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色如歌,微光漸明

看著那個俏皮的顏文字,陸宇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林小雨,那個在他計算機二級掛科後,冇有一句責備、反而用笨拙的安慰和默默的陪伴將他從自我封閉中拉出來的女孩,就像他晦暗青春裡的一束柔光。他想起那段灰暗的日子,自己如何鑽牛角尖,將那次失敗等同於對複讀艱辛的背叛,對寒門出身的嘲弄。是林小雨,帶著他出去散心,看電影,用她那獨屬於師範生的思維邏輯開導他:“陸宇,一次考試而已,你可是能從複讀班裡殺出來的人,怕什麼?”她的存在,讓他明白,失敗並非不可承受,而人的價值,也絕非一紙證書可以定義。

回到略顯擁擠的412寢室,一股混合著汗味、泡麪味和淡淡書卷氣的熟悉味道撲麵而來。這就是他在星城醫科大學的“家”。

“喲!咱們的‘四級戰士’凱旋歸來啦!”考完四級就溜回來吃東西的劉波。他正穿著件有些緊身的T恤,微胖的身軀像顆飽滿的球,臉上洋溢著足以驅散任何陰霾的熱情笑容,手裡還晃著一包剛拆封的薯片,“來來來,補充點能量!考咋樣?是不是穩了?”

陸宇笑了笑,接過一片薯片:“還行,應該能過。”

“必須的!我就說嘛,宇哥出馬,一個頂倆!”劉波用力拍著陸宇的肩膀,他是寢室裡當之無愧的氣氛潤滑器,有他在,永遠不會冷場。

靠窗的下鋪,趙俊正斜倚在床上,手指飛快地在手機螢幕上敲打著,臉上掛著那種戀愛中人纔有的、略帶傻氣的微笑,不用問,肯定又在和異地的女友“煲微信粥”。他聞聲抬起頭,挑了挑眉毛,玩世不恭地說:“考完就解放了?彆高興太早,期末的區域性解剖學,病理學,藥理學還在前麵等著呢。不過今晚嘛……”他拖長了語調,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哥幾個有安排!”

“什麼安排?”陸宇有些疑惑。

這時,一直坐在書桌前,對著一本厚厚的《區域性解剖學》圖譜勾勾畫畫的陳浩轉過了身。陳浩出身醫學世家,身上自帶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嚴謹和沉穩,是寢室裡公認的學霸。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劉波和趙俊提議,為了慶祝四級考試圓滿結束,也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期末地獄,我們寢室集體活動,去KTV放鬆一下。”

“KTV?”陸宇愣了一下。這個詞離他的生活實在有些遙遠。複讀那年,時間是以分鐘計算的;考上大學後,除了學習,就是兼職。唱歌、聚會這類純粹的娛樂,對他而言近乎奢侈,甚至帶著點“不務正業”的罪惡感。他下意識地想拒絕:“我就不去了吧,你們去玩,我……我正好看看書。”

“看什麼書!”劉波立刻打斷他,一把摟住他的脖子,“陸宇同誌,思想覺悟要提高啊!勞逸結合懂不懂?你這剛打完一場硬仗,必須休息!這是組織命令!”

趙俊也放下手機,加入了遊說行列:“就是,浩哥都發話了,你敢不給麵子?再說了,你看那林小雨對你多好,又是陪你散心,又是找你看電影,陸哥,你不約出來增進感情,可不要錯失這個好女孩哦。

聽到林小雨,陸宇的心動搖了一下。陳浩看著他,目光冷靜而透徹:“陸宇,醫學之路漫長且艱苦,不懂得調節,很容易提前耗竭。適當的社交和放鬆,是保持學習效率的必要組成部分。今晚,就當是心理課的一次實踐作業。”

陳浩的話總是很有分量,帶著一種基於理性的說服力。麵對三雙充滿期待(劉波是熱情,趙俊是戲謔,陳浩是鼓勵)的眼睛,尤其是想到林小雨,陸宇終於點了點頭:“那……好吧,我約下小雨。”

“烏拉!搞定!”劉波歡呼一聲,立刻開始張羅,“快,收拾一下,六點集合,地點我都訂好了,學校後門那家‘星光KTV’,經濟實惠!”

夜幕悄然降臨,華燈初上。星城醫科大學的校園褪去了白日的喧囂,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夜色中。五個年輕人——412寢室的四兄弟,加上特意打扮了一下的林小雨,一起走出了校門。林小雨穿著一條簡單的碎花裙子,在看到陸宇時,臉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自然地走到他身邊。

“星光KTV”就在學校後門的生活區,裝修普通,但勝在價格親民,是學生們常去的場所。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喧囂的音樂聲浪瞬間將人包裹。走廊裡光影迷離,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菸酒味和果盤的甜香。對於陸宇來說,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他顯得有些拘謹,亦步亦趨地跟在大家身後。

包廂是劉波提前訂好的中包。一進去,劉波就熟門熟路地霸占了點歌台,開始劈裡啪啦地點歌,第一首就是一首激昂的搖滾,瞬間點燃了氣氛。趙俊則忙著招呼服務員點飲料和小吃,儼然一副社交達人的模樣。陳浩選擇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安靜地觀察著,偶爾推一下眼鏡,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於觀察實驗對象般的興味。

林小雨拉著陸宇在長沙發中間坐下,遞給他一瓶打開的冰鎮可樂:“彆緊張,就是唱歌,放鬆點。”

陸宇接過可樂,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他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歌詞,聽著劉波用略帶嘶啞卻充滿感染力的嗓音吼著歌,趙俊在一旁搞怪地和聲,連陳浩都被拉起來唱了一首旋律優美、歌詞卻異常嚴謹(據說是什麼醫學版填詞)的老歌,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氣氛逐漸熱烈起來。五彩的旋轉燈球將光影切割成碎片,投在每個人年輕的臉龐上。在這裡,似乎所有的煩惱、學業的壓力、未來的迷茫,都被暫時隔絕在那扇隔音門外。

“陸宇,你也唱一首嘛!”林小雨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眼中帶著鼓勵。

“我……我不會唱什麼歌。”陸宇有些窘迫。他的歌單還停留在高中時代,甚至更早。

“隨便唱,開心就好!”劉波把話筒塞到他手裡,“來,我給你點一首……嗯,《水手》怎麼樣?老歌,勵誌!”

前奏響起,鄭智化那熟悉而略帶沙啞的嗓音彷彿從時光深處傳來。陸宇握著話筒,手心有些出汗。他看了一眼林小雨,她正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著他。他又看了看身邊的室友們——劉波在跟著節奏搖擺,趙俊在起鬨鼓掌,連陳浩也投來了鼓勵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旋律,有些生澀地開了口: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

他的聲音起初有些乾澀,甚至微微跑調,但慢慢地,他沉浸在了歌詞裡。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

這歌詞,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心底的某個閘門。複讀時的孤獨與堅持,拿到星城醫科大學錄取通知書時的狂喜與酸楚,計算機二級掛科後的沮喪與絕望,林小雨陪伴的溫暖,挑燈夜戰備考四級的辛苦……一幕幕畫麵在眼前閃過。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力量。

當他唱到“長大以後為了理想而努力,漸漸地忽略了父親母親和故鄉的訊息”時,聲音有些哽咽。他想起了遠在農村的父母,他們佝僂的背影和殷切的期望。他從未對他們訴說過在外求學的艱辛,每次通話都是報喜不報憂。而此刻,在這喧囂的KTV包廂裡,在音樂的掩護下,那份深藏的情感悄然流露。

一曲終了,包廂裡出現了短暫的安靜。隨即,劉波帶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好!唱得太好了!宇哥,冇看出來啊,深藏不露!”

趙俊也誇張地豎起大拇指:“感情充沛,堪比專業選手!”

林小雨冇有說話,隻是悄悄的拉了一下陸宇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柔軟。陸宇看著她,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動。他知道,自己唱得並不好,但這份掌聲和鼓勵,是真誠的。他第一次感覺到,原來釋放情緒,並非軟弱,而是一種必要的療愈。

接下來,氣氛更加融洽。陸宇也漸漸放開了,甚至和林小雨合唱了一首簡單的情歌對唱。劉波和趙俊則是麥霸,各種流行歌曲信手拈來,時而深情,時而搞怪。陳浩雖然唱得少,但每次開口都讓人驚豔,音準極佳,氣息穩定,被趙俊戲稱為“被醫學耽誤的歌手”。

期間,大家一邊唱歌,一邊喝著飲料,吃著薯片和水果拚盤,天南地北地閒聊。從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試重點,到哪位教授最“變態”,從醫院見習的趣聞,到對未來職業的模糊憧憬。在這種輕鬆的氛圍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陸宇,也偶爾會插上幾句,分享自己兼職時遇到的小事,或是複讀時某個同學的奇葩事蹟。他發現,原來交流並不總是困難的,原來放下戒備,也可以如此輕鬆。

劉波喝了幾杯啤酒,胖胖的臉頰泛著紅光,他摟著趙俊和陸宇的肩膀,大聲說:“咱們412,那就是緣分!以後畢業了,不管在哪家醫院,都得互相照應!我劉波彆的不行,搞氣氛一流,以後誰鬱悶了,找我,保證藥到病除!”

趙俊雖然依舊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但也難得正經地說:“冇錯,咱們這專業,路長著呢,有個伴兒不容易。”

陳浩端起一杯橙汁,以茶代酒,淡淡地說:“共同努力,共同進步。”

簡單的幾句話,卻讓陸宇感到一股暖流湧過心間。這就是他的室友,性格迥異,背景不同,但在此刻,他們是一個集體,是他在異鄉的依靠。他不再僅僅是那個揹負著家庭期望、必須拚命向前的寒門學子,他也是412的一份子,是可以在朋友麵前放鬆歌唱、袒露些許脆弱的陸宇。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當螢幕上出現“本次消費時間即將結束”的提示時,大家才驚覺已是深夜。

走出KTV,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包廂裡的悶熱。街道恢複了寧靜,隻有零星的車燈劃破夜色。五個人並排走在回校的路上,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

劉波還在意猶未儘地哼著歌,趙俊則在打電話向女友彙報行程,陳浩拿著手機跟同學低聲討論著一個剛想到的醫學問題。陸宇安靜地走著,抬頭望向星空。星城的夜空不如家鄉那般清澈,但仍能看到幾顆倔強閃爍的星辰。

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與充實。四級考試結束了,結果未知,但他已儘力。更重要的是,他走出了計算機二級失敗的陰影,學會了接受不完美,也收穫了珍貴的友情。前路依然充滿挑戰,醫學殿堂的階梯陡峭而漫長,期末考試的壓力近在眼前,但此刻的他,內心充滿了力量。就像那首歌裡唱的,“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他不再是那個輕易會被挫折擊倒的少年。

“陸宇,想什麼呢?”林小雨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陸宇轉過頭,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笑了笑:“冇什麼,就是覺得,今晚的夜色很好。”

是的,夜色如歌,而他的世界,正有微光,漸漸明亮起來。他知道,這段在星光下的歌聲與友誼,將會成為他漫長醫者道路上,一份溫暖而堅定的力量。回到宿舍樓,踏上台階時,他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規劃明天早起去自習室的日程了。隻是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隻有沉重的責任,還多了一份名為“希望”的輕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