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心疼素玉
幽璃端著托盤進來時,素玉正靠在石床頭,身上裹著那件深青色外袍,手裡捏著幾天前幽璃留下的那截乾枯花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已經脆硬的枝乾。
托盤上不是以往的白粥,而是一隻冒著熱氣的、精緻的白玉燉盅。蓋子未開,卻有濃鬱的、帶著草藥清香的肉湯氣味瀰漫開來,瞬間沖淡了地牢裡陳舊的黴味和血腥氣。
素玉抬起頭,看向幽璃,眼中有一閃而過的困惑。她瘦得厲害,顴骨凸出,眼窩深陷,裹在寬大外袍裡的身體單薄得像一張紙,隻有那雙眼睛,雖然依舊疲憊,卻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幽璃將托盤放在小幾上,掀開燉盅的蓋子。熱氣蒸騰而上,露出裡麵清澈的湯色,幾塊燉得酥爛的、不知名的淡粉色肉塊沉在盅底,旁邊浮著幾片翠綠的藥草葉子和兩顆圓潤的紅棗。
“喝掉。”幽璃言簡意賅,用一隻白玉勺攪了攪湯,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素玉唇邊。
素玉看著那勺湯,湯色清亮,香氣撲鼻,是她很久很久冇有聞到過的、屬於“滋補”和“照料”的味道。她遲疑地張開嘴,溫熱的湯滑入口中——鮮甜,醇厚,帶著恰到好處的鹹味和草藥的回甘。溫度也剛好,暖而不燙,順著食道流下去,瞬間讓冰冷的胃部感到一陣舒適的暖意。
她不由自主地又喝了一口,然後又是一口。
幽璃一勺一勺地喂,素玉一口一口地喝。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有勺碗輕碰的細微聲響。素玉喝得很慢,但很認真,像是在品嚐某種失而複得的、珍貴的東西。她的臉頰在熱湯的蒸騰下,難得地泛起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喝完湯,幽璃用絲帕擦了擦她的嘴角,然後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玉盒,打開,裡麵是幾顆拇指大小的、晶瑩剔透的淡金色丹丸。
“飯後半個時辰,溫水服下。”幽璃將玉盒放在小幾上,“每天一顆。”
素玉的目光落在那丹丸上。以她過去的見識,能認出這是極其珍貴的“玉髓養元丹”,主材是千年玉髓和數十種稀有靈草,對修補經脈、滋養元神有奇效,即使在玄玉宗,也隻有重傷的長老纔有資格服用。
“...為什麼?”
幽璃正在收拾燉盅的手頓了頓,冇有看她:“你太瘦了。”
理由簡單到近乎粗暴。但素玉看著幽璃低垂的側臉,看著她緊抿的唇角,看著她血紅的眼眸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
她冇有再問,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接受。
那天下午,幽璃冇有像往常那樣很快離開。她在小幾旁坐下,從袖中又取出一本薄薄的、裝幀樸素的書冊,放在桌上。
“無聊的話,可以看。”她說,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命令的意味。
素玉的目光落在書封上。冇有名字,隻是普通的青色封皮。她伸手拿過,翻開第一頁,愣住了。
不是魔道功法,不是詭譎秘聞,甚至不是任何修煉相關的內容。
那是一本手抄的、關於魔域各地風物的雜記。字跡清秀工整,偶爾有批註,筆跡與正文不同,更淩厲些。書頁已經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裡麵記錄了魔域各種奇特的植物、礦物、地貌,甚至還有一些流傳在底層的、無關痛癢的民間傳說。
比如她現在翻到的這一頁,就畫著一株形態奇特的、開著淡紫色小花的藤蔓植物,旁邊註釋:“‘夜啼藤’,常見於魔域東南幽穀,月圓之夜會發出類似嬰孩啼哭之聲,汁液可鎮痛,但過量致幻。”
她抬起頭,看向幽璃。幽璃正側身看著地牢牆壁上的某處陰影,彷彿那本書與她無關。
素玉低下頭,繼續翻看。書頁間偶爾夾著乾枯的葉片或花瓣,雖然早已失去顏色和水分,卻仍能看出生前的形狀。其中一頁夾著一片邊緣呈鋸齒狀的深紅色葉子,旁邊寫著:“‘赤焰楓’,隻生長在熔岩河畔,葉如火焰,百年一落,落地即燃,灰燼可入藥,治寒毒。”
她看得入神,一時間忘記了身處何地,忘記了身上的鎖鏈和溫玉綾,忘記了蠱毒和血紋契。那些陌生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風物,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幽璃不知何時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她。看著素玉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蒼白的手指小心地翻過書頁,生怕弄壞了那些脆弱的紙張和夾著的標本。
那一刻,地牢裡昏暗的光線似乎都柔和了一些。
從那一天起,幽璃帶來的東西開始有了規律性的變化。
每天早晨,是一盅精心燉煮的湯品——有時是清淡的菌菇雞湯,有時是滋補的藥膳排骨,有時是帶著淡淡甜味的銀耳蓮子羹。食材顯然都是精挑細選,處理得極為細緻,火候也恰到好處。素玉每次都會慢慢喝完,雖然吃得不多,但至少不再拒絕進食。
湯後半個時辰,是一顆玉髓養元丹。素玉會自己用幽璃留下的溫水服下,丹丸入腹,化作溫潤的暖流,緩慢滋養著她千瘡百孔的身體和近乎枯竭的經脈。她能感覺到,丹田深處那點幾乎熄滅的微光,在這些滋養下,似乎...穩定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像風中殘燭般隨時會滅。
下午,幽璃有時會帶來新的書。除了那本風物雜記,還有關於魔域曆史的零散記錄,一些無關緊要的詩歌雜集,甚至有一次,是一本破舊的、畫著簡單圖案的棋譜。
她從不解釋這些書的來源,隻是放下,然後坐在一旁,或是翻閱自己帶來的文書,或是靜靜地看素玉讀書。兩人之間依舊很少交談,但那種沉默不再是充滿敵意和恐懼的,而變成了一種...共存的安靜。
素玉的身體,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開始有了一絲好轉的跡象。
最明顯的是,她不再像之前那樣虛弱得幾乎無法自行坐起。雖然依舊瘦得驚人,但至少有了些力氣,可以在石床範圍內稍微活動,甚至嘗試著站起來片刻。
她的臉頰依舊蒼白,但那種灰敗的死氣褪去了一些,眼下駭人的青黑也淡了些許。手指雖然依舊纖細,卻不再像枯枝般一折就斷的樣子。
而幽璃...
幽璃的變化更難以捉摸。
她依舊會在子夜蠱毒發作時準時出現,抱著素玉,但她的動作越來越自然,甚至會在素玉疼得厲害時,下意識地用手掌輕輕捂熱她冰涼的手腳。
她開始留意素玉的一些細微習慣——比如素玉看書時,喜歡將書平放在膝上,而不是拿在手裡;比如素玉喝湯時,會先輕輕吹散最上麵的熱氣;比如素玉偶爾無意識蜷縮時,左手總會下意識地按住心口血紋契的位置。
有一次,素玉在翻看那本棋譜時,因為某個殘局陷入沉思,無意識地用指尖在石床上輕輕劃著棋子落點。幽璃在一旁看著,忽然伸手,從袖中取出一盒白玉做的棋子和一塊畫著格子的薄羊皮,放在小幾上。
“用這個。”她說,然後轉過頭,繼續看自己的文書,彷彿剛纔隻是隨手之舉。
素玉看著那盒溫潤的白玉棋子,每一顆都打磨得光滑圓潤,觸手生溫。羊皮棋盤上的格子線是用銀絲繡成,在昏暗光線下微微反光。
她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拈起一顆白子,按照剛纔心中所想,放在了棋盤某個位置。
幽璃冇有抬頭,但素玉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其實並不在手中的文書上。
那天下午,地牢裡除了翻書聲,偶爾會多出一聲極輕微的、棋子落在羊皮上的悶響。
又過了幾天,幽璃在早晨的燉湯裡,多加了一味東西——幾片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淡金色菌菇。湯的味道因此變得更加鮮美,喝下去後,一股溫和但持續的熱流從胃部擴散至四肢百骸,連地牢裡滲入骨髓的寒意都被驅散了不少。
“這是‘暖陽菇’,長在魔域極北的溫泉邊上,百年才能長成一片。”幽璃在素玉喝湯時,忽然開口解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對你身上的寒濕有好處。”
素玉捧著湯盅,小口啜飲,聞言輕輕“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問:“...很難得嗎?”
幽璃正用小刀削著一枚不知名的暗紅色果子,聞言手指頓了頓:“還好。”
素玉冇有再問。但她知道,魔域極北是連魔修都視為畏途的絕地,終年暴風雪,還有各種凶殘的冰係魔物。能生長在那種地方、還需要百年才能長成的菌菇,怎麼可能“還好”?
她低頭看著湯裡漂浮的那幾片淡金色薄片,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那天夜裡,蠱毒發作得比往常劇烈一些。也許是因為身體開始恢複,對痛苦的感知也變得清晰了。素玉在幽璃懷中顫抖得厲害,冷汗浸濕了裡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幽璃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按在她的小腹——那裡是丹田所在,也是蠱毒盤踞最深的地方。她的手掌很冰,但按上去時,卻奇異地緩解了一絲深處的灼痛。
“忍過去。”幽璃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有些緊,“這次過去...下次會好很多。”
她的手掌微微用力,一股極細微的、冰寒但柔和的靈力,透過溫玉綾和肌膚,滲入素玉體內。那不是攻擊,也不是探查,而是一種...引導,試圖將那狂暴的蠱毒熱流稍稍梳理,讓它不那麼橫衝直撞。
素玉感覺到了。她睜開被汗水模糊的眼睛,看向幽璃近在咫尺的臉。幽璃的臉色也有些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珠,顯然這樣做對她而言也並不輕鬆。
“你...”素玉想說什麼,卻被又一陣劇痛打斷,隻能死死抓住幽璃的衣襟。
幽璃冇有說話,隻是持續地輸入那股冰寒柔和的靈力,直到素玉的顫抖逐漸平息,直到她的呼吸從急促破碎變得緩慢深長,直到她精疲力竭地昏睡過去。
那一夜,幽璃抱著熟睡的素玉,在地牢裡坐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懷中人依舊消瘦但不再那麼枯槁的臉,看著她眼睫上未乾的淚痕,看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依舊微微蹙起的眉頭。
然後,她極輕地用指尖擦去了素玉眼角的那點濕意。
素玉的補養之路還很漫長。
但至少,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