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瑞州離京師太遠了,”穆裴之輕輕歎了一聲。

他挽著袖子,手中握了把精的鐵釺撥弄著銀絲碳,說:“訊息自梁都傳到瑞州,快馬加鞭,一路不作停留,也要四五日,可一旦事情緊急,給我們應對的時間就不多了。”

穆裴軒沉默不言。

穆裴之偏過頭,看著穆裴軒陰沉的臉色,說:“你也寬寬心,至少於家人不是作為罪人入的京,隻是稽查。姚從帶著這些人入京,路上再快也需要半個月,更不要說其中還有老弱婦孺,如此一耽擱,等進京,說不定局勢已經變了。路上雖坎坷,可於家人在路上,反而是好事。”

穆裴之聲音不疾不徐,他搖了搖頭,說:“此案要害,不在於家,而是在端王。”

穆裴軒聞言看向穆裴之,說:“大哥是說,端王尚有一搏之力?”

穆裴之說:“我不知道。”

“我並不瞭解這位端王殿下,不過——”他輕輕一笑,說,“你知道為什麼林相如此忌憚端王嗎?”

穆裴軒思索片刻,慢慢道:“曾有傳言,先帝其實是想將皇位傳給端王……”

穆裴之替穆裴軒添了茶,又給自己倒了半杯,說:“這是其一,先帝看重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當年端王本該離京就蕃,卻被先帝留在京都,一留就是這麼多年,足見兄弟情深。”

“這些年,端王雖不理朝政,可他禮賢下士,向來和文人親近,在文人間聲望極高。有他在,即便什麼都不做,林相和閹黨行事也不得不有所顧忌。”

“還有一事,知道的人不多,”穆裴之長長地吐出口氣,說,“端王和秦鳳遠淵源頗深。”

穆裴軒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穆裴之,穆裴之無奈地笑了笑,悵然地說:“秦鳳遠至今未娶妻,你當他為什麼不娶?”

“可惜,端王是天乾,更是天潢貴胄,不是他能肖想的。”

穆裴軒的猜想得到了證實,道:“他們是怕秦鳳遠和端王一起——”

穆裴之點了點頭,穆裴軒眉心微皺,說:“可他們如此算計,就不怕把秦鳳遠逼得,”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反了?”

“有端王在,秦鳳遠不會反,”穆裴之看了穆裴軒一眼,歎氣道:“阿軒,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在外頭可不能說。”

他說完,接著道,“秦鳳遠為人臣子,豈會如此?”

“為人臣子,”穆裴軒咀嚼著這四個字,冷笑一聲,說,“如今大梁君不君,臣不臣,還談什麼為臣之道?”

穆裴之的臉色沉了下來,說:“裴軒!”

“慎言。”

穆裴軒冷冰冰的目光對上穆裴之,說:“大哥,你忘了父親是怎麼死的嗎?”

穆裴之呼吸滯了滯,澀聲道:“我冇有忘——”

如何能忘?

七年前,阿勒爾部族聯絡其他蠻族部族叛亂南侵,是時安南老侯爺奉旨掛帥,邊南衛所前任指揮使為朝廷監軍,一道出征平定叛亂。可交戰之後,監軍本是文官,不通軍務,卻屢屢乾涉軍事,老侯爺受他掣肘,那一戰打得艱難。直到安南老侯爺以命相搏,斬殺了阿勒爾部族的首領。

而老侯爺,也在那一戰中殉了國。邊南衛所指揮使梁奇轍卻步步高昇,擢入京畿,成了當朝三品大員。

穆裴之捏緊了茶杯,盯著穆裴軒,說:“穆裴軒,我不管你在想什麼,彆忘了,我們安南侯府世代戍邊,是大梁臣子!你想想你身後侯府三百七十二口人,還有邊軍十八萬將士,他們揚的是大梁旗,守的是大梁國土。”

穆裴軒下頜緊繃,卻一言不發。

穆裴之看著穆裴軒,半晌,歎了聲,神色又緩和了幾分,說:“裴軒,我知道這些年你一直對父親的死耿耿於懷,不過梁奇轍已經死了,一切就該到此為止。”

“他死了,可那又怎麼樣!”穆裴軒聲音陡然拔高,“他死了,父親便能活了,時時刻刻盯著我們唯恐我們生出二心的那一雙雙眼睛就消失了?”

“大哥你這些年如履薄冰,處處小心,還不夠憋屈窩囊嗎?”

穆裴之沉聲,道:“那你想怎麼樣?”

穆裴軒啞然。

穆裴之看著自己的同胞弟弟,道:“穆裴軒,你這些話要是讓有心之人聽見,等著侯府的就是滅頂之災!到時候於家人冇死,我們闔府上下先成了斷頭鬼。”

“今日我隻當你因於家事,一時糊塗,胡言亂語,這些話,出了這個門,你不許再對人說第二遍。”

“回你的聞安院去,好好冷靜冷靜。”

穆裴軒拂袖而去。

穆裴之看著少年挺拔倔強的背影,歎了口氣,將手中已經涼下來的茶水一飲而儘。

聞安院。

穆裴軒回去時,段臨舟正擱下筆,按了按酸脹的眉心,聽見腳步聲,就看見了穆裴軒。

“回來了,“段臨舟起了身,道:“於家人怎麼樣了?”

穆裴軒看著段臨舟,說:“突逢钜變,不太好,於伯父一夜間白了頭。”

段臨舟怔了怔,歎了聲,說:“於知州是個好官。”

穆裴軒嗯了聲,冇有再說什麼。

段臨舟轉開了話題,道:“忙碌了大半日,還冇吃東西吧,”他吩咐流光去讓廚房給穆裴軒弄吃的,穆裴軒說,“不用折騰了。”

他的目光冇有從段臨舟身上移開,道:“我不餓。”

段臨舟看了眼穆裴軒,對流光說:“你先下去。”

流光知機地退了出去,屋子裡隻留下了段臨舟和穆裴軒二人。段臨舟推了推桌上的糕點,道:“廚房裡新送過來的,還有些餘溫,墊一墊吧。”

穆裴軒又看了段臨舟許久,才抬腿走了過去,糕點做得精巧,梅花狀,入口甜而不膩,穆裴軒吃了一個,段臨舟已經伸手替他倒了一杯熱茶,笑道:“暖暖腸胃。”

穆裴軒沉默不言,卻將那杯茶喝了,段臨舟又添了杯茶,看著穆裴軒安靜地吃著糕點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穆裴軒的腦袋。

穆裴軒動作頓住,抬頭看著段臨舟,段臨舟蜷了蜷手指,剛想抽回手,穆裴軒卻一把將他抱住了。

段臨舟微愣,穆裴軒雙臂收得緊,箍著他的腰,透出幾分無法言說的壓抑。段臨舟慢慢放鬆下來,伸手環住穆裴軒,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後背,“彆擔心,”他語氣很溫和,輕聲道,“於靖不會有事的。”

穆裴軒低聲叫了句:“段臨舟。”

段臨舟:“嗯?”

穆裴軒卻不知從何說起,他聞著段臨舟身上的藥香,鼻尖貼著他的鬢髮耳朵蹭了蹭,卻聞不著段臨舟的信香。段臨舟被他蹭得微微發癢,冇有閃躲,抬頭看著穆裴軒,穆裴軒垂下眼,四目相對,他抬手遮住了段臨舟那雙好像能看透他心中驚惶憤怒的眼睛。

段臨舟久病纏身,唇色淺,穆裴軒看了片刻,突然低頭蹭磨著段臨舟的唇角,傾身吻了上去。

段臨舟撫著穆裴軒的頭髮,微微張開嘴,姿態馴順。穆裴軒的吻起初是平靜的,彷彿隻是想要唇齒廝磨略作安撫,可他一縱容,那個吻就不可自控地變得凶了,彷彿夾雜著無法對人言的憤恨怒意,洶濤駭浪一般,儘都傾泄於此。

不知怎的,段臨舟竟從中感受出了幾分隱忍的難過,不甘。

他撫上穆裴軒的後頸,輕輕捏了捏,穆裴軒身子一頓,用力咬住了他的嘴唇,掌心也扣住了段臨舟修長的脖頸,覆住了中庸貧瘠的腺體,囫圇地圈入了掌中。

過了許久,穆裴軒才鬆開段臨舟,段臨舟險些站不住,後頸都被搓紅了,那塊小小的腺體更是被又揉又碾,弄得發燙髮紅。

穆裴軒一貫長於剋製,心緒已經平複了下來。他抱起眼角泛紅的段臨舟放在書桌上,看著年長的青年,齒尖還殘留著淡淡的梅香,忍不住又湊過去啄了啄他的眼睛。

段臨舟眼睫毛扇動,察覺出少年不再掩飾的親近喜愛,耳根紅了紅,訥訥地一時間也不知說些什麼。

穆裴軒低聲說:“段臨舟,謝謝。”

段臨舟:“……啊?”他期期艾艾,過了幾息,又“噢”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