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信件 回信
冇錯, 的確是穆祺太小看皇帝了。前幾次任務中穆祺用這一招鮮料理過不少封建老登,因此難免有點得意忘形、小覷天下英雄的妄念;但直到此刻,他才深刻明白, 先前的任務之所以勢如破竹、輕而易舉,不是因為自己手段高明, 而是麵對的封建老登實在過於昏庸狂悖,根本不能算作合格的對手;而事實上,真正高明強悍的統治者, 能施展的絕不止有那一點力氣和手段。
一念及此, 他真心誠意的出聲誇讚:
“……陛下確實了不起。融會貫通、學以致用, 我自愧不如。”
真可惜, 劉先生溜得太早, 冇來得及聽穆祺這一番發自內心的讚美, 否則洋洋得意,喜悅必定不同於往常。作為劉先生最忠心的臣子, 霍將軍默了一默, 低聲道:
“聖上說了,如果穆先生覺得他的辦法不妥,也可以直接否決掉。”
“……否決掉?我為什麼要否決掉呢?”穆祺的語氣轉為平靜:“無論陛下意圖如何,為底層提供基礎的公共醫療服務都是好事——絕對的好事,我怎麼能否決一件絕對的好事?”
“轉告陛下,我完全讚同他的建議,完全讚同。”
·
作為隔空鬥蛐蛐計劃的一部分,穆祺委托劉先生轉譯的信件是在兩天後送達的曆史研究院。這封信件與彆的信件一起混裝, 在傳達室進行了分揀。
按照研究院的規矩,傳達室一般會安排幾個實習的研究生,專程負責檢點檔案, 為廣大研究員擋下浩浩蕩蕩的民科及粉圈攻勢,順便從浩如煙海的廢稿中翻找出有價值的滄海遺珠。而作為與研究院通過幾次信的特殊人物,劉先生的親筆信當然順利通過了篩選,被專門挑了出來。
整理完檔案後,值日的研究生拆開劉先生的信封,想總結一個紀要隨信送上。但他隻掃了幾眼開頭,就迅速合上信封,快步走出,框框框敲開某個辦公室的門。
“張教授。”研究生簡潔彙報:“這裡有一封信,您可能比較感興趣。”
坐在書桌後的張教授抬起了頭,清瘦的臉上並無表情,甚至可以稱得上漠然:
“什麼書信?”
“講《尚書》的。”
張教授的臉上多了詫異,他思索片刻,主動伸手接過信件。
作為曆史圈的頂流,研究院裡的每個人都經曆過網絡流量的充分拷打,不能不對外來的信件保持最大的戒心。但也正是有熱點爆點小道新聞的長期拷打,研究員們對外界博取流量的手段也非常之熟悉。以他們的經驗來看,試圖揚名立萬、一鳴驚人的曆史民科,下手的多半都是什麼《史記》、《易經》,研究《春秋》的都已經很少,更不用說什麼《尚書》;這就彷彿數學中的民科,主攻的都是哥德巴赫問題,很少有人敢在黎曼猜想上動手腳。
民科者,想當然爾;連看都看不懂,自然也就絕了“想當然”的可能。所以,膽敢觸碰《尚書》的,多半應該真有兩把刷子,而不會是純粹的夢囈發狂。
張教授沉吟片刻,到底還是撕開了信封,抽出信件。
他掃了一眼開頭,皺一皺眉:
“劉先生?”
“是的。”
研究生小心作答,心裡有些打鼓。因為先前的幾次通訊,這位不知來曆的劉先生得到了一定的信任,也被院內看作是半個“業內人”;也正因為是半個業內人,所以對方在《尚書》上的見解才能引起足夠的重視,被迅速送到研究院裡罕見的幾個《尚書》專家的手裡——冇錯,即使在曆史圈學術的頂峰,能夠精研《尚書》,妙解無礙的大佬,仍然是少數的少數。
正因為是少數的少數,所以研究生親自送來這樣的書信,心中其實也微有忐忑,害怕信中的內容過於淺薄荒謬,招致大佬的不快。
不過,作為國內數一數二的《尚書》巨擘,張教授卻似乎並冇有想象中的高冷。他抽出信紙仔細翻閱,眉毛卻漸漸揚了起來,神色微有詫異。
“……相當——相當深厚的基本功。”他輕輕道:“對尚書的內容把握得也很準確,肯定是下過一番功夫的。可是,可是這信上的觀點,怎麼這麼陳舊呢……”
他仰頭思索了片刻,將書信放在了桌上:
“你先回去吧,我再好好看看。”
·
張教授將信紙攤在桌麵上,一張一張的仔細翻閱。
越翻越他越能確定,自己剛纔的判斷絕無問題。這封信的確在尚書上下過苦功,無論經義還是訓詁上都極為精到,是上得了檯麵的傑作;但一方麵講,這玩意兒的觀點也太陳舊了——如果他冇有記錯的話,其中有關於《尚書》天象預測的種種論調,似乎應該更接近於漢朝的儒家?
就算標新立異搞複古,頂多複古到唐宋也就是了,怎麼還一杆子插到兩千年前呢?
當然,經術研究與自然科學還是有些差異的。要是在理工科中重複兩千年前的觀點,那就隻配和幼兒園坐一桌;但在尚書之類的冷僻古籍研究領域,無論觀點多麼老舊,這封信在訓詁和考據上的功力,都已經足夠吊打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物;甚而言之,信中在古籍釋讀上展示出的極高水平。就是張教授自己也是大為歎服,乃至自愧不如的。力不如人,亦不能不退一步地,承認對方的優勢
……不過嘛,這個世界上研究尚書的辦法,也不是隻有博覽古籍這一條路的。
張教授扶了一扶眼鏡,鏡片中閃過了微光。
作為研究院尚書研究領域的頂級大佬,張教授之所以能威震四方,所向披靡,學界人人噤聲,不是因為他廣覽群書、博聞多知,文獻功力深厚無匹(事實上,在基礎功上比他厚實的人絕不是冇有);而是因為他彆出心裁,敢為人先,在考古中運用了某些全新的技術,拿到了意料不到的成果。
譬如說,幾年前他就力主引進物理學院的精密微距識彆技術,在掃描了某座戰國墓地中被泡得稀爛的竹簡廢料之後,居然從中識彆出了全本的《尚書》。
這叫什麼?這就叫降維打擊、這就叫一力降十會,這就叫亂拳打死老師傅——博學鴻儒和頂級專家們對著傳世的殘缺本《尚書》皓首窮經,可能花上幾百年才能勉強猜出一個字的釋義;而現在——現在,人家直接把全本《尚書》端了上來,大儒們還能多說什麼?
所以,在這套竹簡識彆結束以後,主持項目的張教授就自動升咖了。張教授——學養未必最豐足、基礎未必最牢靠、資曆未必最深厚的張教授項目組,現在可以理直氣壯的站在掃描儀上對學術圈喊話:
冇有人!能比!我們!更懂!《尚書》!
可惜,時殊世異,有的邏輯也大大不同了。如果換做一千年前,複原《尚書》的功績足夠讓朝廷歡迎鼓舞,中央高官扛著張教授到太廟上告祖先。但現在嘛……解讀《尚書》當然還是偉大的成就,但總歸過於冷僻,隻有小圈子裡寥寥無幾的慶祝。
如此曲高和寡的冷清,當然叫人頗為寂寞。所以張教授讀過這篇言辭頗為不遜的文章,第一反應都並不是冒犯與憤怒,而是某種棋逢對手的興奮——他辛苦研究多年的學術,終於又有彼此共鳴的用武之地了!
這封信的深厚功力可以吊打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物;可是,這僅存的百分之零點一中,他張某人恰恰就能算上一個。踢到他張某人,你也算是踢到鐵板了!
“——我可不喜歡在專業領域被外人戲弄。”
張教授輕聲引述牛頓的原話,啪地一聲拔開了鋼筆筆帽——就彷彿將佩劍抽出了劍鞘。
·
當張教授興奮莫名,查閱資料奮筆疾書時。始作俑者的穆某人正在忙著籌備造紙術與印刷術的大工程——為了在大漢推廣新技術,他需要借用場地展示流程、培訓人員,於是天子大筆一揮,乾脆將上林苑邊緣的空地直接劃給了他,還囑咐宦官要“儘力協助”。
由於對新技術不甚了了,具體如何“儘力協助”,皇帝並無過多交代;但口諭傳達之後,上林苑的宦官卻莫名生出了某種惶恐——與迄今一頭霧水的外朝大臣不同,侍奉皇帝的宦官親眼見證過某穆姓方士旱地拔蔥、三日飛昇的傳奇經曆;但也正因為經曆過於傳奇,所以在此人身份寒微的時候,有眼不識泰山的宦官們其實是怠慢過他的!
——唉,話又說回來,誰想到一個公然指稱皇帝“腎虛”的癲人,居然也能蒙獲聖上的寵幸呢?
事已至此,現在再後悔也晚了。宦官們可能不懂莫欺少年窮的精妙奧義,但肯定知道公開打臉是一切爽文的必備要素。識時務者為俊傑,從心的宦官果斷跳船,決定省略一切中間過程,迅速從“姓穆的文盲蠢貨即將玷汙大內”跳躍到“光輝偉大的穆大夫將於今日抵達他忠實的上林苑”;直接前倨而後恭,給方士來一個小小的大漢震撼。
不就是跪舔寵臣嘛,不寒磣。
因為此類微妙而複雜的心態,宦官們的執行效力難免有些過猛。為了示範造紙術,穆祺曾讓他們搜尋一些破爛木材和樹葉備用;但奉命的宦者大獻殷勤,直接把上林苑庫存的木頭拉了大半過來。而那個效果嘛……
總之,前來視察的穆祺用手比了比胸徑頂到自己下巴的木乾,直接無語住了。
“……這是什麼?”
“回貴人的話,這是宮裡先前修清涼台時剩下的木頭。”負責招待的黃門點頭哈腰,笑容滿麵:“都是些零碎的邊角料,借用一些也冇有什麼……”
邊角料?
跟在身後的劉先生掃過了那些筆直、挺拔、幾人合抱的樹乾,嘴角開始抽動了。
穆祺同情地望瞭望侍奉在側的幾位宦官。他純粹出於好心,決定幫這些人轉移一下話題。
“這樣的木料很不容易找吧?不知道長了多少年了?”
黃門趕緊回話:
“都是從關中和蜀地的深山老林裡運來的,怕不是也得有三百年往上的樹齡了。”
穆祺:……
好吧,現在輪到穆祺抽抽了。三百年往上的樹齡,不可再生的珍稀自然資源,盜砍盜伐的定罪標準是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有期徒刑。而這樣珍貴之至的材料,居然被人揮霍在造紙上……
“我覺得。”他在劉先生耳邊小聲耳語:“陛下確實是該管管手下人了。”
劉徹朝他翻了一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