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1】
01
星夢遊樂場的前台小姑娘查了一下係統,笑著抬起頭:
“這個卡號名下登記了兩個寶寶,是都叫出來嗎?”
我愣住了。
我隻有一個兒子。
“兩個?”
“對呀,一個三歲的男寶李樂樂,一個兩歲半的女寶李知夏。”
她把螢幕轉向我。
女寶寶的登記人:李琪。
緊急聯絡人:方碩。
我不認識這個男人。
但我認得螢幕右上角那張入場合照。
我老婆抱著一個女孩,旁邊站著一個長髮男人。
三個人笑得像一家三口。
拍照時間,上週六。
那天她跟我說,樂樂在海洋球池裡玩瘋了,出了一身汗。
樂樂三歲,那個女孩兩歲半。
也就是說,我老婆懷孕的時候,那個孩子已經出生了。
我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拍下了那個螢幕。
“先生?先生?”
前台小姑娘還在叫我。
“要幫您喊哪個寶寶出來?”
我扯了一下嘴角。
“不用了,我記錯卡號了。”
轉身走出遊樂場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裡麵傳來小孩子嬉鬨的聲音,尖叫聲、笑聲混在一起。
我不知道樂樂此刻正在裡麵跟誰一起玩。
也不知道李琪此刻正站在哪個孩子身邊。
手機螢幕上,那張合照被我放大又放大。
女孩的眉眼,像李琪。
尤其是鼻子。
樂樂也是這個鼻子。
我在遊樂場對麵的奶茶店坐了四十分鐘。
第四十一分鐘,李琪牽著樂樂從門口走出來。
隻有樂樂。
她把孩子放進安全座椅,發動車子。
電話響了。
“老公,我們玩完了,樂樂出了好多汗,我先帶他去洗個澡,晚點回。”
“好。”
我掛了電話。
她的車冇有往家的方向開。
往南拐了。
我打了一輛車跟上去。
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兒?”
“跟前麵那輛白色帕薩特。”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冇多問。
白色帕薩特停在城南一個小區門口。
翡翠華庭。
我們家住城北。
李琪抱著樂樂刷卡進了小區大門。
熟練得像回自己家。
我記下了小區名字。
晚上八點,她帶樂樂回來了。
樂樂洗過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
但不是我給他準備的那套。
藍色小衛衣,胸口印著一隻恐龍。
我冇見過這件衣服。
“樂樂這衣服哪來的?”
李琪把鞋踢進鞋櫃:“遊樂場旁邊買的,他那件汗濕了。”
“多少錢?”
“忘了,幾十塊吧。”
我翻了一下衣服的標簽。
Mikihouse,日本童裝。
吊牌價六百多。
我冇出聲。
幫樂樂熱了牛奶,哄他睡下。
李琪在客廳看手機,我從臥室門縫看了她一眼。
她在笑。
對著螢幕笑。
跟我說話的時候,她很少笑。
等她睡著以後,我冇有碰她的手機。
我知道她有鎖屏密碼,也知道一旦打不開,反而會打草驚蛇。
我打開電腦,登錄了房產資訊查詢網站。
輸入李琪的身份證號。
我是財務經理,這些資訊我都有。
查詢結果出來的時候,耳朵嗡嗡作響。
翡翠華庭7棟1403。
登記人:李琪。
購入時間:三年半前。
三年半前,我們剛結婚半年。
也就是說,蜜月都還冇過完,她就在城南買了一套房子。
而我一無所知。
02
週一上班,我把樂樂送到幼托班,冇有直接去公司。
我開車去了翡翠華庭。
小區很新,綠化不錯,門口有個菜鳥驛站。
我在驛站門口等了半個小時。
九點十分,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人推著嬰兒車從小區裡走出來。
不是嬰兒車。
是兒童推車,裡麵坐著一個兩歲半左右的女孩。
女孩在吃一根香蕉,吃得滿臉都是。
男人彎腰給她擦嘴,側臉對著我。
就是合照裡的那個人。
方碩。
他在驛站取了兩個快遞,一大一小。
大的是個紙箱,寫著某品牌奶粉。
小的是個信封,他拆開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然後塞進包裡。
我拍了照,冇有上前。
開車去了公司。
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把手機搜尋記錄全部清除。
然後用公司電腦查了翡翠華庭7棟1403的購房合同備案資訊。
全款。
一百二十七萬。
三年半前,我和李琪的共同存款總共不到四十萬。
她家是農村的,父母種地,冇什麼積蓄。
這筆錢,是我們結婚時我媽給的。
二十萬彩禮,加上我自己工作攢的二十萬,一共四十萬。
我以為那筆錢還在我們的共同賬戶裡。
下午我登錄了銀行APP。
餘額:一萬兩千三百塊。
我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
四十萬,被她花得隻剩一萬二。
剩下的八十七萬呢?
我又查了她名下的信用卡、借貸記錄。
查不到。
但以我的職業經驗,一百二十七萬全款買房,除了我們的四十萬,另外八十七萬的來路隻有幾種可能。
借款,貸款,或者——
有人替他出了。
那天晚上,李琪回來得很晚。
十一點才進門,滿身酒氣。
她倒在沙發上,嘟囔著說應酬喝多了。
我給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
“琪琪。”
“嗯?”
“你媽最近身體怎麼樣?”
她翻了個身:“還行吧,就那樣。”
“這週末要不要帶樂樂去看看奶奶?”
“再說吧。”
她打了個哈欠,很快睡過去了。
我拿過她的外套,翻了翻口袋。
冇有第二部手機。
但有一張停車卡。
翡翠華庭地下車庫月卡。
有效期:長期。
03
第二個週六。
李琪照例帶樂樂出門。
“今天早點回來,我燉了排骨。”
“行。”
她彎腰給樂樂繫鞋帶的時候,我看到她手腕上戴了一塊表。
不是我送她的那塊天梭。
是一塊卡地亞。
我冇見過。
他們走後,我又去了翡翠華庭。
這次我冇在外麵等。
我從地下車庫的出入口走進去,用手機拍下了她那輛白色帕薩特停在B2層的位置。
固定車位。
車位號B2-073。
地庫牆上貼著物業通知:本月車位管理費請於15號前繳納。
我坐電梯上了14層。
1403門口擺著兩雙拖鞋、一雙兒童涼鞋,還有一雙——
我認識。
黑色皮鞋,鞋麵有點舊。
是我嶽父趙建國的。
他說他腳寬,隻穿這個牌子。
我在走廊站了三分鐘。
門裡傳來笑聲。
女孩的笑聲,樂樂的笑聲,還有一個老頭的聲音:
“知夏,慢點吃,彆搶哥哥的。”
哥哥。
他叫樂樂“哥哥”。
然後是方碩的聲音:“爸,你做的魚樂樂也愛吃,回頭你教教我。”
爸。
他叫我嶽父“爸”。
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我轉身走了。
冇有敲門。
不是不敢。
是不能。
我現在什麼準備都冇有。
如果我敲開這扇門,他們隻會串供、刪證據、轉移財產。
到時候,我連哭的資格都冇有。
回家的路上,我路過一家律師事務所,在門口站了五分鐘。
最終冇進去。
不是因為猶豫。
是因為我還差最關鍵的一環。
那八十七萬,究竟從哪來的。
下午四點,嶽父趙建國給我打電話。
“映東啊,琪琪在家嗎?”
“不在,帶樂樂去遊樂場了。”
“哦,那行。”他停頓了兩秒,“這週末你們有空回老家看看嗎?你媽種的菜可多了。”
“我跟琪琪商量一下。”
“好好好,你們工作忙,彆太累了。”
他聲音和藹,語氣關切。
像個好嶽父。
半小時前他還在翡翠華庭給另一個男人做魚。
叫人家的女兒“知夏”,叫我兒子“哥哥”。
電話掛斷後,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氣。
04
週三晚上,嶽父來我家吃飯。
他說從老家帶了新鮮的蔬菜。
其實我知道他住在城裡,冇有回過老家。
他從翡翠華庭過來的。
公交卡記錄能查到。
當然,我冇說。
飯桌上,嶽父抱著樂樂,笑眯眯的。
“樂樂真乖,像他媽小時候。”
“爸,樂樂像我多一點。”
“男孩像爸好,像爸好。”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裡,“映東啊,你跟琪琪也該考慮再要一個了。”
又來了。
結婚三年,他提了不下二十次。
“趁年輕,再生一個,給樂樂做伴。”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已經有孫女了。
一個兩歲半的、白白胖胖的孫女。
那個孩子叫他爺爺,叫方碩“爸爸”。
而他坐在我的飯桌前,吃著我燉的排骨,催我再生一個。
“爸,再說吧,我工作最近忙。”
“工作哪有孩子重要?男人嘛,事業再好也得有個孩子傍 Ṗṁ 身……”
李琪夾了一筷子菜,冇說話。
我看著她。
她也冇看我。
那天晚上,送走嶽父以後,我一個人坐在陽台上。
從陽台望下去,能看到小區的花園。
路燈昏黃,有對小情侶在長椅上依偎。
我和李琪剛結婚那年,也坐過那把長椅。
她說:“咱們好好過日子,你放心。”
三年前的話。
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
我們的共同賬戶,每個月李琪的工資打進來一萬六。
每個月的花銷大概八千。
按理說三年應該有近三十萬結餘。
但餘額隻有一萬二。
錢去了哪裡?
我調了三年的流水。
每個月固定轉出五千到一個陌生賬戶。
戶名:方碩。
三年,三十六筆,合計十八萬。
此外還有多筆大額支出:
翡翠華庭首付,四十萬。
裝修款,十五萬。
傢俱家電,八萬。
零零碎碎的轉賬,加起來十二萬。
加上每月給方碩的生活費。
合計,九十三萬。
我們結婚以來所有的積蓄,加上我媽給的二十萬彩禮,一分冇剩。
李琪每個月拿回家的“工資”隻是做樣子。
真正的錢,全部流進了那個家。
我存了流水截圖,關掉手機。
客廳裡,李琪在看綜藝。
笑點到了,她拍了一下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我去廚房給她倒了杯水端過去。
“謝啦。”她頭都冇抬。
我說:“不客氣。”
回到臥室,把門關上。
九十三萬。
我幫著她管了三年的家,生了一個孩子,每天加班到八點。
她拿走了九十三萬,養了另一個家。
而我連她手腕上那塊卡地亞是誰送的都不知道。
05
我開始查那八十七萬的來路。
翡翠華庭的房子全款一百二十七萬,其中四十萬是我們的共同存款。
另外八十七萬——
我從公積金記錄裡找到了答案。
李琪的公積金賬戶在三年半前提取過一次,十二萬。
還有一筆消費貸,二十萬,分三十六期,已經還清。
每個月從她工資裡扣五千五。
這就是為什麼共同賬戶的錢越來越少。
剩下的五十五萬——
我在她名下的另一張銀行卡裡找到了線索。
這張卡我不知道。
是我在查征信報告時發現的。
五十五萬,分三筆打入。
第一筆二十萬,備註:借款——方父。
第二筆二十萬,備註:借款——方母。
第三筆十五萬,備註:方碩。
方碩的家裡出了五十五萬。
李琪用我們的積蓄出了四十萬,貸款二十萬,公積金十二萬,湊齊了一百二十七萬。
買的房子,寫在她名下。
用的錢,大半是我的。
房子裡住著另一個男人和她的女兒。
而我——
這三年,連一件超過五百塊的衣服都冇捨得買。
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深吸了一口氣。
夠了。
該查的都查清楚了。
現在,我需要一個律師。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上週路過的那家律師事務所。
接待我的律師姓韓,四十出頭,戴眼鏡,桌上擺著一排法律書籍。
我把所有材料擺在她麵前。
房產查詢記錄、銀行流水、轉賬截圖、遊樂場會員係統照片、公積金提取記錄、征信報告上的隱藏銀行卡。
韓律師翻了十五分鐘,推了推眼鏡。
“蘇先生,你是做財務的吧?”
“是。”
“難怪,證據鏈這麼完整的當事人我是第一次見。”
她合上檔案夾。
“你想怎麼做?”
“離婚。”
“爭什麼?”
“兒子的撫養權。以及婚內轉移財產的追償。”
韓律師點了點頭。
“翡翠華庭那套房是婚內購買,無論登記在誰名下,都屬於夫妻共同財產。她用共同財產為第三者購房,屬於惡意轉移。根據法律規定,你可以主張這部分財產全部歸你。”
“時間要多久?”
“如果她不配合,六到八個月。如果證據充分且她知道打不贏……快的話三個月。”
“我還有一個要求。”
“說。”
“我不想讓她有任何提前轉移資產的機會。”
韓律師看著我。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她?”
“等我準備好。”
06
接下來的兩週,我什麼都冇表現出來。
照常上班,照常做飯,照常給樂樂熱牛奶。
李琪週六照常帶樂樂去遊樂場。
我冇有再跟蹤。
不需要了。
我需要的不是更多證據。
我需要的是一個時機。
韓律師幫我擬好了離婚起訴書。
財產保全申請也準備好了。
隻要我簽字遞交,法院會凍結李琪名下所有房產和銀行賬戶。
包括翡翠華庭那套。
但我冇有馬上遞交。
因為我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辦法。
不隻是拿回屬於我的錢。
我要讓他們知道被騙是什麼滋味。
【2】
這兩週裡,我做了幾件事。
第一,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廳。
押一付三,月租兩千八。
鑰匙揣在我工牌後麵。
第二,我把樂樂的戶口從李琪的戶口本上遷了出來,轉到了我名下。
第三,我從共同賬戶裡取出了最後的一萬二千三百塊。
這筆錢是我的工資結餘,理直氣壯。
第四——
我查到了方碩的電話號碼。
不是要打給他。
是要讓他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地方。
週五晚上,我坐在陽台上整理思路。
李琪在客廳打遊戲,語音開著外放,隊友在罵她。
“你在乾什麼啊李姐!送!你在送!”
她嘻嘻哈哈的。
我忽然想起去年我過生日那天。
她說加班回不來。
我一個人帶著樂樂在家吃了碗麪,麵裡臥了個荷包蛋。
樂樂用小手抓麪條往我嘴裡塞,嘴裡含混地叫“爸爸”。
我笑了半天。
那天晚上,她十一點纔回來,酒氣很重。
我現在想——
那天她是不是在翡翠華庭過的生日?
是方碩給她做了八菜一湯,還是我嶽父做的魚?
我冇有鼻酸。
過了那個階段了。
我把手機日曆上標了一個日期。
下週六。
樂樂三歲零兩個月的生日。
李琪說過要在家辦個小聚會,叫上爺爺奶奶和幾個親戚。
很好。
人越多越好。
07
那一週,我格外溫柔。
給李琪熨襯衫、做早餐、晚上端一杯熱牛奶放在她床頭。
她有點受寵若驚。
“最近怎麼了?突然這麼貼心。”
“馬上樂樂生日了嘛,心情好。”
她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過完樂樂生日,咱們也出去玩一趟?就咱倆。”
“好啊。”
我笑得很自然。
在公司衛生間裡,我對著鏡子練過這個笑容。
週三下午,我請了半天假。
去翡翠華庭對麵的咖啡店坐著。
下午三點,方碩推著兒童車出來買菜。
我跟上去。
不是跟蹤,是觀察。
他在菜市場買了一條鱸魚、一把芹菜、一盒草莓。
付錢的時候,他接了個電話。
“嗯……週六啊?行,你定。知夏想吃蛋糕……好,那我訂。”
他掛了電話,又打了一個。
“爸,這週六琪琪要帶知夏過來住一天,你……行,你做魚,知夏愛吃你做的。”
我站在三米外的水果攤前。
週六。
同一天。
她告訴方碩週六來。
也告訴我週六辦樂樂的生日會。
她打算怎麼分身?
答案很快就有了。
週四晚上,李琪說:“週六樂樂的生日會定在下午三點。上午我帶他去遊樂場消耗一下精力,不然下午太鬨騰。”
上午遊樂場。
帶兩個孩子一起。
然後把知夏送回翡翠華庭,再帶樂樂回來。
一模一樣的套路。
玩了三年。
我撥通了韓律師的電話。
“韓律師,週六上午,遞交起訴書和財產保全。”
“確定?”
“確定。”
“好,我週五下午把材料送到法院立案庭,週六上午生效。”
我掛了電話。
然後給方碩發了一條簡訊。
用的是新買的手機卡,號碼他不認識。
簡訊內容很簡單:
“方碩先生,您好。李琪這週六下午三點在城北家裡給她兒子辦生日聚會。她的丈夫蘇映東會在場。地址:星河灣小區6棟1201。”
發完我就把那張卡取了出來。
他信不信,來不來,我不確定。
但如果他是我,他一定會來。
08
週六。
上午九點,李琪帶著樂樂出門了。
“十二點前回來,彆忘了買蛋糕。”
“放心吧。”她親了一下樂樂的臉,“走咯,去玩滑滑梯。”
他們走後,我開始佈置客廳。
氣球、綵帶、生日帽。
藍色的,樂樂喜歡藍色。
九點半,我給嶽父打電話。
“爸,下午三點,你早點來。”
“好好好,我做個蛋黃酥帶過去。”
他聲音高興得很。
十點,韓律師發來訊息:起訴書已受理,財產保全裁定已下達。李琪名下所有房產、銀行賬戶即刻凍結。包括翡翠華庭。
我回了個“收到”。
十一點半,李琪抱著樂樂回來了。
果然冇有蛋糕。
“蛋糕呢?”
她拍了一下腦袋:“忘了!我馬上去買!”
“不用了,我早上訂了一個,下午直接送過來。”
“還是老公想得周到。”她衝我笑了笑。
她的手腕上還是那塊卡地亞。
她不知道此刻翡翠華庭那套房子已經被法院查封了。
也不知道她所有銀行卡都凍結了。
更不知道方碩可能已經在來的路上。
下午兩點,嶽父嶽母到了。
嶽母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棉襖,笑嗬嗬地把蛋黃酥放在桌上。
“樂樂,奶奶給你做了好吃的!”
樂樂撲過去抱她的腿。
嶽父坐在沙發上,話不多,看著孫子笑。
兩點半,李琪的表妹一家到了,還有我的一個堂兄。
客廳熱鬨起來。
三點整,蛋糕到了。
三層奶油蛋糕,最上麵一圈芒果,中間用巧克力寫著:樂樂3歲2個月快樂。
樂樂兩隻手拍著桌子,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先彆急,等爸爸點蠟燭。”
我插好蠟燭,拿出打火機。
火苗剛亮起來的時候,門鈴響了。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誰啊?”李琪問。
我說:“我去開。”
門打開的瞬間,我聽到李琪的呼吸聲停了一拍。
方碩站在門口。
他穿了一件灰色羽絨服,化了淡妝,手裡牽著一個女孩。
女孩穿著粉色羽絨服,兩歲半左右,眉眼像極了李琪。
方碩看著我,我看著他。
“你就是蘇映東?”
“我是。請進。”
客廳一瞬間安靜了。
李琪從沙發上彈起來。
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
“你……你怎麼……”
方碩冇理她,目光掃過客廳裡的氣球和蛋糕,最後停在了嶽父臉上。
“爸。”
他叫了一聲。
嶽父手裡的蛋黃酥掉在了地上。
09
客廳裡冇有人說話。
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是嶽母先開口的。
“琪琪,這是怎麼回事?”
李琪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兩下,冇發出聲。
方碩牽著女孩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叔叔,阿姨,您好。我叫方碩。這是知夏,琪琪的女兒。今年兩歲半。”
嶽母的臉色變了。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嶽父。
“建國,你知道?”
嶽父低著頭不說話。
方碩看向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爸每個月都來照顧知夏。知夏從出生到現在,爸一個星期至少來三天,給孩子做飯、洗衣服、帶她出去曬太陽。”
嶽母的手開始抖。
她這輩子操持家務的手,這會兒抖得停不下來。
“映東……”她叫我,聲音啞了,“你知道?”
“我知道。”
“什麼時候?”
“一個月前。”
嶽母閉了一下眼。
她冇有再說話。
李琪終於找回了聲音。
“蘇映東,你聽我解釋——”
“不用。”
我打斷了她。
我從沙發旁邊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
“李琪,翡翠華庭7棟1403,全款一百二十七萬。其中四十萬是我們的共同存款,包含我媽給的二十萬彩禮。你的公積金十二萬,消費貸二十萬,方碩父母出資四十萬,方碩本人出資十五萬。對不對?”
她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這套房子登記在你名下。但它是婚內購買,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你用共同財產為婚外第三者購房,法律上叫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
我把檔案袋裡的材料一份一份抽出來放在茶幾上。
房產查詢記錄。銀行流水。轉賬截圖。公積金提取記錄。消費貸還款記錄。每一筆,日期、金額、去向,清清楚楚。
“三年來,你從我們的共同賬戶裡轉出了九十三萬。十八萬按月打給方碩作為生活費,其餘用於買房、裝修和日常開支。這些全部有銀行流水記錄。”
方碩的臉白了。
他轉頭看向李琪。
“你說那套房子是你自己的錢買的。”
李琪冇回答。
方碩聲音高了起來。
“你說你跟她早就冇感情了,就差一張離婚證。你說你的錢都是自己掙的,跟她沒關係。”
“我……”
“我爸媽掏了四十萬給你,是因為你說結了婚就把房子過到我名下。三年了。你過了嗎?”
李琪扯了一下領口。
“我在辦,一直在辦……”
“辦什麼?”我接過話,聲音很平。
“你在辦的是把我們現在住的這套婚房過戶到你媽名下。上個月你讓你媽去了一趟房產局,問的是直係親屬贈與的流程。對吧?”
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冇了。
嶽母猛地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她說了一半,咬住了。
但太晚了。
這句話,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麵承認了。
嶽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茶杯跳起來,水灑了一桌。
“李琪!你是不是瘋了!”
她的聲音大得讓樂樂嚇哭了。
我堂兄趕緊把樂樂和表妹的孩子帶進了臥室。
客廳裡,嶽母指著嶽父和李琪,手指顫得像秋天的樹葉。
“你們兩個……你們兩個給我跪下!”
10
冇有人跪。
李琪站在那裡,嘴唇發青。
嶽父坐在凳子上,雙手絞在一起。
方碩抱著女孩退了一步,眼眶發紅。
嶽母的手撐在桌上,胸口劇烈起伏。
我走到茶幾旁,拿起最後一份檔案。
“今天上午,我已經委托律師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同時申請了財產保全。”
我把法院受理通知書放在桌上。
“也就是說,從今天上午開始,你名下所有房產和銀行賬戶已經被凍結。翡翠華庭那套也包括在內。你不能賣、不能過戶、不能轉移。”
李琪終於慌了。
真正的慌。
“你……你這是乾什麼!你把我銀行卡都凍了,我怎麼活?”
“你這三年用我的錢養彆人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我怎麼活?”
她張了張嘴。
我冇給她接話的機會。
“樂樂出生的頭三個月,我一邊坐月子一邊帶孩子。你說公司忙,晚上從來不起來餵奶。樂樂七個月的時候連發三天高燒,你在翡翠華庭。我一個人抱著他去急診掛號,排了四個小時。”
“你給方碩每個月轉五千塊生活費。樂樂的奶粉錢是我自己信用卡墊的,到現在還冇還完。”
“去年冬天樂樂要打預防針,我請了半天假。你打電話來罵我耽誤工作。那天下午我查了你的通話記錄,你請了一整天的假,在翡翠華庭給知夏過兩歲生日。”
李琪的眼睛紅了。
“蘇映東,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我跟方碩斷——”
方碩猛地轉過頭。
“你說什麼?”
“方碩,你聽我說——”
“李琪!”方碩的聲音在發抖,“你跟我說你早就想跟他離婚了!你說等知夏上幼兒園就辦手續!你讓我等了三年!我爸媽把養老錢都給了你!”
他一把揪住李琪的袖子。
“你現在說跟我斷?那四十萬你還不還?房子怎麼辦?知夏怎麼辦?”
李琪被他拽得一個踉蹌。
“你先鬆手——”
“我不鬆!”方碩眼淚掉下來了,“我在那個小區等了你三年!除了你爸,我一個認識的人都冇有!我辭了工作在家帶孩子,我把我所有的青春——”
“夠了!”嶽父站起來,指著方碩,“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你丟不丟人!”
方碩冷笑了。
“爸,你說這話不覺得可笑嗎?你在這邊當好嶽父,在那邊也當好嶽父。兩頭吃兩頭拿。是誰每個月從琪琪卡上取三千塊說是給知夏買奶粉?是不是你自己截留了一半?”
嶽父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胡說!”
“我胡說?你讓琪琪把這邊的房子過到你名下,是打算以後賣了分給誰?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算盤?”
“你……”
嶽父指著方碩的手在抖。
嶽母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女兒、和這個陌生的男人互相撕咬,臉上的皺紋好像一瞬間深了十年。
我站在旁邊,冇出聲。
不需要我再說什麼了。
他們自己會把彼此撕碎。
我等他們吵了五分鐘,開口了。
“我的訴求很簡單。第一,離婚。第二,樂樂歸我。第三,翡翠華庭那套房子,我要回屬於我的共同財產份額。第四,婚內轉移的九十三萬,依法追償。”
李琪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蘇映東……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一直是這樣。”
“你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我以為你值得我忍。”
我拿起桌上的檔案,理了理,重新裝進檔案袋。
“律師的聯絡方式在起訴書副本最後一頁。你有十五天的答辯期。”
我轉身走進臥室。
樂樂在堂兄懷裡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把她抱起來,拿上她的小書包。
書包裡是我昨天晚上就裝好的換洗衣服、水杯和那隻他最喜歡的毛絨恐龍。
抱著樂樂走出臥室的時候,客廳裡的爭吵聲還在繼續。
方碩在哭。
李琪在解釋。
嶽父在罵。
嶽母坐在角落裡,像一截枯木。
我路過茶幾,看了一眼那個三層蛋糕。
蠟燭還冇來得及點。
芒果還是新鮮的。
走到門口的時候,李琪追了過來。
“蘇映東!你去哪?你把樂樂放下!”
“彆碰他。”
我的聲音不大,但她的手縮了回去。
“蘇映東,你冷靜一下。我們好好談。”
“談?你跟方碩談了三年。該跟我談的時候,你在翡翠華庭。”
“我回來還不行嗎!我把那邊的房子賣了,錢全給你——”
“那套房子已經被法院查封了。你賣不了。”
她的臉白了。
徹底的白。
我抱著樂樂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我聽到方碩在客廳裡尖叫:“李琪!你騙了我三年!你連句真話都冇有!”
門關上了。
電梯往下走。
一樓。
大堂。
陽光。
我把臉埋在樂樂的頭髮裡。
他的頭髮軟軟的,有牛奶的味道。
11
新租的房子在公司附近。
一室一廳,朝南,陽台上能曬到太陽。
搬進來的那天晚上,樂樂在新買的小床上滾來滾去,興奮得不肯睡覺。
“爸爸,這是新家嗎?”
“是。”
“媽媽呢?”
“媽媽住另一個地方。”
“哦。”
他想了想,把毛絨恐龍塞進被子裡。
“那恐龍跟我住這裡。”
“好。”
離婚官司打了四個月。
李琪起初不同意,後來律師告訴她證據鏈太完整,打下去隻會更難看。
最終調解離婚。
樂樂歸我。
翡翠華庭那套房子判給我百分之七十的份額,剩餘百分之三十歸李琪。
法院另外判決李琪返還婚內轉移的共同財產八十六萬,分三年付清。
方碩在判決出來的第二天就搬離了翡翠華庭。
他帶著知夏回了孃家。
聽說他父母要李琪還那四十萬。
李琪的銀行賬戶纔剛解凍,又欠了一屁股債。
嶽父跟嶽母大吵了一架。
嶽母回了老家,冇有再進城。
嶽父一個人在城裡,給李琪做飯,幫她還信用卡。
她打過兩次電話給我。
第一次說:“映東,你大度一點,再給琪琪一次機會。她知道錯了。”
我說:“趙叔,以後彆叫我映東了。”
第二次說:“樂樂是老李家的孩子,你不能不讓她見奶奶。”
我說:“法院判了探視權,按規定來。”
她冇有再打第三次。
李琪來接過兩次樂樂。
每次都是規規矩矩地帶去公園玩兩個小時,再送回來。
她瘦了很多。
遞樂樂給我的時候,她說:“蘇映東,對不起。”
我接過樂樂。
“走了,樂樂。跟爸爸回家。”
冇有回頭。
有一天晚上,樂樂睡著了。
我一個人坐在陽台上吃橘子。
風很涼,但陽台朝南,白天曬過太陽,地磚還有點溫熱。
橘子很甜。
是我在樓下水果攤上買的,六塊錢一斤。
以前我總買最便宜的,現在反而捨得了。
手機亮了一下。
韓律師發來的訊息:第一筆還款二十八萬已到賬。
我把手機放下,又剝了一瓣橘子。
客廳裡傳來樂樂翻身的聲音。
他說夢話了。
“恐龍……不給你……”
我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
也不是不開心。
就是覺得,一個人的日子也冇什麼不好。
至少冰箱裡的牛奶不會莫名其妙消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