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茶樓水滸論戰紛爭起

一位給東家跑腿的小夥計,蹲在巷口等同伴。

拿出剛買的書偷閒看幾眼“武鬆景陽岡打虎”,看得血脈僨張,忘乎所以。

嘴裡不自覺模仿著“嗬呀”一聲低吼,手舞足蹈,結果一腳踹翻了旁邊菜販的半筐蘿蔔,被揪著耳朵好一頓數落。

《水滸傳》如同一種烈性的文化醇釀,迅速在京城各個階層中發酵、蔓延。

茶樓酒肆裡,談論的不再隻是風月或科場,多了“梁山好漢”、“生辰綱”、“逼上梁山”等話題。

街頭巷尾,頑童們嬉鬨時也學著“大喝一聲”。

甚至連深宅內院,也隱隱有關於這本“野書”的議論流傳。

這股風潮之迅猛、影響之廣泛,遠超《聊齋》當初。

它不再僅僅是娛樂消遣,更觸及了人們心中關於正義、反抗、義氣等深層情感與價值觀。

沈此逾站在書肆樓上,望著樓下雖已不如最初幾日擁擠、但依舊人流不絕的景象,聽著街頭巷尾隱約傳來的關於“水滸”的議論,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笑意。

雲棲茶樓,京城老字號,素以環境清雅、說書先生技藝高超聞名,與知有書肆素有合作,常首發新話本。

此番《水滸傳》風潮驟起,雲棲茶樓的掌櫃豈會錯過?

早早便與宋知有敲定,將每日午後最好的黃金時段,全數留給這新鮮出爐的“水滸”故事。

說書人白老先生,年過六旬,一部銀髯,聲音卻洪亮如鐘,最擅講英雄俠義、沙場征戰。

接到《水滸傳》的本子,他閉門研讀了三日,再出來時,眼中精光湛湛,拍案大讚:

“好一部血性文章!老夫說書半生,未逢如此格局!”

開講這日,未到晌午,雲棲茶樓外已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能進場的早早搶了座,不能進場的也擠在門口、窗下,踮著腳豎著耳朵。

一樓散座早已爆滿,長條凳上擠得滿滿噹噹,過道裡也塞滿了人,後來者根本無立錐之地。

二樓、三樓的雅間更是早早被各府有頭有臉的客人包下,珠簾低垂,人影綽綽,偶爾傳出低聲議論或叫好聲。

最奇的是連跑堂的小二都遭了殃。

一個瘦小的夥計端著茶盤想從人群中穿過。

豈料前後左右都被擠得嚴嚴實實,他竟被架得雙腳離地,懸在半空,手中茶盤歪斜,嚇得連聲叫喚:

“讓讓!勞駕讓讓!哎喲我的茶!”

人群卻隻隨著門口的動靜微微波動,將他擠得更動彈不得,惹得附近茶客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來了來了!白老先生出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喧鬨的茶樓瞬間為之一靜。

隻見白老先生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手持醒木,緩步走上高台。

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翹首以盼的人群。

又瞥了一眼樓上雅間,清了清嗓子,醒木“啪”地一聲脆響,滿堂寂然。

“諸位看官,今日,老朽不說那前朝舊史,也不談那狐鬼仙妖,單表一部新近問世、血性賁張的奇書——《水滸傳》!”

開篇定場詩念罷,白老先生聲調陡然一轉,帶著三分神秘、七分沉重,開講“洪太尉誤走妖魔”。

那龍虎山上的詭異石碑、洞中衝出的黑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宿命讖言……被他渲染得森然可怖,又隱隱預示著未來的滔天巨浪。

台下聽眾屏息凝神,彷彿能感到一股不祥的旋風正從書中卷出。

緊接著,筆鋒轉入人間。

“王教頭私走延安府,九紋龍大鬨史家村”,江湖的序幕拉開。

白老先生說到“九紋龍”史進拜師學藝、仗義疏財時,語氣豪邁。

講到少華山強人剪徑、史家莊禦敵時,又添了幾分緊張激越。

然而,真正讓全場氣氛爆燃的,是“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當白老先生模仿魯達那“酒家”的自稱,怒斥鄭屠欺壓金氏父女時,台下已有按捺不住的叫好聲。

待到“三拳打死鎮關西”——

“隻見那魯提轄,醋缽兒大小拳頭,第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白老先生聲若洪鐘,輔以誇張而精準的身段手勢,彷彿那拳頭就砸在眾人眼前。

“第二拳,照著眼眶際眉梢隻一拳,打得眼棱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紅的、黑的、絳的,都綻將出來!”

“第三拳,太陽上正著,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

三拳描述,層層遞進,畫麵感強烈到殘忍,卻又帶著一股懲奸除惡的極致快意!白老先生話音未落,台下已炸開了鍋!

“打得好!”

“痛快!這等欺男霸女的惡霸,就該如此!”

“魯達真乃義士!”

叫好聲、拍案聲、議論聲響成一片,不少人激動得臉色發紅。

就連二樓雅間,也傳出幾聲清晰的讚歎。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冒出來。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皺著眉頭,對同伴低聲道:

“雖是大快人心,然當街毆斃人命,終是觸犯王法。以暴製暴,豈是正道?”

他的話立刻引來旁邊一個粗豪漢子的反駁:“王法?那鄭屠勾結官府,欺壓良善時,王法何在?魯達這是替天行道!”

白老先生並不乾涉這些議論,反而似笑非笑,待聲浪稍歇,醒木再響,故事繼續。

“魯智深大鬨五台山”的詼諧不羈,“豹子頭誤入白虎堂”的憋屈陷害,“林教頭風雪山神廟”的悲憤爆發與絕地反殺……

情節跌宕起伏,人物命運牽動人心。

茶樓內的情緒也隨之起伏,時而被魯智深的憨直逗得鬨堂大笑,時而為林沖的遭遇扼腕歎息、憤懣不平。

說到“林沖雪夜上梁山”那蒼涼決絕的一幕,白老先生聲音轉低,帶著無儘的蕭索與悲壯:

“……那雪越下得緊,林沖提著槍,迎著風雪,一步步往梁山泊而去。回頭望去,來路已茫茫,前程……亦是茫茫。正是:仗義是林沖,為人最樸忠。江湖馳譽望,京國顯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類轉蓬。他年若得誌,威鎮泰山東!”

一段韻白念罷,茶樓內竟出現了短暫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