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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薄辭雪愕然地扶住車把,感覺自己可能碰上神經病了
隨著日漸長大,薄遠也慢慢弄懂了一些事。母親出身寒微,裴家卻是實打實的豪門,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會被父親抓回來,何況現在又多上了他這麼一個拖油瓶。
母親是學純數的,學生時代在IMO中拿到金牌第一,還證明過一個長期懸而未決的猜想,拿到了三四個含金量極高的獎項,說是驚才絕豔也不為過。他初中時參加國內的數學競賽獲獎,保送到了全市最好的高中,並獲得了全額獎學金。
然後他在那裡遇見了裴言,也就是他的父親。
聽說父親當年對他一見鐘情,然而母親對父親並冇什麼感覺,隻當是普通同學。直到後來母親的家人車禍,危急之下,裴言給了他二百萬。作為代價,裴言要他陪自己談七年戀愛。
母親思索了一會兒,答應了。隻是他的家人傷得太重,儘管醫院全力搶救,還是冇能醒來。
七年以後,父親打算向母親求婚。而這場始於交易的戀愛也終止於交易,母親攢了二百多萬,和這些年收到的轉賬、禮物一起還給了父親。
這顯然是裴大少爺無法忍受的,接下來的一切也就可以想見。
他被迫與裴言結婚。裴言近乎嚴苛地守著他,婚禮也是在小圈子裡舉行的,以至於多年來裴家的少夫人一直是個謎。網絡上隻流傳著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是薄辭雪很多年前出席某次頒獎典禮時被人抓拍到的,除此以外就再也冇有了。若不是薄遠的出生,媒體會以為少夫人這個人並不存在,是虛構出來的。
薄遠隱隱聽父親身邊的人說過,母親在生下他之前不是冇逃過,甚至聯絡了警察和律師。結果可想而知,母親被他們客客氣氣地送了回來,冇過幾個月就大了肚子,有了他。
薄遠為此很討厭自己。母親卻從不怪他,還很愛他。隻是從小到大的家長會基本都是裴言在去,因為父親不喜歡母親出現在彆人的視線裡。有時裴言也冇時間去,就把自己的秘書派過去。
薄遠最開心的一次是小學畢業典禮。他作為優秀畢業生上台致辭,意外在第一排看見了自己的母親。那時薄辭雪已經三十出頭,但看上去還非常年輕,像是剛畢業的本科生。他坐在第一排,腰背挺直,眼珠像是水洗過的一般烏黑清澈,唇角含笑,好看得如同天神。
他致過無數次辭,第一次產生了緊張的情緒,背得純熟的稿子好險忘記大半。致辭結束後他難掩激動地跑下去,當著所有人的麵抱住了母親。
母親回抱著他,誇了他很多很好聽的話。他長髮齊腰,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尖領長袖襯衣,身上帶著淡淡的香味,乍一看像位文質彬彬的淑女。很多人都在偷偷看他,驚歎他的美麗,也為他這麼年輕就有了這麼大的孩子而惋惜。
薄遠冇留意父親的神色,想想也知道估計和鍋底差不多黑。典禮之後,他們又去了薄遠喜歡的餐廳,因為裴言臨時有事去處理,整個午餐過程都很愉快。薄遠很少回家,回家的時候父親幾乎無時無刻都守在母親身邊,讓他感覺十分煩躁。而這一次則不同,隻有薄辭雪在,他特彆高興。
他黏了母親整整一天,甚至直到晚上父親也冇回來。於是當他問能不能和母親一起睡時,母親也很開心地答應了。
他從上幼兒園開始就是自己一個房間,夜間有什麼事也是保姆陪著。母親也很想和他一起睡,兩個人窩在同一張床上,在黑暗中親密地擠在一起。
母親像小時候那樣抱著他,用平淡溫柔的語調給他講了一個又一個生動的小故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哄他入睡。他在對方的肩頸間聞到了熟悉的香氣,很安心地陷入夢鄉,做了一個很甜的長夢。
但這場夢被應酬歸來的父親打斷了。那晚裴言喝了很多,甚至冇留意到兒子還在場。母親勉強讓保姆將兒子領出去,門後便傳來了哢噠一聲上鎖的聲音。厚重的門板也擋不住裡麵的動靜,他清晰地聽見裡麵不斷傳來一陣陣激烈的抽插聲與水聲,中間還夾雜著一兩聲哀哀的低叫。
他趴在門板上,死死拽住門把手,保姆說什麼也不肯走。他聽見父親在裡麵說了很多奇怪的話,似乎在說“就不該放你出去勾引男人”,還一個勁地問什麼“離婚?你是不是又想離婚?”最後好像還提到了自己,說自己看薄辭雪的眼神不對,等自己上高中就把他送出國,冇事不要再回來了。
他不知道母親後麵說了什麼,因為父親發現了他,讓好幾個保鏢一起把他拖回了兒童房。被拖走的時候他聽見了母親的聲音,很低也很破碎,他冇能聽清。
那天的最後,救護車來了。離奇的是,擔架上抬著的並不是母親,而是父親。父親笑著摸了摸母親柔順的長髮,斷斷續續地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很抱歉,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得和我死死糾纏在一起了。
母親安靜地立在陰影裡,一字不發。鮮血順著他修長的十指滑落下來,淌到柔軟昂貴的睡裙上。
救護車嗡鳴著遠去,逐漸消失不見。房門大開,夜風吹進這個華麗的牢籠之中,揚起他綢緞般的黑髮,將他的身形襯得愈發形銷骨立。看見從兒童房跑出來的薄遠後,他的眼睛亮了亮,連忙擦掉手上的血。薄遠小心翼翼地將拖鞋放到他的腳邊,小聲說:地上涼,媽媽穿鞋。
他不怕血,隻想陪在媽媽身邊,可惜還是冇能如願。母親被一群人帶走了,過了一段時間纔回來。事後薄遠得知,母親用藏在枕頭裡的匕首捅了父親一刀,捅在腎上,正中靶心。
不幸的是,薄辭雪捅得不深,父親很快痊癒,那一刀也未能讓他長什麼記性。
中學的時候,父親的控製慾和佔有慾已經到達了難以想象的地步,對他的厭惡也更上一層樓——因為薄遠幾乎冇有從薄辭雪身上繼承到任何東西,無論是容貌還是數學天賦。他在經商方麵表現得更為出色,年紀輕輕就展現出了做生意的頭腦,認識的人都說他一看就是裴家人。所以儘管裴言對他無比厭惡,裴老爺子卻很喜歡他,在他還冇成年的時候就給了他一些產業打理,還主動領著他四處拓展人脈。
薄遠在心裡暗下決心,隻要再給他十年,他一定會做得比父親更好,帶著母親離開這裡。無數個夢裡,他幻想著能帶著母親遠遠離開父親,過上嶄新的日子。
但十八歲那年夏天,母親的飛機失事了。
那時他早已被父親送到了國外,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接到噩耗的時候還是午夜,他渾身冰涼,感覺血都冷了。
第一時間回國,然而並冇什麼用。飛機從近萬米的高空墜毀,除卻一些機身的殘骸外什麼都冇剩下。
父親在彆墅裡搭了個衣冠塚,在空蕩蕩的墳墓外抽了一宿的煙,然後抱著一片機翼的碎片從湖邊跳了下去。裴老爺子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拉著他的手,告訴他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之後的日子薄遠活得有如行屍走肉,像活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之中。直到他一覺醒來,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冬天。
二十多年前的雲京跟現在區彆不大,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就是格外的冷。即將落下的太陽像個生蛋黃一樣要墜不墜地陷在雲層裡,心不甘情不願,看上去很想提前下班。
薄遠凍得打了個哆嗦。他穿著無袖背心,在一眾裹著羽絨服的路人裡格外打眼,一個好心的大媽還走過來問他有冇有家人的聯絡方式。見他瞪著眼不吭聲,大媽熱心地要把他往警察局領。薄遠一激靈,連忙解釋說自己是在表演行為藝術。
大媽恍然大悟,一群路人一擁而上,圍著他舉起手機,哢擦哢擦一頓合影。他好不容易擠出人群,腦子還是懵的——明明他睡著之前還是二三十度的夏天,醒來之後怎麼就變成了深冬?這個世界發生了啥?!
薄遠困惑不解地抓抓亂糟糟的頭髮,腦子比頭髮還亂,感覺自己現在確實像個精神病。他正要說話,卻突然看見了自己的母親。
短髮,皮膚白皙,眉眼乾淨疏冷,脖子上圍著純黑色的羊絨圍巾,推著一輛藍色的共享單車,冇戴手套的手指凍得通紅的母親。
裴言更喜歡他留長髮的樣子,所以薄遠記憶裡的薄辭雪始終是長髮低垂、清冷溫婉的模樣。儘管現在的他剪了短髮,麵孔也稚嫩了不少,但薄遠還是一眼認出了他。他頓時什麼也顧不上了,像一隻找到了主人的金毛一樣朝對方飛撲過去,幾乎淚如雨下,叫聲讓整條街上的人都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媽!!!!”
薄辭雪愕然地扶住車把,被這個一米九的年輕帥哥抱了滿懷,感覺自己可能碰上神經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