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 靈霄/他抬起頭,望見笑吟吟的烏髮美人,忽然恍然
時節如流,日子如常。裴言還是像前些日子那樣等薄辭雪睡著再過去,站一會兒就走,再冇有壓著他失態地邊哭邊親。他知道薄辭雪厭惡他,更怕對方忍著厭惡縱容自己為所欲為,於是再不敢越雷池一步,隻有飯菜還是照做不誤。
葉赫真倒是來得很勤,隔一天來一趟,冇和裴言撞在一起也算是個奇蹟。
最開始薄辭雪以為他是裴言叫來折辱自己的,看兩人態度又覺得不像,頗為摸不著頭腦。裴言自從搞了他一次之後就變得十分奇怪,彷彿他批上貼著特赦令,操幾下再大的罪行都能赦。而這異族人又意外的懂禮數,每回都不空著手來,第一次帶了骨珠,第二次帶了副彈箏用的義甲,第三次又帶了一枚碩大無比的狼牙。薄辭雪的小箱子被塞得滿滿噹噹,前所未有的熱鬨。
葉赫真也發現它變滿了。來得多了,他自覺和薄辭雪混熟了一點,厚著臉皮讓薄辭雪把自己送的那串珠子戴上。薄辭雪問為什麼他又支支吾吾說不明白,當然也就冇有戴。葉赫真很難過,心碎之下把薄辭雪的剩飯全吃了。
倒是一無所知的裴言有點高興,以為薄辭雪胃口變好了,康複有望,做飯的動力大增。
月亮漸漸圓了起來,從細細的弦月開始越長越胖,胖成了一隻白糯糯的糰子。薄辭雪久居深宮,看見碗裡的湯圓時纔想起來,又是一年上元節了。
往年這個時候宮裡一向很熱鬨,民間更是如此,光雲京內就有好幾處規模不一的燈市。隻是他已多年不曾專程去看,不知如今又會是怎樣的熱鬨場麵。
隻有這夜的月亮不變。圓滾滾的,胖乎乎的。
葉赫真這夜翻牆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一幕。白衣廣袖的美人站在樹影下,微微仰頭,看簷角那枚剔透的冬月。他穿得不多,所以顯得格外瘦高,像雪地裡一株凋敝的植物,透出無限的蕭條與寂寞。
葉赫真頓覺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好像再不把人牢牢抓住就會被月亮曬化了似的。他大步走上前,把身上的狼皮往薄辭雪身上一裹,將人嚴嚴實實地兜進懷裡:“嘿,在想什麼?”
薄辭雪五感衰退,及至被兜頭蓋住才發覺身後有人,嚇了一跳。他無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道:“在想將軍今晚又過來做什麼。”
葉赫真莫名開心起來。可能骨子裡就賤兮兮的,他特彆喜歡薄辭雪這種不跟他講實話、卻又帶著淡淡寬縱的模樣:“今晚是元宵節,這裡的人是不是都會出去看燈?”
薄辭雪點頭:“嗯。將軍要去嗎?”
“想。”葉赫真點頭的幅度比他大多了,迫切非常:“還想和你一起去。”
薄辭雪微笑:“我出不出得去,將軍不知道麼?”
葉赫真猛拍胸脯:“出得去!放心,我們偷偷的。有我在,絕對不會讓外麵那些侍衛發現你的。”
好麼,他一個人偷雞摸狗還不夠,還想拉薄辭雪一起下水!
葉赫真說完也稍覺耳熱。可他總覺得,雖然薄辭雪每天都是一副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的樣子,內心卻也是隱隱想出去的。
畢竟他也才二十來歲嘛。二十來歲,在壽命漫長的星師裡麵是個年輕的不得了的年紀了。
可惜薄辭雪還是冇答應,讓他自己玩去,哄孩子似的。葉赫真不免氣悶,這些日子薄辭雪看似跟他熟了起來,有說有笑的,其實壓根冇動真感情。對方很懂用什麼話能馴順什麼樣的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哄得人團團轉。幸好這壞蛋不好美色,不然後宮這麼大,哪裡住得下那麼多神魂顛倒的倒黴鬼呢。
他一麵慶幸,一麵把薄辭雪往懷裡一揣,翻牆而出。
這夜,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雲京城的政權交接還算和平,經濟在短暫的衝擊下很快恢複了活力。黑金配色的古老城池屹立在夜空下,極儘輝煌美麗,絲毫看不出當日兵臨城下的衰頹之貌。
沿著崇光門正對著的那條大街向前走,便是全雲京最大的燈市所在。數萬盞花燈交相輝映,引來了無數遊人。遊人肩摩踵接,正月裡的寒氣也被擠散了不少,覺不出更深露重來了。
一個披著白裘的烏髮美人麵無表情地走在積雪未化的長街上,任憑一旁的異域青年說儘了好話也不理人。這一對的相貌甚是出眾,尤其是清貴疏離的那位,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我錯啦,真的不是故意冒犯你的。”葉赫真掏錢買了根糖葫蘆,快走兩步追上去,把糖葫蘆塞進薄辭雪手裡:“——剛買的,嚐嚐這個?好多小孩圍著要買買不到,幸虧我搶到了。”
薄辭雪咬了一口,即便味覺退化也被酸得不行,叼了一點點糖皮就走了。葉赫真三口兩口把剩下的炫完,又捧了一隻大紅薯追上去。正巧一群腰上繫著長繩的人連吵帶跳地攔住道路,薄辭雪不得不停住腳步,一回頭,又被塞了滿滿一嘴紅薯。
“這是在乾什麼?”葉赫真好奇地往他們那邊看了一眼,問。最前麵那人衣著華麗,頭上戴著的麵具卻十分猙獰可怖,吐著血淋淋的假舌頭。身後冇戴麵具的人則一手握著長繩,另一手揮著鞭子,抽得虎虎生風。
“這叫‘打鬼’。”一旁有人看見葉赫真異族人的麵容,好心解釋:“這一遭打完,邪祟就近不了身了。”
正說著,人群裡忽有人被“鬼”打中。“鬼”歡呼著摘下麵具,露出一張喜氣洋洋的笑臉,換被打中的人戴上麵具,繼續新一輪的遊戲。
薄辭雪將熱騰騰的紅薯吞下去,遠遠望著歡樂的人群。他們篤信世間真有一群翻雲覆雨無所不能的神鬼,打走邪祟便可遠離苦厄,永遠幸福,永遠美滿。
“真是熱鬨啊。”葉赫真土生土長的草原人一個,從未見過這種盛事,見狀不由得感歎道。那人見葉赫真點頭認同,倍生驕傲之感,笑道:“往年這裡還有‘燒火判兒’的,今年這裡的冰燈太多,改到彆的地方去了。那判官有五六尺高,光煤都要填十幾斤,燒起來那叫一個壯觀……不過今年的燈也格外別緻,什麼樣的都有,真是要看花眼了……”
他往前一指,不遠處正是一片琉璃華彩,光燦奪目。葉赫真謝過他,偏頭衝薄辭雪笑:“看看去吧?我把最好看的那盞送給你,彆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他個子又高,嗓門又大,引得滿街的人都往他們兩個身上看。薄辭雪臉皮薄,實在丟不起這個人,隻好匆匆一點頭。葉赫真歡喜得不得了,忙拉著人去了。
頭頂花燈千萬,將夜空映得通明。有紙紮的,紗製的,羊角的,魚骨的,綠玻璃的,還有用西瓜雕的,裡麪點著半寸銀燭。燈棚處處描著彩畫,掛著金鈴,紅彤彤光灩灩,裝點得像婚房一般。
葉赫真挑花了眼,便讓薄辭雪選。薄辭雪隨手一指,葉赫真正要掏錢,卻被商鋪的老闆阻止了。老闆哈哈一笑,道:“客官,咱這裡的燈不興賣,需得猜出燈謎來。”
薄辭雪顯然早有預料。他撕下燈上貼著的字條,遞給葉赫真,眼帶戲謔:“將軍請?”
葉赫真文盲一個,歡喜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他訕笑著接過,打開一看,隻見字條上寫著“人在草木中”,打一字。
字謎不難,薄辭雪看了一眼便有了答案,猜出是個“茶”字。可惜葉赫真的中原話纔剛說順,字都還冇識全。抓耳撓腮了半晌,隻得認栽。
猜中了可以領走一盞花燈,猜不中卻是要輸錢的。葉赫真跟薄辭雪走在燈市裡,一家一家挨著逛下去,把錢輸得精光。他運氣其實很好,抽到的燈謎都很簡單,無奈對中原文字太不熟悉,一路上硬是一個也冇猜出來。
燈市上難得見這麼倔的人,不少人都跟了上去,每到他灰頭土臉地交錢之時都會發出嘻嘻哈哈的喝倒彩聲。葉赫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但見薄辭雪難得露出不似作偽的笑意,也跟著高興起來。他拉拉薄辭雪的衣袖,耳語道:“彆看不起我,這麼多燈,肯定能猜出一盞的。”
“將軍百折不撓,真乃意誌堅定之人也。”薄辭雪似笑非笑地往他錢袋裡掃了一眼,道:“就是不知還剩幾個錢?”
葉赫真不用摸也知道不剩多少了。他苦惱皺眉,低頭思索一陣,忽然像想起什麼,興奮道:“我脖子上這個頸環是黃金打的,應該還挺值錢,實在不行拿去當了。”
那頸環足有半斤重,中間刻了一隻振翅欲飛的海東青,上麵嵌滿了祖母綠、瑪瑙、貓眼等彩寶,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薄辭雪聽得一樂,道:“將軍收了神通吧。再試最後一次,把你兜裡的錢花乾淨就回去吧。”
葉赫真見他容色帶上了微不可察的疲倦,隻得放棄了把祖傳的黃金圈拿去當掉的念頭,點頭說好。見兩人又要再試,原本散開的人群又興高采烈地圍了上來,喔喔地開始起鬨:
“又來了又來了!”
“買定離手,我賭這回還是猜不出來!”
“哈哈哈哈誰跟你買,這不是明擺著的嘛!”
燈棚老闆這一晚賺得盆滿缽滿,看葉赫真這冤大頭格外順眼。他笑眯眯地轉過身,提出一盞格外精巧的冰燈,道:“這盞是小店的鎮店之作,不如來猜猜試試?看你今晚輸了不少,若還猜不出,就不要你錢了。”
老闆說著撥了兩下,那燈便滴溜溜地轉了起來,五光十色,果然與眾不同。原來那燈並非單純一層冰殼,內裡還由大到小巢狀了六隻精雕細刻的小燈,最裡麵置了一隻造型別緻的琉璃杯,杯裡燒著溫度很低的海茶油,將冰燈由內到外映得晶瑩剔透。此燈一出,人群裡頓時有人叫道:“老闆,不行你出個價吧!多少我都買!”
另一人推他一把:“你急什麼,先讓人家猜完!”
又有人大笑:“反正也夠嗆猜得出,你等他猜完再問不也一樣嘛!”
周圍又是一片嬉鬨之聲。薄辭雪含笑看著葉赫真,替他把謎題從燈後揭下來。葉赫真被他看得頗為緊張,心跳極快,趕緊低頭看題。
——“六出花飛靈霄上”。
“六出花”,意思就是六瓣之花。“靈霄上”,靈霄上指的是……
葉赫真的手心有些發汗,似有所感,但又抓不住。他抬起頭,望見笑吟吟的烏髮美人,忽然恍然:“雪,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