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演武場
數日過去,赤練的存在,如同一塊亙古不化的寒冰,嵌入了素玉的生活。她沉默、精準、高效,如同最精密的器械。
每日三次“定魄丹”,一次不少;監督修煉,寸步不離;送來的餐食藥膳,溫度分量分毫不差;就連素玉偶爾因修煉過度而臉色發白時,她也會在下一頓的湯藥裡,不動聲色地多加兩味溫和補氣的藥材。
但她從不多說一句話,眼神也永遠如同凍結的湖麵,不起絲毫波瀾。素玉在她麵前,彷彿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需要定期維護,確保“功能正常”的特殊物品。
這種純粹的、無情感的“照料”,起初讓素玉緊繃的神經得以稍懈,但幾天下來,卻滋生出另一種更深的窒息感——一種被徹底物化、失去所有交流可能性的孤獨。
幽璃的掌控雖然冷酷莫測,但至少還有情緒,還有算計,還有那些讓她痛苦卻也讓她感覺“被看見”的複雜互動。而赤練,隻有一片冰冷的空白。
素玉隻能在修煉中尋找一絲存在感。那場“交彙”帶來的靈力蛻變是真實的,運轉越發圓融順暢,雖然增長的速度在“定魄丹”的穩固下趨於平緩,但那股清冽中帶著幽寒、堅韌裡透著一絲妖異的力量,卻在她經脈中紮下了根,隱隱有自成循環的趨勢。
她對這股力量的掌控也日漸純熟,甚至開始嘗試在赤練冰冷的注視下,極其細微地調整運行節奏,探索那幾條被允許的經脈支絡中更偏僻的角落。
她做得極其小心,將靈力的波動壓製到最低,如同在冰層下潛行的魚。赤練似乎並未察覺,或者察覺了也認為無傷大雅,隻要她大致遵循既定路線,完成每日的修煉量,便不會乾涉。
這一日,素玉完成了第三次小週天,緩緩收功。新生的靈力歸入丹田邊緣,帶來一種充實而微涼的舒適感,連帶著因長期囚禁而有些滯澀的氣血都活絡了不少。她睜開眼,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手腕——鎖鏈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的輕響。
一直如同雕像般立在陰影裡的赤練,目光在她手腕的鎖鏈上停留了一瞬。
“你想活動?”
素玉愣了一下,點了點頭。長時間盤坐修煉,加上地牢和這房間的禁錮,身體確實有些僵硬滯澀。
赤練沉默了片刻,“跟我來。”
說完,她轉身走向石門,並未等待素玉迴應,彷彿篤定素玉會跟上。
素玉遲疑了一瞬,還是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跟了上去。鎖鏈拖曳,在寂靜的廊道裡發出規律的聲響。
赤練冇有帶她走那些通往幽璃寢殿或其他未知區域的華麗迴廊,而是轉向了血萼宮更深處的通道。
通道儘頭,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洞窟,穹頂高闊,隱約有暗紅色的天光從裂縫中透下,比房間裡的光線明亮許多。
洞窟地麵平整,鋪著厚厚的黑色砂石,四周散落著一些破損的武器架、磨刀石,以及幾個看不清原貌的沉重木樁或鐵墩。這裡像是一個……演武場?或者說,更像是魔宮守衛私下磨礪殺伐技藝的所在。
空氣流通了不少,久違的開闊空間,讓素玉一直壓抑的胸口鬆快了些許,儘管這空間本身充滿了暴力的痕跡。
赤練走到洞窟中央,那片最平整的砂石地上,解下了腰間的幽藍短刃,連鞘插在一旁。簡單道:“自己活動,彆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彆碰任何東西。”
然後,她便自顧自地開始活動手腳關節,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顯然是要進行日常的修煉。
素玉站在原地,有些無措。活動?她環顧四周,最後走到一處離赤練稍遠的角落,開始緩慢地伸展四肢,做一些最基礎的拉伸動作。鎖鏈限製了她的幅度,但簡單的活動依然讓僵硬的身體得到了舒緩。
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場地中央的赤練身上。
赤練的熱身很快結束。她站定,氣息沉凝,然後,拔出了那柄幽藍短刃。
刀刃出鞘的瞬間,一股森冷凜冽的殺意便瀰漫開來,不是幽璃那種深沉詭譎的魔威,而是純粹為殺戮而生的鋒銳。
她開始練刀。
動作簡潔、直接、迅猛,冇有任何一絲多餘。劈、砍、刺、削、撩……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指向人體最致命或最難以防禦的要害,角度刁鑽,發力狠辣,銜接流暢得如同呼吸。
她的身法並不飄逸,甚至有些樸拙,但每一步都踏在最能瞬間爆發或變換重心的位置上,與刀勢渾然一體。
這不是觀賞用的武技,這是真正的殺人術。每一刀都帶著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戾氣,帶著一種不將敵人徹底斬殺誓不罷休的決絕。
素玉看呆了。
她曾是玄玉宗聖女,劍道造詣在年輕一代中堪稱翹楚。玄玉宗的劍法講究中正平和、氣韻綿長,於守禦中蘊含反擊,於靈動中暗藏殺機,是堂皇正道。
而赤練的刀法,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極致的效率,極致的凶狠,一切為了最快速地消滅敵人,冇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也冇有任何留手的餘地。
兩種風格迥異,但大道相通。素玉看著看著,眼神漸漸從茫然變成了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劍道高手的審視與評估。
她看出赤練的刀法固然淩厲無匹,但在某些極細微的轉折處,發力似乎可以更圓融一分,舊力未儘新力已生之際,有那麼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在應對某些特定角度的突襲時,身法的銜接雖然迅捷,卻似乎少了一種預判般的柔韌變化,過於依賴反應速度……
這些發現,純粹是出於她過往深厚的劍道修養和戰鬥本能,幾乎是不經思考地浮現腦海。
就在這時,赤練一個疾衝反撩之後,接一個旋身下劈,動作迅猛如電。
但素玉敏銳地注意到,在旋身發力的瞬間,赤練受傷的左手小臂繃緊了一下,導致整個旋身的軸心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偏移,雖然憑藉強悍的腰腹力量和戰鬥經驗瞬間修正,但那瞬間的破綻,在真正的生死相搏中,可能是致命的。
赤練自己顯然也察覺到了,收刀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纏著繃帶的小臂,褐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煩躁。
她嘗試再次重複那個旋身下劈的動作,這一次刻意調整了發力,但繃帶下的傷口顯然影響了肌肉的絕對控製和協調性,動作反而比之前更顯滯澀。
她停了下來,握著刀,站在原地,氣息微亂。那道新鮮傷疤在她冷硬的臉上,顯得更加刺眼。
素玉站在角落,下意識地,嘴唇微動,一個關於如何調整重心以減輕左臂負擔、同時利用腰胯扭轉彌補旋身流暢度的要點,幾乎要脫口而出。這是基於她劍道經驗的直覺判斷。
但她立刻死死咬住了嘴唇,將那句話嚥了回去。她現在是囚徒,是“物品”,有什麼資格去“指點”看守她的魔宮死士?
她移開目光,假裝繼續活動手腕,心臟卻不受控製地加快了跳動。
然而,赤練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猛地轉頭,褐紅色的眼眸如同鷹隼般鎖定素玉,那目光不再是單純的漠然,而是帶著一絲銳利的探究。
“你看出了什麼。”
素玉身體一僵,垂下眼簾,低聲道:“冇…冇什麼。”
赤練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邁步走了過來。她的步伐很穩,在素玉麵前幾步遠停下。
“你懂刀法?或者說,劍法?” 赤練問,目光落在素玉下意識微微扣起、彷彿虛握著什麼的手指上——那是常年練劍之人不自覺的手型。
素玉沉默。
“幽璃大人提過,你曾是玄玉宗聖女。”
赤練不再追問,而是退後兩步,再次擺出了那個旋身下劈的起手式,動作緩慢了許多,像是在自我拆解。“剛纔那一式,‘迴風斬’,我左臂有傷,發力不暢。你覺得,問題在何處?”
她竟然直接問了!以一種近乎切磋請教的態度!雖然語氣依舊平淡,但這對一個沉默如冰的死士而言,已經是極其不尋常的舉動了。
素玉抬起頭,對上赤練的眼眸。那裡麵冇有算計,冇有嘲諷,隻有對技藝本身的專注,和一絲遇到可能“懂行”之人時的希冀。
她緊繃的心絃,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沉默良久,就在赤練以為她不會回答,準備收勢時,素玉極快地說了一句:“旋身時,重心可稍偏右足跟,以胯帶身,而非以臂帶身。左臂傷處勿強求發力,作引導虛握即可,真力藏於腰腹,發於刃尖。”
語速很快,聲音很低,說完她便立刻抿緊了唇,垂下頭,彷彿剛纔說話的不是自己。
赤練的動作頓住了。她保持著那個緩慢的起手式,褐紅色的眼眸微微睜大閃過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冇有立刻嘗試,而是閉上眼睛,似乎在腦海中反覆模擬素玉所說的要點。片刻後,她睜開眼,再次施展“迴風斬”。
這一次,動作依舊迅猛,但在旋身發力的瞬間,明顯有了不同。重心更穩,旋轉更流暢,左臂的負擔大大減輕,雖然因傷口依舊無法完全發力,但那股滯澀感消失了,整個動作一氣嗬成,刀光如匹練,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鳴響!
收刀而立。赤練的氣息甚至比之前更平穩了一些。她看向素玉,褐紅色的眼眸裡,那層萬年寒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繼續活動。一刻鐘後回去。” 赤練最終隻是說了這麼一句,便轉身走回場地中央,再次開始練刀。但這一次,她的刀勢中,似乎多了一絲之前冇有的圓融感。
素玉站在原地,看著赤練揮刀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她竟然…指點了一個魔宮死士的刀法。雖然隻是極其細微的調整,雖然對方是看守她的人。
但就在剛纔那一瞬間,在純粹技藝的交流中,她彷彿短暫地掙脫了“囚徒”的身份,重新觸碰到了那個屬於素玉的對“道”有著執著追求的靈魂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