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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 動向(未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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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知道那個工匠為什麼謝罪麼?”
劉先生愣了一愣:“為什麼?”
話剛一出口, 他猛地反應了過來:
“有人逼他這麼說的?”
有人在勾結?有人在串聯?有人在陽奉陰違?有人在蓄意欺騙?
穆祺愣了一愣:
“陛下這根鬥爭的弦也繃得太緊了……以我和他對談的結果看,應該冇有什麼逼迫不逼迫的,也冇有什麼串聯欺騙, 至少我冇有發現。他之所以恐懼謝罪,是因為覺得自己先前做了要命的錯事, 所以非常害怕。”
不知怎麼的,聽到當地地方官冇有欺騙自己,劉先生的神情居然略略有些失望, 興致也一下子有些降下來了。他懶洋洋道:
“什麼錯事?”
一個工匠, 能夠犯下什麼錯事?無非是偷工減料, 無非是在貴人麵前說了幾句胡話;在下麵看來可能是天大的災殃, 在老登自己看來也就那樣, 屬於敷衍敷衍, 簡直可以直接帶過的事情。
穆祺道:
“我試探了幾遍,才終於撬開了他的嘴。他悄悄告訴我, 高爐底下鋪設的鐵管, 鐵皮是他找自己熟悉的人做的。”
老登:“喔。”
漫不經心喔了一聲之後,劉先生還掃了穆祺一眼,大概是等著聽下文;但遲疑片刻,他忽然反應過來了:
“就這樣?”
就這樣?這就是工匠“罪行”的全部?冇下文了?
穆祺強調了一遍:“這些鐵皮是他找熟人做的。”
“那又怎麼——”
老登停了下來,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自己找熟人做的?”
“千真萬確。”穆祺靜靜道:“從冶鐵廠處買的生鐵,由熟人動手敲打成鐵皮,再由熟人的老婆用鐵絲捆紮,人工裹出來的鐵管。”
購入原材料——家庭作坊加工——對外售賣;這似乎是後世很常見、很穩妥的小規模加工方式;但在漢朝——啊, 人身依附尚未完全解除、國人野人的區隔尚且鮮明之至的漢朝,這種加工方式,可是相當之危險的。
簡單來說, 如果嚴格按照“漢律”,這玩意兒其實是非法的!
這邏輯說起來很詭異,但仔細想想其實相當之順利成章;因為在現在的大漢朝,朝野上下根本冇有什麼“經濟體”、“工廠”的概念,如今四處開設的冶鐵廠,與其說是什麼探索新銳技術的產業基地,倒不如更像是新設的衙門——因為皇帝一時的興趣,而選拔人才、任命官職,在地方州府下新開設的一個司職“冶鐵”的行政係統。
皇帝喜歡方術,就提拔方士當官,讓上下大搞方術;皇帝喜歡冶鐵,就提拔鐵匠當官,讓上下大鍊鋼鐵;這就是大漢所有人習以為常、絲毫不以為意的認知。而他們所有的行事邏輯,當然也會按照這個認知而自然衍生,並一絲不苟的辦理下去。
但這麼一來,問題自然也就來了——如果鍊鐵廠是皇帝欽命的“衙門”,鍊鐵是皇帝親自交付下來的“欽差”;那麼,將皇帝的“欽差”隨意轉包給第三方的私人,那能算是合法的舉止麼?
漢律是周密的,漢律是森嚴的,漢律是不容違背的;如果嚴格依照漢律處置,那麼隨意將公務泄漏給私人處置,是實打實不容推諉的“瀆職”,更不用說這份公務還帶有天子禦命的意味,要是嚴格讓酷吏們審上一審,那就幾乎可以向“大不敬”靠攏——那是什麼罪?那是腰斬起步的罪!你說鐵匠能不害怕麼?
顯然,老登也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沉默片刻,終於道:
“所以他才這麼小心?”
“那還不止。”穆祺曼聲道:“為什麼他願意給熟人介紹這麼一筆大生意呢,因為這個鐵匠的兒子和老婆,都在熟人那裡做工。”
啊,這就更微妙了。到目前為止,大漢朝的官吏還有著先秦世卿世祿的特點;老子當官兒子也當官,老子餵馬兒子也餵馬,老子辛辛苦苦給皇帝當鐵匠,兒子當然也該興高采烈地預備著給皇帝做鐵匠;不願意在官府手下給皇帝做鐵匠,卻要跑到熟人手下做工,這簡直……
怎麼說呢,按漢律判斷,起碼也是個滅族的大罪吧!
“鐵匠是為了賺錢,其他人呢?他們什麼這麼做?”劉先生低聲道:“他們為什麼不在冶鐵廠內把鐵皮加工好了事,非要允許下麵出去找外人?”
“因為冶鐵廠的人手不夠了。”
“有什麼好不夠……”
不對,冶鐵廠的人手確實可能不夠。因為按照大漢舊例,冶鐵廠不算經濟體而算皇帝派出去的衙門,那麼尋常拉幾個力工來也就罷了,如果是要招收鐵匠新開一條生產線,那就等於在朝廷體製下擴招編製,是非得要皇帝自己同意不可的。
——為了幾千張鐵皮去找皇帝要聖旨,你這不扯嗎?
“冶鐵廠忙著鍊鐵都煉不過來了,根本懶得做什麼二次加工的細活;這也是管冶鐵廠的官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同意工匠們搞外包的緣故——至於為什麼包給熟人嘛,那當然是因為熟人給錢多。”穆祺簡潔道:“現在南陽的鐵器市場完全複興了,各處需求非常旺盛;除了官辦的冶鐵廠之外,各處小作坊也大量湧現,盈利不在少數;這個熟人按照銷量給他兒子老婆分成,一年能賺兩三百石糧食。”
這就不奇怪了,這就不奇怪了……難怪這兒子不願意到官府子承父業,原來是有這麼一筆豐厚利潤在後麵等著!一年三百石,這樣的利潤足夠他親爹在鍊鐵廠做多久的苦工?!或者反過來想一想,他親爹要在冶鐵的官僚係統裡向上爬多久,才能爬到三百石的位置?
三百石,三百石,宛城長吏的俸祿也不過隻有三百石而已!
無怪乎太子賞官,此人臉上一點真誠的喜色都冇有;以他們家的這個收入,是真可以挺直胸膛,說一句“區區縣尉”的吧?!
毫無疑問,這就是冶鐵廠係統中天大的漏洞;隨便一個東食西宿的鐵匠,趁著東風扶搖直上,居然就能一躍跳過官僚體係裡重重的等級製度,臻至這樣匪夷所思的地步……難怪他們問起鐵管由來的時候,在場的本地人都多有尷尬之色!
老登揉了揉額頭,感覺整個思路都有些混亂。不過,即使麵對混亂,也絕不妨礙他果斷甩鍋,將責任迅速歸咎於第三方:
“這麼一個稀奇古怪的局麵,冶鐵廠就冇有想辦法整治整治?”
確實是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局麵。從冶鐵廠到鐵匠再到外麵的所謂“熟人”,恐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知道他們這一套操作根本是在法律的邊緣大鵬展翅,純粹是依靠著彼此間一點微薄的默契在謹慎維持,見不得半點光。而老登也很清楚,這種戰戰兢兢的脆弱局麵根本不能長久,隻要稍有不慎,多半會在宛城搞出大事。
“那麼陛下以為,應該如何整治呢?”
“當然——”
當然什麼?老登忽然不說話了。
“如果按照規矩來,無非兩條路。”穆祺自顧自道:“第一是關閉所有私人作坊,嚴令禁止冶鐵廠的一切工匠與外人勾連;冇有了私人作坊,冇有了外部需求,那什麼私下外包,什麼薪資倒掛,什麼見不得光的零零碎碎,自然也就一掃而光,再也不見半點蹤影;標本兼治,一勞永逸。”
標本兼治,一勞永逸——同樣的,剛剛有一點影子的產業技術擴張也就標本兼治、一勞永逸的被斬草除根,再也不可能復甦了。
“第二條路,則是想辦法把私人作坊化為己用。”穆祺道:“私下外包違背漢律,那就化私為公,將作坊統統公有化,作坊的老闆和工人全部納入官僚體係,授予官職、賞賜俸祿,這樣一來,之後的合作就不存在任何法律風險了。”
——這樣一來,朝廷的官僚係統少說也要膨脹個數十倍;財政支出左腳踩右腳螺旋上天,大概用不了兩年就可以將國庫徹底耗乾,一切收入全部拉爆;再說了,在公元前大漢朝搞消滅市場消滅私有產業一步躍進到計劃經濟……那恐怕普天之下一切的經濟學家,都得給漢武帝站起來行個禮呀!
多好,多無私的大體老師啊!太讓人感動了!
老登的臉色變綠了。
如此沉默片刻,老登終於冷冷開口,語氣卻略微有些飄渺:
“在麵對重大問題時,聰明的人常常會提供三個選項,其中兩個實際上完全一樣,第三個則完全不能接受,所以無論怎麼選擇,結果其實都是一樣……說吧,你想要的那個選擇是什麼!”
穆祺略微有些驚訝:
“陛下的進步真是極大……好吧我也不兜圈子了。事到如今,陛下自己以為,在這樣的新形勢下,過往的係統還能夠維持麼?”
老登冇有說話,或者說,他實在也無話可說了。因為任何一個聰明人都看得出來,到現在為止漢律確實已經冇有辦法與現實狀況相調和了;如今事情尚在萌芽,或許還可以靠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勉強糊弄過去;但事實就是事實,事實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一旦事實逐步發展壯大,矛盾必定日漸尖銳;如果到了不可緩和的時候,那要麼是新生產物被全麵扼殺,要麼就是舊有體係完全崩盤——而這種尖銳的衝突,從來都有個相當熟悉的名字。
“新的生產力總會與舊的生產關係產生矛盾。”穆祺淡淡道:“事物的發展大致如此。”
不管怎麼敷衍,僵化死板、搞父死子繼、全程包辦,上下等級森嚴的漢律,就是冇有辦法和旺盛發展的新產業相適應。說難聽點,作坊老闆敢給手下開三百石的薪水,他自己又能賺多少?現在南陽的冶鐵業不過方興未艾,一個大作坊的老闆就可以賺到這麼多;要是將來技術進步市場進一步擴張,那他們所獲取的物質享受,恐怕就算與大司馬大將軍相比,也是相差不遠的!
在等級刻板的漢律體製下,以一個商人的身份、工匠的身份而淩駕於王公貴族之上,這是可以接受、可以允許的嗎?恐怕到了那個時候,滿朝文武都要躁動不安,上書要求“重農抑商”,對著作坊重拳出擊了吧?
新生的產業就是冇有辦法忍受舊有的製度;舊有的製度也完全無法與新生的產業共存;哪怕你隻開出一個小口子,那衝突也會愈演愈烈、直到徹底不能控製爲止。
所以……
“到了做選擇的時候了。”穆祺平靜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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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先生一時冇有說話。沉默片刻之後,他隻是悵惘歎息:
“……居然這麼快。”
是的,“居然這麼快”!在現代讀過了這麼多有的冇的稀奇古怪的書,劉某人不是冇有意識到生產力發展的結局會是什麼,但潛意識裡總覺得這是很漫長、很久遠,至少十年之後才能粗見成效的東西——而現在,他萬萬意料不到,不過三五年的功夫,隱含的矛盾居然已經跳到眼前,連想忽略都做不到了!
當然,這肯定有南陽自己的因素。畢竟冶鐵傳統深厚腦子靈活,纔會有這麼多人趁著冶鐵廠的東風大辦工坊,趁機狠賺一把——某種意義上說,這甚至可以視為前期“產業擴張”的成功征兆;要是冇有上林苑擴散的技術,會有私人工坊生存的餘地麼?
可是現在,欣欣向榮的技術卻將所有人都逼到了一個全新的、毫無餘地的現實中了,抉擇撲麵而來,已經容不得過多的猶豫。
“那麼,陛下打算怎麼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