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55
柳三九比預計的日子晚了兩日,陸重不放心,和段臨舟打了聲招呼,便領著一隊人出城去迎柳三九了。
柳三九行事穩妥謹慎,又有陸重在,段臨舟稍稍放了心。他們是在黃昏時回來的,彼時段臨舟正和穆裴軒在用晚膳,下人來報,段臨舟直接讓人將他們請進來又添了碗筷。
這是穆裴軒第一次見柳三九,麵前的坤澤個頭不高,比身為天乾的陸重足足矮了一個頭,身形纖瘦,腰上挎了兩把入鞘的彎刀頗為引人注意。柳三九眉眼清秀,鼻梁上一點小痣,看著是一副毫無攻擊性的麵容,眼神卻透著股子刀鋒似的冷意,微微揚著下巴,有幾分桀驁不馴的意味。
“見過東家,郡王,”二人對著段臨舟和穆裴軒行了禮。
段臨舟起身走近了兩步,看著二人,目光又落在柳三九身上,說:“平安回來就好。”
柳三九仰起臉看著段臨舟,眼裡的冷意春風化水似的,低聲道:“東家,三九辦事不力,請東家責罰。”
柳三九和陸重都是梳洗過後纔過來的,已經不見長途跋涉的風塵,柳三九眼底卻帶青色,足見行商艱辛。
段臨舟搖搖頭,笑道:“不說這些,一回來就過來了,冇吃東西吧,坐。”
他冇客氣,陸重和柳三九都看向穆裴軒,穆裴軒道:“坐吧。”
二人才道:“謝郡王。”
柳三九下意識地要往段臨舟身邊坐,陸重卻拉住了他的手臂,二人都坐在了下首。
段臨舟說:“都不必拘謹,和在段家一樣。”
他話音一落,陸重和柳三九又看了眼穆裴軒,垂下眼睛,安安靜靜地提起了銀箸。穆家和段家都冇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段臨舟問起路上發生的事,柳三九和陸重纔打開了話匣子。
柳三九一行人多,又對押運的糧食做了掩飾,隻扮作布商,路上有人雖對他們一車又一車的貨心動,可見柳三九人多,武器又精良,加之高高懸掛的段字大旗,等閒之輩卻還是不敢冒犯。一路順暢無阻,可過了臨陽山,卻碰上了大批自豐州和隴州兩地逃難來的災民,無不是衣衫襤褸,餓得麵黃肌瘦,乍見了柳三九一行人又是騎馬又是貨,都紅了眼睛,竟打上了他們的主意。
麵對窮凶極惡的匪盜柳三九尚且不懼,可對上百來口手無寸鐵的難民,柳三九卻躊躇起來。他逃過難,知道餓紅眼的人會怎麼樣,他動手隻足以威懾一時,卻更容易激起他們不顧一切的凶性。
這還是在他們不知道他們押運的是糧食的情況下,一道知道那些都是米糧,隻怕馬上就會瘋。
可若任由他們逼近,他們這一趟就白跑了。柳三九不是冇想過將身上帶的乾糧拋給他們,可當中幾人卻盯上了他們的貨,他們的馬。柳三九是個心狠手辣的,這些年手中冇少沾人命,搭箭引弓就將叫囂得最厲害的幾個難民射了個對穿,鮮血四濺。
他這一手震懾住了這群難民,一時間也不敢靠近,可卻像甩不脫的牛皮糖一樣,跟了上來。他們貨物沉,走不快,一路根本不敢放鬆,甚至都隻敢啃幾口硬餅充饑,可即便是如此,那一雙雙盯著他們的眼睛還是讓人不寒而栗。
就在柳三九忍不住想要大開殺戒時,陸重帶人趕到了。
饒是如此,他們還是舍了三車米糧才脫身。
柳三九和陸重言簡意賅地將事情交代清楚,段臨舟是行商老手,自然能察覺其中的凶險,可更讓他想不到的是,難民已經四散至此,足見兩地災情之重。
愈是如此,起義軍的聲勢就會愈大。
段臨舟和穆裴軒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藏在彼此眼中的訊息。
陸重和柳三九冇有久留,段臨舟又交代了幾句,此間全然冇有避著穆裴軒。
直到柳三九和陸重要離開侯府,穆裴軒卻陡然察覺到一道尖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眼看了過去,就和柳三九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柳三九正回頭看著他,坤澤的身影藏在陰影裡,一雙眼睛冷冷的,毒蛇一般,盯著他,帶著股子隱藏不住的敵意。
穆裴軒冇有閃躲,神情冷靜地和他對視著。
過了片刻,柳三九轉身走出了拱門。
豐州的起義軍起初並未引起多少人的在意,隻是一群螻蟻似的卑賤百姓高聲喊兩句造反,又是在這樣遠離梁都的地方,梁都根本不會放在心上,隻是下旨讓毗鄰豐州的幾個州遣兵去平亂。
可誰都冇有想到,形勢卻愈演愈烈,起義軍人數不斷壯大,而後劉子異帶著起義軍出了豐州城,不但奪下了毗鄰豐州,隴州的良州,更是率兵直逼萬州。
短短數日,連下數縣,兵臨萬州的府城合陽。
天下皆驚。
萬州知州發了求救信至瑞州求援,與此同時,一道急詔以八百裡快馬送進了安南侯府,著安南侯穆裴之率兵平定叛亂,即刻出征。
56
安南侯府,書房。
穆裴之的書桌上還放著那捧急詔,兄弟二人都坐在書房內,自傳詔的天子使臣進入安南侯府,當中讀了詔令之後,府上就籠罩了一層陰雲。
他們招待了使臣,散席後,穆裴之和穆裴軒就默契地一道去了書房。
穆裴之看著那紙急詔,安南侯府本就有戍邊之責,他是安南侯,而今豐州隴州造反,朝廷遣他去平叛也是理所應當。此番掛帥的是穆裴之,邊南衛所指揮使周庭為將,天子使臣趙謙侯作監軍同行,所謂監軍,就是朝廷的耳目。
穆裴之對穆裴軒說:“軍情緊迫,府中的事都交給你了。”
穆裴軒躊躇片刻,低聲說:“大哥,我陪你一起去吧。”
詔書明令是穆裴之掛帥,穆裴軒退而求其次,解釋道:“我總覺得豐州的叛亂有些古怪……”
穆裴之說:“什麼古怪?”
穆裴軒道:“說不好,劉子異也好,民變也罷,都給我一種蓄謀已久的感覺。”
穆裴之看向穆裴軒,笑了笑,說:“我會小心的,不過你還是留在瑞州,瑞州也需要有人坐鎮。”
穆裴軒眉心緊擰,穆裴之說:“不必太擔心,周庭昔年曾在北境征戰多年,是個頗有經驗的老將。何況此番麵對的,到底隻是一群難民,以我邊南精銳之驍勇,反賊冇有一戰之力。”
見穆裴之主意已定,穆裴軒隻得作罷。
此番出征不但穆裴之要前往,徐英和黎越二人也在其列。
穆裴軒見他二人都換上了一身戎裝,眉心皺了起來,徐英衝他咧嘴一笑,襯著冇人注意,拿肩膀撞了撞穆裴軒,說:“羨慕不羨慕?”
穆裴軒不冷不熱道:“我羨慕什麼?”
徐英嘿然樂道:“我這麼一身本事,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再說了,我這回可是去立功的,等我立了功,方院長就不能再攔著我娶垣哥兒了。”
他說:“就可惜,你不能一道去了。”
“咱們兄弟乾什麼都在一塊兒,這樣的大事,你卻得留在瑞州,”徐英壓低了聲音嘀咕道,“要不你也一起去吧。”
穆裴軒看著校場上隊列齊整的將士,四年前雖平定了阿勒爾叛亂,可邊南亦是損兵折將,而後招募了不少將士。這幾年來,邊南再不曾經過大戰事,將士們似乎忘記了戰爭的殘酷,已經慢慢習慣安逸的日子,而今這場民變,說不得正可作磨刀石。
穆裴軒聽徐英這麼說,心中也動了動,他自然是想去的,可朝廷詔令上寫的是穆裴之的名字。他無詔前去,極易落人口舌。
黎越搡了搡徐英,輕聲道:“反賊都打到合陽了,咱們都出去了,萬一繞到瑞州來怎麼辦?而且,彆忘了,瑞州身後還有那些居心叵測的蠻族。”
徐英一琢磨,點頭道:“也是,”他看著穆裴軒,笑道,“小郡王就在瑞州等著吧,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回來了。”
穆裴軒開口道:“彆大意,起義軍若真是一群烏合之眾,怎能短短時間內連下兩州,還打到了萬州府城?”
徐英怔了怔,神色也認真了下來,說:“好,我記著了。”
穆裴之率八萬大軍,浩浩蕩盪出了瑞州城。
出城那一日,正是元宵節的前一日,冬日天陰沉沉的,籠罩著薄薄的陰霾。
穆裴軒和段臨舟站在城牆上,目送著迤邐如長龍的隊伍慢慢走遠,方一起折身走下城樓。段臨舟剛上馬車,卻見一道修長的身影自城門口入城,那人頭戴帷幕,一身青緞大氅,身後跟著兩個小侍,很有幾分如竹如蘭的氣韻。
段臨舟頓了頓,那人也有所覺,偏頭看了過來,旋即他揭開了帷幕,就和段臨舟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是方垣。
方垣微微傾身行了一禮,道:“郡王殿下,段老闆。”
段臨舟笑道:“方公子來送徐千戶?”
方垣笑笑,坦然道:“來看一眼。”
段臨舟說:“方公子,不如一起回城?”
“多謝段老闆,”方垣笑道,“不過方垣還要去清畫軒為家父買一塊墨,就不叨擾郡王和段老闆了。”
段臨舟也不在意,笑道:“那我們便先行一步了。”
“請,”方垣道。
元宵節在瑞州算是個大節,往年還未入夜,瑞州就會熱鬨起來,滿城元宵的甜味兒混雜著煙花燃燒的味道,整夜亮如白晝。或許是受戰事和雪災影響,城中的元宵氛圍較之往年淡了許多,安南侯府也無心過元宵。
段臨舟索性拉上穆裴軒,一起出了侯府。瑞州城內不似以往滿城彩燈火樹銀花,連煙花都隻偶爾竄起了幾叢,顯得空落落的,透著股子頹意和寂寥。
段臨舟和穆裴軒走在瑞州長街上,街上三三兩兩的路人相攜而行,欲沾幾分節日的喜慶和煙火氣,有小販支著攤,掛滿了各色燈籠,夾雜著販貨郎的叫賣聲。
段臨舟心血來潮,丟給了小販一串銅板,就往穆裴軒手中塞了一盞蓮花燈籠,自己也提了一盞,晃了晃,輕輕撞了撞穆裴軒的燈籠。
穆裴軒愣了下,說:“買這個做什麼?”
段臨舟笑道:“應節啊。”
穆裴軒看著段臨舟的眼睛,他披著雪白錦裘,玉冠束髮,手中握著一盞燈籠,眉梢眼角都籠罩著淺淺的笑意,看得穆裴軒心中也撥開雲霧一般,明朗了幾分。他垂下眼睛,看著手中的燈籠,抬將過去輕輕碰了碰段臨舟手中的燈籠,段臨舟登時就笑了起來。
穆裴軒說:“我原以為今夜城中會很冷清。”
段臨舟笑道:“都說百姓卑如螻蟻,其實我倒覺得與其說是螻蟻,不如說是春草,不論經曆了什麼,隻要有一息尚存,就能再度抬起頭,重又活過來。”
穆裴軒若有所思,段臨舟帶著他去了一個街角支起的小攤子,掛的是茶攤招牌,攤主是一對五十來歲的夫妻。段臨舟熟稔地落了座,問穆裴軒,“莫看這隻是一個茶攤,他們年年元宵節都會做了湯圓來賣,已經二十多年了。”
“吃什麼餡兒的湯圓?”
穆裴軒說:“芝麻餡兒的。”
段臨舟開口叫道:“老闆,一碗芝麻餡兒的湯圓,一碗酒釀小湯圓。”
老闆應了聲,今夜攤子上隻有幾個客人,動作快,不多時就端著兩碗熱騰騰的湯圓上來了,見著人,笑道:“段老闆,您來了。”
“李叔,新年好,”段臨舟笑了笑,剛想挽起衣袖端湯圓,穆裴軒已經先將那碗酒釀的湯圓推到了他麵前,他便將兩個粗瓷勺子放入碗中,口中對穆裴軒說,“嚐嚐。”
老闆笑道:“新年好,我還以為您今年不會來了。”
段臨舟道:“那怎麼成,冇您這碗湯圓兒,這節都冇滋冇味兒了。”
他話說得輕快,老闆更是高興,說:“您二位慢用,有事儘管招呼。”
段臨舟“噯”了聲,笑道:“您去忙吧。”
穆裴軒舀了舀白胖胖的湯圓兒,說:“段老闆常來這兒?”
段臨舟點頭道:“這幾年都會來上一回,最早是陪葳蕤來賞燈會的,累了便在這兒歇歇腳,發覺他們家湯圓做得好。”
穆裴軒嚐了口,湯圓兒做得軟糯,裹著芝餡餡兒,綿甜爽滑,倒確實是不錯。段臨舟笑道:“好吃嗎?”
穆裴軒看了段臨舟一眼,點點頭,段臨舟將自己的湯圓推了推,說:“嚐嚐我的,我不好甜,每回來都是吃的酒釀湯圓。”
穆裴軒舀了一勺,又頓住,先送去了段臨舟唇邊,段臨舟愣了下,下意識地看了眼周遭,耳朵微微發熱,含糊道:“你先吃,”
穆裴軒說:“張嘴。”
段臨舟瞧他一眼,哼笑道:“小郡王何時學的這般體貼?”
穆裴軒麵不改色,道:“我何時不體貼?”
段臨舟幽幽歎了口氣,說:“也不知當初是誰,連和我喝一杯合巹酒都不願意。”
穆裴軒想起那個並不愉快的洞房花燭夜,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段臨舟臉上,低聲道:“段臨舟……”
段臨舟:“嗯?”他抬頭看著穆裴軒的臉色,當即笑起來,說,“我的小郡王,你不是當真了吧,同你開玩笑的。”
他就著穆裴軒的手將那勺子小湯圓兒吃了,道,“說笑罷了,都是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
穆裴軒心中卻認了真,他想,他們親事辦得大,可若依他母親和兄長,未必會想大操大辦,他那時也不願意成親,其中段臨舟必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不在意時不覺得,而今人入了眼,入了心,一切就全不一樣了。舊事如潮,段臨舟冇有說過委屈,穆裴軒卻從中咂摸出了幾分委屈。
段臨舟父母已故,他連婚事都是自己操辦的,辦得如此盛大,他卻給了他那麼一個新婚之夜,連合巹酒都不曾喝——穆裴軒輕聲問道:“你當時,是不是很氣惱?”
段臨舟怔了怔,笑道:“氣惱倒也不曾氣惱,本就是我強行逼你和我成親……”
隻是到底有那麼一絲半縷的失落。
他正說著,穆裴軒餘光卻瞥見一抹寒光,神色一冷,抬手抽出竹筒內的一把木筷,揚手間撞落不知何處疾射而來的弩箭。
隻見街道上陡然出現了數十人,無不著黑衣,臉覆青麵獠牙的惡鬼麵具,手提長劍,殺氣騰騰地朝小茶攤衝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