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小年夜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桐花巷的炊煙比往日升得更早,更密。家家戶戶都在忙著祭灶、掃塵、準備年夜飯的前奏。這是舊年的尾聲,也是新春的序曲。

陳濤站在老宅門口,看著巷子裡熟悉的一切。夕陽的餘暉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豆腐坊的煙囪冒著白煙,肉店裡傳出朱大順剁肉的篤篤聲,裁縫店裡亮著燈,張大媽在趕製過年的新衣。

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又好像有些不一樣。

“濤濤,彆站門口,冷。”向紅在屋裡喊。

“來了。”

她轉身進屋。堂屋裡,陳老頭正在和喬利民下棋,棋盤擺在火盆邊,兩個老人一邊烤火一邊落子,半天才動一步。灶房裡,向紅和吳鋼鐵在準備晚飯——吳鋼鐵是昨天從深圳趕回來的,陳文華要值班,要到大年三十才能到。

“奶奶,我幫您。”陳濤挽起袖子。

“不用,你去和春仙玩。”向紅推開她的手,“坐這麼久的車,不累啊?”

“不累。”陳濤堅持,“我在深圳也幫媽媽做飯。”

向紅看著她,眼裡有欣慰,也有感慨。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灶房不大,婆媳倆加上陳濤,轉個身都要小心。但熱氣騰騰的,很暖。鍋裡燉著臘排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飄了滿屋。

“濤濤,深圳好不好?”吳鋼鐵一邊切菜一邊問。

“好。”陳濤說,“但這裡更好。”

吳鋼鐵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冇說話。她知道女兒的意思——深圳有爸爸媽媽,有更好的學校,更大的世界;但桐花巷有根,有熟悉的一切,有從小長大的夥伴。

“等放暑假,再回來。”她輕聲說。

“嗯。”

傍晚六點,陳海被陳文華從外麵拎回來了——這小子一下午都在巷子裡瘋跑,和定傑他們打雪仗,棉襖濕了半截,臉凍得通紅。

“爸,我冇玩雪,我幫他們堆雪人了!”陳海狡辯。

“堆雪人能把棉襖堆濕?”陳文華戳穿他。

陳海不說話了,乖乖去換衣服。

晚飯擺上桌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陳老頭收了棋盤,招呼喬利民:“老喬,留下來一起吃?”

“不了,家裡也等著呢。”喬利民起身,“明天再來。”

送走喬利民,陳家人圍坐一桌。菜不算多,但都是陳濤愛吃的——臘排骨燉蘿蔔、清炒菜心、蒜苗臘肉、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碗奶奶拿手的紅燒肉。

“濤濤,多吃點。”向紅一個勁兒給她夾菜,“深圳什麼都好,就是冇有家裡的味道。”

陳濤低頭吃飯,嗯嗯地應著。她不敢抬頭,怕眼淚掉下來。

窗外的巷子裡很安靜。小年夜,家家戶戶都在團圓。偶爾有孩子的笑聲從遠處傳來,很快又消失在夜風裡。

“對了,”陳老頭忽然想起什麼,“春仙那丫頭,今天在巷口等了好久吧?”

陳濤愣了一下:“奶奶說她在車站接我了。”

“這孩子,對你比親姐妹還親。”向紅感慨,“你走的這些日子,她隔三差五就來問,濤濤姐什麼時候回來。你寄的信,她看了又看,還給你回那麼厚的信。”

陳濤低下頭。她知道春仙的信有多厚——每封都寫得滿滿的,畫也畫得滿滿的。她把那些信帶到了深圳,壓在枕頭底下,想家的時候就拿出來看。

“我等會兒去找她。”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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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正在吃晚飯。

鐘金蘭做了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蒜蓉生菜、豆腐丸子湯,還有一大盤臘肉炒筍乾。李柄榮難得開了瓶酒,給李錦榮和李開基各倒了一杯。

“來,爸,敬您。”李錦榮舉起杯,“這一年,您辛苦了。”

李開基笑著喝了。他今年七十有二,頭髮全白了,精神卻還好。豆腐坊早就不做了,但他每天還是要到巷子裡走一走,和老夥計們聊聊天,看看孩子們。

“不辛苦,你們才辛苦。”他說,“定豪馬上要高考了,錦榮和玉梅,你們要多操心。”

“爸,我知道。”李錦榮說。

胡秀英坐在一旁,抱著李春仙。老太太話少,但心裡明鏡似的。哪個孩子學習進步了,哪個孩子最近瘦了,哪個孩子有心事,她都看在眼裡。

“春仙,”她輕聲問,“今天接濤濤了?”

“嗯。”李春仙點點頭,“奶奶,濤濤姐回來了,她說明天來找我玩。”

“好,好。”胡秀英拍拍孫女的手,“朋友要珍惜,一輩子的緣分。”

正說著,外麵傳來敲門聲。

“我去開。”李定豪起身。

門開了,陳濤站在門口,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

“濤濤?”李定豪讓開身,“快進來。”

“定豪哥,春仙在嗎?”

“在。”李定豪朝裡喊,“春仙,濤濤來了。”

李春仙從奶奶懷裡跳起來,鞋都冇穿好就跑出去了。兩個女孩在門口撞了個滿懷,都笑了。

“我正要去找你呢。”李春仙說。

“我也正要來找你。”陳濤說。

大人們看著她們,都笑了。鐘金蘭說:“春仙,帶濤濤去你屋裡玩,彆在門口站著,冷。”

兩個女孩手拉手進了裡屋。李春仙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書桌上擺著素描本、彩鉛,牆上貼著她的畫——老槐樹、桐花巷、月光下的青石板路。

陳濤站在牆邊,一幅一幅地看。看到那幅《桐花巷的月光》時,她停住了。

“春仙,你畫得真好。”

“送給你。”李春仙說。

“真的?”

“嗯。”李春仙從牆上取下畫,“我本來就打算送你的。”

畫框是李定豪幫她裱的,用的木邊角料,刷了清漆,簡單但好看。陳濤接過畫,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寶貝。

“我也給你帶了東西。”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盒子,“打開看看。”

盒子裡是一隻小海豚掛件,水晶的,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還有一本深圳的風景畫冊,裡麵有世界之窗、錦繡中華、還有大海。

“你上次說想畫海,我就買了這個。”陳濤說,“畫冊裡的照片,你可以照著畫。”

李春仙捧著盒子,心裡暖暖的。她想起暑假在深圳,和濤濤姐在海邊撿貝殼、追浪花、堆沙堡。那時候她說,想把大海畫下來,但怎麼也畫不好。

濤濤姐記得,一直記得。

“濤濤姐,”她輕聲說,“我以後想去深圳看你。”

“好。”陳濤握住她的手,“我等你。”

兩個女孩坐在床邊,手拉著手,說了一晚上的話。說深圳,說花城,說學校,說朋友,說夢想。陳濤說想去北京念大學,學建築設計;李春仙說想考警校,當警察。她們約定,都要努力,都要實現夢想,都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夜深了,陳濤該回去了。

“明天還來找你。”她站在門口說。

“嗯,我等你。”李春仙揮手。

巷子裡很安靜,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發白。陳濤抱著畫,慢慢往家走。夜風吹在臉上,有點冷,但她心裡很暖。

路過老槐樹時,她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光禿禿的枝丫向天空伸展,像一幅簡筆畫。

“我回來了。”她輕聲說。

老槐樹沉默著,像在傾聽,像在守護。

她笑了笑,繼續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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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堂屋裡,陳老頭還在和向紅說話。

“老頭子,你看濤濤,是不是瘦了?”向紅歎氣。

“瘦是瘦了,精神了。”陳老頭說,“深圳那邊教育好,孩子學習進步了。今天她還跟我說,期末考了全班第八。”

“第八?”向紅有些驚訝,“上學期不是還倒數嗎?”

“那孩子用功。”陳老頭眼裡有驕傲,“白天上學,晚上還去補習班,從來不喊累。文華說,她房間的燈,每天都亮到十一點。”

向紅沉默了。她心疼孫女,但也知道,這是孩子自己的選擇。

“等過完年,我們還回深圳嗎?”她問。

“回。”陳老頭說,“濤濤和文華他們都需要咱們。等孩子們再大些,能獨立了,咱們再回來。”

“這巷子……”向紅看著窗外,“不知道還認不認識咱們。”

“怎麼不認識。”陳老頭握住她的手,“咱們在這兒住了四十年,青石板都認得咱們的腳步。回來,它一定認識。”

向紅靠在他肩上,冇說話。

窗外的月亮很圓。臘月二十三,離除夕還有七天,離春天還有半個月。但老兩口知道,無論走多遠,這裡永遠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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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四,掃塵日。

桐花巷家家戶戶都在大掃除。搬出傢什,掃去積塵,擦拭門窗,清洗被褥。這是老傳統——把一年的晦氣掃出門,乾乾淨淨迎新年。

李定豪難得冇有學習,幫家裡搬傢俱。他把堂屋的桌椅搬到院子裡,用濕布仔細擦拭。這些桌椅都是爺爺年輕時候打的,櫸木的,用了四十多年,磨得發亮,卻依然結實。

“定豪,那個角冇擦到。”趙玉梅指點著。

“知道了,媽。”

李春仙負責擦窗。她站在凳子上,用舊報紙蘸著醋水,一下一下地擦。玻璃被擦得透亮,映出巷子裡的雪和藍天的影子。

“春仙,小心點。”鐘金蘭在下麵扶著凳子。

“媽,我不怕。”

李定傑被分配去掃院子。他拿著掃帚,心不在焉地劃拉著,眼睛卻不時瞟向天空——今天天氣很好,冇有風,是個試飛的好日子。

“定傑,專心掃。”李柄榮看穿了他的心思,“掃完再玩。”

“哦。”

他加快了速度。掃完院子,又去幫奶奶倒垃圾。胡秀英正在整理廚房,把陳年的瓶瓶罐罐都翻出來,該洗的洗,該扔的扔。

“奶奶,我來幫您。”李定傑接過垃圾袋。

“好孩子。”胡秀英笑著摸摸他的頭。

李定偉今天冇去藥鋪——臘月二十四,趙家也要掃塵。他幫師父師母搬藥材,把藥櫃的抽屜一格一格卸下來,拿到院子裡晾曬。甘草、黃芪、當歸、黨蔘,各種藥材在陽光下鋪開,空氣裡滿是草藥特有的清香。

“定偉,這個你聞聞。”趙當歸拿起一片木香,“看看有冇有發黴。”

李定偉湊近了聞,又仔細端詳:“師父,冇有發黴,但好像有點受潮。”

“嗯,你的鼻子越來越靈了。”趙當歸把木香放到太陽下,“藥材最怕潮,潮了就容易發黴,發黴就不能用了。學醫的人,必須會辨彆。”

李定偉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木香,易受潮,需密封儲存。

掃塵從早忙到晚。傍晚時分,家家戶戶的傢什都歸位了,堂屋亮堂堂的,廚房清爽爽的,院子乾乾淨淨。年的味道,在這忙碌中一天天濃起來。

晚飯時,李錦榮宣佈:“明天上午,咱們貼春聯、掛燈籠。下午,去老宅包餃子。”

“好!”孩子們歡呼。

李春仙想起什麼:“大伯,我能叫濤濤姐一起來嗎?”

“當然能。”李錦榮笑了,“叫她來,叫她爺爺奶奶也來。過年就是團聚,人越多越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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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五,貼春聯。

一早,李錦榮就把春聯和燈籠找出來了。春聯是他親自去縣文化館請書法家寫的,紅紙黑字,墨香猶存。上聯:瑞雪迎春到;下聯:祥雲送福來;橫批:萬象更新。

李定豪負責貼春聯。他踩著凳子,李定傑在下麵遞漿糊,李定偉在旁邊扶著,李春仙指揮著:“左邊高了,往下一寸……好了,正了。”

“行了嗎?”李定豪回頭問。

“行了行了,正好。”

紅彤彤的春聯貼在大門兩側,立刻給老宅添了喜氣。李開基站在門口看了又看,滿意地點頭:“好,寫得好,貼得也好。”

胡秀英在廚房裡準備餃子餡。白菜豬肉,韭菜雞蛋,兩種餡料。鐘金蘭和趙玉梅在幫忙擀皮,一個個圓圓的餃子皮從擀麪杖下飛出來,又快又勻。

“媽,您歇會兒。”趙玉梅說,“我們來就行。”

“不累。”胡秀英揉著麵,“過年不乾點活,反而不得勁。”

下午,陳家人來了。陳老頭提著兩瓶好酒,向紅端著一盤剛蒸好的年糕,陳濤跟在後麵,手裡拿著她寫給春仙的信——雖然人回來了,信還是要寫的,這是她們的約定。

“老陳,快坐。”李開基招呼著。

“老李,身體還好?”陳老頭坐下。

“好著呢,能吃能睡。”

兩個老人聊著天,從天氣聊到收成,從收成聊到兒孫。向紅和胡秀英在廚房裡切磋廚藝,吳鋼鐵和鐘金蘭交流著帶孩子的心得。孩子們在院子裡玩,李定傑把他新做的飛機模型拿出來試飛,陳海跟在後麵追,李春仙和陳濤坐在台階上看,笑著,聊著。

李定豪冇有參與。他坐在屋裡,麵前攤著王教授寄來的模擬題,手裡握著筆。外麵很熱鬨,但他聽而不聞,專注在自己的世界裡。

“定豪哥,你不出來玩嗎?”陳濤探頭問。

“不了,我還有題冇做完。”李定豪頭也不抬。

陳濤看著他,心裡有些感慨。定豪哥變了。以前他總是風風火火的,不是在修車就是在琢磨開店的事。現在他安靜了,沉穩了,眼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定力。

“春仙,定豪哥真厲害。”她小聲說。

“嗯。”李春仙點頭,“他每天都學到很晚,有時候我半夜醒來,他房間的燈還亮著。”

兩個女孩對視一眼,都冇說話。她們都明白,那是為了夢想,為了更遠的未來。

傍晚,餃子下鍋了。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像一群嬉戲的鴨子。胡秀英站在灶前,用笊籬輕輕推著,防止粘底。熱氣蒸騰,模糊了她的臉,卻遮不住她嘴角的笑意。

“媽,餃子好了嗎?”李定傑跑進來。

“快了,快去擺碗筷。”

堂屋裡,兩張大桌子拚在一起,鋪上桌布,擺上碗筷。李開基坐在上首,胡秀英被安排在旁邊,孩子們按大小坐好。陳家三口也圍坐進來,把桌子擠得滿滿噹噹。

餃子端上來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還有幾道涼菜——拍黃瓜、糖拌西紅柿、醬牛肉、鹵豬耳朵。酒滿上,飲料倒上。

李開基舉起杯:“來,又是一年。感謝大家這一年平平安安,和和氣氣。過年了,都要好好的。”

“好好的!”眾人舉杯。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餃子熱氣騰騰,蘸著醋和辣椒油,咬一口,滿嘴鮮香。孩子們吃得滿嘴流油,大人們聊著家常,笑聲和說話聲彙成一片。

李春仙夾了一個餃子給陳濤:“這個是我包的,你看,像不像小豬?”

“不像。”陳濤仔細端詳,“像包子。”

“哪有這麼小的包子。”

兩個女孩笑著,鬨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屋裡的燈光溫暖如春。

這是桐花巷最普通的一天,也是最珍貴的一天。

冇有大事發生,冇有驚喜降臨。隻是餃子熟了,家人聚了,燈亮了,年近了。

但這不就是過年的意義嗎?平凡,團圓,溫暖。

夜深了,餃子吃完了,杯盤撤下,茶泡上來。大人們繼續聊天,孩子們玩累了,靠在長輩懷裡打盹。爐火燒得正旺,映紅了每個人的臉。

李定豪悄悄退出堂屋,回到自己房間。書桌上還攤著冇做完的卷子,他坐下,拿起筆。

窗外,月光很好。巷子裡很安靜,隻有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演算。

他知道,這個年,不是用來休息的,是用來衝刺的。距離高考還有一百五十多天,每一天都珍貴,每一題都算數。

但他也知道,屋裡的那些笑聲,那些溫暖,那些團圓,是他衝刺的意義所在。

不是為了離開,是為了更好地回來。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