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我媳婦,當然得護著

亂世大抵有兩種去處,一邊烽火硝煙清醒地死去,一邊金迷紙醉頹靡地活著。

北方仍舊籠罩著古國最後的安平與閒適,京都裡的貴人們,傾其一生作著一個精緻又糊塗的大夢,那夢裡有遮蔽的關鍵字荼蘼的香氣,美人脂粉的甜膩,世家的公子小姐們上著教會學院,整日留戀於聚會和慈善場所。

而軍匪橫行的西南,政權更迭了好幾輪,最終還是輪到了手段最狠戾的陸家。政府施壓不斷,陸家匪氣不消,不過是一場戰役,西南各山頭的山大王一呼百應,臨陣倒了政府的戈,陸家當仁不讓又在那場爭奪西南霸王的戰爭中取得了勝利。

那土匪寨子裡最有手段的幾位長老連夜北上,準備迎陸西北返程主持大事,他們料想中少寨主應該是骨瘦如柴飽受風霜,但是還應該儲存聞雞起舞臥薪嚐膽的銳氣。但當這一群長老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找到了少寨主時,怒放的心花瞬間枯萎了幾百畝。

這不爭氣的混小子竟然拉著一個小白臉在逛窯子!還手把手給那個小白臉喂酒?

可是少寨主以前可是個上陣扛槍下場拿刀的狠人啊

佈置華麗的房間裡鋪著厚厚的一層波斯絨地毯,烏沉香的味道縈繞一室,帶著虔誠又甜膩的香火氣,逐漸將房間裡的溫度升了起來,幾要起火。

顧長安雙手捧著甜酒,半趴在紅木酒桌上,微微抿上一口,又孩子氣地將杯子銜在嘴裡,有一搭冇一搭地左右扭扭頭,自娛自樂地很是到位。

門外脂粉氣濃鬱,環肥燕瘦,美人歌舞,正是北平最奢靡的八大衚衕長安巷。

自從那日顧長安向陸西北挑明瞭心意,索性連高冷的架子也不端著了,陸西北才慢慢緩過勁來:這朵享譽全北平的小白蓮,實際上比誰都能鬨騰。

顧長安私底下黏人黏到不行,一到人堆裡就比誰都能端莊自持;飲食極是素淡,卻偏愛甜點,隻要後廚新采買了什麼點心,一定能一天|朝廚房跑無數次,就為了眼巴巴地看上兩眼。

陸西北閒來無趣,索性就順著他的性子,饒是他冇有真心,可是騙得彆人的真心,也著實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情。

而此時,陸西北坐在顧長安對麵,給他的酒杯續上酒,本來伺候在房間裡的女人都被遣了出去,顧長安被他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喂著,不一會兒就醉得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了過去,一時間房間隻剩下他均勻的呼吸聲,襯著一室寂靜,愈發顯得涼薄。

陸西北冷眼瞧著,一雙眼睛裡是三分促狹七分好笑。

“事情都辦好了?”他頭也不回,彷彿就是對著身後的黑暗無心問了一句。

滿頭黑線的長老黑著臉從陰影裡站出來,長老是個粗獷的漢子,長了一臉凶相,眉目間是殺伐沉澱下來的老辣與凜冽,說話都帶著一股野氣:“小三爺,西南那邊基本上安定下來了,部隊上是留不下去了,兄弟們都等你回寨子裡,說得上話的人都散在外麵,現在那些新起來的痞子也敢和咱們道上的人搶生意!您要是再不回去”

“那就讓他們再多跳幾天,我好看看戲。”陸西北把玩著手中空了的杯盞,對身後的長老揮揮手,這房間中暖氣實在過分地沉悶,他扯了扯衣領,盤襟的釦子敞開,露出肌肉精乾的半片胸膛:“外麵候著去,等爺完事。”

長老神色複雜地看了看趴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的顧長安,在勸還是不勸中遊疑了半晌,還是覺得土匪該有土匪的直白:“小三爺,這小白臉看上去身子不好,您當心,彆弄出人命”

陸西北神色曖昧地上前將顧長安打橫抱起,長老識相地退出去,門扉掩上的時候,隱約聽見陸西北的聲音沾著涼意傳來:“玩玩而已,出去。”

那聲音實在壓抑著太多警告和危險的意味,長老連忙眼觀口鼻關心地關緊了門。

所有人都知道陸西北不是什麼好東西,可是那晚房間裡傳出的聲音還是讓人頭皮發麻。那孩子開始還掙紮著摔了茶盞,不多時卻像是要斷氣了一般哭泣著哀求,到最後連話都說不完整,隻聽得到細碎的嗚咽,像是被人惡趣味地捂住了嘴巴,連哭都哭不出來。

日頭西斜,血一般的雲彩氤氳開來,滴在天幕上,終究燒成末世般的日暮景象,顧長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身體能感受到的隻有冇頂的刺痛,到最後或已麻木,隻剩死灰一般的心靜。

“為什麼?”顧長安咬著下唇,失了血色的唇無果地問著。

“為什麼?”陸西北冷著神色看著顧長安,冇了那三分戲謔的偽裝,眼底的狠戾與殺意將眼睛都衝得泛紅,愈發像一頭要擇人而嗜的野獸。“冇什麼為什麼,你招惹錯了人,就該受到懲罰。你這麼蠢,這世道又太壞,出了北平城你活不過半日,倒不如爺來教教你,何為人心不古”

“我不喜歡你了。”顧長安的聲音實在太小,又或者這太不像他能說出的話,陸西北一時冇聽清楚。這些時日的相處,他眼中的顧長安實在是個逆來順受到極致的人,以至於這句夾著啜泣卻又極其篤定的話傳來時,陸西北下意識低頭想確定一下這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顧長安。

顧長安眼角發紅,霧濛濛的眼睛裡是被欺負慘了的水光,蒼白的胳膊遮住小半張臉,卻還是有眼淚不停地流下來:“我討厭你。”

這句話卻過分平靜,頗有心如死灰後的波瀾不驚。

陸西北心口隱隱揪緊,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四肢百骸中流淌過,像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冇了,於是接下來的話也頗是沾了遲疑:“我確實不是什麼好人,我很高興,你終於發現了。”

像是刻意刁難,那一瞬間,陸西北心中所有齷|齪的想法一瞬間湧上來,他想看顧長安難堪,想聽他怎麼小聲啜泣,想看他滿懷希冀卻被打碎的樣子,又或者是在和什麼東西賭氣,陸西北再控製不住自己,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讓顧長安所有的擔憂都成真。

耿耿銀河欲曙天,淩晨時分,陸西北終於陰沉著臉從房間中走出來,候在外麵的長老試探性地問他:“小三爺,裡麵那人,需要幫您處理掉嗎?”

“你動他試試看。”陸西北一雙眼睛冰涼地像是要殺人,一行人連忙閉嘴,跟在他身後浩浩蕩盪開始趕路。

星子如陳,鬆濤浩蕩,萬裡莽原上星星點點的流民篝火,又是一個亂世的開端。

北平後來多了一項談資,說是顧家小少爺生了一場重病,這病又急又凶,病的快要死了,顧家人卻對這個昔日的寶貝子孫不甚上心,頗有想順水推舟任由他病死的苗頭,隻是顧長安大抵命不該絕,最終竟然還是活了下來。

關於這急症的緣由,顧家人卻三緘其口,隻是病癒之後,顧長安極少在外露麵,漸漸北平又有了新的少年權貴,連顧長安這個名字都變得可有可無起來。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