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出事了

“多謝先生。”

宋知有將季清送至門口,看著他上了馬車離去。

青幔馬車彙入街道,很快不見蹤影。

宋知有站在書肆門前,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卻覺得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沈此逾派季清來,既展示了重視和一定程度上的保護,也劃下了清晰的界限。

這位六皇子,行事當真滴水不漏。

她轉身回到書肆,對圍上來的夥計們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冇事了,是,接下來有的忙呢。”

徐向榆小聲問:“掌櫃的,咱們真要印那麼大數量的《論語》啊?”

“嗯。”宋知有點頭,目光掃過書肆裡堆積的書籍和窗外熙攘的街市,語氣堅定。

“不僅要印,還要印得最好。這是我們知有書肆的機會。”

也是她宋知有,在這個時代真正安身立命、甚至……窺見更多可能的機會。

儘管前路必然伴隨著皇家特有的複雜與風險。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份章程的副本。

沈此逾……他究竟是個怎樣的皇子?他的“順勢而為”,到底指向何方?

答案,或許就在這即將開始的、浩大的刊印工程之中,緩緩浮現。

季清走後,知行書肆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麵,漣漪不斷。

宋知有吩咐下去,近日書肆照常營業,但活字工房那邊開始清點整理,為接下來的大批量刊印做準備。

夥計們既興奮又忐忑,手腳都比平日更利索幾分。

訊息卻比風傳得還快。

不過半日功夫,已有好幾撥人登門。

有真心道賀的同行,有拐彎抹角打探內情的掮客,也有那等眼紅酸妒、嘴上說著恭喜眼裡卻藏不住算計的。

宋知有一律客氣接待,不卑不亢。

關於刊印的具體細節,隻推說“一切依陛下旨意和六殿下吩咐辦理”,滴水不漏。

傍晚時分,國子監果然來了人,是一位姓周的司業,帶著兩名書辦。

周司業態度還算和氣,主要是來初步對接,確認《論語》所需的總冊數——首批便要五千冊,且要求品質上乘。

雙方覈對了宋知有章程中所列的物料單子,周司業表示戶部的撥款文書已在走流程,不日便會下來,讓書肆可先預備起來。

送走周司業,宋知有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五千冊,這還隻是首批。

以她書肆目前的能力,即便全力開工,也需數月。

人手、場地、尤其是保證活字和印刷質量的穩定性,都是挑戰。

“掌櫃的,”丫丫湊過來,臉上帶著憂色,“剛纔您和周大人說話時,我瞅見街角有兩個人,一直往咱們這兒瞟,不像是尋常路人,那打扮……倒有點像哪家府裡的護院。”

宋知有心下一凜。

是三皇子的人?動作這麼快?她麵上不動聲色:

“許是路過瞧熱鬨的。無妨,咱們行得正坐得直。不過,從今晚起,值夜的人多加一個,後院工房尤其要看緊,防火的水缸都檢查一遍,裝滿水。”

“是。”丫丫應下,匆匆去了。

夜裡,宋知有輾轉反側。

白日裡季清的提醒言猶在耳,丫丫的話更讓她警覺。

她知道,從接下這皇差起,自己就不再僅僅是一個書肆掌櫃了。

她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推上了一艘船,而這艘船正駛向深不見底、暗流洶湧的皇家海域。

掌舵的,是那位心思難測的六皇子沈此逾。

她想起他清冷的眉眼,想起迴廊下那句“順勢而為”。

這“勢”,如今看來,不僅是刊印《論語》的東風,恐怕更是朝堂之上,幾位皇子之間那看不見的角力之風。

自己這小小的書肆,成了這風眼裡的一片葉子。

彆無選擇,唯有向前。

宋知有咬咬牙,坐起身,就著昏黃的油燈,開始重新規劃工房佈局。

計算如何最大化利用現有工匠,是否要緊急招募可靠的熟手,哪些環節可以再改進以提高效率……既然要“印得最好”,就不能有絲毫馬虎。

接下來的日子,知有書肆後院徹底忙碌起來。

宋知有將前堂生意暫時托付給一位老成可靠的賬房先生,自己幾乎紮在了工房裡。

她親自監督工匠們篩選、修補活字,又重金請來兩位技藝高超的刻工,專門負責《論語》原版字體的精細摹刻,務必使印出來的字跡清晰端正,不失原版風骨。

采買上等宣紙和鬆煙墨的任務交給了丫丫和徐向榆。

宋知有反覆叮囑,寧可貴些,也要最好的貨,且每次采買必須兩人同去,賬目記得清清楚楚。

這期間,季清又來過一次,是替沈此逾送來一本前朝書法大家的字帖,說是對摹刻字體或有助益。

他隻略坐了坐,看了看出爐的幾版校樣,指出某一頁的版式可以調整得更疏朗些,便告辭了。

言談間並未提及任何朝堂之事,但宋知有注意到,他看似隨意地問了句“近日書肆周圍可還清淨?”,她心領神會,隻答“托殿下的福,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隻是這“常”裡,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戒備。

宋知有發現,書肆附近確實多了些生麵孔,有時是挑擔的小販,有時是閒逛的漢子,目光總有意無意地掃過書肆前後門。

她暗自記下,吩咐夥計們格外留神,但並未聲張,也未再去歸雲齋送信——既然沈此逾說了“不必多問”,她便按兵不動。

戶部的撥款文書在五日後送達,效率出乎意料地高。

隨之而來的,還有國子監正式簽訂的契約。

白紙黑字,皇差落地。

書肆上下真正鬆了口氣,乾勁更足了。

然而,就在首批五百冊《論語》即將付印的前一日,出事了。

這天清晨,丫丫慌慌張張地跑進後院:

“掌櫃的,不好了!西街造紙坊的胡掌櫃剛纔讓人捎信來,說咱們訂的那批特等宣紙……昨晚他們的庫房走了水,雖撲救及時,但咱們要的那批紙,大半都浸了水,怕是冇法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