整地勾勒出翔太方纔用力抓握的手指輪廓。

她一邊揉著生疼的手腕,一邊再也壓抑不住滿腔的怒火和委屈,然後對著眼前這個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怪人大聲吼道:“高橋翔太!你想乾什麼!!我的手都被你拽傷了!我今天根本冇打算來!你是瞎了嗎?看不見我穿什麼?!”

此時被小夜猛地拽到了地上的翔太,這時纔像剛注意到似的,目光地在小夜身上掃了一眼,一時間臉上露出一種全然無法理解她為何生氣的茫然:“你這打扮怎麼了?不就是平時那身女孩子衣服嗎?有什麼問題?”那理所當然的語氣,彷彿小夜的無名火毫無緣由。

“你——!”小夜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指著自己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紅痕,聲音因憤怒和委屈而拔高到近乎尖銳:“高橋翔太!你這個超級大笨蛋!你到底有冇有腦子,就知道玩遊戲!?你弄疼我了!我的手差點被你拽斷!你憑什麼不問我的意見就拖著我走?!你以為你是誰?!”

她想起玫瑰園裡的狼狽和恐懼,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話語如同連珠炮般砸向還坐在地上的翔太:“上次在那個破玫瑰園也是這樣!自顧自地選地方!自顧自地遲到!害得我差點被處分!被蚊子咬成篩子!裙子都刮爛了!這些教訓你是一點都冇記住是不是?!你永遠都隻想著你自己!從來不管彆人願不願意!你簡直……簡直不可理喻!!”

小夜憤怒的控訴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雖然這條小巷相對僻靜,但爭執聲和眼前的景象(一個穿著可愛裙裝、彆著心形髮卡的女生怒氣沖沖地對著一個坐在地上的眼鏡男生痛斥,而男生則一臉茫然)還是不可避免地吸引了附近居民的目光。

畢竟一個可愛的小女生將一個男孩子“打”到了地上,確實很稀奇。

幾扇窗戶悄悄推開,有人探出頭來張望,低低的議論聲開始像蚊蚋般嗡嗡響起:

“唉,怎麼回事?小孩子打架了?”

“看著像……那個挺可愛的女孩子,好像把旁邊那個男孩子給推倒了?”

“嘖嘖,看著文文靜靜的,脾氣這麼凶啊?都動手了?”

“咦!好可怕的女孩子!力氣這麼大?”

“唉,咱們這地方怎麼回事?女孩子一個個都這麼厲害?你看佐藤家那個有希子,小時候不就是這一片的孩子王?整天帶著一幫小子瘋跑,無法無天的……難道真是風水不好,淨出這種性子野的姑娘?”

…………更正一下,看來在附近的街道裡,女孩子無法無天,似乎也不是那麼的稀奇……

這些議論聲斷斷續續地飄進小夜的耳朵裡,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絕望地意識到:完了!自己辛辛苦苦在外婆監督下在街坊鄰裡麵前維持的“文靜可愛”的女孩子形象,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在街坊鄰居眼裡,她成了一個當街“毆打”男生的野蠻丫頭!如果……如果讓外婆和子知道……小夜光是想象外婆震怒的表情,就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外婆她絕對會把她扒掉一層皮的!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更冰冷、更讓她魂飛魄散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她身後炸響:

“小夜!你在乾什麼!!”

小夜渾身猛地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倒流!她如同生鏽的機器人般,一寸寸、極其艱難地轉過身。

隻見巷口,她的母親美和子正站在那裡。美和子的視線冰冷的掃過坐在地上、眼鏡歪斜、一臉茫然和委屈的翔太,隨後又死死盯在小夜那張寫滿驚惶、眼眶泛紅的臉上。

她顯然剛剛下班,臉上還帶著工作一天的疲憊。但此刻,所有的疲憊都被眼前這一幕帶來的巨大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憤怒所取代!

一股混雜著失望、憤怒和強烈自責的火焰,瞬間在她胸中熊熊燃起!她辛苦工作、努力維持這個家,就是希望女兒(兒子?)能好好的,結果卻看到她在街上“毆打”男生?!

“你這孩子……!”美和子低吼一聲,一個箭步衝到小夜跟前,胸脯劇烈起伏,怒火幾乎燒紅了她的眼睛。她猛地抬起手,帶著一股淩厲的風,眼看就要朝著小夜的臉頰或者肩膀落下去!

“媽媽!不要!”小夜見到母親要打自己,下意識地緊閉了雙眼,身體縮成一團,開始帶著哭腔尖聲求饒。

這聲淒厲的求饒聲,瞬間讓美和子那抬到半空的手臂硬生生僵住了!看著眼前這個閉著眼、瑟瑟發抖、臉上還帶著淚痕的“女兒”,美和子心頭猛地一痛!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是她從東京那個小小嬰孩一路帶到能登的寶貝……無論外表如何改變,那份血脈相連的疼惜終究占了上風。

“唉……”美和子沉重地歎了口氣,那隻高舉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她冇有打下去,但心中的失望和焦慮並未減少。她轉而開始痛心疾首地數落,聲音帶著哽咽和深深的自責:

“小夜……都是媽媽不好……”她用力揉著發痛的額角,“我整天就知道忙工作,忙醫院裡的事,忽略了你……冇有好好管教你……才讓你越來越野,越來越不像話!現在竟然……竟然在街上打人了?!你……你讓媽媽怎麼辦纔好……”美和子的眼圈也紅了,這份自責和對女兒未來的擔憂,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美和子沉浸在自我譴責中時,一直處於宕機狀態的翔太,終於像是被按下了重啟鍵。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拍掉褲子上的灰,也顧不上扶正歪掉的眼鏡,急急忙忙地衝到美和子和小夜之間,張開手臂,像隻護崽的笨拙小雞,大聲辯解道:

“阿姨!阿姨!不是的!您彆罵鈴木同學!全都是我的錯!”他語速飛快,臉漲得通紅,“是我今天太想同鈴木同學一起玩遊戲了,就……就腦子一熱,冇問她的意見,就想拉著她馬上去我家玩!是我太用力拽她了!她……她是為了掙脫我纔不小心把我推倒的!她不是故意的!真的!阿姨您彆生氣,彆懲罰鈴木同學!要怪就怪我!”翔太一口氣說完,緊張地看著美和子。

翔太這番急切而混亂的辯解,美和子稍微冷靜了一些。她的目光此時才發現,在小夜那纖細的手腕上,一圈格外清晰的紅痕,此刻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剛纔隻顧著憤怒,竟然差點將自己心愛的女兒給錯怪了!一股強烈的後怕和愧疚瞬間湧上心頭——還好……還好剛纔冇有衝動地打下去!如果那一巴掌真的落下,她之後將怎麼麵對自己的女兒……

同時,美和子的目光也掃過翔太。這孩子身上的T恤,因為剛纔被小夜猛地掙脫甩開而跌倒,不僅沾滿了塵土,肩膀靠近袖口的位置,還被粗糙的地麵或是什麼東西扯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邊緣的線頭都露了出來。

美和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徹底冷靜下來。無論誰對誰錯,翔太這孩子現在衣服破了,還弄得灰頭土臉,作為家長,她必須負起責任。

“同學你好,你叫什麼名字?”美和子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和,向翔太問道。

翔太老實地回答道:“阿姨您好,我叫高橋翔太。”

美和子繼續用溫柔但卻不缺乏嚴肅的口吻對眼前的這位小夜的同學說道:“翔太同學,謝謝你解釋清楚。不過,事情因小夜而起(掙脫導致你摔倒扯破衣服),弄臟了你的衣服還弄破了,阿姨不能當冇看見。請你告訴我你家地址,我必須親自登門,向你母親道歉並說明情況。”

翔太連連擺手,顯得有些慌亂:“啊?不、不用了阿姨!我家很近的,就在前麵拐角兩條巷子!衣服……衣服破了冇事的!真的不用麻煩您專門跑一趟!”他顯然很怕把事情鬨大。

但美和子態度非常堅決:“不行。這是基本的禮貌。請帶路吧。”

翔太拗不過,隻能蔫頭耷腦地在前頭帶路。小夜則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鵪鶉,緊緊貼著母親美和子,內心一時間非常不安——去翔太家?以這身可愛女生的行頭?真的冇問題嗎?

很快,三人就來到了翔太家那棟熟悉的獨棟住宅前,住宅門口的牆上掛著一塊寫著【高橋】的名牌。

翔太垂頭喪氣地按響了門鈴。

片刻後,門開了。

站在門內的,正是翔太的母親。她身上穿著一件質地不錯但略顯陳舊的居家連衣裙,頭髮梳理得還算整齊,但眉眼間那份濃得化不開的疲憊,以及眼神中缺乏生氣的麻木感,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非常不佳。

她原本隻是隨意地看向門口,但當她的目光掃過門口的三人——自己灰頭土臉、衣服還破了的兒子,旁邊低著頭、穿著裙子、彆著心形髮卡的可愛小女孩,以及站在孩子們身邊的那個神情嚴肅的女人時——她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般猛地僵住了!

她使勁眨了眨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目光在那位門前的女士臉上反覆確認了幾次,她的嘴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一個塵封已久、帶著巨大震驚的名字,如同夢囈般從她乾澀的喉嚨裡艱難地擠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充滿了難以置信:

“難……難道說……是……是美……美和子!?”

而站在門口的美和子,在看清門內這位憔悴婦人的麵容時,臉上的嚴肅和歉意瞬間被一種同樣巨大的震驚所取代!她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因難以置信而收縮,失聲驚呼道:

“慧……慧子!?”

近二十年的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空氣死寂,隻有兩個孩子(翔太一臉茫然,小夜則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徹底懵了)驚疑不定的目光,在兩個呆若木雞、彷彿穿越了漫長時空才終於再次相見的成年女人之間,來回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