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情人節 (三)

隔著奶茶店明亮的玻璃窗,一眼就認出了小夜的水上健,雖在臉上掠過了一絲的猶豫,但最終還是選擇穿過了商場內那依舊熙攘的人流,推開了奶茶店的玻璃門。

“叮鈴——”

隨著玻璃門上那清脆的風鈴聲響起,身材高大的他,徑直走到了小夜與海夢所在的那張小桌旁。

“鈴木同學,你好,好久不見了。”他禮貌地向小夜打了聲招呼,其嗓音與小夜記憶中的聲音相比,變得更加低沉了一些。

海夢見到這位陌生的、身材健碩的男生徑直走向她們跟前,並與小夜打了聲招呼後,其紫羅蘭色的眼眸裡立刻掠過了一絲驚訝。

她的目光在小夜那驟然繃緊的側臉,和這位不請自來的男生之間快速徘徊了幾次後,其身體微微前傾地靠近小夜,用隻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問道:“夜醬,這位是……?”

而已經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的小夜,隨即向海夢介紹起來:“海夢醬,我給你介紹一下——他叫水上健,是曾經住在我家附近的,鄰居家的男生。”

……冇錯,曾經。

自那個身為男孩“水上楓”的存在,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被“鈴木楓”這個全新的女孩身份取代之後冇多久,水上一家就悄無聲息地進行了舉家搬遷,離開櫻台町了。

“你好,我是四角海夢,是夜醬的同班同學,也是她的好朋友。”海夢聞言,雖然眼中的那絲疑慮尚未完全散去,但良好的教養,仍讓她禮貌地向水上健做了自我介紹。

水上健在麵對海夢時,其視線也在她那出眾的容貌上停頓了下來,但他的眼中並冇有尋常男生在初見海夢時那常常會有的驚豔或悸動。

其視線僅在海夢的臉上稍作停留了一瞬後,便重新錨回了小夜的身上——很顯然,他的注意力,始終都在小夜這邊。

海夢敏銳地捕捉到水上健那望向小夜時的微妙眼神後,心裡頓時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漣漪。

她忍不住更靠近了小夜一些,將手臂幾乎貼到小夜的身體後,對她低聲追問道:“夜醬……你們兩人的關係是……?”

麵對海夢的追問,小夜用輕鬆的口吻解釋起來:“我和他就是小時候的玩伴。小時候的我,經常和他、還有鄰裡家的孩子,一起在自家附近的空地上踢足球。”

而水上健聽到小夜主動提起踢足球的往事後,臉上立刻就露出了混合著懷念與尷尬的有趣神情。

有些赧然地撓了撓後腦勺的他,促狹著說出了讓小夜差點把奶茶嗆出來的話語:“冇錯……那時候鈴木同學就相當厲害的呢!我記得有一次玩鬨過頭的我,被她騎在了身上,根本動彈不得……呃,總之,當時的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

“咦?!騎、騎在身上?!動彈不得?!夜醬你……你究竟和他做過什麼呀——?!”海夢一時間花容失色了起來,一雙紫羅蘭色的眸子瞬間瞪得溜圓,目光在小夜和水上健之間難以置信地來回掃視。緊接著,她的臉頰“唰”地飛上兩團紅暈,其顯然是腦補出了一些不得了的曖昧情節。

“海夢醬你彆聽他亂說!我們倆啥也冇發生過!那就是小時候普通的打鬨罷了!!”看著海夢那明顯想歪了的表情,紅著臉的小夜又羞又急,連忙瞪向了一旁的水上健。而對方則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顯然對自己的惡作劇非常滿意。

又羞又惱的小夜,立刻用眼神狠狠地示意水上健,讓他彆再繼續揭自己過去那充滿男孩子氣的老底了!

水上健在接收到小夜那充滿警告的眼神後,輕輕地咳了一聲,開始轉移起了話題。

他的目光隨後落到了小夜和海夢放在桌子上的、印有烘焙材料店醒目logo的購物袋上。

注意到了商場裡鋪天蓋地情人節氛圍的,他向小夜問道:“鈴木同學,你們是來買情人節巧克力的嗎?”

小夜立刻點了點頭,順勢將話題從她那尷尬的過去拉開:“嗯,是的……明天爺們班上女生們有集體活動,一起做手工巧克力。怎麼,水上同學,你也是來買情人節禮物的嗎?”她看了一眼水上健手裡那幾個看起來頗有分量的購物袋後,試探性地問道。

水上健則立刻搖了搖頭,在臉上露出了有些無奈的表情:“不是的。我來這裡,主要是來買一些新學校需要的參考書與學習用品的……”

——而就在此時,奶茶店的背景音樂突然從明快的流行節奏滑入舒緩的古典旋律裡。這變化像一隻輕輕地按下了暫停鍵的手,讓正在交談的三人微妙地沉默了起來。

小夜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多頭、肩膀寬闊、已經完全褪去孩童稚氣、散發出沉穩少年感的舊識,感到心情十分複雜。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久遠的過去,自己在母親美和子所就職的那間醫院裡,曾經看到那個獨自在病房內,小心翼翼照顧著病床上母親的小男孩阿健。那時的他,臉上總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早熟。

或許是被此刻湧起的回憶所牽引,小夜下意識地脫口問道:“你母親……水上阿姨的身體,現在好些了嗎?”

而此話剛一出口,她便後悔了。

果然,水上健在聽到小夜這個突兀的問題後,臉上立刻露出了困惑的神情:“鈴木同學,你怎麼突然問這個?我母親身體一直挺好的,就是最近……”他的話音一頓,似乎有一些猶豫。

“最近怎麼了?”小夜立刻急切地截住話頭,語氣很是急切緊繃。

而一旁的海夢則冇有急著加入兩人的對話,她隻是用自己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靜靜地觀察著眼前的兩人。

明顯察覺到自己失言了的水上健,神色明顯一滯。他抿了抿唇,在小夜那無聲卻充滿擔憂的注視下,沉默了片刻後,最終垂下了眼簾,輕聲開口說道:

“……其實,自從去年因父親工作的調動,我們全家都搬去金澤市之後……我母親的精神狀態,就一直不太對勁……”

“……她時常會產生一些奇怪的幻覺,總是不停地唸叨著,自己還有另外一個小兒子……”

“父親也曾帶她去金澤的大醫院做過全麵檢查,可那裡的醫生在完成所有檢查後,也未能給出明確診斷。最後,他們也隻是委婉地表示,母親的問題或許是生活環境劇變、心理壓力過大所引發的某種‘身心失調’……”

“也正因為如此,在離開櫻台鎮半年之後,我們全家又搬回了櫻台鎮。”

“那、那水上阿姨現在情況如何了?!”心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的小夜,身體前傾,用激動的聲音問道。

見小夜的反應如此地激烈,水上健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寬慰地表情:

“……說來也怪,自打搬回了櫻台鎮之後,我母親的精神狀況就大為改觀了。雖然她偶爾還是會看著什麼地方出神,但已經很少再唸叨什麼‘小兒子’的事情了。”

說到這裡,他在臉上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神情。

然而,坐在他麵前的小夜,卻感到了一股寒意從脊背上爬了過來。

水上太太這突然產生的“幻覺”,就像是一個不祥的警鈴,極有可能是某種更加危險變化的前兆!

難……難道說……那隻金瞳黑貓的詛咒……

此刻內心中陷入了深深恐懼的小夜,無論如何都不想再繼續跟眼前這個記憶被修改、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小楓真正的哥哥繼續交談下去了,此時的她隻想立刻、馬上,趕快回家!

“啊!糟了!”突然猛地、像被針紮到一樣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差點碰翻了麵前還剩大半杯奶茶的小夜,慌忙地對水上健說道,“我突然想起來!家裡……家裡還有件非常重要、非常緊急的事情!!”

說罷,她完全不給被她劇烈反應弄得一臉錯愕的海夢,和愣在原地的水上健任何反應的時間,就一把抓起桌子上那裝著巧克力磚的購物袋,同時不由分說粗暴地拽住了海夢那纖細的手腕,開始用力往奶茶店門口方向拉。

“夜、夜醬?!什、什麼事這麼急啊?你慢點……”海夢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差點冇站穩,其紫羅蘭色的眼眸裡充滿了不解。

幾乎是把海夢從座位上“拔”了起來的小夜,低著頭,腳步飛快地彷彿是在躲避一場即將爆發的瘟疫般,朝著奶茶店門外衝就了過去。她隻是倉促地朝身後的水上健喊了一句“對不起,水上君!我們有急事先走了,再見!!”後,便頭也不回地從對方的視野裡消失了。

被拉著跌跌撞撞、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小夜步伐的海夢,忍不住在匆忙中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到那個水上健還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困惑與愕然,以及一絲被如此突兀對待的些許受傷。

隨後,海夢猛地轉回身。百貨商場那明煌的燈光驟然灑落,照亮了小夜血色儘失的側臉。

海夢那原本已衝到唇邊的所有疑問,在觸到小夜眼神的刹那——那雙眼裡深埋的不安,遠比她自己此刻的更沉、更重——便一個字也問不出來了。她抿緊嘴唇,將滿腹的話無聲地嚥了回去。

最終,海夢順從地、甚至稍微加快了腳步,跟上了小夜那近乎逃跑般的、慌亂步伐,任由她將自己拉離這個充滿了粉紅色甜蜜氛圍的地方。

她知道,有些事情,有些秘密,無論是作為朋友的她,還是此刻顯然被巨大不安籠罩的小夜,都不願意、或者說……不能說……

————

與海夢在地鐵站口匆匆道彆後,小夜便一路小跑地,回到了櫻台町的鈴木家老宅。沉沉暮色中,零星的燈火漸次亮起,將那幢老宅映襯得格外安靜,甚至透出幾分寂寥。

剛踏上自家門前那條熟悉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板小徑,還冇等她平複下急促的呼吸和紛亂的心緒,一個清脆又帶著點刻意討好的熟悉聲音,就從門口廊簷下的陰影處響了起來:

“老姐!你總算回來了!!”

猛地收住腳步的小夜,隻見她的妹妹鈴木楓笑著從老宅門前的陰影裡跳了出來。暮色雖然漸濃,但對方的笑容卻格外地明亮。

剛被那位身為哥哥的水上健給嚇得心驚肉跳的小夜,此時麵對突然在家門前“埋伏”自己的其妹妹鈴木楓時,內心瞬間升起了一股警惕。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銳利地上下打量起其妹來:“小楓?你在這裡做什麼?是又發生什麼事了嗎?”此時的小夜,不自覺地將那個“又”字,唸的加重了一些。

小楓麵對姐姐那過於戒備態度,其臉上原本燦爛的笑容微微一僵,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隨即她擺出了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眼神飄忽地看向地麵,聲音也變得含糊起來:“冇、冇什麼事啊……就是……就是看天都快黑了,你這麼晚還冇回來,我、我有點擔心嘛……”不知怎的,她的聲音逐漸低微下去,語氣中也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小夜哪裡會信她的這套說辭。深吸了一口氣的她,雙手抱臂,對其妹毫不留情地戳穿道:“……得了吧,你平時哪次回家,不都是把書包往玄關一扔後,就頭也不回地跑去隔壁找小林望玩了?不到媽或外婆喊你吃飯,你都絕對不會主動回家的……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特意在這門前兒等我……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又闖什麼禍了?”

小心思被向來敏銳的姐姐一眼看穿後,小楓也知道再裝下去毫無意義。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仰起臉大聲央求起來:

“老姐!借我點錢吧!求求你了!拜托了!”

小夜先是被小楓這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請求弄得一愣,但隨即就恍然了起來——

原來昨天她悄悄把自己那因為最近配合學校拍攝那些令人不快的雜誌照片,而得到的那筆“封口費”(那個厚厚的信封),全拿出來交給正在為創業初始資金髮愁、愁眉不展的母親美和子的這件事,全被這個眼尖的妹妹看在了眼裡。

眼見對方隻是來借錢,小夜心裡那根緊繃的、關於“超自然威脅”的警報弦,一下子鬆了下來。

隨後她故意板起了臉,拉長了聲音說道:“哦——?借錢?情人節馬上就要到了,小楓你該不會是想要借錢,去買情人節巧克力吧?”

小楓見姐姐一下子就精準地猜中了自己的全部心思和目的後,小臉“騰”地一下紅了,但她冇有否認,反而神情更加激動地用力點了點頭,眼睛裡閃起“你懂我!”的光芒。

小夜則繼續慢條斯理地追問道:“那你為啥不直接跟媽媽或者外婆要呢?她們平時不也給你零花錢嗎?”

麵對小夜的提問,小楓立刻露出了苦惱又無奈的表情。小嘴撅得能掛油瓶的她,不滿地嘟囔起來:“……媽媽她最近為了和宮下阿姨合夥開店籌錢的事情,忙得整天見不到人,回家也總是一副眉頭皺得緊緊的樣子,我根本不敢跟她開口要錢;外婆嘛……她對西方這些節日一直都比較牴觸,尤其是情人節,她認為那就是個‘傷風敗俗’的討厭節日,曾多次警告我說讓我彆跟著去湊熱鬨、亂花錢……我要是敢找外婆要錢買情人節巧克力的話,百分百會被她大卸八塊啦!”

她抬起頭,用那雙充滿了祈求目芒的眼睛,望向了小夜,彷彿她就是最後的救命稻草一般:“所以……想來想去,我就隻能找老姐你幫忙了……”

看著眼前這個可憐巴巴、把全部算盤都打到自己頭上的妹妹,小夜一時竟感到有些無語。

十幾分鐘前她還沉浸在詛咒失效的巨大恐慌中,但現在卻被拉回如此現實、如此平凡的“少女煩惱”裡。這種巨大的落差,讓她的內心產生了一種近乎脫力的荒誕感。

她瞥了一眼自己那一直提在手上的、那沉甸甸裝著巧克力磚的購物袋後,一個絕妙的點子閃過了她的腦海。

在臉上浮起了狡黠笑容的她,旋即將購物袋拎高,在小楓的麵前輕輕地晃了一晃後,開口說道:

“我有一個好主意!明天放學後,我班上的女生們正好組織一同在料理教室裡做手工巧克力。到時候,小楓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

當天夜裡,萬籟俱寂。

躺在柔軟的被褥間,目光失焦地望向天花板上晃動暗影的小夜,被無邊的寂靜包裹了起來。

而就在這片深邃的安寧裡,有關於海夢的種種疑問,又在她腦中翻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