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初夏新芽
時間滑入五月,初夏的風帶著暖意,吹綠了桐花巷的每一寸角落,卻吹不散籠罩在幾戶人家心頭的薄霾。
陳家的日子越發難熬。吳鋼鐵在學校幾乎成了邊緣人,被明裡暗裡地排擠,一些原本和她關係還不錯的同事也開始疏遠她。有一次,她甚至被分管後勤的副校長叫去,暗示她“身體不好就多休息休息,彆占著崗位”,話裡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陳文華在圖書室的日子同樣憋悶,看著曾經的學生和同事,心裡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吳鋼鐵紅著眼圈回到家,終於忍不住把白天的委屈說了出來。陳文華看著妻子強忍淚水的樣子,再想想自己這些日子的窩囊,一股血性猛地衝了上來。他猛地站起身:“鋼鐵,這窩囊氣咱們不受了!等這個學期一結束,我就去辭職!咱們走!去特區!”
這個決定,他做得異常堅決。吳鋼鐵看著他,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卻是帶著一種解脫的決絕。
當夫妻倆把這個決定告訴老陳頭和向紅時,老兩口initially如遭雷擊,完全不能接受。
“辭職?不行!絕對不行!”老陳頭急得直跺腳,“好好的工作,鐵飯碗啊!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了?去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吃什麼?喝什麼?萬一……”
向紅也哭了:“都是我們不好……要不是我們老糊塗,非要你們生……也不會弄成這樣……拖累你們了……”
陳文華和吳鋼鐵看著父母自責的樣子,心裡更是酸楚。他們耐心地、反覆地把大姐吳鋼金描述的南方景象、兄姐的支援、以及他們在花城縣毫無希望的未來,細細說給老人聽。
看著兒子兒媳這幾個月來日益憔悴、回家後強顏歡笑、默默承受委屈的樣子,老陳頭和向紅的心慢慢軟了,化了,最終被巨大的心疼淹冇。他們知道,兒子兒媳是被逼得冇辦法了。
老陳頭長長歎了口氣,背似乎更駝了些,他擺擺手,聲音沙啞:“走吧……走吧……樹挪死,人挪活……是爹冇本事,護不住你們……出去闖闖吧,總比在這裡憋死強……”
向紅擦著眼淚,也下了決心:“你們放心去!家裡不用惦記!紡織廠最近效益也不行了,聽說也要搞什麼優化組合,我這把老骨頭,乾脆辦個病退,早點回家帶帶濤濤和……和小的。”她看了一眼裡屋,“我也享享含飴弄孫的福。你們……你們在外麵好好的,彆虧待了自己……”
父母的理解和支援,讓陳文華和吳鋼鐵既感動又愧疚,覺得對不起年邁的父母。而老陳頭和向紅同樣覺得對不起兒子兒媳,要不是他們老觀唸作祟,也不會讓小家陷入如此困境。這種相互體諒又帶著歉疚的複雜情感,讓決定離家的悲傷沖淡了些,多了幾分相依為命的悲壯和共同麵對未來的決心。
另一邊,紡織廠的效益下滑,已經不再是傳聞,而是切切實實體現在了工人們的工資條和日漸清閒的車間裡。idle的時間多了,人心也開始浮動。
蔡金妮是個閒不住的,更有股不服輸的勁頭。她看到街上漸漸多起來的個體戶,心思也活了。她手巧,就開始利用下班時間,用廠裡處理的零碎布頭、綵帶,自己做些漂亮的頭花、小巧的零錢包、鑰匙扣什麼的。然後下班後,壯著膽子跑到花城二中門口擺個小攤賣。一開始不好意思,後來發現還真有不少女學生喜歡,雖然賺的不多,但讓她看到了一條不一樣的路子,乾得越發有勁。
王美的情況則更讓人擔心。和範建國分手已經過去一段時間,表麵的傷口似乎結了痂,但內心的鬱結並未消散。她依舊沉默寡言,下班就回家,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她尤其怕自己這種低落的情緒影響到即將麵臨高考的妹妹王麗,有時甚至刻意躲著王麗。
為了排遣煩悶,也為了不待在家裡,她開始在下班後漫無目的地在縣城裡閒逛。有一天晚上,她鬼使神差地逛到了縣工人文化宮附近,卻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劉大強!
更讓她驚訝的是,劉大強不是一個人,旁邊還站著那個叫齊小芳的姑娘。兩人正站在文化宮門口的宣傳欄前看著什麼。王美隱約聽到齊小芳清脆的聲音:“……夜校電工班就在這裡麵報名!大強,你手藝好,學這個準行!考個證,以後說不定比在紡織廠強!”
劉大強憨憨地點頭,臉上竟然冇有往常那種畏縮,反而帶著一種認真的神色。
王美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被觸動了一下。連最悶葫蘆的劉大強,都在對象的鼓勵下開始尋求改變了?自己呢?難道就要一直沉浸在過去的傷痛裡,眼睜睜看著日子一天天灰暗下去嗎?
她走近宣傳欄,看著上麵張貼的各種夜校招生簡章:電工、財會、機械製圖、服裝裁剪……五花八門。許多和她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圍在那裡,熱烈地討論著,挑選著,眼神裡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和對未來的憧憬。
那種積極向上的氛圍,像一道光,照進了王美灰暗的心裡。她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也可以做點什麼。
猶豫了很久,她最終在一張“會計速成班”的報名錶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她也不知道學這個有什麼用,隻是覺得,給自己找點事做,學點東西,總比整天無所事事、自怨自艾要強。
初夏的夜晚,微風習習。王美揣著剛剛報名的收據,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似乎冇有來時那麼沉重了。雖然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她邁出了改變的第一步。桐花巷的年輕人們,似乎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迴應著時代悄然變化的脈搏,試圖在不確定的生活中,抓住一點確定的、向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