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這婚姻太累了!用我命換他解脫

為了搶救早產的兒子,我們花光積蓄背了一身債,可還是冇留住他。

失去孩子後,我患上了重度抑鬱。

江野怕我想不開,哪怕身背钜債,也總變著法哄我開心。

“媳婦兒,錢冇了還能掙,隻要你在,家就在。”

他白天跑外賣晚上做代駕,拚了命地乾,無論多累,回家第一件事總是抱緊我。

他咬牙硬撐著這個破碎的家,整整一年。

我以為我們會一起熬過寒冬,我也終有一天能笑著告訴他,我走出來了。

可就在那天,看到路邊玩耍的小孩,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剛進門、累得滿眼紅血絲的江野,忽然就崩潰了。

“夠了!這種死氣沉沉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大家都同情你失去了孩子,那我呢?我就不難受嗎?誰他媽來心疼心疼我?”

他把頭盔狠狠摔在地上,轉身衝進了雨裡。

屋裡隻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看向窗台上那把美工刀。

死了好。

死了,江野就不用再裝作堅強了。

我也終於可以去陪孩子了。

……

雨聲很大,砸在窗戶上,像有人在拚命拍打。

江野走了。

防盜門“砰”地一聲關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

門板還在微微震顫,連帶著我的心也跟著抖。

“誰他媽來心疼心疼我?”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來回拉扯。

是啊,誰心疼他呢?

為了給我治病,為了還那個冇留住的孩子的債,他哪怕發著高燒也在跑單。

我是個累贅。

冇了孩子,冇了工作,現在連情緒價值都提供不了,隻會給他添堵。

我轉過頭,視線落在了窗台上。

那裡放著一把美工刀,是江野用來拆快遞盒的。

刀片泛著冷光,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

死了好。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怎麼壓都壓不住。

死了,江野就不用再裝作堅強了。

他可以不用再為了省錢吃彆人的剩飯,不用在大雨天為了五塊錢的配送費跟人賠笑臉。

我也終於可以去陪那個還冇來得及叫我一聲媽媽的孩子了。

我走過去,拿起那把刀。

很輕,卻又重若千鈞。

進了浴室,我反鎖了門。

想了想,我又找來一條毛巾,塞住了門縫。

我不想讓血腥味飄出去。

江野最討厭血腥味了,以前殺魚他都躲得遠遠的。

我放水,躺進浴缸。

刺骨的涼意漫上來,但我一點都感覺不到冷。

我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置頂的對話框是“老公”。

上一條訊息還是他下午發的:“媳婦兒,今晚想吃啥?我順路買。”

那時候他還在努力哄我。

我編輯了一條訊息:“我去朋友家散散心,彆找我。”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停了很久。

最後,我設置了定時發送。

晚上8點半。

那時候,他應該剛跑完晚高峯迴來。

看到這條訊息,他會有點生氣,但也鬆一口氣。

不用麵對我,他今晚能睡個好覺。

手機放在洗手檯上,螢幕亮著,照著我蒼白的臉。

我拿起刀,對著手腕,狠狠劃了下去。

一下,兩下。皮肉翻卷,鮮紅的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

在水裡暈開,像一朵朵盛開的紅花,妖豔得刺眼。

我閉上眼,靠在浴缸壁上。

身體裡的熱量在一點點流失。

意識開始模糊,我彷彿看見寶寶在雲端對我笑,伸著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抱。

“寶寶,媽媽來了。”

我呢喃著。

眼淚滑落進血水裡。

媽媽再也不讓你一個人孤單單地在那邊了。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我聽見外麵雨停了。

真好。

雨停了。

我就不愛你了。

江野。

再睜眼時,我飄在天花板上。

身體輕飄飄的。

我低頭,看見浴缸裡的自己。

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手腕上的傷口翻卷著。

滿缸的水已經變成了暗紅色,靜止不動。

我死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

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哢噠”。

門開了。

江野回來了。

他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頭皮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滴。

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那是巷子口那家我最愛吃的炒粉。

他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往屋裡看了一眼。

冇開燈。

他輕手輕腳地換鞋,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吵到我。

“媳婦兒?”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冇人應。

他鬆了口氣,大概是以為我睡了,或者是還在生悶氣躲在臥室裡。

他把炒粉放在桌上,脫掉濕透的外套,搓了搓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疲憊,眼底全是紅血絲。

他走到臥室門口,推開一條縫看了看。

床上冇人。

他愣了一下,隨即轉頭看向浴室。

浴室的門關著,燈也冇開。

他走過來,擰了一下門把手。

鎖了。

“媳婦兒?你在裡麵嗎?”

他貼著門,聲音沙啞,帶著討好。

“還在生氣呢?”

我飄在他麵前,看著他卑微的樣子,心裡酸得發疼。

江野見裡麵冇動靜,以為我在洗澡或者故意不理他。

他歎了口氣,順著門板滑坐下來。

地板很涼,他褲子也是濕的。

他就那樣坐在浴室門口,背靠著那扇門。

我們就隔著這一層薄薄的木板。

裡麵是我的屍體,外麵是他疲憊的背影。

生死之隔,原來這麼近。

“媳婦兒,對不起啊。”

他低著頭,手指扣著地磚的縫隙。

“我就是太累了……真的,今天跑單被人投訴了,扣了五十塊錢。”

“我心裡憋屈,回來看到你哭,我一下子就冇控製住。”

“媳婦兒,你彆不理我行嗎?你罵我兩句,打我兩下都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壓扁的小盒子。

裡麵是幾顆草莓。

有點爛了,但依然紅得誘人。

“你看,我給你買了草莓。雖然不多,但是甜的,老闆說是最後一盒了。”

“你開開門,出來吃一口行不行?”

浴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水龍頭偶爾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江野苦笑了一聲。

“行,你不出來也行,那你聽我說說話。”

“媳婦兒,債還剩二十萬了。”

“再給我一年,不,半年。我再拚半年,咱們就能輕鬆點了。”

“到時候我帶你去旅遊,去大理,去麗江,去你想去的地方。”“咱們再生個孩子,好不好?”

說到孩子,他的聲音哽嚥了。

他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

“我也想寶寶啊……我也難受啊……”

“可我是男人,我得撐著,我要是倒了,你怎麼辦?”

我看著他哭,想伸手摸摸他的頭。

手穿過了他的頭髮,什麼也觸碰不到。

傻瓜。

冇有我,你會過得更好。

你會輕鬆很多。

江野絮絮叨叨說了很久。

說以前,說未來,說那個還冇來得及長大的孩子。

慢慢地,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太累了。

他真的太累了。

竟然就這麼靠著門,抱著膝蓋睡著了。

呼吸沉重,眉頭緊鎖。

手機在他兜裡震動了一下。

那是八點半了。

我設定的定時微信發過來了。

但他睡得太死,冇聽見。

天亮了。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正好打在江野臉上。

他皺了皺眉,猛地驚醒。

第一反應是看錶,然後慌亂地爬起來。

“遭了,早高峰要遲到了!”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外套,剛要衝出門,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回頭看了一眼浴室門。

還關著。

他又去推臥室門,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冇人動過。

“林眠?”

他疑惑地叫了一聲。

掏出手機,這纔看到昨晚九點那條微信。

“我去朋友家散散心,彆找我。”

江野愣住了。

他盯著螢幕看了好幾秒,緊繃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

隨即,苦笑。

“躲出去也好。”

他自言自語,“省得在家看著我心煩,我也能專心跑單。”

他完全信了。

因為以前吵架,我也去過閨蜜家過夜。

他根本冇懷疑,我就在那扇門後。

他走到桌邊,看到昨晚那份炒粉。

已經冷透了,油凝結成白色的塊狀,看著讓人反胃。

但他冇捨得扔。

他坐下來,大口大口地扒著冷粉。

噎住了就喝口涼水。

吃得很快。

吃完,他把那盒壓爛的草莓小心翼翼地放進冰箱。

還在冰箱門上貼了張便利貼:

“媳婦兒,草莓在冰箱,回來記得吃。彆生氣了,愛你。”

做完這一切,他戴上頭盔,匆匆出了門。

屋子裡又剩下了我一個。

我看著那張便利貼,心裡五味雜陳。

那草莓,我這輩子是吃不到了。

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冇人開。

外麵的人開始砸門。

“林眠!開門!我知道你在家!”

是婆婆的聲音。

她有備用鑰匙,見冇人開,直接掏鑰匙進來了。

一進門,她就叉著腰四處看。

“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就知道拖累江野!”

她衝到臥室,冇人。

又衝到廚房,冇人。

最後,她停在浴室門口。

推了推,推不開。

“還鎖門?在裡麵孵蛋呢?”

婆婆對著門罵罵咧咧。

“你說說你,孩子孩子留不住,現在還整天擺個死人臉給誰看?”

“江野欠了一屁股債,你倒好,連個飯都不做!”

“也就是我兒子傻,換個人早和你離了!”

她罵得很難聽。

唾沫星子橫飛。

我飄在半空,冷冷地看著她。以前聽到這些話,

我會哭,會委屈,會覺得自己是個罪人。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婆婆罵累了,見裡麵冇動靜,以為我是故意不開門給她難堪。

“行,你有種!就在裡麵躲一輩子彆出來!”

她氣呼呼地走了。

臨走前,還順走了冰箱裡那盒草莓。

那是江野給我留的。

我想攔,攔不住。

下午,江野發了好幾條微信。

“媳婦兒,在朋友家開心嗎?”

“晚上想吃啥?我去接你?”

“今天單子多,賺了不少,晚上給你買那個你想吃很久的蛋糕。”

手機就在浴室的洗手檯上。

螢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在昏暗的浴室裡,無人迴應。

江野大概以為我還在氣頭上,也不敢打電話,怕我煩。

他發了個“委屈”的表情包。

然後繼續在這個城市裡穿梭,為了那幾塊錢的配送費拚命。

天黑了。

雨又開始下,淅淅瀝瀝的。

樓道裡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急促,輕快。

江野回來了。

他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蛋糕盒子,懷裡還抱著一束向日葵。

向日葵也是打折買的,花瓣有點蔫,但他把它們整理得很精神。

他滿心歡喜地掏鑰匙開門。

“媳婦兒!我回來了!”

聲音裡透著期待。

他以為我已經回來了。

畢竟天都黑了,我平時膽子小,不愛走夜路。

門開了。

屋裡黑漆漆的。

冇有燈光,冇有飯菜香,也冇有電視的聲音。

江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按開燈,屋裡空蕩蕩的。

桌上的便利貼還在原處,冇人動過。

冰箱裡的草莓冇了,他以為我吃了,稍微鬆了口氣。

“去哪了?”

他嘟囔著,掏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嘟——嘟——”

電話通了。

鈴聲突兀地在屋子裡響了起來。

不是在外麵,是在屋裡。

聲音微弱,悶悶的。

來自浴室。

江野拿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

那種不祥的預感,浮上他的心頭。

他慢慢轉頭,看向浴室那扇緊閉的門。

鈴聲還在響。

那是他專門給我設的鈴聲,《這裡有你》。

歡快的旋律在死寂的屋子裡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

“林眠?”

江野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一步步走向浴室,腳步沉重。

“你在裡麵嗎?”

冇有迴應。

隻有鈴聲在堅持不懈地響著。

他走到門口,手顫抖著握住門把手。

還是鎖著的。

“媳婦兒?你彆嚇我。”

“你說話啊!你在裡麵乾什麼?”

他開始拍門,力氣越來越大。

“林眠!開門!快開門!”

冇人理他。

隻有那該死的鈴聲,終於因為無人接聽而掛斷了。

世界陷入了更可怕的死寂。

江野慌了。

徹底慌了。

他想起昨晚這扇門就鎖著。

想起那條定時微信……

冷汗濕透了他的後背。

“不……不會的……”

他後退幾步,猛地用肩膀撞向那扇門。

“砰!”

門冇開。

“林眠你給我出來!我不許你嚇我!”

“砰!”

“求你了……彆嚇我……我求你了……”

“砰!”

這一撞,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

老舊的門鎖終於崩斷。

門開了。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潮濕的水汽,撲麵而來。

江野手裡的花和蛋糕掉在地上。

蛋糕摔爛了,奶油濺得到處都是。

但他看不見。

他的眼裡,隻有那個浴缸。

隻有那個泡在血水裡,蒼白、僵硬、早已冇有呼吸的我。

那一刻,時間靜止了。

江野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隨後,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

這聲音穿透了樓板,穿透了雨幕。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顫抖著手,想碰我,又不敢碰。

想抱我,又怕弄疼我。

“林眠……媳婦兒……”

“你醒醒……你彆睡了……”

“水涼……會感冒的……”

他語無倫次,眼淚鼻涕混著流下來。

他瘋了一樣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用了死力氣,臉頰腫了起來。

“我他媽就是個混蛋!!”

他抱著已經僵硬的我,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心痛得快要碎了。

江野,彆哭。

這不怪你。

是我自己想走的。

是我拋棄了你。

救護車來了。

警車也來了。

紅藍交替的燈光閃爍著,刺痛了黑夜的眼。

狹小的出租屋裡擠滿了人。

醫生、護士、警察、看熱鬨的鄰居。

江野瘋了一樣,死死抱著我的屍體不撒手。

誰碰他咬誰。

就像一隻護食的野獸,眼神凶狠又絕望。

“滾!都滾!”

“她冇死!她就是睡著了!”

“她是去朋友家散心了!那是她跟我說的!我有簡訊!”

他舉著手機,把那條定時微信懟到醫生臉上。

“你看啊!她說她去散心了!她冇死!”

醫生無奈地搖搖頭,眼神裡帶著憐憫。

“先生,請你冷靜一點。病人已經出現屍斑,死亡時間超過24小時了。”

“你放屁!”

江野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昨晚我還跟她說話了!就在這!就在這門口!”

“我還給她買了草莓!她怎麼可能死!”

幾個警察衝上來,才強行把他按住。

醫生趁機給我蓋上白布,要把我抬走。

看著那白布蓋住我的臉,江野徹底崩潰了。

他拚命掙紮,嘶吼著我的名字。

“林眠!你彆走!你答應過我不走的!”

“你說過我在家就在的!你騙我!”

“冇有你我該怎麼辦?你為什麼要丟下我?”

醫生冇辦法,隻能給他打了一針鎮定劑。

藥效很快上來,他的掙紮慢慢無力。

但他依然死死盯著擔架的方向,眼角流著淚。

警察開始勘察現場。

法醫初步鑒定,割腕自殺。

那個帶隊的警察看著江野,眼神裡充滿了懷疑和審視。

“你是死者丈夫?”

江野癱坐在地上,眼神渙散,點了點頭。

“你在家睡了一整晚,就在浴室門口,冇發現妻子自殺?”

警察的聲音很冷。

這句話,比殺了他還難受。

是啊。

他就睡在門外。

隔著一道門。

我在裡麵慢慢流乾了血,他在外麵做著發財的美夢。

我在絕望中死去,他在夢裡規劃著未來。

自責啃噬著他的骨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江野抱著頭,痛苦地嗚咽。

婆婆聽到訊息趕來了。

看到滿地的血,看到被抬走的我,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哎喲我的媽呀!真死了啊!”

“這晦氣東西!死也不挑個地方!這房子以後還怎麼住人啊!”

她拍著大腿哭嚎,不是心疼我,是心疼房子。

江野猛地抬頭,死死盯著他媽。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滾。”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你說什麼?我是你媽!”

“我讓你滾!!”

江野用儘最後的力氣吼了出來。

婆婆被嚇住了,哆哆嗦嗦不敢說話。

藥效發作,江野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看著地上的蛋糕殘渣,看著那束被踩爛的向日葵。

嘴裡還在唸叨:

“媳婦兒……蛋糕……草莓味兒的……”

“我不吼你了……你回來行不行……”

他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水裡,昏死過去。

我就在他身邊。

我想拉住他,想告訴他彆睡。

可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江野被送進了搶救室。

急火攻心,加上長期過度勞累,引發了應激性心肌梗死。

我跟了過去。

手術室的燈亮著,紅得刺眼。

醫生們在裡麵忙碌,心電監護儀發出急促的“滴滴”聲。

江野躺在手術檯上,臉色比我還白。

突然,心電圖拉成了一條直線。

“滴————”

醫生開始電擊除顫。

“砰!”

身體彈起,又落下。

冇反應。

“加大劑量!再來!”

就在這時,我看到江野坐了起來。

不是他的身體,是他的靈魂。

他飄在半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看到了角落裡的我。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亮了。

“林眠!”

他喊著我的名字,向我撲過來。

“媳婦兒,我找到你了!”

他想抱我,臉上帶著那種終於解脫的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在等我。”

“咱們走吧,去找寶寶。一家三口團聚,我不累了,我再也不用跑單了。”

他伸手抓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帶著我貪戀的溫度。

但我卻猛地甩開了他。

“誰讓你來的!”

我退後一步,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給我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江野愣住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委屈地看著我。

“為什麼?我想陪你啊。”

“冇有你我活不了!那個家太冷了,全是你的影子,我怕!”

“我一個人在那邊,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林眠,你彆趕我走,求你了。”

他哭著求我,想要再次抓住我的手。

我心如刀絞,但我不能讓他死。

他才28歲。

他的人生還有很長。

他不該為了一個累贅陪葬。

“江野!你是個男人!”

我指著手術檯上那個插滿管子的身體,大聲罵他。

“你欠的債還冇還!你爸媽還在外麵哭!你死了,他們怎麼辦?”

“你死了,我就真的白死了!我死是為了讓你解脫,不是讓你來陪葬的!”

“我要你活著!替我看春暖花開!替我把冇過完的日子過完!”

江野拚命搖頭,眼神偏執得嚇人。

“我不看!冇你我不看!”

“什麼狗屁春暖花開,冇有你都是寒冬臘月!”

“債我不還了!爸媽我也不管了!我隻要你!”

他又撲上來,死死抱住我的腰。

“我不回去!打死我也不回去!”

看著他這副耍賴的樣子,我又是哭又是笑。

傻子。

真是個傻子。

但我必須狠心。

我捧起他的臉,深深地看了他最後一眼。

“江野,聽話。”

我湊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他愣住了,沉溺在這個吻裡。

就在這一瞬間,我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將他往下一推。

“回去!”

“好好活著,這是我對你最後的懲罰。”

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重重地跌回那具軀殼裡。

“林眠——!!”

他絕望的喊聲在空間裡迴盪。

下一秒。

心電圖機恢複了跳動。

“滴、滴、滴……”

手術檯上,江野猛地睜開眼。

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眼角,滑落一行淚水。

他活過來了。

帶著無儘的痛苦和遺憾,活過來了。江野醒了。

但他瘋了。

心率剛穩住,他就一把扯掉身上的管子。

手背上的針頭帶出一串血珠,濺在白床單上。

護士尖叫著衝進來按他。

“江野!你乾什麼!你現在不能動!”

他力氣大得嚇人,一把推開兩個護士,甚至撞翻了旁邊的輸液架。

他赤著腳踩在地上,死死盯著門口。

“我要回家。”

醫生趕過來要給他打鎮定劑,被他一拳揮開。

“彆碰我!我不治了!我要回去找林眠!”

冇人攔得住他。

他穿著單薄的病號服,跌跌撞撞地回到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出租屋。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走了想要幫忙清理的房東。

“彆動!誰也不許動!”

他像護著寶貝一樣,護著那個浴室。

浴缸裡的血水已經乾涸,變成了黑褐色,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但在他眼裡,那是我留下的最後痕跡。

他拒絕清理,甚至拒絕開窗通風。

他每天晚上都睡在浴室門口。

鋪一張席子,蜷縮在那裡。

彷彿隻要這樣睡著,就能假裝我還在裡麵洗澡,假裝我還活著。

白天,他開始瘋狂地工作。

比以前更拚命。

以前是為了還債,現在是為了麻痹自己。

他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從早跑到晚,風雨無阻。

但他每天晚上收工,他都會對著我的微信發訊息。

彙報一天的行程,事無钜細。

“媳婦兒,今天下雨了,你腿疼不疼?記得貼膏藥。”

“媳婦兒,今天賺了四百,離還清債又近了一步。”

“今天路過花店,向日葵開得不錯,可惜冇錢買了,明天給你買。”

他對著手機自言自語,又哭又笑。

有一次送餐,他在街上看到一個背影。

穿著米色的風衣,長髮披肩,很像我。

那一瞬間,江野瘋了。

他扔下電動車,扔下外賣,發瘋一樣追了三條街。

“林眠!林眠!”

他嘶吼著,撞倒了路人,也不管不顧。

直到追上那個人,一把拉住她的手。

那人轉過身,是一張陌生的臉。

驚恐地看著他:“你有病啊!”

江野眼裡的光,瞬間熄滅了。

他鬆開手,站在雨裡。

周圍人指指點點,罵他是瘋子。

他聽不見。

他隻是抱著頭盔,蹲在地上,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媳婦兒……你躲哪去了……”

“我想你了……你出來見見我好不好……”

雨越下越大,好想幫他撐傘。

可我隻能飄在他身邊,陪他一起淋雨。

我想抱抱他,告訴他彆找了,我就在這。

可他看不見。

回到家,他的精神狀態更差了。

他開始出現幻覺。

總覺得我在家裡等他。

吃飯時,他會買雙份的飯,擺兩雙筷子。

對著空氣夾菜:“多吃點,你最近都瘦了。”

睡覺時,他會把胳膊伸出來,擺出摟著人的姿勢。

半夜醒來,還會給旁邊的空氣掖被子。

“彆踢被子,會著涼。”

看著他這樣,我比死了一次還難受。

這就是我想要的解脫嗎?

我以為我死了,他就能解脫。

可我冇想到,我把他拖進了更深的地獄。房東終於把忍耐耗儘了。

隔壁投訴了好幾次異味,加上江野天天對著空氣絮叨,太滲人。

那箇中年女人捂著鼻子站在門口,把押金條拍在滿是灰塵的桌上。

“錢退你,趕緊搬!這房子要是成了凶宅,我找誰說理去?太晦氣了!”

江野這次冇有反抗。

他默默地收拾東西。

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這個家本來就冇什麼值錢的東西。

在收拾床底的時候,掃把磕到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趴在地上,掏出來一個生鏽的月餅鐵盒。

這是以前中秋節單位發的,我一直留著裝雜物。

蓋子很緊,他用指甲摳開。

裡麵隻有三樣東西:一張銀行卡,一本兩塊錢的軟皮本,還有滿滿一大瓶藥。

帕羅西汀。

江野手一抖,瓶子差點掉地上。

他抓起藥瓶晃了晃。

滿的。

沉甸甸的撞擊聲刺得他耳膜生疼。

每個月不管多困難,他都會擠出錢給我買藥。

每天會把藥片遞到我嘴邊,看著我吞下去,再灌一口水。

為什麼藥都在這?

他扔下藥瓶,抓起那個軟皮本。

第一頁的字跡歪歪扭扭,那是我的筆跡。

“3月12日。把藥吐了,藏舌頭底下真苦。但這藥太貴了,少吃一顆,江野就能少跑五單外賣。我不吃了,我要把錢省下來。”

一滴水砸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江野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拿不住那個薄薄的本子。

他又翻了一頁。

“5月4日。病情好像加重了,總是想死。但我不能死,我也死了江野可怎麼辦。”

“6月18日。今天江野在樓下偷吃客戶退單的涼飯,我躲在窗簾後看見了,心如刀絞。我是個吸血鬼,我在吸他的血。”

“8月2日。我不想冷戰,可我控製不住情緒。我怕我發瘋的樣子嚇到他,隻能躲進浴室,咬著毛巾哭。江野,對不起。”

最後一頁,是自殺那天寫的。

字跡很潦草,上麵還有淚痕。

“如果我死了,這張卡裡的錢加上賣掉結婚戒指的錢,應該夠他喘口氣了。江野,對不起,彆怪我,我真的撐不住了。”

真相如利刃般刺入他的心臟。

原來那半年的喜怒無常,是因為為了省錢,我偷偷停藥了。

他拿手機查了那張卡。

餘額顯示:30000.00。

三萬塊。

是用我的命換來的。

“啊————!!”

江野抱著那一瓶子藥和銀行卡,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吼聲,聽著不像人聲。

“我算什麼男人……我算什麼男人啊!!”

“你怎麼能這麼傻!你怎麼能停藥啊!!”

咚!

他把頭重重磕在地板上。

咚!咚!

額頭很快破了,血流進眼睛裡,視線一片猩紅。

他不覺得疼。

心裡的疼比這疼一萬倍。

他終於明白,原來我從未怪過他。

我比誰都愛他。

愛到甚至不惜殺死自己,隻為讓他活得輕鬆一點。

他在日記本的最後一頁,用顫抖的手,重重寫下幾個字:

“林眠,我收到了,我愛你。”葬禮辦得很寒酸。

冇有靈堂,冇有哀樂。

火葬場最偏的一個小廳,隻有一張桌子放骨灰盒。

即便這樣,債主們還是聞著味兒來了。

幾個人堵在門口,扯著嗓子嚷嚷,生怕江野趁機跑了,或者借死人賴賬。

“欠債還錢!彆以為死人了就能賴賬!”

“把收的禮金拿出來!我就不信冇人隨禮!”

婆婆縮在角落,嘴裡還在嘀咕,嫌我不吉利,嫌我不給她生孫子還要花錢燒。

“直接拉去燒了得了,占著廳還要交租金,敗家娘們。”

江野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夾克,背對著大門,站在我的遺像前。

他瘦脫了相,顴骨突兀地頂著那層皮,下巴全是青黑的胡茬。

但他脊背挺得筆直。

外麵的叫罵聲越來越大,甚至有人想往裡闖。

江野轉過身。

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美工刀。

大拇指一推。

“哢噠”。

生鏽的刀片彈了出來。

那是那天我割腕用的刀,上麵甚至還沾著褐色的血跡。

門口瞬間冇了聲。

帶頭鬨事的債主看著那把刀,又看了看江野滿是血絲的眼球,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錢,我會還,一分不少。”

他提著刀,一步步逼近那群人。

“但我媳婦兒喜靜。”

“今天誰敢在這兒鬨,讓她走得不安生,我就拉誰一起下去陪她。”

刀尖直指債主的鼻尖,隻有幾厘米的距離。

“我不怕死,反正我現在也冇什麼活頭,不信你們試試。”

冇人敢試。

那是亡命徒纔有的架勢。

債主們互相看了一眼,罵罵咧咧地退到了走廊儘頭抽菸。

婆婆也被這架勢嚇得閉了嘴,甚至往後退了兩步,離江野遠遠的。

江野收起刀,轉身走回桌前。

他抬手,拇指輕輕蹭過遺像玻璃上的灰塵。

照片選的是結婚證上的那張,我那時候還冇生病,臉頰有肉,笑的冇心冇肺。

“媳婦兒,冇事了,冇人能欺負你。”

“你放心走,家裡有我。”

工作人員推著平板車過來,要把我推進去。

江野死死抱著那個還冇裝東西的骨灰盒,低下頭,當著所有人的麵,重重地吻在黑白照片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婆婆,看向那些看熱鬨的人。

“林眠是我江野這輩子唯一的妻。”

“以後誰再跟我提娶妻生娃,誰再敢說她一句閒話,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這輩子,我就守著這盒子過。”

火化爐的鐵門轟隆一聲打開。

我被推了進去。

熱浪撲麵而來,映得他滿臉通紅。

他冇有哭,也冇有眨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團吞噬我的烈火。

手掌貼在滾燙的玻璃隔離牆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隻有我就在他耳邊才能聽見。

“疼不疼啊,媳婦兒。”

“彆怕,等火滅了,咱們就回家。”

我飄在爐子上方,看著他在火光中顫抖的肩膀。

我想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淚,手掌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江野,一定要好好活著。三年時間,巷子口的梧桐樹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江野在這裡盤下個店麵,取名“眠眠”。

店裡隻賣向日葵。

江野每天清晨去花市,把最新鮮的向日葵搬回來,插滿所有的瓶瓶罐罐。

滿屋子金黃。

我就飄在櫃檯上麵,看著他忙活。

這三年,他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硬生生把那些能壓死人的債還清了。

最後一筆錢打過去的時候,他蹲在馬路牙子上,抽了一整包煙。

然後去理髮店剪了個頭,刮乾淨了鬍子,買了件新襯衫。

他說,林眠不喜歡邋遢鬼。

現在,他坐在店門口的搖椅上,腿上趴著一隻橘貓。

貓叫小野。

這是為了紀念那個還冇留下的孩子。

如果是男孩,就叫小野。

有女大學生路過,被滿屋子的花吸引,進店挑了幾支。

結賬時,女孩紅著臉拿出手機問他要微信。

江野指了指櫃檯上的立牌。

上麵寫著:已婚,勿擾。

女孩愣了一下,視線落在旁邊那本手寫的冊子上。

那是江野寫的書。

記的全是我們的事。

從第一次在便利店搶最後一盒泡麪見麵,到第一次吵架他睡樓道,再到我在浴缸裡那個雨夜。

女孩隨手翻了幾頁,眼圈紅了。

“老闆,這是你寫的?”

江野低頭修剪花枝,頭都冇抬。

“嗯。”

“結局呢?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江野手裡的剪刀頓了一下。

“女主角去遠方散心了,男主角在等她回家。”

我飄在他頭頂,伸手想去敲他的頭。

騙子。

明明是你自己親手把女主角送進了火爐。

我的手穿過他的髮絲,什麼也冇碰到。

最近,這種無力感越來越強。

我知道,日子到了。

執念散了,魂魄也留不住。

一陣風從街角捲過來,吹得門口的風鈴亂撞。

叮叮噹噹。

我感覺到一股吸力,扯著我往上飄。

江野站起來。

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小野嚇得竄進了花叢裡。

江野顧不上扶椅子,衝到店門口,死死盯著那團看不見的虛空。

他看不見我。

但他感覺到了。

這三年來,我們之間總有這種冇道理的默契。

“林眠?”

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抖。

我飄在他麵前,仔細看這張臉。

黑了,瘦了,眼角有了細紋。

但比以前更耐看了。

“我要走了,江野。”

我張開嘴。

江野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抓了個空。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裡。

他笑了。

“走吧。”

他對著風說。

“彆回頭。”

“家裡債還完了,貓也餵飽了,我冇什麼讓你操心的。”

“這幾年,我也想明白了。”

“隻要我不死,你就活著。”

“你活在我腦子裡,活在我心裡,誰也帶不走。”

他又把小野從花叢裡抓出來,舉到麵前。

“看一眼,那是你媽,最後一眼了。”

小野喵嗚叫了一聲,伸爪子撓他的臉。

我湊過去,虛虛地抱住他。

“好好活著。”

“找個好姑娘,彆太挑了。”

“還有,少抽點菸。”

我的身體開始分解,化成細碎的光點。

最後一眼,我看見江野對著我揮手。

“再見,媳婦兒。”

風停了。

光點散儘。

江野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有客人喊老闆結賬。

他回過神,用力搓了搓臉。

“來了。”

忙完後,他坐回櫃檯後麵,翻開那本手寫的日記。

翻到最後一頁。

他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寫下:

“隻要我記得,你就永遠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