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宮變 萬字更新!
快馬馳入上林苑, 在寢殿麵前下馬,使者捧著那道至關緊要的奏章奔入殿中,隻匆匆與守門的侍衛交代了兩句, 就快步拾階而上,在禦榻前伏了上去, 雙手猶自高舉。
他喘氣道:“大家!奏章來了!太中大夫穆氏的奏章來了!”
天子斜倚在禦榻上,細讀一份邊軍防秋的竹筒;聽到心腹喘息連連,不由詫異一望:
“一份奏章而已, 你慌什麼?”
被派去宣旨的侍中侍郎都是有真功夫的。在短短的一瞬息停頓裡, 使者已經調整好了呼吸, 再次匍匐了下去。麵對皇帝的垂詢, 使者毫無遲疑, 將方士的話稍作歸納, 簡潔明瞭的總結出了重點:
“穆氏方士說,此物得之天上, 不可沾染俗氣;他還說, 此物可以治療‘某些病症’。”
“某些病症”上又被格外加了重音。但這已經冇有必要了,因為拈著筆的大漢天子已經本能地抬起頭來,筆直望向了使者高高捧著的那一卷密封的絹帛;而侍奉在側的中常侍亦迅速走近,悄無聲息取走絹帛,雙手捧給坐直了的至尊——旁邊的宦官還想遞上金刀子,但皇帝已經一把扯下了密封的竹簽,一目十行掃了過去。
僅僅看上一眼,皇帝就可以百分之百肯定, 他的心腹所轉述的玄妙事跡絕非虛妄。因為絹帛上字跡自然的褪色痕跡是偽裝不出來的,更何況,就在他的親眼目睹下, 絹帛上的幾行小字也漸漸褪去了殷紅的顏色,隻不過速度要慢得多而已。
當然啦,對於任何一個粗通高中化學的正常人來說,這點小套路都是不足為奇的。所謂顏色變化的奇蹟,左不過是往墨水中加入了活潑的催化劑,接觸氧氣之後迅速氧化掉了顯色分子;而為了控製褪色的速度,這種催化劑多半又是易於揮發的——時間一長反應物揮發殆儘,褪色的速度當然也就慢了下來。
——這隻是非常簡單、非常無聊的延時反應而已;翻一翻教科書的課後補充題目就能完成。
不過,對於理科水平尚處於胎教肄業的當今天子來說,這一套小花招當然就非常神奇、非常玄妙、非常能打動心絃了。所以,他輕而易舉的相信了使者轉述的話,就像先前輕而易舉的相信了李少君和諸位方士一樣。
不僅如此,皇帝還自行腦補,自動為方士的理論完善了最後的細節——依照使者先前的敘述,絹帛上的字跡褪色是很迅速的;那為什麼到了他的手中,變色的速度就一下子慢了下來呢?所謂“不可沾染俗氣”,使者宦官都是俗人,過手後難免會有凡塵的粗濁侵擾;但他這種真命所成、天數所鐘、蒙獲氣運垂青的天子,當然就不在警告約束之內;屬於塵世中唯一而特殊的例外。
——朕躬,有德啊!
天子為自己的特殊身份欣欣然自得了片刻;隨後輕輕抬手一揮——既然這奇物隻能容忍他這有德有運的真命天子展卷閱讀,其餘的俗物當然就不好乾涉這至尊與天命獨自往來的珍貴時刻了。使者與宦官早有準備,看到手勢後立刻行禮後退,絕無遲疑;但皇帝思索片刻,很快再揮了揮手,於是把守在門外的侍從也退出了殿外,隻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密室。
閒人退散,天子迫不及待抖開了絹帛,撲麵而來的卻不併是熟悉的墨水氣息,而是某種神秘而幽微的香味——有機化合物總是要涉及到醛和酮,稀釋之後都是會有點氣味的;不過,這種從未體驗過的味道卻極大地勾起了至尊的興趣,於是他愉快展卷,從頭細讀了下去。
一如先前的預料,這穆姓方士的文風和他本人一樣的粗暴直接;這封奏章根本冇有搞什麼文縐縐的迂迴,一上手就對董仲舒的意見放了大招,稱對方搞的那一套天象論調簡直是“悖謬狂亂”、“誹謗先聖”;先痛痛快快怒噴一場,再從頭做文本分析——董博士是拿《春秋》搞的論證,而穆氏的奏表條分縷析,一一指出,董仲舒的所謂“論據”,不過是裁剪史料、人為扭曲、甚至乾脆就是編造的孔子語錄。
說實話,對於現在的學術界來說,“裁剪史料”、“人為扭曲”、“編造語錄”,大概是所有著書立說者都難以避免的過失,所謂時代侷限的必然之惡——秦漢流傳於市麵的書籍實在是太少、太珍貴了,絕大多數儒生都冇有那個條件博覽群書、逐一比對;在引用經典時多半是純靠記憶硬記硬背,有所失誤在所難免。至於辯論辯急眼了乾脆自己編一本經典出來——那其實也不是很罕見。
不過,公開的秘密不等於秘密的公開。雖然高層學術圈懂的都懂,知道為了論點編造論據是業界常態。但這種秘密一旦被公然揭破,那肯定會激發出難以想象的風波——更不必說,這穆姓方士毫無忌諱,居然在文中直接點了各個大儒的名字,質疑他們編造論據扭曲事實這一套,卑劣可鄙,“跡近雜竊”!
——天爺呀,這不等於直接罵儒生都是文盲嗎?
皇帝讀到此處,都不由微微一愣,隨後直起了後背——這動作純粹是出於生理本能,是大漢皇帝陛下發自內心的敬意:大漢的儒生可不是後世唯唯諾諾的廢物,被刺激狠了是真敢拔出劍來血濺五步;而對漢儒的種種刺激中,指著他們鼻子罵偽造罵剽竊罵扭曲事實,絕對是效力最強、威力最猛、後果也最難控製的那一種。
這人這麼猛的嗎?
說實話,這篇奏章實在是大大超出了至尊預期。在最初的謀算裡,他還一直擔心自己精心挑中的小小方士膽子太小見識太少,不敢明刀明槍和儒生正麵對衝,搞不好會損傷製衡的效力;但現在看來,這哪裡還需要他再搞什麼“製衡”呢?這篇文章能直接呈遞上來,那和公開在儒生臉上拉屎有什麼區彆?
天子在朝政中搞製衡搞挑撥,一般也就是拉偏架吹歪風,靠反串和滲透挑動挑動雙方的火氣,推動兩派勢力彼此鬥毆。但現在看來,還是小作坊野路子下料猛、效力大,隻需真心誠意一次表演,就能輕易達到串子反串幾十年都夢想不到的境界。
麵對這樣斬釘截鐵、絲毫不留餘地的表態,皇帝大感敬佩(太有勇氣了!)之餘,也生出了極大的喜悅——這姓穆的方士能毫不猶豫對董仲舒發起衝鋒,那說明他的製衡之策就已經成功了大半。揭短之仇不共戴天,既然方士敢公開打臉儒家的精神領袖,那儒生的反擊也必將激烈強硬、無窮無儘,戰鬥到大道磨滅為止。
這樣的抗衡當然是很不體麵、很難看的,但對於已經隱隱生出忌憚的皇帝而言,給儒家上上強度卻也冇什麼不妥——很可能還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有鑒於此,他甚至展開帛書,從頭再欣賞這一篇討伐董仲舒的行文,充分享受隔岸觀火的樂趣:
【五花八門,跡近雜竊】——儒生那一套純粹是剪下史料、扭曲原意!
【想象豐富、蔚為大觀】——儒生找不到史料就靠想象力自己編,“以今度之,想當然爾”!
【治學如此,寧不慚先聖之德?】——你們這麼搞學問,對得起孔夫子他老人家嗎?XXX,退錢!
——好啊,好啊!撕得好,撕得妙,再撕響些!
火燒在什麼地方的時候不用驚慌?答案是燒在彆人家房頭的時候最不驚慌。皇帝興致勃勃的欣賞這些辛辣刻毒的諷刺,越看越覺得快樂,越看越覺得順眼,吃瓜的喜悅,真是油然而生,不可自抑。
說實話,雖然借用了公羊派大複仇、大一統的理論,但皇帝與董仲舒等儒宗始終隻能算是合作關係;尤其是在儒生公然宣揚“罷黜百家”,意圖壟斷朝廷進身之階之後,這種關係就尤為緊張且曖昧了起來。
雖然因為朝政上的種種顧忌,皇帝尚且不願意與儒家公開翻臉。但看著自己挑選的嘴替幫自己儘情發揮,那也不也是一種很享受的事情嗎?
嘴替有可能噴得狠了點,但嘴替噴得太狠又不太可能。皇帝用人用的就是一個狠字,噴得越多越不講體麵,反而越能提升自己的價值——事實上,在逐一領略過奏章的辛辣攻擊之後,天子已經默默調高了穆姓方士在自己心中的排位,決定將他列為第一等級的工具人。不要小看這第一等級的工具人,公孫弘、張湯、董仲舒基本也就隻在這個位置了。在這一等級以上的,而今大抵隻有長平侯衛青——那當然是很難達到的,所以穆姓方士也久該知足了。
帶著這樣愉快而滿足的心情,天子抖開了下一頁絹帛:
【……唯其所言不足未訓,而委婉曲折,從旁譬喻,匡正疏失,居心亦實有可諒之處。第矯言虛飾,不可謂之正大】
——董博士的天象論當然是在胡說八道,但胡說八道也是情有可原,是委婉曲折的在糾正朝廷的失誤,用心還是好的。
皇帝:????
“匡正疏失”?這個轉折不大對啊!
他抖了抖絹帛,直接看到了下麵一大段文字:
【臣以布衣擢至青雲,受國恩厚矣,請執有犯無隱之義,謹披瀝肝膽為陛下言之……】
——儒生們委婉曲折,陰陽怪氣,隻會在關鍵問題繞來繞去,亂打啞謎,多麼的冇有意思!看老子直言上書,直接給你們開個大!
【今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子;天下民不聊生,水旱靡時,盜賊滋熾;當此阽危之時,寧可以興土木為念耶?】
——今年年成不好,盜賊熾盛,天下百姓的日子本來就很艱難了;這樣危在眉睫的關口,能夠大興土木,浪費民力嗎?皇帝純粹就是在亂搞嘛!
【……今進言者或曰:天下已安已治,可娛聲色;然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之大賊也。殘賊公行,莫之能止,非大清明世界也!陛下誤舉,諸臣誤順,無一人為陛下正言焉;昧冇本心,逢君之惡,其罪何如?】
——我知道,很多人都說天下已經太平安定,可以享受享受了;但以現在危在旦夕的局勢,公然鼓吹這樣奢靡浪費的做派,都可以算是賊臣。什麼,你說是皇帝暗示他們鼓吹的?那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賊!
“陛下誤舉,諸臣誤順”!“昧冇本心,逢君之惡”!皇帝亂搞,大臣亂乾;皇帝的本意本就不好,下麵執行的就更壞了——陛下,“殘賊公行,莫之能止”啊,你就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至尊猜錯了,至尊也料錯了。穆姓方士之所以怒噴董仲舒,不是因為他反對董博士的進言而支援皇帝修宮殿修台閣;實際上,他是覺得董仲舒的言論太軟弱,太含蓄,也太無用了——畏畏縮縮,口齒不清,隻會繞著關鍵問題說片湯話,寧願扭曲聖人的本意也不敢直言揭穿朝政的過失,這是一個儒生應該做的嗎?!
你太保守了,保守到近乎於無用的地步;這樣無用的言論,說了又有什麼用?既然要上書要進言,那當然要放大招!
事實證明,野火燒到彆人房子的時候可以無所謂,但蔓延到自己頭上就很難無所謂了。皇帝先前看穆姓方士噴儒生看得很爽,覺得各種陰陽怪氣真是神來之筆,非常能說出自己的心聲;但等到對方噴到自己的頭上,才曉得這樣的陰陽怪氣實在是刻薄之至,根本不是常人可以忍受——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上愛紛奢,人亦念其家”!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陛下,我覺得您大興土木揮霍無度的舉止簡直和暴秦差不多了,都是獨夫的水平。您和暴秦搞這種一比一的複刻,下去之後怎麼見列祖列宗啊?
——陛下,您這個搞法,我覺得藥丸呀!
——欺天了!!!
在看到“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時,皇帝終於徹底繃不住了。他呼呼喘氣,下意識向下一抓,將老大一卷絹帛拚力攥得死緊,彷彿是要從字裡行間榨出方士的血液來;但很快,很快,天子又迅速抖開絹帛,瞠目盯著那些萬惡的殷紅字跡,狂怒地上下掃視,尋覓叛逆的蹤跡,而越看越受刺激,那熱血直衝腦門,撞得耳膜都在砰砰的響:
——反了!反了!
當然,雖爾憤怒不可遏製,但大漢天子終究不是一般的人物。作為老登中的老登,封建帝王的佼佼者,熱血上頭的狂暴僅僅持續了片刻,迅速就切換為了怒火中陰狠而老辣的考量,大腦在高熱中急速運轉:
是誰指使?是誰教唆?是誰暗地操作,將這樣的叛逆推到了台前?
冇錯,滿朝上下對天子行止不滿的官員其實不少。但這麼多年以來聖上我行我素,丞相不敢反對,九卿不敢反對,連大儒董仲舒都不敢直說;到底是誰給了這小小方士熊心豹子膽,敢在老虎的屁股上紮刺?
這樣激憤的思索僅僅隻有一刹,天子很快丟開了帛書,要高聲呼喚侍衛入內——無論對方是什麼用意,都要將那方士儘快扣押入詔獄嚴加審訊,才能掌握最大的主動權。
不過,當他推開幾案,正欲開口怒喝,卻忽覺頭暈眼花,手腳發軟,喉嚨微微一麻,居然再說不出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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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怎麼回事?!
天子心中劇震,下意識想要掙紮著起身;但雙腿發軟發木,無法著力,竟然向後仰倒在了軟榻上。他剛要滾下軟榻,卻聽左近吱呀一聲輕響,供宮人進出的小門竟被從外推開,冒出了一個人頭。
人頭左右環視一圈,穿著宦官服飾的穆姓方士從門縫中擠了進來,隻往殿中瞥上一眼,就扶著牆壁呼哧喘氣。
“上林苑——上林苑也太大了!何況還是跑過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兩條腿都在打顫:“還好,還好,總算是趕在了藥效發作之前……”
雖然精心籌備,推敲再三,但穆祺與劉先生籌謀的計劃其實相當簡單,簡單到不可思議——他們事先在絹帛上浸入了能夠麻痹肌肉的藥物,又在字跡上玩弄了一點遇空氣後褪色的小把戲;隻要天子摒除了閒人獨自打開絹帛,這些藥物就會在空氣中自動揮發,短暫地影響喉部肌肉及運動神經的功能,製造出一個無聲無息的“密室”,為後續的動作騰出時間。
當然,計劃具體執行起來,肯定還要考慮更多的細節。劉先生事先反覆推敲,精密計算了侍衛的換班規律,找到了入侵宮殿的捷徑;穆祺則有意修改了奏章用詞,將文章改得更為極端、更為激烈,能使閱讀者怒氣上頭、血液循環加速,最大限度發揮藥物效用,儘力爭取到最多的時間。不過,僅僅一點藥物商不足以麻痹整個宮殿安保的,被嚴重刺激的天子,很可能會做出極為猛烈的反應——
在親眼目睹方士的麵孔後,至尊的臉驟然扭曲了;他拚力喘息,雖然依舊無法出聲叫喊,卻猛地抓住了幾案上的硯台,抬手向下一擲!
噹啷!
碎裂聲震動內外,守在殿外的侍衛馬上就有了動靜。但還未等外麵出聲詢問,天子就聽到了一個聲音,一個冷漠地、平靜地、與自己幾乎毫無分彆的聲音:
“不關你們的事,就在外麵等著,不許進來。”
門外的響動立刻停止了,侍衛們毫無疑心的接受了這道命令。而站在宮殿陰影深處的某個身形終於向前一步,摘下了擋在臉上的兜帽。
——那是一張與天子一模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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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倒在地的至尊霍然睜大了眼,幾乎以為自己已經陷入了某個匪夷所思地荒誕夢境,亦或是術士蓄意施展的恐怖巫蠱之中——但被恐怖巫蠱召喚出來的傀儡卻並冇有露出猙獰的麵容,他隻是向前兩步,用那張毫無差彆的臉看了皇帝一眼:
“他怎麼了?”
“暫時的麻痹而已。”那個穆姓方士平靜道:“僅僅隻是呼吸攝入,藥物效果不會維持太久,很快就能恢複行動能力。”
那個傀儡點一點頭:“那麼,還是要儘快解決防衛的問題。”
他從懷中摸了一摸,取出了一張素色的絹帛。絹帛上墨色淋漓,筆跡與天子絕無差彆,隱約可以看出調兵的字樣。此人將絹帛隨手一遞,左近的陰影中又走出了一個男子,同樣摘下了兜帽接過絹帛,而兜帽下——兜帽下則是又一張熟悉到可怕的臉——
“霍去病?!”天子雙目圓睜,驚駭憤怒不可名狀,以至於喉嚨居然短暫的衝開了藥物封鎖,發出了喑啞的聲音:“去病,還有你嗎!”
聲音嘶啞乾裂,宛如梟鳥啼鳴;冠軍侯指尖微顫,手臂居然僵在了半地
“‘去病’?”穆祺大為驚異,嘖嘖稱奇:“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都還不願意斥責霍將軍為逆賊嗎?冠軍侯,看來皇帝陛下真的很喜歡你啊!”
冠軍侯一言不發,隻是默默低下了頭,躲避軟榻上天子的目光,麵色僵硬木訥之至,大概平生所受的種種折磨,無過於此時此刻;不過,這也實在怪不得霍將軍什麼。在這場癲狂而匪夷所思的計劃中,起主導作用的有且隻有穆祺和皇帝這兩個瘋批魔怔人(雖然不想這麼指責自己的君主,但這套操作能是正常人搞得出來的嗎?);團隊中唯二的兩個正常人基本是全程懵逼,被髮癲的魔怔人一路帶著狂奔,稀裡糊塗走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這麼說吧,衛、霍兩位是在行動開始前兩個時辰才知道今天皇帝要對“自己”下手的;倉促間被趕鴨子上架,你讓人家怎麼做心理準備?
不過,即使在這樣緊張尷尬到近乎爆炸的局麵下,穆先生仍然不打算放過惟二正常人;他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霍將軍那張緊繃得快要裂掉的臉,莞爾露出了微笑:
“既然當外甥的都已經見麵了,做舅舅的怎麼能躲著不見人呢?——亮個相吧,衛將軍!”
天子:????!!
在天子目眥欲裂的瞪視中,同樣隱身在屏風陰影之後的衛將軍不情不願地向前邁了一步,露出了被小心遮擋的臉。
刹那之間,皇帝的呼吸都止住了。
……政鬥、權謀、忠奸,數十年的知遇與恩怨交織在一起,此時此刻情緒積累與衝突的強度,比最猛烈的烈酒都更為醇厚激亢,也無怪乎古往今來的藝術家不約而同,總是喜歡在背叛與陰謀上大做文章呢。
雄才大略的獨裁者被親近的心腹背刺,權力與恩義在陰謀中絞纏為複雜的漩渦——此事在羅馬凱撒列傳中亦有記載;隻能說古今東西的政治,基礎邏輯上總是大差不差,很難分出什麼新意。
不過很可惜,雖然外人(穆祺:微笑。)吃瓜吃得很有興趣,但當事人卻顯然很難在這樣激烈的衝突中表現出豁達——尤其是當劉先生看到自己的兩位大將軍躲躲閃閃,神色侷促,竟爾不敢與軟榻上癱軟的天子對視時,某種油然而生的鬱悶與憤怒,也就實在難以壓製了。
冇錯,那是另一個“自己”,但就算親近大臣忌憚躲避的是另一個“自己”,依然能讓劉先生生出彷彿被ntr的痛苦!
“……出去宣旨吧。”他冷冷開口,打破了這尷尬到凝滯的沉默:“先把衛隊調走,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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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宮殿的期門虎賁郎算是王朝最後也是最大的屏障,管理的規製一向極為嚴苛。在皇權體係正常運轉的時代,虎賁郎的力量是內外一切集團絕對的禁區,在曆代磨礪與訓練之後,禁衛已經更接近於機械執行命令的工具,基本泯滅了自我的政治意誌;他們唯一的選擇,隻有不打折扣的執行皇帝的每一道詔令,無論這道詔令有多麼的離譜、荒誕、不可思議。
以常規而論,這種防線是非常堅強、可靠、牢固的,足以抵擋一切勢力對皇權的覬覦;但在某些極為特殊的惡性bug爆發之時,這套體係的弊端也就暴露出來了——虎賁郎會執行天子的每一道命令,所以當天子最信任的新貴出麵,向他們傳達禦筆親書的調兵詔令時,不管心中有多少的疑慮困惑,禁軍都會堅決執行命令,甚至不會多嘴問上一句。
霍去病去而複返,門外立刻傳出了鏗鏘的鎧甲撞擊聲。這是禁軍奉命在卸兵換防,逐次離開殿門;依照劉先生事先的估計,換防時殿閣外會出現兩刻鐘左右的空檔,在這兩刻鐘裡,上林苑的核心將處於絕對的無防備狀態,足夠他們完成所有的計劃。
等到最後一批侍衛的腳步聲遠去,劉先生揚一揚頭,示意穆祺上前捆住天子的手腳——藥物的效力隻有短短十幾分鐘,總不能失效後讓天子跑來跑去地四處咆哮,把場麵鬨得太過難看。
“小心。”他提醒道:“‘他’右手衣袖上一般綁著一把小刀,是趙國徐夫人所鑄的匕首,非常鋒利。”
“徐夫人匕首,荊軻用的那一把?”穆祺有些吃驚:“以試人,無不立死者?”
你把這種玩意兒藏在袖子裡?
“冇有那麼厲害,就是鋒利罷了。”劉先生道:“事實上,‘他’收藏這把匕首,也不過是好玩而已;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拿走。”
聽到這句話,癱軟了許久的天子終於有了動靜。他竭力仰起頭來,以一種恐怖的眼神瞪視著那張熟悉到可怕的臉。
“你到底是誰?”他嘶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劉先生終於露出了微笑。
“我當然知道了。”他曼聲說出了那句籌謀了很久的話:“因為我就是‘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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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既出,滿殿寂靜;癱軟在禦榻上的天子神色茫然,彷彿是聽到了完全不可理喻的神秘咒語,或者陷入了什麼神經質的瘋批夢境之中……‘我就是你’?——這是什麼小眾的表達方式嗎?這些字怎麼能組成一句話呢?
劉先生根本不在乎皇帝的反應,他漫步向前,藉著這個由頭展開話題,三言兩語解釋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他顯然冇乾過什麼耐心解答的差事,所以整套話術搞得既直接又粗暴,三下五除二就將所有概念全部拋了出去,從頭到尾一陣亂抖,也不管對方能不能吸收、好不好理解。於是,天子聽著他長篇大論,神色亦隨之改變,由茫然無措而漸漸轉為驚駭震動,乃至於接近畏懼的表情:
完了,這是遇到會法術的瘋子了!
這種表情如此之鮮明顯豁,以至於冷眼旁觀的穆祺都忍不住生出了一點同情——說實話,一個全無經驗的古人被麻翻在地,隻能癱軟著聽幕後黑手大講什麼地府、穿越、係統,“重新來過”之類莫名其妙的瘋話,那種場景確實怎麼想怎麼詭異,怎麼想怎麼讓人破防。尤其是劉先生看著還格外傲慢、散淡,相當的不靠譜……
誰能信任這樣的人物呢?哪怕他頂著“自己”的臉?
總之,在劉先生簡單解釋完基礎設定之後,天子足足愣了兩三分鐘。他似乎是在費力的運轉大腦,試圖將這一堆瘋話拉入自己可以理解的範圍之內。如此寂靜片刻,天子轉動佈滿血絲的眼珠,牢牢盯向了穆祺。他嘶啞著開口:
“告訴朕,是誰指使的你們?現在,現在告訴朕也不遲……”
毫無疑問,在反覆思索無果之後,皇帝決定放棄思考,而轉為迴歸到自己最熟悉也是最擅長的路線上——相比起那堆瘋瘋癲癲不知所雲的瘋話,還是權謀詭計更讓他得心應手、從容自信。
穆祺愣了一愣:“冇有人指使,我們是穿越過來解決問題的……”
天子自動忽略了那什麼“穿越”之類的屁話,他主動放柔了聲音,試圖軟化態度,說服對手:
“不要怕,隻要你們說出背後指使,那朕指高皇帝長陵為誓,一定不會追究你們。你們犯不著替彆人擋著,告訴朕。”
穆祺尚未開口,劉先生已經不耐煩了:“你聽不懂嗎?‘冇有人指使’!再說,又有誰能把手腳做到這個地步?你也該動腦子想一想!”
天子還是冇有理他:“誰指使的你們?誰——誰能對禁中的佈置這麼熟悉,對朕的起居這麼熟悉?難道——難道是淮南王透露的訊息?”
“劉安冇有那個腦子。”劉先生道:“再說,我已經明確解釋過了,我之所以對禁軍的防衛這麼熟悉,是因為我就是‘你’。”
“對禁軍的防衛很熟悉……”皇帝費力喘氣,抵禦殘餘藥物的效力:“是——是丞相叛亂?薛澤,薛澤……”
“薛澤冇有這個膽子。”劉先生翻了個白眼:“況且,就算是薛澤叛亂,也不可能連你藏匕首的位置都知道吧?你怎麼就不信呢?”
天子稍稍沉默:
“薛澤確實不可能知道——那是中常侍泄的密?”
“中常侍能知道什麼秘密?”劉先生有些不耐煩了,乾脆冷笑一聲:“你這一回在上林苑生病,一半是因為風寒,一半是因為牙疼;但牙疼是你熬夜吃冰飲自己整出來的病,因為是享樂無度,所以不好對外麵說——這也是中常侍能知道的嗎?”
天子沉默的更久了:
“……所以送訊息的是後宮嬪妃?”
劉先生再也忍耐不住了。時間寶貴之至,根本不能浪費在這樣的閒扯上,他直接爆發:
“還在這裡強辯!你左邊屁股縫裡有個不大的黑痣,夏天經常發癢,這個秘密誰能泄漏?!”
穆祺:…………啊?!
·
在毅然放了這個絕招之後,大殿裡連呼吸之聲都聽不到了。兩位大將軍戰戰兢兢擠在門邊的屏風旁,大概恨不得自己能就地暈厥過去,遠離這恐怖之至的修羅場;就連穆祺——就連穆祺都目瞪口呆,一時作聲不得。隻有放完大招的劉先生依舊渾若無事,隨手拖過來一個小幾,一屁股坐了上去。
“彆搭理他。”他告訴三位同夥:“他已經完全明白情況了,隻不過死鴨子嘴硬而已。”
穆祺:???!!
躺在軟榻上的皇帝哼了一聲,再次抬起頭來,臉上的驚懼麻木已經消失無蹤,目光灼灼發亮:
“你真是地府裡的另一個‘我’?”
“當然。”
“那所謂長生之術,看來依舊是幻夢一場了?”
“廢話。”
皇帝稍稍怔了片刻,又冷冷道:
“陰陽異途,死生各不相屬,你特意從兩千年後‘穿越’回來,到底是想做什麼?”
“當然是滿足自己的野心。”劉先生曼聲道:“以及糾正以往的錯誤。”
“什麼錯誤?”
劉先生冇有立刻接話,可能是還想著該怎麼委婉掩飾,曲筆道來;但穆祺旁觀已久,卻絕不會放任他隨口狡辯:
“大致來說,就是陛下晚年發瘋,因為懷疑被巫蠱詛咒,大開殺戒的故事。史家稱之為‘巫蠱之禍’。”他從容道:“巫蠱之禍牽連數萬人,其中包括了一位皇後、一位太子、兩位公主、一位丞相,牽涉其中的列侯顯貴更是不計其數;最後太子因不堪受辱而叛亂,禁軍於長安短兵相接,死傷無算,血流入溝中,火七日不滅。禍亂餘波,牽連足有數十年之久。”
天子:…………
天子茫然地左右環視,目光本能掃過縮在角落裡的兩位大將軍。而衛青霍去病一聲不吭,隻是默默轉過了頭——即使經曆數千年的消磨,巫蠱之禍仍然是君臣間至為難堪的一道傷疤,輕易不能觸及;所以思前想後,亦然隻能相當無言。
大漢皇帝的嘴唇微微顫抖了片刻,又看向全程安靜吃瓜的穆某人。
“這人又是誰?”
“這是我們在‘現代’的東道主,穆祺穆先生。”被揭了老底的劉先生漠然介紹:“多虧了穆先生的幫助,我們才能穿越到此時此刻,完成共同的心願。”
“共同的心願?”天子赫赫冷笑:“什麼心願?怎麼,你們兩個談笑風生,就把朕的權力瓜分殆儘了?朕算是什麼,被你們隨意玩弄的活傀儡麼?”
“話不能這麼說。”劉先生淡淡道:“好吧我確實很想把你搞成傀儡,但畢竟要顧及現實……總的來說,我們既然願意和你談談,當然是有共同的利益要分享。隻要你願意合作,收益同樣無可計算。”
雖然口口聲聲要“換人”,但礙於管理局的嚴苛規定,實際執行中卻最好不要弄得過於酷烈極端,否則吃不了兜著走,兩人好不好都要遭重。所以宮變團隊事先百般計算,認為最劃算、最合適的方式,還是要嘗試逼迫皇帝乖乖就範,雙方能達成一個比較穩定的合作——當然,如果至尊始終不就範,他們也有的是力氣和手段擺佈對方;隻不過某些過於激烈狂躁的辦法,隻能在萬不得已時使用而已。
倒在軟榻上的至尊眯起了眼睛:“收益?朕已經是天子了,還能有什麼收益?”
“第一,我們可以讓你同樣穿越到那所謂的‘現代世界’去,享受豐裕充沛的物質生活,增長一輩子也想象不到的見識;就算有些小病大病,也能輕易治好,比方士更為靈驗、更為方便——你應該見識過這種醫術了。”
至尊的臉有些扭曲。顯然,比起什麼效應如神的醫術,令他印象至為深刻的反而是其他的東西……比如所謂的“腎虛”。
“穿越到‘現代世界’。”他冷冷道:“順便被你們軟禁起來,是吧?”
“第二,我們可以給予你力量,做夢也想象不到的力量。”劉先生冇有搭理“自己”的譏諷:“另一個世界的力量足以平山填海,足以翻天覆地,足以滿足你最狂妄、最龐大、最不可示人的妄想——有了這種力量,你什麼都可以嘗試,什麼都可以做到。”
“什麼是天子?能做成想做事情的人纔是天子。被外力與現實束縛,連自身意誌都無法達成的皇帝,和無能為力的囚徒又有什麼區彆?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天子的嘴角抽搐了:“……你還想用力量誘惑朕?”
“怎麼,難道你冇有被力量誘惑過麼?”劉先生放輕了聲音:“難道你從冇有心懷不甘,遠眺過疆域外不服王化的跳梁小醜?匈奴凶暴,朝鮮不馴,西南夷陽奉陰違;寇邊的蠻夷無窮無儘,永遠不能殄滅,內外的掣肘那麼多那麼可惡,讓人倦怠而又厭煩……每每到了那個時候,難道你冇有心生狂念,渴望過所向披靡、橫掃一切,足以改變秩序的力量?”
他停了一停,聲音愈轉柔和,循循善誘,耐心解釋:
“前年對匈的戰爭耗時數月、糜費無算,千辛萬苦纔拿下了河套。如果用這個成本計算,即使你窮儘一生,又能開辟多少疆域?匈奴的焉支山富饒而又肥美,朝鮮的遼東平原據天下之咽喉,遙遠的西域彙集萬國之財源……這麼多這麼好的地方,這麼遼闊這麼廣袤的疆土,難道你真能棄如敝屣,不生出一點點遺憾的慾念?”
“——畢竟,江山如此多嬌啊。”
穆祺眯了眯眼,回頭看向循循善誘的劉先生。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劉先生的誘惑非常直白、非常顯豁,但在隻有誘惑足夠大足夠強,那再粗淺的表白也會變得不可抵擋。當注視著千萬裡江山那起起伏伏溫柔的曲線,策馬奔馳於浩蕩北國與浩蕩中原,又有多少英雄豪傑能抵擋這致命的引誘,不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儘數壓上,全力做此乾坤一擲呢?
如今,可以獲取江山社稷的無上偉力就乘放於前,難道真能抵擋畢生孜孜以求的誘惑,置此錦繡前景於不顧麼?多麼——多麼可惜啊!
皇帝的目光有些遊移了。
不過,即使在這樣的引誘下,天子依然保持了理智。他沉默片刻,語氣略無動搖:
“空口白牙,不足為憑。就算與你們合作,雙方也根本冇有信任可言。這樣的盟約,有何意義?”
“信任不信任,都隻不過是一句話而已。”劉先生悠然道:“項羽覆滅之前,高皇帝為什麼可以與諸侯王聯手同心,絕無疑猜?因為彼此有共同的利益,彼此也都有製對方於死地的手段。互相彈壓,互相妥協,反而能夠維持平衡。以如今的形勢,我們擁有巨大的力量,當然可以隨時致‘你’於死地,但你左右權衡,也不是冇有反製的辦法。平衡還是可以維繫的。”
天子冷冷道:“朕有什麼反製的辦法?”
“一頭撞死在大殿上。”劉先生道:“隻要你一頭撞死,那就是所謂的‘惡性錯誤’,算是我們嚴重違背了那什麼‘係統’的規則,肯定會遭遇極為嚴厲的處置。那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天子:…………
皇帝愕然不語,實在吃不準那個死鬼“自己”是在發瘋還是在說真話。於是乾脆望向縮在一邊的衛青霍去病。這兩位將軍彷徨片刻,被逼無奈,隻能頂著至尊詫異之極的目光,小心點了點頭。
皇帝:……行吧。
他思索片刻,又道:“就算如此,那位穆——穆祺,又是為什麼要與你們合作?他不是什麼‘現代人’嗎?按照你的論調,他應該擁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輕鬆完成自己的欲求。”
願意主動關心對方的欲求,說明皇帝態度轉軟,已經開始思考那些妖嬈動人的誘惑了。劉先生微微而笑,心情大好。
“現代世界的力量不是什麼神秘方術,而是複雜高明的技術。”他曼聲開口,現學現賣,炫耀自己剛剛學到的知識:“這些技術需要大量的物質基礎——廣袤肥沃的土地、品種繁多的礦石、充沛優質的勞動力;冇有這些物質基礎,穆先生也不過是一個軟弱無能的凡人而已。他必須與我們合作,才能兌現自己的知識和技能,解放出真正的力量,完成心願。”
他笑吟吟轉過頭去:
“不知我說得對不對呢,穆先生?”
穆祺:“……陛下真是活學活用,舉一反三;我自愧不如。”
“承蒙誇獎,不勝惶恐之至啊。”劉先生欣然道:“開誠佈公,略無隱瞞——怎麼樣,我們夠有誠意了吧?我還可以向你保證,我們的合約可以經過那什麼‘係統’公證,反有觸犯,必遭重譴。”
皇帝:朕是不是還得謝謝你們?
他瞪了“自己”片刻,眼見對方洋洋自得,略無改悔的跡象,終於慢慢開口:
“你們說自己很有力量,可以翻山倒海,可以隨時致人於死地。那麼,朕要先看看你們的力量——這應該也算‘開誠佈公’的範疇之中吧?”
“當然可以。”劉先生微笑道:“事先驗貨是個謹慎認真的好習慣,值得表揚,值得誇獎……那麼,就有勞穆先生了?”
穆祺哼了一聲,在寬大的衣袖中掏了一掏,摸出一個小型投影儀來:
“麻煩兩位將軍挪一挪屏風。”他道:“這東西在白天效果可能不會太好,需要擋住光線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