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蠱毒

地牢裡的長夜,冰冷無聲。

蠱毒情纏在血脈中甦醒時,素玉首先感覺到的是熱。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燥熱,她蜷縮在石床上,試圖用冰冷鐐銬貼著皮膚以緩解那股難耐的熱意,卻隻是徒勞。

汗水浸透了殘破的聖袍,白色布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微微顫抖的曲線。素玉咬緊牙關,意識如同潮水中的浮木,時沉時浮。

“清心若水,清水即心...”

她開始默唸清心咒,這是玄玉宗基礎心法,幼年初入道門時學的第一課。每一個字都曾在經堂中誦讀過千百遍,此刻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當唸到“無癡無嗔”時,一股強烈的悸動突然從心口炸開,眼前瞬間閃過幽璃那雙血紅的眼眸:帶著笑意,帶著嘲諷,帶著溫柔。

素玉猛地弓起身子,銀鏈嘩啦作響。她大口喘息,胸腔劇烈起伏,那種渴求幾乎要將她撕裂。渴求什麼?她不敢細想。

“原來玄玉宗的聖女,也會在深夜輾轉難眠。”

幽璃的聲音響起,就在牢門處。她不知何時回來的,或許從未真正離開,隻是隱在陰影中觀察。暗紅裙襬在火把光下如流淌的鮮血,她緩步走近,手中端著一隻琉璃碗,碗內盛著某種瑩綠的液體。

素玉彆過臉,不願讓她看見自己此刻的狼狽。

“何必強撐?”幽璃坐上石床邊緣,冰涼的手指撫過素玉汗濕的額發,“情纏是魔道十二奇蠱之一,若這麼容易抵擋,它也不配這個名號。”

“滾開。”素玉的聲音沙啞虛弱。

幽璃低笑,那笑聲在地牢中迴響,她冇有離開,反而湊得更近,幾乎貼著素玉的耳畔:“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樣子,比平日裡那副清冷模樣動人得多。”

素玉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幽璃的氣息拂過頸側時,體內那股燥熱竟奇異地得到片刻安撫——隨後是更猛烈的反噬。她幾乎要呻吟出聲,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血腥味。

“喝下這個。”幽璃將琉璃碗遞到她唇邊,“‘寒髓露’,能暫時壓製蠱毒發作。”

素玉閉了閉眼,終究還是張開乾裂的嘴唇。幽璃小心地將寒髓露喂入她口中,動作細緻。液體入喉,帶著寒意,瞬間壓下了體內燥熱,素玉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氣。

“為何...”她喘息著問,“既要下蠱,又要緩解?”

幽璃將空碗放在一旁,伸手撥開素玉頰邊被汗水黏住的髮絲:“因為我要你清醒地看著自己沉淪,素玉姐姐。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步變化,直到最後完全屬於我。”

她的手指停在素玉臉頰上,指尖冰涼,卻讓素玉打了個寒顫。

“睡吧。”幽璃說,“明日我會再來。”

她起身欲走,袖擺卻被素玉無意識地抓住。這個動作讓兩人都愣住了。素玉像是被燙到般猛地縮回手,眼中閃過羞恥與恐慌——那不是她的意誌,是蠱毒作祟。

幽璃背對著她,停駐片刻,終究冇有回頭,徑直離開了牢房。

牢門關閉,地牢重歸寂靜。素玉癱在石床上,寒髓露的效力開始全麵發作,冰冷從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凍得她牙齒打顫。但比起蠱毒的灼熱,這種寒冷幾乎是一種恩賜。

她睜著眼,望著石壁頂上的陰影。火光跳動,陰影隨之變幻,如同她此刻混亂的心緒。

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

一百二十年前,清音閣的春日,桃花開滿山穀。那時幽璃還叫“清璃”,是閣中最受寵的小師妹,天資卓絕,性情卻活潑爛漫,總愛纏著比自己年長幾歲的素玉。

“素玉師姐,你看這朵桃花,像不像你的耳墜?”

十五歲的清璃攀在桃樹上,摘下一朵開得最盛的桃花,輕盈躍下,將花彆在素玉鬢邊。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她臉上,那雙眼睛清澈得能映出整個春天。

素玉那時已是內定的下任聖女,本該嚴肅自持,卻總被清璃鬨得冇了脾氣。她伸手摘掉桃花:“莫要胡鬨,今日的劍訣練完了嗎?”

“早練完啦!”清璃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臂,“師姐陪我練琴好不好?我新譜了一首曲子,想第一個給你聽。”

琴聲在月下響起,清越如泉。素玉閉目聆聽,心中一片澄淨。那時的她們都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直到那場誅魔大會。

素玉猛地從回憶中驚醒,冷汗浸透衣衫。她想起來了,所有細節,每一個瞬間。

那年幽璃為救她闖入上古禁地黑淵,觸動禁製,道體受損。魔氣乘虛而入,侵蝕經脈。素玉當時也身負重傷,被宗主強行送入玄玉宗禁地療傷,封閉五感,斷絕外界聯絡。

她不知道,就在她閉關的第三個月,正道七派聯合審判清璃,認定她道心已汙,魔氣入體,當誅。

她不知道,清璃在清音閣山門前跪了三天三夜,求見師姐一麵,卻隻等來各派長老的圍攻。

她不知道,清璃被逼入絕境時,那雙曾盛滿春光的眼睛是如何一點點染上血色。

等她出關,已是三年後。她瘋了一般尋找清璃的下落,卻聽說清璃墮入魔道,化身“幽璃”,屠滅三座正道宗門,已成魔尊座下第一魔女。

素玉找到幽璃時,是在萬骨窟。彼時幽璃一身紅衣立於屍山血海之上,回眸時眼中再無半分溫情,隻有滔天的恨意與魔性的紅光。

“師姐來了?”幽璃當時笑著,嘴角卻無半分笑意,“可惜,來晚了。”

......

“啊——”

素玉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雙手抱頭,銀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記憶如潮水般衝擊著她,那些被她刻意遺忘、深深埋藏的細節此刻全部翻湧而出。

她記得自己跪在萬骨窟的屍骸中,哭著求幽璃回頭。

她記得幽璃冷笑著問:“回頭?回哪裡去?清音閣已將我除名,正道視我為魔,我的師姐在我最需要她時閉關不出——你說,我還能回哪裡去?”

然後是一掌。幽璃用儘全力的一掌,將她擊飛數十丈,卻巧妙地避開了所有要害。

“素玉,”幽璃站在高處俯視她,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今日我不殺你。我要你活著,好好活著,永遠記住是你辜負了我,是你讓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那時素玉不懂,為何幽璃眼中恨意滔天,卻仍留她一命。

現在她似乎明白了。

“哈...哈哈...”

素玉低笑起來,笑聲在地牢中迴盪,淒楚而絕望。原來幽璃要的不是她的命,是比死更殘酷的報複——要她親眼見證自己堅守的一切被摧毀,要她親身體驗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滋味,要她與她一同沉淪。

腳步聲再次響起,比預期中來得更快。

幽璃去而複返,站在牢門外,血紅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晦暗不明。她顯然聽到了素玉的笑聲。

“想起什麼了?”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素玉慢慢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想起我欠你的。”

幽璃瞳孔微縮,牢門無聲開啟。她走到石床邊,盯著素玉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所以呢?你準備怎麼還?”

“放過玄玉宗。”素玉直視她的眼睛,“你要報複,衝我來。我欠你的,我還。”

“你拿什麼還?”幽璃的手指收緊,幾乎要捏碎素玉的下頜骨,“我的道心,我的清白,我的人生——你拿什麼還?!”

素玉疼得臉色發白,卻毫不退縮:“我這條命,不夠嗎?”

“不夠!”幽璃猛地鬆開手,站起身背對她,肩膀微微顫抖,“我要的不是你的命,素玉,我要你...”

她的話戛然而止。

地牢陷入漫長的沉默。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水珠滴落的滴答聲。

素玉看著幽璃的背影,那個曾經嬌小玲瓏、總愛跟在她身後叫“師姐”的少女,如今已長成這般妖異而孤獨的模樣。紅衣裹身,魔氣繚繞,卻依然能看出當年清璃的影子。

“對不起。”素玉輕聲說,“那時我不知道...”

“不知道?”幽璃猛地轉身,眼中血光暴漲,“你不知道?好一個不知道!那我告訴你,我在清音閣山門外跪了三天三夜時,你在哪裡?我被圍攻,一身修為儘廢時,你在哪裡?我被扔進萬魔窟,被魔氣日夜侵蝕時,你在哪裡?!”

每一個“你在哪裡”都如利刃刺入素玉心臟。她無言以對,隻能一遍遍重複:“對不起...對不起...”

幽璃突然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這不是剛纔那種冰冷的觸碰,而是帶著暴虐的撕咬,夾雜著血腥味和淚水的鹹澀。素玉僵住,隨後開始掙紮,銀鏈嘩啦作響。

但蠱毒在這時再次發作。幽璃的氣息如罌粟般誘人,素玉的抵抗逐漸軟化,最終化作徒勞的顫抖。幽璃吻得更深,手指插入她的發間,近乎凶殘地掠奪她的呼吸。

良久,她退開,兩人唇間扯出一道銀絲。素玉劇烈喘息,眼中滿是水霧和屈辱。

“這纔對,”幽璃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跡,不知是誰的,“恨我吧,素玉。就像我恨你一樣。”

她起身離開,走到牢門時停頓片刻:“寒髓露每天會有人送來。在蠱毒完全生效前,我不會碰你——我要你清醒著,記住每一個瞬間。”

牢門再次關閉。

素玉癱在石床上,嘴唇紅腫,口腔裡滿是血腥味和幽璃的氣息。她抬起被鎖住的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但這一次,她冇有哭出聲。眼淚無聲滑落,冇入石床的縫隙,消失不見。

素玉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遠處傳來的、不知名的哀嚎——那是魔宮其他囚徒的悲鳴,還是她自己的心在哭泣,她已經分不清了。

寒髓露的效力正在消退,熟悉的燥熱再次從丹田升起,如附骨之蛆,緩慢的蠶食著她的意誌與清醒。

她開始默唸清心咒,一遍又一遍。

“清心若水,清水即心...”

但這一次,每念一個字,眼前浮現的都是幽璃的臉——笑著的清璃,哭泣的清璃,恨意滔天的幽璃,最後停留在剛纔那個暴虐的吻,和那雙血紅眼眸中深不見底的痛苦。

素玉忽然明白,幽璃要的不是報複。

她要的是救贖,是以毀滅為名的救贖;她要的是陪伴,是以囚禁為形的陪伴;她要的是愛,是以恨為載體的愛。

而她,已無力逃脫。

蠱毒在血脈中奔騰,情纏的效力終於全麵發作。素玉身體不受控製地弓起,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呻吟,眼前陣陣發黑。在意識徹底沉淪前,她最後的念頭是——

若能回到那年桃花樹下,她是否還會摘掉清璃彆在她鬢邊的那朵花?

可惜,時光從不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