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本書名稱: 沙雕渣攻又在滑跪
本書作者: 喬柚
本書簡介: 【日更,保底三千上不封頂】
許曜喜歡顧今寧二十年,高傲過,混蛋過,無賴過,苦逼過,卑微過,火葬場裡滾過幾個來回,終於在三十五歲那年修成正果,過上了每天給老婆洗腳的美好生活。
偶爾談起這段漫漫追妻路,許曜叼著煙表示:“如果再來一回,可能根本堅持不住。”
卻在正式拿證的當天晚上,一覺醒來回到了多年前,那個第一次作死的現場。
這個時候的許曜正是最高傲混蛋的時候,因為接受不了表白被拒而把人堵在巷子裡強吻,完了還直接掏出了一遝錢砸在顧今寧臉上——
“老子喜歡你,是看得起你,彆給臉不要臉。”
此時此刻,他站在嘴唇通紅的顧今寧麵前,腳下是滿地的軟妹幣,身邊是作死錄像的小弟:“嗷嗷許哥乾得漂亮,再嘬一口!看他那娘們唧唧的樣兒!”
許曜:“……”
他在顧今寧冷漠至極的眼神裡,噗通跪了下去。
小弟:“?”
啊???
沙雕紈絝恐妻家X品學兼優高嶺之花
*沙雕狗血追妻文,非正統火葬場。
*攻前世火葬過,二次追妻看個樂子就好。
*攻前期弱智,後期會有蛻變。
*攻視角偏受文,全文圍繞受進行。
預收文案更新《太子殿下又在哄老婆》
承昀太子最近心情很差。尊貴榮寵,武力超群如他,最近總是做一些奇怪的夢。
第一夢,他蹲在一人身邊,手握纖纖細踝,正在為其浣足。
第二夢,他圍著那人繞圈,故意學著狗叫,是在逗人高興。
第三夢,他跪在床畔枕上,輕聲細語哄著對方,似在祈求寬恕。
夢中的他就像是被下了降頭的昏君,被對方迷得七葷八素,隻要看到那人,就想變成牛皮糖貼上去,與其耳鬢廝磨,顛鸞倒鳳。
嗬。這日睜眼,承昀臉色晦暗,發出一聲飽含負麵情緒的低笑。
他親手畫像,命人全國搜捕,但凡遇到與畫中相似的年輕男子,統統抓起來送來太子府。所有人都知道,他誓要將這每晚入夢折辱他,踐踏他的妖孽,剝皮抽筋,淩遲處死。
-
兩個月後,他在相府的後院內見到了夢中之人。彼時對方長髮披散,衣衫輕薄,手腳皆拷著粗重鐵鏈,赤足行於冬日的冰麵,被人粗魯地推搡著,跌跌撞撞地跪在他麵前。
聽說他是埋伏在相府多年的間客所生,前段時間,老相親手處置了他的父母,念在稚子無辜,身上又有一線相府血脈,遂將他留了下來。
承昀蹲下去,捏起他的下頜,對方清冽的眸子便忽然滑下來一行清淚,美麗脆弱,撩人心絃。
果與夢中那妖孽一模一樣。
事情鬨的舉國皆知,溫彆桑被提上馬車之時,相府門外圍了無數看熱鬨的百姓,都覺得看他麵相就是個蠱惑人心的主兒。
所有人都清楚,落在這位心狠手辣的太子手中,溫彆桑必死無疑。城中為此押注,賭他何時死,怎麼死,死時會碎成幾段,皮囊能做幾個燈籠。
-
溫彆桑性子冷漠,鐵石心腸,無奈體質特殊,尤以淚腺最為發達,稍有不慎便淚如雨下。
他清楚老相留他是因為他與太子所尋那夢中妖孽極像,縱然覺得此事荒誕,但也清楚自己已經無法左右命運,隻盼自己能死的痛快一點。
第一日,他便被太子扔入了刑房,聽其揚言要在他身上把所有刑具都試一遍。溫彆桑環視四周,無法控製地淚水漣漣。
卻隻換來對方玩味冷笑:“彆哭這麼早,眼淚哭乾,就不好玩了。”
一開始,承昀每天每天都來刑房嚇他一通,看著他淚濕衣襟,然後大笑著離開。
逐漸的,他發現對方的哭泣已經無法取悅自己,甚至一看到他哭,心裡就像被火燒灼一樣。
直到有一天,他忍無可忍:“不許哭了!”
完蛋,哭的更凶了。
承昀:“……”
不然,哄哄?
陰鷙狠厲狼狗殿下X冷漠臉淚失禁體質美人
第 1 章
“寶寶,我給你熱了牛奶,你記得要趁熱喝喔。”
伴隨著噠噠的鍵盤敲擊聲,有人輕輕應了一聲。
傍晚的書房短暫地陷入了寧靜。
腳步聲遠去。
不久又回來:“寶寶,你還要多久呀,現在能放洗澡水麼?”
“再過半小時。”
那人短暫冇了動靜,半小時後,他準時出現:“寶寶,洗澡水我給你放咯。”
顧今寧終於從電腦前抬眼,點頭道:“我馬上過去。”
“哎!”終於得到迴應,許曜急忙答應一聲,道:“我去給你拿睡衣。”
顧今寧關掉了電腦,起身走出書房。
許曜捧著睡衣回來的時候,浴室的門已經被關上,他輕輕敲了兩下,試探地擰動門把手,裡麵冇鎖。
許曜心跳加速,背過去平息了一下呼吸,這才推門走進去。
他喜歡了二十年,追了十八年的人,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寬敞的浴池裡,自然地舒展著身軀。
他生的極為精緻,這樣說並不是因為他長得有多好看,而是因為他的一舉一動。哪怕是濕潤的頭髮絲,都彷彿是上天精心琢磨之後襬出來的給人看的一樣。
許曜把睡衣放在一側的推車上,情不自禁地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一邊望著他,一邊輕聲道:“水溫夠麼。”
“正好。”
他嗓音清潤,比少年時期少了幾分冷冽,多了幾分成人特有的柔和,或許是因為此刻身心舒適,嗓音裡有點漫不經心的慵懶。
許曜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陣,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輕輕親了親他的臉頰。
顧今寧神色如常,並未因為這個吻而有任何波動。
對於許曜來說,身體裡卻好像多了一根被點燃的爆竹,劈裡啪啦地在血脈裡綿延炸開。
他豁然托起顧今寧的側臉,重重吻住了他的嘴唇。
這是他想了二十年的人。
第一次心跳加速,第一次青春萌動,第一次品嚐成人之樂,都是因為顧今寧。
從一開始的好奇,到逐漸的喜愛,再到後來的著迷。許曜動用了無數手段來得到他,威逼利誘、強取豪奪、摧殘踐踏……但那個時候得到的顧今寧,都不是真正的顧今寧。
直到最近,許曜每逢午夜夢醒,依舊會有不真實的感覺。
隻有這樣親吻他,占有他的時候,許曜纔會有短暫的真實感。
他清楚顧今寧的所有迴應,都是在麵對著最親密的人。溫順不再是假裝,抗拒也不再帶著厭惡,即便許曜依然害怕他的冷臉……但他清楚,顧今寧不會再比如今更加愛他了。
這已經是他能在顧今寧身上索取的極限。
“可以了……”顧今寧微擰著眉推他。
他性子比較淡,經常無法理解許曜為什麼總有揮灑不儘的熱情。
“就一次,寶寶,就一次,嗯?”
“明天還要早起。”顧今寧道:“你不想去民政局了?”
許曜舔了舔嘴唇,目光在他微微泛紅的臉蛋上遊移,到底還是按捺不住:“不會累著你,就一次,好不好,寶寶……寶寶……明天我抱你去,好嘛。”
他將臉貼過來蹭他,顧今寧微微偏頭,氣息不穩地抿了抿唇。
在他渴求的目光裡,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事後,許曜心滿意足地把他抱回了臥室。
將人放在被子裡蓋好,許曜又摸了摸他的臉蛋,再次心滿意足地從床頭摸了根菸。
顧今寧昏昏欲睡,濃睫半掩,有些迷離地看了他一眼。
許曜立刻把煙收了起來,又貼過來把他摟住,哄小孩一樣輕輕撫著他的背部,“要不要聽搖籃曲?”
“……不要。”這一句十足嫌棄。
許曜把正要打開的肺部合回去,老老實實做起了安靜的哄睡工具。
等到顧今寧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許曜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抽回,依依不捨地看了他一陣,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順手從床頭拿起煙盒,走向了與書房相鄰的房間。
晚秋的天氣已經涼的厲害,屋內四周門窗緊閉,開著暖氣的房間裡,許曜打開了通風口,在寬大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一邊叼著煙,一邊打開了屬於男人的快樂。
剛一上線,語音就響了起來。
“許哥終於上線了。”是好友齊嘉的聲音:“怎麼,明天不上班?”
齊嘉是跟他一起長大的,也是他十八年漫漫追妻路上的見證者,更是許曜這麼多年裡的訴苦對象。
“睡不著。”許曜開口,齊嘉有些愕然:“又惹嫂子生氣了?”
不等許曜開口,齊嘉已經苦口婆心:“不是我說,這些年你吃的苦還不夠多是嗎?被捅了一刀也就算了,腿斷了一次吧,膀子上那燒傷好了嗎?三十六的年紀了,就正視自己的內心,你特麼就是離不開顧今寧,不行嗎?”
“嘖。”許曜嘴上的菸灰掉了下去,“誰跟你說我是愁的睡不著了,我這是高興的好嗎。”
齊嘉:“怎麼,顧美人坐上去自己動了。”
“我去你大爺。”許曜罵了一句,道:“再開這種玩笑跟你絕交。”
“行行行。”齊嘉笑了幾聲,一邊在遊戲裡跟他肩並肩,一邊道:“說說看,你還能有什麼喜事兒。”
“我跟寧寧明天要去領證了。”
許曜隨口投下驚雷,齊嘉那邊果然頓了幾秒,半晌才道:“假的吧,他能答應跟你談戀愛就不錯了,跟你結婚?你照照鏡子,你是過日子的人嗎?”
“說什麼屁話呢。”許曜道:“我這兩年踏踏實實在公司學了不少好嗎?而且我素來潔身自愛,弱水三千隻取一瓢,有錢有顏有身材,他願意跟我結婚才正常!總比蘇煜那傻逼好,外頭一大堆男的女的,還敢跟寧寧求婚,不要臉。”
“蘇煜是不咋地,但蘇老大是真不錯啊。”
刺啦一聲,隨著引擎加速的聲音,許曜重重轉了一下手柄,操縱自己帥氣的跑車重重撞向了齊嘉。
齊嘉驚叫一聲:“你撞我乾什麼!”
許曜二話不說,又撞了他一回。
“得得得,我錯了,許爺,我以後再也不提你那倆情敵了,行嗎?”
許曜憋了一會兒,道:“他不就是比我會做生意嗎?大我十歲呢,比我能乾不是很正常?再過十年,我就讓他跪著叫我爸爸!”
“一家子不要臉。”許曜怒氣沖沖地道:“四十五了還不找對象,居然妄想跟我寶貝在一起,也不用腦子想想,老男人,他配嗎?!”
齊嘉小聲嘀咕:“至少人家是正經人……”
“嗬。”許曜道:“那請問你願意跟四十五歲的正經老男人結婚嗎?”
“我可以跟保養得當的四十五歲老姐姐結婚。”齊嘉說完,又忍不住道:“蘇家二老也都把他當親生的看,要知道他跟你領了證,不知道要氣成什麼樣……”
“我爸媽哪裡比他們差了?”許曜立刻道:“我爸媽高中的時候就特喜歡寧寧!是他們蘇家橫刀奪愛!要不是他們,寧寧早就進我們自己家企業了!”
“是是是你說的都對。”知道他又要鑽牛角尖,齊嘉迅速轉移話題,道:“說起來蘇煜是真孫子,當年就數他跟你玩的最好,明知道你喜歡顧今寧,居然還橫插一腳,太不仗義了。”
這話似乎說到了許曜的心裡去,兩個人對著蘇煜這個叛徒罵了一陣,許曜又不可避免地提起了此生最恨的女人:“還有那個肖雯雯,要不是她,我跟寧寧怎麼會走到後來的地步!”
其實在如今的齊嘉看來,當年就算冇有肖雯雯,也肯定還有李雯雯劉雯雯,隻要有一個人出現,無論他們是男是女,那些全靠許曜自己的自信營造的海市蜃樓,都會轟然倒塌。
但他已經習慣了在深夜的時候聽好友把當年的那些過錯都歸咎於旁人,於是順著說了幾句,直到許曜又突然想起他的寶貝:“我寶貝半夜要喝水,我得去看看他床頭保溫杯是不是滿的,得了下了。”
關掉大螢幕,許曜起身來到臥室門前。
抬袖聞了聞身上的味道,又轉回衣帽間重新換了個衣服,再去浴室刷了個牙。
確定身上再冇一點菸味,這才推開臥室門。
保溫杯裡麵還剩點水,但已經冇什麼溫度了,許曜出門倒掉,又接了杯溫度合宜的熱水,重新放在了床頭。
炫耀的心思被攪擾,許曜也失去了熬夜了心思,緩緩躺在顧今寧身邊,重新把他摟在了懷裡。
顧今寧在迷糊中微微動了動,主動朝他貼了一些。
許曜屈指撫摸他瓷□□美的臉龐,心中逐漸再次湧起了安寧與滿足。
固然這二十年來並不好過,固然感情之路並不順遂,固然……顧今寧至今也冇有像他一開始所期望的那樣愛他。
但顧今寧最終在所有人之間選擇了他。
這就代表顧今寧心中有他,無論是多是少,許曜都已經十分滿足。
最重要的是,明天之後,就再也冇有人可以搶走他的寶貝了。
-
十八年前,立冬,晚上十點半。
滋滋作響烤肉店,顧今寧收拾好了由自己負責整理的廚房,剛把手套摘下來,就見門口掛著的閒人免進的簾子被拉開,同事趙攀走了進來:“寧寧,我女朋友又在催我了,真等不及了。
“本來說好我十點肯定能下班,約好了一起吃個米線十一點去看電影,現在馬上來不及了。”不等顧今寧開口,他又透過廚房的半透明玻璃朝外麵看了一眼,道:“你那幾個朋友到底什麼情況啊,這得吃到什麼時候?”
“那你先走吧,我來守著就行。”
“要不,你去跟他們說一聲?”趙攀猶豫道:“我幫你一起把最後一桌收了,然後趕過去應該也來得及……隻要他們現在能起來。”
“不用。”顧今寧道:“他們應該就是喝嗨了,就這一桌,我自己收拾了就行,你快去吧。”
“那我走了?”
顧今寧點點頭,趙攀便火速衝向了更衣室,把身上的圍裙換了下來。
他離開的時候,看到最後一桌盤子裡還滿滿噹噹都是烤好的各類肉食,餘下還有兩盤生肉冇動。
這幾個高中生能吃的完嗎?他嘀咕著,迅速離開了店裡。
顧今寧又在廚房逗留了一陣,直到廚房的玻璃被人敲響,穿著校服的少年抄著兜,道:“換烤盤。”
顧今寧走出去,拿了新烤盤去換上。
轉身的時候,後方的人猛地往後躲了一下,似笑非笑:“不至於吧,就是晚回家一會兒而已,就想拿燒熱的鐵盤燙客人啊?”
“抱歉。”顧今寧淡淡開口,繞過他前往廚房。
對方慢條斯理地跟了上來,在他清洗烤盤的時候,湊近他耳邊,道:“現在這店裡隻剩你自己了,想回家嗎?”
“許曜。”顧今寧開口,道:“你能不那麼幼稚嗎?”
他轉臉朝許曜看過去,眼珠比往常還要淡漠:“就算這種幼兒園小孩的手段能讓你增加一些存在感,但你確定不會讓你變得更加惹人討厭嗎?”
許曜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惡狠狠地道:“這是你逼我的!”
顧今寧垂眸,繼續清洗烤盤。
許曜的目光從他側臉移到脖頸,又道:“顧今寧,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我說過了,我跟你冇有可能。”顧今寧道:“你給我一百次機會,我也還是這句話。”
“那我今天就耗著你到淩晨!”
顧今寧又不搭理他了。
許曜目光陰沉地盯了他一陣,大步走了出去。
冇過多久,齊嘉敲了敲廚房的玻璃,笑嗬嗬地道:“班長,我們吃好了,你收拾吧。”
顧今寧收拾桌子的時候,這幾個人裹上了羽絨服,一起站在了外麵。
許曜咬著冇有點著的煙,時不時扭臉透過玻璃窗看向顧今寧忙碌的身影,心中像是被塞了稻草一樣,堵的難受。
“要不算了吧許哥。”齊嘉抄著口袋,道:“這天怪冷的,咱們先回去吧。”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許曜磨著牙道:“老子以前對他那麼好,就因為一個女的,居然敢這樣對我,他是真覺得我不敢對他做什麼是嗎?”
“要我說,許哥就是之前對他太好,給他臉了。”劉靖在一旁憤憤不平地道:“許哥是真虧啊,兩年的青春搭進去,連手都冇拉過。”
明碩也道:“是啊,要我說,不如咱們今晚就把他捆了,弄酒店裡頭,讓許哥痛快痛快。”
許曜咬著菸頭,挑了挑眉。
玻璃窗內,顧今寧已經把他們用的盤子都放在了收餐車裡,轉身推向了廚房。
店鋪裡開著暖氣,他隻穿了一個淺灰色的毛衣,外麵套了個掛脖圍裙,圍裙帶子係在細盈盈的腰間。
許曜直勾勾地盯了一陣,無意識嚥了下口水。
第 2 章
等到顧今寧把店裡的一切都收拾妥當,已經十一點過半。
他在毛衣裡加了個馬甲,又在外麵套上冬日的校服外套,將烤肉店的玻璃門落了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才發現許曜還冇離開。
此刻已經將近淩晨,許曜正靠在一株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上,看著他的眼神與以往有些不同。
顧今寧一時冇能理解他又想做什麼,隻能徑直走過。
江城已經正式進入了冬令時,公交車六點半就停運了,顧今寧徒步回家隻需要半小時,還能因為活動而讓身上暖和一些,便冇有打車。
這邊是江城郊區較為熱鬨的地方,雖然比不上市中心,但因為附近有一個商業廣場,即便是將近零點,人流量也不低。
顧今寧從已經閉門的商鋪街道之間穿過,路過了將近兩百米的擁擠的小吃攤位,每到這個點,這裡都會被下班吃夜宵的人堵的水泄不通。
又走出去五百米,陡然冷清了許多,僅有車輛偶爾駛過街道的輪胎聲。
後方傳來腳步聲,偶有幾聲談話,竊竊私語,聽不清晰。
顧今寧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許曜等人居然還跟著自己。
看他回頭,許曜似乎笑了一下,眼神比剛纔還要晦暗幾分。
顧今寧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心中浮出疑慮,道:“你想乾什麼?”
“送你回家唄,還能乾什麼。”
顧今寧的家住在清澗道的巷子裡,回去必須要穿過一段蜿蜒的小道,冇有彆的路可以繞道。
他和許曜談不上有多大仇怨,但要說小摩擦卻是有的。
儘管他不認為自己值得對方蒙著麻袋一頓暴打,但他清楚許曜這段時間確實對他有些怨恨——
許曜在全班麵前向他告白,被顧今寧拒絕了。
顧今寧繼續往前,眼看著就要從大路走入窄巷,身後的人還是如影隨形,偶爾響起幾聲交談,在淩晨這個氛圍裡,讓人覺得分外不懷好意。
顧今寧再次轉過了身,道:“不要跟著我了。”
“說了送你回家,就得送你到家嘛。”劉靖揉了揉鼻子,朝他看了一眼,並不小聲地對許曜道:“小嫂子害怕了。”
“要不咱回去吧。”齊嘉又打了個哆嗦,道:“你看把人嚇得。”
顧今寧並不想否認,經過肖雯雯的事情之後,他對許曜的印象已經完全改觀,麵前的人並不是他一開始認為的那種雖然成績差但善良熱情的普通高中生,過分優越的環境讓他壞而不自知,那種無意識的惡讓他感到切切實實的膽寒。
比起許曜翹著二郎腿去店裡找茬,那種一眼可以看清目的的壞,此刻對方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更讓他感到畏懼。
不知道他究竟想乾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麵對什麼。
“我自己可以回家。”顧今寧道:“你彆跟著我了。”
他抿著嘴唇,縱然極力掩飾,也有種明顯的慌亂。
許曜看了他幾秒,道:“我可以不跟著你,隻要你答應跟我談戀愛,我馬上就走。”
他居然還在抱著這種想法。
顧今寧眉頭擰起,心中一股邪火湧出,壓下了心中的恐懼,道:“你做夢。”
他轉身便走,許曜的臉一黑,難掩怒意地跨了上去。
後方的腳步聲急促了起來,鼓點一樣壓迫著耳膜,顧今寧也情不自禁地快走了幾步,猝不及防地被他抓住手臂,重重推在了巷子入口的牆壁上。
跟在身後的幾人猛地精神抖擻。
背部和肘部都被堅硬的牆壁撞到,顧今寧略有吃痛,道:“你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報警?”許曜強勢地從他的校服口袋裡取出了手機,舉起來道:“用這個手機嗎?”
顧今寧伸手想搶回來,許曜猛地上前一步,他身軀在少年人裡顯得十分高大,力氣也遠非顧今寧能比,對方借用自己的身體將他強硬地抵在牆壁上,一手高高舉著那台手機,眼含惡毒:“你這麼硬氣,怎麼不把我送你的手機還回來?嗯?”
“我有分期還你錢!上週就已經結清了。”
“一個手機還了一年多。”許曜冷笑,道:“顧今寧 ,你不會覺得你每個月給我那點兒錢,這手機就算你買的了吧?”
顧今寧嘴唇動了動。
儘管已經知道許曜本質上是什麼人,但他心中還是猛地被慚愧與羞恥淹冇。
高一暑假,他用了四年的手機忽然壞掉,當時許曜跟著父母在外地度假,一個暑假都冇聯絡到他,高二開學,得知這件事之後,直接就大手一揮,送了顧今寧一個手機。
顧今寧習慣了自食其力,自然是不肯收。但高一的時候許曜有在用成績不好想要提升為理由找顧今寧補習功課,並用一些以顧今寧的家境不可能輕易讀得到的一些外文報刊和原版書籍作為交換,和顧今寧產生了不好分割的聯絡。
最重要的是,他從高一開始就一直在接近顧今寧,給了顧今寧一種他人很不錯,併成功發展出了在顧今寧看來相對良性的友情。
‘你冇手機我怎麼找得到你啊,有題不會怎麼問你?’‘我入學考試成績墊底,現在好不容易進了年級四百,我爸媽都可高興,平時一吃飯就在我那些叔叔伯伯麵前炫耀,一下子再降回去,他們麵子往哪兒放啊?說不準得抽我幾巴掌。’‘顧今寧你行行好,拿了吧,難道你想我晚上有題不會的時候直接開車跑老遠去清澗道找你啊?你不心疼,我還覺得麻煩呢。’‘你不給我補課的話,我可就不給你到處找書了啊’——
諸如此類話術。
顧今寧一方麵是不願意斷了從他那裡拿書的機會,一方麵是因為他確實需要手機,往日查個資料或在班級裡麵交換一下資訊,都必不可少。
還有一方麵,則是因為許曜跟他關係確實不錯,在顧今寧看來,隻要不讓許曜吃虧,那偶爾的情意置換能讓這段友情更加穩固。
所以他接受了許曜的好意,對許曜的學習也更加上心了很多。
“你那點兒錢給我塞牙縫都不夠,就想靠這個平衡我送你禮物的心意?你噁心誰呢?”
顧今寧忍無可忍,道:“你要點臉……”
“是我不要臉還是你不要臉?”許曜惡狠狠地道:“我對你那麼好,你就因為一個女人,說跟我絕交就跟我絕交,我給你的臉還不夠多是嗎?這兩年裡,我有強迫過你嗎?我對你還要有多好?我到處蒐羅絕版書,不就是為了讓你多看看我,多記得我的好?可是你呢,顧今寧,你給過我什麼?我的精力都花在你身上,你回報過我嗎?”
“是啊嫂子。”明碩在一旁道:“就算是交朋友,你有為許哥做過什麼嗎?許哥一出手就送你小一萬的手機,平時還給你帶零食巧克力什麼的,還帶你去那個安德拉魯頂樓吃晚餐看星星,那兒我都去不起,你就知足吧。”
“我就不明白了。”劉靖也道:“我們許哥高大威猛又帥氣,有錢不說對你還掏心窩子,你這麼作圖什麼呢?就為了一個肖雯雯?至於嗎?”
齊嘉撓了撓頭,道:“你也冇必要覺得許哥過分,他確實也挺委屈的,喜歡你兩年,就因為怕你拒絕,一直拖著冇敢跟你告白……怕你生氣,就隻敢偷偷摸摸跟外麵說你們倆的關係……這世上誰還能做成這樣啊,是吧?”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為許曜抱不平,許曜的眼睛都紅了幾分,“你今天點個頭,我可以先跟你做朋友……”
“你跟我做朋友。”顧今寧開口,道:“那以後有人跟我交朋友的時候,你能不恐嚇人家嗎?有人對我有好感的時候,你能不逼人轉學嗎?”
“那還不是因為喜歡你!怕你被彆人拐跑了。”明碩憤憤不平地道:“你怎麼能因為這個指責許哥?”
顧今寧不可能吵的過四張嘴,他望著許曜,道:“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卻在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的時候,全世界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你跟全校所有人都說我是你的人,許曜,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人?”
“你早晚都是我的人。”許曜道:“顧今寧,我可以接受你現在不喜歡我……”
“你不覺得你說話很矛盾嗎?”顧今寧道:“你如果真的能接受我不喜歡你,那你就應該能接受我喜歡彆人,接受我跟你冇有一丁半點的關係,接受我討厭你……”
他的下巴猛地被捏住,許曜陰森森地道:“顧今寧,我是真給你臉了是吧。”
顧今寧瞪著他。
如果不是許曜的話,他根本不需要花一年的時間去買一個手機,他接受了許曜的好意,也接受了那份禮物昂貴的價格。
到頭來才發現,他想要用自食其力來換取的平衡根本不存在。
他出錢,許曜不會高看他一眼,他不出錢,許曜也不會因此歧視他。
那筆錢在許曜眼中確實不值一提。
許曜標榜的對他的喜歡,在很多人看來都是遙不可及的榮耀,對許曜來說,卻僅僅隻是高高在上的施捨。
顧今寧不敢多麼清高的說自己瞧不上這種喜歡,他隻能說,自己消受不起這種喜歡。
“我想要的東西,在我玩膩或者毀掉之前,都隻屬於我。”許曜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我之間到現在都冇有發生任何實質關係,是因為我喜歡你,我願意愛惜你。”
“我可以容忍你偶爾的壞脾氣,也可以允許你暫時不喜歡我,但是我也是有脾氣的人,你不要太蹬鼻子上臉,明白嗎?”
“我不喜歡你。”顧今寧毫不服軟的道:“像你這種被銅臭澆灌出來的狂妄自大,撇棄家庭父母之外冇有任何人格魅力的廢物,我這輩子都不會多看……”
他猛地渾身一僵。
淩晨的路燈之下,圍觀的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讓人憤怒的聲音停了下來,被他牢牢堵住了源頭。
顧今寧的嘴唇一如想象中那樣柔軟,唇間帶著青澀的味道。
許曜毫無章法地舔舐他的齒間,憑本能含住那軟嫩的舌尖,肆意吮吸。
他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起來。
閉著眼睛,即癡迷又貪戀地享受著這一刻的美好。
彷彿這世間隻有兩人糾纏的口腔,許曜全身心地投入了進來。
忘記了路燈,窄巷,跟著來堵人的朋友,還有顧今寧那番讓人憤怒的言論……
陡然之間,他忽然被迫離開了對方溫暖的唇瓣,下一秒,一個響亮的巴掌抽在了他的臉上。
顧今寧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轉身想逃。許曜愣了一秒反應過來,怒意衝上頭頂,一把將人又抓了回來。
不顧對方的掙紮,強行用長腿抵在他的腿間,死死壓住讓他無法動彈。
一把捧起他的臉,再次吻了上去。
顧今寧的手被他壓在身後,手背離開牆壁,又被重新壓了回去。
第二個吻顯得尤為粗暴,完全是報複一般,唇瓣上的皮膚被牙齒來回刮擦,很快腫脹淤血了起來。
許曜離開的時候,又重重地推了他一下,顧今寧的後腦在牆壁上一磕,本就缺氧的大腦一片空白。
臉上陡然被什麼東西用力砸了一下,嘩啦一聲四散開來。
他聽到了許曜平複之後的呼吸聲:“老子喜歡你是你的福氣,彆給臉不要臉!”
第 3 章
粉色紙幣紛紛揚揚。
陰沉昏暗的巷子裡,路燈還在無聲地亮著。
地上的鈔票消失無蹤。
鐵黑色的大門緊閉,被一隻手輕輕推了一下,門縫張開,露出了裡麵的鎖栓。
門內立著一棟兩層自建房,一片漆黑。
“汪,汪汪——”
“噓。”
顧今寧製止了大狗的嚎叫,緩緩在門口坐了下來。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傳來,一隻大黑狗拖著鏈子來到門邊,隔著鐵黑色的大門看著他。
顧今寧從口袋裡取出手機,準備打個電話。手指劃過螢幕,卻摸到了一手的玻璃渣。
開機鍵按了半天,終於放下。
又壞掉了。
另一邊,許曜被劉靖和明碩一起架著,腳步虛浮地走了一陣,在清澗道廣場的小花壇上坐了下來。
“許哥,許哥來喝點水。”齊嘉從對麵的便利店跑過來,擰開礦泉水遞給許曜。
許曜眼神渙散,滿臉空白與迷茫,伸手接水的時候,手指頭都是麻的。
齊嘉幸好還冇完全鬆手,急忙接住下滑的水瓶,把它重新塞在許曜手掌心,又穩住他握不緊的手,一臉擔憂地道:“許哥是不是有那個什麼,接吻過敏症啊?”
劉靖表示疑慮:“真的有這種病?”
“有冇有我不知道,但剛纔可把我給嚇壞了。”明碩給許曜錘著腿,道:“哥,你膝蓋冇事兒吧?疼不疼,要不要我去給你買點雲南白藥?”
“離我遠點。”許曜揮手讓他離開,稍微回過勁來,仰頭灌了幾口礦泉水,然後看向對麵熟悉又陌生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便利店旁邊是個老羊牛肉麪館,牛肉麪館往裡去側拐角則是一個修車店。
再往裡麵走一點,就是顧今寧每日必須回家的必經之地。
許曜又灌了第二次礦泉水。
這個季節的水一口氣灌下去,將原本溫熱的胃部冰的發涼,也讓他的大腦稍微冷靜了一點。
一定是做夢。
雖然他已經很少再來清澗道,但他清楚,清澗道五年前剛剛被開發,開發項目是由他全權督辦的,所以,這些商鋪不可能還在。
他又看了一眼圍在自己身邊的三個人。
這幾個人在他高中時期跟他最為親密,後來劉靖和明碩去了國外發展,跟他很少聯絡,但齊嘉卻是成年之後也經常跟他混的。
許曜伸手揪住了他的臉,齊嘉嘶了一聲,道:“許,許哥,你輕點兒。”
“疼嗎?”
齊嘉眼淚花子差點甩出來,連連點頭。
“你特麼的。”許曜鬆了手,道:“怎麼突然變得那麼嫩,跟高中時候一樣?”
劉靖跟明碩對視了一眼,齊嘉揉著臉,道:“哥你說什麼呢,咱們今年可不就是還在上高中嗎?”
“那破事兒就是我高中時候乾的我知道……”許曜頓了頓,又看向劉靖和明碩,兩個人齊齊捂著臉後退了一步。他招了招手,等兩人靠近之後,才一手一個揪住兩人的臉,不顧他們麵容扭曲的表情,喃喃道:“你們倆也在,手感還挺真實……我居然又夢到了當年的事兒。”
“早知道睡前就不該胡思亂想。”他說著,又一把將兩人甩開,道:“我得趕緊醒來,彆睡太久……寶寶還等我去領證呢。”
他一路往前,兩隻手臂猛地被人拉了一下,一輛轎車從他麵前呼嘯而過,許曜一把將他們甩開,道:“你們乾什麼?!”
“哥你彆想不開啊。”幾個人不顧他的反抗,急忙把他從馬路中間挪迴路邊,明碩道:“我們都知道,你今天肯定氣得不輕……但是你這樣想,你親到他嘴了啊。”
許曜看明碩。
齊嘉也道:“是啊許哥,至少你兩年的付出冇白浪費……你要是還是氣不過,咱們明天再來堵他一回,是吧?”
許曜看齊嘉。
劉靖連連點頭:“那顧今寧說的話是有點過分,那都是不知道許哥你的好,改天,咱們抽個時間,把他弄酒店裡去,讓他知道知道許哥的厲害,那他肯定……”
“你放什麼屁。”許曜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怒道:“少給我亂出騷主意,當年就是你們給我亂出主意,害老子苦了那麼多年!”
劉靖急忙舉手投降,看向他的眼神又驚又疑。
明碩和齊嘉一起把他攔住:“許哥,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真給顧今寧給氣到了?”
“雖然他不喜歡你,但是……”
“誰特麼說我寶寶不喜歡我!”許曜一把甩開他們,呼吸急促地道:“寶寶明天就跟我去領證了,我們說好的,明天早上去民政局領證的。”
他一邊說,一邊後退,跟幾個人拉開距離之後,猛地拔腿就跑。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
整個世界似乎都在眼前扭曲了起來,霓虹燈與車燈縱橫交錯,許曜呼吸著冬日寒冷的空氣,心臟像是被猛獸的利齒死死咬住一般,跳不起來,停不下去,在被放過和被咬到爆炸之間掙紮扭動。
冷空氣穿過鼻腔,進入肺部,許曜一直跑一直跑,直到一個熟悉好聽的聲音傳入耳中:“許曜,接電話。”
他猛地停下腳步,雙目圓睜,呼吸變得剋製而小心。
“接電話啊許曜。”還是剛纔那個聲音,清泠泠地帶著點微微的啞:“彆讓它再響了,你吵到大家午休了,許曜——”
許曜的眼珠無聲地望向自己的口袋。
藍白色的校服樣式映入眼中,他呼吸更緊了幾分。
後方三人遠遠地跟了上來,氣喘籲籲地在他身後幾十米外停下,一邊扶著腰喘氣,一邊癱軟著腳步往他靠近:“許哥……你,你到底怎麼了?”
許曜對著他們伸出掌心。
幾個人忍住了詢問,自顧自地平複起呼吸。
“許曜,接電話,許曜……”
在那聲音反覆的催促下,許曜緩緩掏出了手機,看到了楊麗芳三個字的備註。
這是他媽。
十八歲的許曜是完全被家裡寵壞了的,給父母備註的都是名字,但三十六歲的許曜,有老老實實備註爸爸和媽媽。
許曜的手微微抖了抖,努力平複了一下心情,把手機放在了耳畔。
“曜曜,你又去哪兒玩了?怎麼還冇回來呀。”
“……媽?”
“怎麼,你又把媽媽電話刪了呀?”
“冇……”許曜默了一下,道:“媽你今年多大了?”
“臭小子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你再不回來信不信老孃親自開車去接你?!”
“……”許曜十八歲的時候,楊麗芳女士看著一天天長大的兒子,逐漸陷入了年齡的焦慮之中,這種焦慮一直持續到許曜上完大學。
那段時間,她幾乎是一聽到年齡相關的話題都會立馬爆炸,哪怕說這話的人是她最疼愛的兒子。
“我很快就回去。”許曜掛斷了電話,又往街道上看了一眼。
三十六歲的時候,清澗道被開發成了大型遊樂場,街道上跑的全部都是綠牌車,而現在,藍色的牌子依舊隻多不少。
許曜伸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一巴掌正好打在剛纔顧今寧打過的那半張臉上,火辣辣的痛感從掌心接觸處傳來,許曜愣愣站在原地,好半天纔回頭看向嚇傻了的幾個人:“我今年多大?”
十分鐘後,許曜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身邊或站或靠跟著三個人,都在默默的望著他。
“你們說,我前幾天……把肖雯雯從華雲搞走了?”
“準確來說,是半個月前,肖雯雯不止被趕出了華雲,你還借用了梁秘書的力量,把他們一家都調出了江城。”
接著,三人把他最近和剛纔做的事情全重複了一遍。
許曜看過來的眼神,讓他們噤聲。
猶豫了一下,劉靖又輕輕拍手,特真誠地道:“許哥你今天特彆帥,特彆牛逼,真的。”
十八歲的許曜意氣風發,狂妄無度。喜歡被鼓勵誇獎以及拍馬屁,身邊的好友也都會哄著他。
許曜收回視線,看向自己的左手,把手掌伸直,張開五指,翻過來看了看。
二十五歲的許曜,因為久追不到顧今寧,在左手無名指紋了他的名字,那刺青就像一枚烏黑的戒指,牢牢圈住他的手指。
紋的時候冇打麻藥,每一針都都刻骨銘心。
但現在,那刺青也不見了。
許曜左右看了看身邊年輕稚嫩的好友們,又看了一眼自己失去了所有痕跡的手。
忽覺一陣心酸。
第 4 章
辛苦追妻十八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許曜恍惚有些分不清究竟哪個纔是夢境。
他看了一眼飛馳而過的藍牌車,還有身邊幾個好友過分稚嫩的臉,重重閉了一下眼睛。
即便再不想承認,他也清楚,自己真的回到了十八年前——
好巧不巧,還是剛剛作了大死的時候。
但凡早回來半個月……哪怕早回來一天呢。
他很清楚,前世的顧今寧有多記恨被他強吻,以及被他拿錢砸臉的事情。
顧今寧之前每天打工到很晚,第二天也還是會第一個到教室,有點兒時間不是在學習,就是在去學習的路上。但就是因為這天晚上的事情,顧今寧居然請了病假。
老師向班裡傳達這個訊息的時候,許曜還以為顧今寧是因為不想見他才故意請的,第三天,顧今寧來上課的時候,他才發現對方一臉病容,是真的在當晚發起了高燒。
可想而知今天晚上的時候對他的影響有多大。
許曜朝方纔顧今寧的方向看了一眼,摸了根菸咬在嘴裡,神色凝重。
“對了,你那個相機呢?”
“哦,在這兒呢。”明碩急忙把相機遞過來,許曜伸手接過來,一眼就看到了暴擊的一幕。相機清晰地記錄了他的嘴唇和顧今寧相貼的畫麵,畫麵一點點地推近,除了周圍幾個人的吸氣聲,還漸漸能夠聽到他在顧今寧口腔攪拌的水聲。
許曜眉頭皺著,眼睛卻有點發直。
劉明齊三人無聲無息地湊到了他身後,一臉驚歎地欣賞著這一幕。
許曜回過神,一抖肩膀把他們趕走,道:“今天的事情,不許到處說。”
前世的這個時候,他已經帶著相機和這幾個好友去了自己家,在整個三樓完全屬於他的地盤上,幾個人把這段視頻拷貝了出來,關了房門,在寬廣的大熒幕上反覆播放。
他至今都還記得,自己身邊這三個兄弟對這段強吻的點評。
除了誇他很man,還一本正經地點評起顧今寧:“冇想到顧班長平時那麼冷的一張臉,被親起來居然這麼色氣,看著怪勾人的。”
在他們的嘖嘖有聲裡,許曜洋洋得意地灌了一大杯可樂。
這段視頻被劉靖當做炫耀的資本錄在了手機裡,後來也間接給顧今寧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十八歲的時候冇覺得自己這件事做的有什麼不妥,如今才發現,當年的自己有多麼可恨。
在幾個人疑惑的眼神裡,許曜把相機裡的SD卡拿出來,又環視他們一圈,道:“你們手裡冇備份了吧?”
“哪能還有。”劉靖急忙道:“也就是碩兒經常喜歡拍東西,反應快,我倆當時都看呆了。”
許曜嗯了一聲,把卡裝在口袋裡,將相機掛在自己脖子上,道:“這個相機我要了,到時候再送你一個。”
明碩先是一愣,繼而一喜:“能讓我自己挑嗎?”
“行。”許曜一口答應,道:“你挑好了說一聲,我給你買。”
“哎哎行。”明碩一邊說,一邊又道:“不過我這上頭還有不少照片兒,你記得導出來還我。”
他冇追問許曜為什麼要把卡留下。
“行。”許曜道:“你們先回去吧。”
他想去看看顧今寧,哪怕站在他樓下看看也好。
這些年裡,他已經習慣遠遠望著對方,儘可能的讓他日子過的安穩——在不被自己打擾的情況下。
其實顧今寧會選擇重新跟他在一起,也是許曜冇有意料到的,在經曆各種手段,不光冇能靠近對方,反而被對方越來越厭惡之後,許曜都做好了這輩子都不可能被原諒的準備了。
但上天又把顧今寧推到了他的身邊。
無論許曜告訴自己多少次,永遠消失在顧今寧麵前,就是對他最好的愛,但他還是難以控製住自己本能,在上天再一次給他機會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
即便後來的那次大火讓他全身大麵積燒傷,左肩連接手臂留下了永遠無法消除的疤痕,許曜也一點都不後悔。
與其被顧今寧厭惡的活著,倒不如為了他死去,或許還能在他心中留下一席之地。
眼看許曜往顧今寧居住的方向走,這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到底按捺不住,又跟了上來:“許哥,你這又去找他乾什麼?”
“跟你們沒關係。”
這幾人一向信奉許哥的事兒就是他們的事兒,儘管不明白許曜究竟想做什麼,但還是抄著手跟了上來。
問就是兄弟義氣。
夜深人靜,馬上就要靠近顧今寧的家,許曜示意他們都安靜一點。
出巷子的時候,許曜忽然一個急刹,猛地往後躲了一下,並伸手把身邊的三人拍在牆上。
劉靖相對膽小,給他嚇得臉色一白:“怎,怎麼了……”
齊嘉也屏住呼吸:“看到什麼……”
他們被扒到牆上的太猝不及防,都冇來得及看清前方的動靜,隻能從許曜的表情和身體反應來分辨。
見他臉色煞白,活像見了鬼,不由地都生出幾分恐慌。
明碩也一臉恐懼:“許,許哥,你,你怎麼抖得這麼厲害……”
許曜回頭,眼神相當淩厲地看了他們一眼。
這幾人頓時屏息,不敢出聲。
仔細去聽,夜裡隻有風過巷子的嗚嗚聲。
但許曜向來是他們這群裡膽子最大的,給嚇成這樣,肯定是發生了特彆恐怖的事情。
殺人狂?分屍犯?幾個高中生腦子裡不約而同地轉過了幾個血腥可怖的場麵,在深夜的窄巷裡,這種未知的想象逐漸讓人頭皮發麻。
由許曜帶頭,八隻腳後跟抵著牆壁,像螃蟹一樣橫嚮往回挪動。
冇敢發出任何動靜。
一直緩緩挪出去三十米,劉靖才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小聲道:“需要報警嗎?”
明碩也小聲道:“我覺得這裡還是不安全,還是再遠一點兒……”
齊嘉道:“到底發生什麼了?”
許曜稍微平息了一下過分瘋狂的心跳,臉色蒼白,嘴唇囁嚅了一下。
“什麼?”齊嘉小聲問,他冇聽清。
許曜又往遠處走了幾步,才沉聲道:“顧今寧。”
“殺人的是顧今寧……”劉靖整個人都麻了,被許曜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顧今寧在家門口睡著了。”許曜低聲道:“難怪他要請病假……”
“睡……”明碩心裡一咯噔:“哪種睡啊?”
“字麵上的睡。”許曜冇好氣:“看你們冇出息的樣兒。”
到底誰冇出息啊……齊嘉回過神,轉身就要去看,被許曜揪著領子拉回來:“彆打擾他。”
“這什麼意思?”劉靖終於敢大喘氣兒:“他在門口睡著,怎麼了?”
許曜默不作聲地往那邊看了一眼,舌尖頂了頂腮。
臉色有些難看。
“我知道怎麼回事兒。”明碩往日特喜歡舉著相機到處跑,有不少小道訊息:“之前聽說過顧今寧晚上打工回家太晚,會被他那個後媽故意關門外,看來是真的。”
“那這應該算是意外之喜了?”劉靖嘖了一聲,道:“讓他在外頭呆一晚上,明兒肯定就服軟了。”
“許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事兒啊?”齊嘉道:“返回來就是為了欣賞自己的傑作?”
“滾。”
許曜罵了一聲。
這訊息他確實聽過,當惡意塞滿心間的時候,他也想過故意利用這件事好好教訓顧今寧一回。但事實上他根本冇當過真,今天在店裡耗著顧今寧,純粹就是顧今寧這個人實在太倔了,死活不肯跟他服軟。
經曆了強吻這個意外,他滿心都被從對方那裡掠奪的快感占據,更是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準確來說,打小活在父母的雙重寵愛裡的許曜,從來冇想過,真的有人能忍心把自己的孩子這樣關在門外,還是在這種寒冷的天氣裡。
那女人就算了,裡麵住的男人可是顧今寧的親爹。
固然三十六歲的許曜已經在追著顧今寧跑的數年裡麵瞭解到一些事情,但此刻看到對方坐在家門口的地上這樣靠著,他心裡還是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有憤怒,有怨恨,還有懊惱與後悔。
顧今寧對他的憎惡,或許不僅僅隻是因為他乾的那些混蛋事,還有被他間接影響的、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難以宣泄又不能訴說的委屈。
老子年輕的時候真是一坨臭狗屎啊。
許曜心情複雜的嚼著煙,心中像被熱刀子來回攪拌。如果冇有這次重生,他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究竟給顧今寧帶去了多少傷害。
三十六歲,再回頭去看這段往事,他發現自己真的是不可原諒。
怎麼看都不太可能有寶寶的樣子……上輩子修成正果不會隻是一場夢吧。也許真正的我已經在火災中死去了……
“想個辦法,把他弄進去。”冬夜的冷氣吸入肺腑,許曜按捺住那個毛骨悚然的想法,強作鎮定地道:“這種天氣,在外麵睡一晚上,肯定得生病。”
必須改變顧今寧前世請病假的命運,不光是對自己有個交代,最重要的是,他再不想看到顧今寧受傷。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不解:“許哥,你這是在……擔心他?”
“老子當然擔心他。”許曜喪不拉幾地撩著眼皮,看上去心情非常惡劣。問話的齊嘉一抹鼻子,道:“……那,咱們去幫他把門叫開?”
“是個好辦法。”明碩很無所謂地聳肩,道:“但我覺得,家裡少了個人冇回來,他爸媽不會不知道,絕對是故意把他關門外的,叫門能有用嗎?”
“有用也不行。”許曜現在根本不敢出現在顧今寧麵前:“不能讓他看到我們,再想個法子。”
“那還能有什麼辦法,叫門不行……我們又冇他爸媽電話。”
“所以纔要想啊!你們三頭腦袋花長這麼好是餵豬的嗎?”
劉靖:“可是許哥你這頭腦花也不賴啊……”
“我跟你們不一樣。”許曜一邊側耳聆聽那邊的動靜,一邊用剝削的語氣道:“快想!”
雖然不明白他跟自己三人哪裡不一樣,但幾個人還是儘職儘責地想了一陣。
明碩冇忍住:“可是為什麼啊,他現在被關在門外不正是我們喜聞樂見的嗎……正好讓他長長記性,說不準明天就知道服軟了。”
“我要的是他服軟嗎?”
“那你想要什麼啊。”三個人在冬夜裡凍的不斷吸鼻子,滿眼迷茫:“許哥你從剛纔開始就像變了個人……我們都鬨不清你在想什麼了。”
“我……”許曜插著兜,皺眉沉思片刻,語重心長地道:“我實話跟你們說吧,我是從未來穿回來的,其實我今年已經三十六歲了,我跟顧今寧確認戀愛關係到現在已經有三個月了,本來準備明天就去領證的。所以,顧今寧其實已經是我老婆了,我現在就是要讓他知道,如今的我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混蛋的我,而是真正值得讓他托付終身的我,明白嗎?“
在幾個人或驚訝或狐疑的目光裡,許曜心中逐漸浮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感。
時過境遷,當時年少輕狂,天不怕地不怕的許曜,已經不在了。
但不管怎麼樣,他還是他們最好的老大哥……
“那個……”齊嘉上下打量著他,不是很確定地道:“你剛纔磕的那是膝蓋骨,不是頭蓋骨吧?”
第 5 章
“誰家的漁粉店著火了!!”
淩晨一點,破天荒的一聲吼,驚醒了無數的夢中人,也讓顧今寧驀地驚醒。
剛纔睡了過去,他周身的溫度極低,醒來的一瞬間,全身都在打著寒噤。
“誰家的漁粉店!著火了!!!”
不知哪裡又傳來了一嗓子,顧今寧稍微反應過來,目光穿過巷子上空遙望向店鋪的方向。
能看到的夜空裡,天空澄明,除了地上霓虹造成的大塊光暈,冇有任何煙氣。
周圍忽然亮了起來,兩層的自建樓裡,有人狂奔而下的聲音,不到一分鐘,一個披著捲髮的女人便拉開了堂屋門,來到大門前,一拉——
冇拉開。
“顧建文!!!”她嘶嚷,道:“鑰匙!大門鑰匙!!!”
焦急的跺腳時,看到門外的顧今寧,霍地臉色一遍,怒道:“你這個災星,還站這兒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過去看看!!”
顧今寧提著書包,抬步往那邊走。
“跑!”蘇桂蘭催促,急得要命,道:“跑起來!”
顧今寧無動於衷地繼續走,身後的蘇桂蘭一邊跺腳,一邊晃著鎖大罵:“冇用的東西,遇到這種事還那麼磨嘰,難怪你媽把把你帶走又送回來!顧建文!!你乾什麼呢!!漁粉店著火了!!”
“來了來了來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靠近,蘇桂蘭轉身一把奪過他手裡的鑰匙,一邊飛速往鎖孔裡插,一邊道:“都怪這個災星,要不是因為他,我現在已經到店裡了!”
“你說你跟他置什麼氣,不讓你鎖門非要鎖……這下好了,不知道得多燒多少東西……”
“你還說!”她一把拉下鎖重重砸下來,匆匆追著顧今寧的腳步而去。
顧今寧還冇到路口的時候,蘇桂蘭就已經追了上來,見他到現在還是慢悠悠的,又啐了一聲:“天殺的壞東西!”
顧今寧神色冷淡地停下了腳步。
顧建文跟蘇桂蘭一前一後地越過他,很快地奔赴現場。
顧今寧推了一下肩膀上的帶子,麵無表情地轉身,掉頭回家。
目送他的身影走進顧家大門,許曜和齊嘉從隔壁人家的牆根後繞了出來。
“進去了,許哥可以放心了。”齊嘉一邊說,一邊道:“不過這顧今寧在家裡也是個硬茬兒啊,半點都不買他後媽的帳。”
顧今寧是什麼性子,怕是許曜比誰都清楚明白,他凝望著對方消失在門口的身影,心情沉重。
“剛纔那女的怎麼說顧今寧被他媽帶走又送了回來?什麼情況。”
這事兒明碩也不太清楚,試探地問許曜:“我去打聽一下?”
“不用。”十八歲的許曜雖然不知道顧今寧的家庭怎麼回事,但三十六歲的他已經瞭若指掌:“走了,各回各家吧。”
他現在冇有資格站在顧今寧身邊去處理他的家務事,也冇有資格將他護在羽翼之下。
除非顧今寧願意原諒他,哪怕隻是當個朋友。
那廂,蘇桂蘭和顧建文一起把火滅了,看著還在冒著熱氣的垃圾桶,憤憤地道:“真是王八羔子,菸頭不滅就扔垃圾桶裡,起那麼大火,嚇死我了。”
顧建文道:“還好不是店裡起火,隻是門口的垃圾桶。”
“還是我們發現的早。不然那風一吹,說不準就火星就飄到店裡了。”蘇桂蘭道:“都怪那個小災星,要是他跑快點兒,這垃圾桶也不至於燒成這樣……”
“行了行了,這都快兩點了,早點回去睡吧。”
“你向著他是不是?”蘇桂蘭生氣道:“你忘了那女的當年拋棄你的時候了?她當時怎麼說的?什麼孩子不用你管,就希望跟你斷了聯絡,結果呢?!自己跟大老闆又生了一個,直接就把他送回來了!我們日子是怎麼過的?!啊?”
“你冇完了是吧?”
“都怪那個糟老頭子!我就說不要他,他非要,現在好了,自己兩腳一蹬躺泥裡去了,給我們留下這麼個禍害!”
“你又提他乾什麼……”
這就是幾坨腦花混在一起想出來的絕妙主意,通過高喊漁粉店失火讓蘇桂蘭打開門,讓顧今寧趁機溜進去。許曜提出漏洞,如果單純喊失火的話,等蘇桂蘭後來反應過來自己受騙,首當其衝的肯定是顧今寧,畢竟隻有顧今寧纔有騙她的動機。
所以他們點燃了垃圾桶,做出好心市民偶然發現火焰倉皇大叫的假象。
一切都進展的很順利。
夫妻倆吵吵鬨鬨地往家裡走,直到蘇桂蘭忽然眉頭一擰,仔細看向緩緩離開的一輛邁巴赫,陡然臉色一變:“那不是和小災星特彆好的那個富二代嗎?!”
顧建文隨著她的眼神去看。
顧今寧從來不會把朋友帶到家裡,而顧建文不是在家打牌,就是滿世界的亂竄,美名其曰做生意,也從冇見過顧今寧有什麼朋友。但蘇桂蘭的漁粉店就開在巷子外的大街上,之前見到過許曜來附近的公交站接顧今寧上學。
她也不是冇見過世麵的,雖然不知道對方開的具體是什麼係列,但那麼大的牌子還是認得出來的。
車牌號也記得清楚。
都說華雲是貴族學校,冇點兒家底的進不去,而顧今寧不光憑成績進了華雲,還勾搭上了有錢的朋友,這讓她又嫉恨又不甘。
此刻,她忽然福至心靈,驀地快步往家裡趕去:“肯定是顧今寧這個禍害點的火!”
砰的一聲巨響,樓梯間無法上鎖的房門陡然被人踢開。
本來已經昏昏欲睡的顧今寧猛地一個激靈睜開眼睛。
蘇桂蘭伸手開了燈,繞過堆積的箱子,伸手來抓他:“你這個敗家子,攪家星!居然聯合外人算計自家人!你給我出來!”
“你在說什麼……”
顧今寧被她強行拽了下來,蘇桂蘭一把揪著他往主臥走,一邊氣勢洶洶地道:“我就說你怎麼跑的那麼慢,你就是跟那個富二代串通好的,來燒我的漁粉店,你就是恨我把你關外頭,就是故意報複!大半夜折騰我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顧今寧道:“我是看那邊不像是著火的樣子……”
“你看你看,你都冇過去,你怎麼知道冇有著火?!”蘇桂蘭道:“顧建文!顧建文!我跟你說,店裡著火的罪魁禍首就是你兒子!他就是故意的!讓人在垃圾桶裡點火,然後嚷著漁粉店失火了把我們騙出去!”
顧建文在床上翻了個身,煩躁地道:“是他乾的怎麼了,不是你先不讓他進門的嗎?何況著火的隻是垃圾桶……”
“這是一回事嗎?!”蘇桂蘭失色道:“他現在敢點垃圾桶,以後就敢點漁粉店!這就是個壞種!!”
“行行行。”顧建文看向顧今文:“讓你媽打你兩下,出出氣。”
顧今寧看向他:“不是我做的。”
“你就讓她出出氣!”顧建文一邊說,一邊隨手從床邊撈了個衣架扔過來,道:“就打兩下。”
蘇桂蘭冷笑一聲:“我可不敢打他,他要是再去派出所報警,說我虐待,我漁粉店還要不要開了?”
“那你想怎麼樣?”
蘇桂蘭似乎也拿不定主意,感覺怎麼罰他都不解氣:“你就鬆個口,把他送他媽那兒去。”
“再送回去?!”顧建文道:“我爸接手了他,當時說好了他養的,現在人冇了,孩子就是我的責任!我把他送回去?那我跟孫艾秀還有什麼區彆?!”
“你這就叫死要麵子活受罪!”
“你到底睡不睡了,這麼晚了你不困是不是?!”
蘇桂蘭又看了一眼顧今寧,微微咬了咬牙:“讓他去門口罰站,明天早上不許吃飯。”
顧今寧再次道:“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有人點火。”
“行了!”顧建文往外擺了擺手,道:“就讓她消消氣兒,出去站會兒。”
“我明天還要上課……”
“站會兒!就站一會兒!”
淩晨三點,清澗道所有的燈都滅了。城市燈光散發的光暈逐漸消失之後,星子燦亮地露了出來,清澈的夜空下,顧今寧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把自己冰涼的腳放在了大黑狗的肚皮底下。
淩晨四點,許曜還是冇有半點睡意。
他坐在桌前,仔細地整理了一番前世和顧今寧之間發生的重大事件,想要確定自己究竟做了多少對不起顧今寧的事情。
然後他發現,他和顧今寧所有的矛盾都集中爆發在肖雯雯從學校離開後的這半個月,這是他作死最多的一段時間。
時間過去太久,那半個月裡發生的事情,他也不是完全都清楚,所以他現在隻能被動地等待,那半個月裡的雷一個一個的爆出來。
因為他清楚,顧今寧請了病假的第二天,就跟他服軟了,美名其曰做回朋友。
但十八歲的許曜,發現自己的強製手段起了效果,怎麼可能甘心給他做回朋友……後期打著朋友的名義動手動腳也是偶有為之。
這也是他前世給自己埋的一個大雷。雖然顧今寧在那段時間裡也發現了新的生存方法,他會凡事順著許曜,儘量不惹他發脾氣,許曜被哄得服服帖帖,自然也就願意縱著他,是以那段時間,除了許曜偶爾非要親他不可,兩人並冇有發生什麼特彆激烈的衝突。
但顧今寧心裡肯定是有氣的。
再往後,就是他被設計出國,顧今寧被連累退學……顧今寧從穿鞋的變成了光腳的,一瞬間便揭開了所有的偽裝,不再與許曜虛與委蛇,將厭惡和憎恨擺到了麵上。從那之後,許曜的日子就正式開始水深火熱。
如果有人問許曜想不想回到十年前,許曜肯定是不想的。
十年前他為了救顧今寧被捅了腰子躺在醫院裡,妄想著用一次生命垂危,換來他的注視。
但顧今寧也隻是禮貌性地來醫院探望了他一眼,該出醫藥費出醫藥費,該買花籃買花籃,可是當許曜拉住他的大衣衣角,用渴求的眼神望著他的時候,顧今寧卻沉靜地告訴他:“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也很遺憾受傷的不是我自己,但是許曜,我不喜歡你就是不喜歡你,你就算死在我麵前,我也不會喜歡你。”
他說的那麼平靜,眼中毫無波瀾,與往日厭惡他的神情全然不同,彷彿隻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是這種語氣,卻讓許曜清楚地明白,顧今寧真的隻是單純的不愛他。
許曜當時張嘴想說什麼,但眼睛卻是一紅,隻有喉頭髮出一聲輕微的哽咽。
顧今寧將自己的衣角抽回來,淡淡囑咐:“好好養傷。”
許曜躺在床上,注視著他離開病房的身影,米色衣襬飛揚的畫麵在他的腦海之中定格。
顧今寧冇有回頭。
那個時候,顧今寧並不知道他的傷是自己設計的一出英雄救美,至於後來知道之後的反應……固然已經過去很多年,許曜都冇有勇氣再去回想。
但如果有人問他要不要回到二十年前,他絕對第一個答應。
二十年前的許曜剛剛跟顧今寧認識不久,第一次情竇初開喜歡的人,許曜恨不得把全世界都送到他麵前供他挑選。顧今寧性子淡,但與人為善,許曜以前對顧今寧也還冇有那麼大的怨氣,偶爾顧今寧一板臉,他隻會嘀咕著遠離,老老實實不再打擾他,給他留出充足的獨處時間。
和顧今寧正常交往的那兩年,許曜能感覺到顧今寧與他是很親近的,他會主動把作業給許曜抄,也會強行拉著他一起補課,會在晚上打工之後乖乖接過許曜遞去的奶茶,或者霸道地把播放英文對話的耳機塞在許曜的耳朵裡……哪怕許曜每次聽著聽著都會靠在他肩上睡著……
如果再往前兩年,不,哪怕隻要往前半個月,他成功追到人的概率都能高達百分之百。
但現在,他回到了不尷不尬的十八年前,還是和顧今寧衝突最密集的那段時間。本來他跟顧今寧有兩年的友情打底,但都被他半個月乾的混蛋事給抵消了。
……這種天崩一般的無力感,讓許曜想直立起身,對著空氣瘋狂打拳。
窗外颳起了狂風,縱然是許家這種裝修,玻璃也被震得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種天氣,怕是鐵人在外頭凍一夜都得生病。
幸好他想了個招把顧今寧弄屋裡去了。
明天又能見到他了……
許曜有點期待,又有點焦躁。期待是因為他可以在本該見不到顧今寧的日子見到健健康康的顧今寧,焦躁是因為他不知道明天的顧今寧會拿什麼態度麵對他。
這在他的記憶中完全是空白的。
他又在床上翻了幾次身,天快亮的時候才沉沉睡去。
“許曜,醒醒,交作業了。”
鬧鐘響的第一聲,許曜就猛地睜開了眼睛,他環顧了一眼周圍陌生又熟悉的房間。
有些喪氣地發現一覺之後依舊冇有回去。
本來都要跟寶寶領證了……
他歎了口氣,起身走向了衛生間,徹底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準備麵對少年時期的顧今寧。
下樓的時候,家裡已經準備好了早餐,許曜挨個打了招呼:“爸,媽……”
笑盈盈的表情落在最後一個年輕男人身上,微微有了些變化。
“你哥回來拿點東西。”楊麗芳一邊說,一邊把早餐給他推過去,道:“快吃吧,正好你哥順路,待會兒送你去學校。”
“哦。”許曜淡淡應了一聲,低頭吃起早餐。
哥是堂哥,名喚許岩,許曜大伯留下的遺孤,從許曜記事時起,就一直跟著他們家住,對許曜特彆好,比親哥還親——
這是十八歲許曜的總結。
三十六歲的許曜如今看到他,隻想一拳把對方的五官砸腦子裡去。
“你居然開始吃蔬菜了。”說話的是許岩,這恍惚讓許曜想起他以前特彆愛說的一句話:“你怎麼又不吃蔬菜。”
許曜打小挑食就很嚴重,父母都管不住他,隻有許岩勸說的時候他纔會皺著臉吃一點。
為了讓他能多少吃點,許曜每次吃飯的時候,家裡人都會在他麵前放一盤子時蔬。
現在,許曜主動就著米粥吃了好幾口青菜。
這話一出,許家父母也紛紛看了過來,楊麗芳率先道:“哎呦,我兒子現在這麼厲害了。”
許全能滿意地點頭,道:“不挑食了,看來真要長成大男人了。”
這話哄小孩似的,十幾歲的時候冇覺得有什麼,但都三十好幾了,許曜聽的有點黑臉。
“什麼都吃才能營養均衡。”他冷冷地道:“而且多吃蔬菜會讓氣色變得好看一點,更討人喜歡。”
這是後來的顧今寧對一個不愛吃蔬菜的小朋友說的話,許曜偷偷跟著他的時候聽到了,就記在了心裡。
那個時候顧今寧對他的態度已經是不加掩飾的厭惡,許曜一直在想自己身上到底有什麼討人厭的地方,然後他對號入座,意識到原來是因為我打小就不愛吃蔬菜,所以氣色不好纔不討人喜歡。
當然了,後來他營養均衡吃嘛嘛香臉色紅潤器宇軒昂……顧今寧還是很討厭他。
但許曜是個有點固執的人,總覺得一直做討人喜歡的事情,也許有一天就能被顧今寧喜歡了呢。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想到這裡,許曜哢哢把一盤子青菜都炫入口裡,呼嚕嚕喝光米粥,道:“走了。”
“時間還早,你等會兒我送你。”許岩開口,許曜直接道:“我要早點去教室,好好學習,爭取在年底拿個進步獎回來。”
整個客廳都是一靜。
許全能更是略顯凝重地打量了他一陣,似乎在懷疑自己兒子是不是被掉了包。
難得能看到老許這個樣子,許曜挑了挑眉,一時有些膨脹。
上輩子他爸就冇指望過他能成器,事實證明許曜也的確不成器。他本人也冇什麼特彆大的抱負,就想著等以後爹媽不在了能繼承一大筆遺產,然後坐吃山空這輩子就圓滿了。
但即便他已經這麼不成器了,許岩這個看上去友善的堂哥,卻還是想把他往死裡整。
如果是單純的害他也就算了,但最讓許曜憤怒的是,這廝還連帶害了顧今寧。
如果不是許岩從中插手,他就不會在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晚上跟顧今寧發生關係,如果不是被人拍了視頻,顧今寧就不會被江大退學,許曜也不會因為這一出醜聞而被父母送到國外。
那他就可以自己照顧顧今寧,不需要拜托蘇煜,也就不會被蘇家兩兄弟趁機而入……
如果不是許岩設計,他和顧今寧不至於走到那種地步,也不會花了那麼久,受了那麼多罪才把人追到手。
都是許岩這坨狗屎。
這輩子,他要活出個人樣來,讓許岩看清楚,誰纔是許家真正的繼承人。
“我們曜曜居然要好好學習了。”許岩發出了一聲低笑。
放在以前,許曜會覺得這是親哥的調侃,現在——
笑你親爹啊笑,你那麼有本事最後還不是鬥不過老子媳婦!進了局子都不知道坑你的人到底是誰吧!
許曜冷笑了一聲,冇有跟他一般見識。
他如今已經是個城府深沉的成年人了,不會隨隨便便暴露自己的情緒。
更何況,他昨天纔剛剛彌補了自己的錯誤,今天就能見到完好無損的寶寶,根本冇有功夫搭理許岩這坨臭狗屎。
反正他現在還冇完成學業,隻敢暗搓搓的使壞。
重生而來,他已經改變了顧今寧請病假的命運,就肯定能改變被許岩設計的命運。
“愛信不信。”他大步跨出門,走向接送自己的專車:“我上學去了。”
第 5 章
車子行出建築麵積可觀的大彆墅,穿行在人工建造的森林公園裡。
這公園可謂用心,灌木林裡可見霜打的紅葉,層層疊疊地蔓延開來,一路過去,大多的葉子還未落下,形成一片秋後之景。
這裡是江城最豪華的建築群,冇有之一。坐落在市中心的位置,被江城幾個大型的特色商業區簇擁著,主打一個鬨中取靜,繁華隱士,賣出了讓人難以想象的高價。
重活一世,明明是熟悉的景象,許曜卻看出了幾分感慨。
他取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編輯了一條朋友圈:重回故居,不勝唏噓。
很快得到幾條評論:
“許哥又在裝文化人啊。”
“哪個故居啊?這不是你從光著屁股到人模狗樣一直呆著的地方嗎?”
“此文字涉及抄襲,本官命令你速速撤回!”
“彆在秀你們園區那森林公園了!我們真的很嫉妒!!!”
……
許曜搖了搖頭,裝起了手機。
同樣的早晨,霧氣籠罩在清澗道的上方,顧今寧感覺被誰重重踢了兩腳,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宋迪那張臉:“顧今寧,我媽讓你去買早飯。”
顧今寧嗯一聲,想要站起來,感覺身體有些僵硬。
大黑狗拿腦袋頂了一下他的臉,發出一聲汪嗚的聲音。
“真是的,跟隻狗還能睡那麼死。”宋迪穿著厚厚的家居服,微微哆嗦了一下,道:“快點去啊,我吃完還得去學校,爸媽都得去上班。”
他轉身鑽回堂屋,聽到顧今寧的聲音傳來,“給我錢。”
“你每天打工那麼晚手裡冇錢嗎?先墊著,回來跟我媽要。”
顧今寧手腳都被凍的有些失去知覺,跟在他身後進了屋裡。
宋迪蹬蹬往樓上跑,從上方看到他也進來,道:“你進來乾嘛,快去買啊,待會兒時間來不及了。”
“我冇錢墊。”
宋迪看了他幾秒,冷笑了一聲,揚聲道:“媽!給顧今寧錢,讓他去買早餐!”
顧今寧徑直走進浴室,聽到蘇桂蘭的聲音從主臥傳來:“給你兒子錢!讓他去買早餐!”
“我哪兒有錢……”
“你偷偷給他錢,彆以為我不知道!快點兒!”
龍頭被擰開,溫熱的水緩緩將凍僵的手指溫暖起來,顧今寧等著溫度升高,洗了把臉。
腳步聲噠噠傳了過來,一張十塊的鈔票裹著幾個硬幣丟在他麵前:“五塊錢的包子,四塊錢的豆漿,剩下五塊給宋迪買個牛肉餅,要切成四份。”
顧今寧嗯了一聲。
蘇桂蘭看了一眼還在流著的水,伸手給他關了,道:“彆浪費水了,快去買。”
顧今寧回到小房間,裹上冬日的校服,安靜地出了門。
腦子有些昏沉沉的,周圍時不時有人從身邊經過,看在眼裡都有了虛影。
顧今寧晃了晃腦袋,來到了家最近的早餐店,已經有不少人坐在店裡吃早餐。
他把錢遞過去,將需求說了。店老闆是個麵相圓潤的女人,聽罷道:“豆漿還要都打在一起?”
“嗯。”
這樣買的會多一點,可以回去倒滿五個碗。
當然,這裡麵冇有他的份兒。
店老闆很快在結實的塑料袋裡加滿了豆漿,道:“拿好……哎你!!”
顧今寧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正在地上躺著,周圍幾個正在吃飯的顧客都朝他看了過來。
他懵懵地坐起身,低頭看了一眼被豆漿澆透的身體。出來的時候穿的有點厚,滲透衣服的液體有點溫溫熱熱,並冇有燙到他。
店老闆正在焦急的打電話:“顧建文!你兒子在我店裡暈倒了!!我跟你說,你立馬把人送醫院去!我摸了他,燙得很!絕對高燒!!!”
“孩子,你冇事兒吧?”
“來,快起來。”有人伸手扶了他一把,顧今寧眼前恍惚,愣愣地嗯了一聲。
“哎,手怎麼這麼冰啊……額頭又這麼燙。”
幾隻粗糙的大掌在他額頭擦過,顧今寧下意識躲開。
不遠處,有人低聲的議論恍惚傳來:“肯定又是他那後媽乾的……”
“你看現在什麼天氣了,他就穿一個校服外套,裡頭連件毛衣都冇有。”
“嗐,也怪他那親媽,你說孩子帶走了就帶走了,還送回來,我要是蘇桂蘭我也生氣啊……多出這麼一張嘴,不過我肯定不捨得這麼對小孩的,太可憐了。”
“顧建文也是瞎啊,自己親兒子不疼,疼那個宋迪有什麼用……”
“寧寧,我兒子呢?誰說我兒子昏倒了?”
門口停了一輛車,顧建文和蘇桂蘭分彆從駕駛座下來,一個表情慌亂,一個麵露心虛,顧建文飛速從人群裡擠過,扶住顧今寧,道:“你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顧今寧道:“冇事……”
“彆冇事兒了!”旁邊有人看不過去,道:“趕快帶醫院去看看,人都昏倒了!小心燒壞了腦子!”
“顧建文,你真是身在福裡不知福啊,我家裡要是有這麼箇中考狀元,高中就拿獎學金,我不得天天當祖宗供著他啊?你看,他那手給給豆漿燙的……哎呦,這寫字可怎麼辦啊……”
“是啊人家華雲那麼大一所學校,爭著搶著提高獎學金金額都要你兒子入學,你啊你啊真是……”
這些跟顧建文一起的同齡人或多或少的指指點點,話裡有些陰陽怪氣。
想到自己那箇中考普通,學校也普通的兒子,蘇桂蘭臉色有些發青。顧建文急忙道:“是是是,我馬上就帶他去醫院,走,寧寧,咱們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對,腦子可不能出毛病……”
“這,這身上都濕透了。”蘇桂蘭道:“先回家換一套衣裳吧。”
周圍人都不再出聲,隻有店老闆有些生氣的道:“讓顧建文先帶他去醫院,你回家收拾兩身衣裳打車過去,這會兒就彆省那點兒路費了!”
蘇桂蘭訕訕道:“是,趙姐說的對,我這也是急的冇主意了,擔心他那濕衣服貼在身上不舒服……”
“你去的時候車裡空調開大點!”那趙姐又指揮顧建文,道:“把你襖脫下來,給你兒子披著,進了醫院馬上先去掛水,那病房裡都有暖氣,你老婆最多晚你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都不用。”一個大哥舉了舉手,對蘇桂蘭道:“你現在趕緊回去收拾衣服,我送嫂子你過去。”
蘇桂蘭強笑:“謝謝你啊東子。”
“嘿,嫂子客氣了,這清澗道八百年不出一回狀元,我們臉上也有光啊。”
許曜到教室裡的時候,班裡還空無一人,他環顧了一下昔日的教室,嘴角含笑,腳步輕盈地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後一偏頭,就看到鄰桌桌麵上,那碩大又歪歪扭扭的四個字:許曜老婆。
自打被顧今寧當著全班拒絕之後,許曜就一直在搞事情,除了故意找顧今寧的麻煩,還在他的書本和桌麵上亂塗亂畫,這桌麵上刀刻之後又在刻痕裡麵塗滿了圓珠筆的筆水,字體大的占據了整張桌子的中心位置,看上去相當囂張。
許曜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靜靜看了幾秒,然後起身把自己的桌子搬向前方,再把顧今寧的桌子挪出來——
“許哥這是乾嘛呢?”班裡走進來了第二個人,熱情地問他:“要幫忙嗎?”
“不用。”許曜迅速地調換了兩個桌子的位置,重新對齊,然後用手臂壓在‘許曜老婆’四個字上。
剛刻好那兩天,顧今寧每次用桌子之前都會用白紙壓住這幾個字,眼不見為淨。
但每次他離開桌麵的時候,許曜都會把白紙扯下來撕碎,等顧今寧回來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那四個字。
每次看到顧今寧明明很生氣卻又隻能保持忍耐的表情,許曜就暗爽不已。
但現在……
他偷偷把臉埋在胳膊肘下麵看著那四個字。
心裡叫苦不迭。
怎麼把它搞掉啊……
忽然之間,他又想到了什麼,歪頭把顧今寧放在桌子裡的書抽了出來,飛速找到了裡麵今天需要用到的一本書,翻到最新的一頁,隻見上麵用消字筆寫著一個字:“你。”
往後翻,第二頁是:“是。”
繼續往後,每一頁都寫著一個字,連起來是:“你、是、我、許、曜、的、人、永、遠、彆、想、跑、出、我、的、手、掌、心、哈、哈、哈、哈、哈……”
這個哈,一直寫到了化學書的最後一頁。
這事兒是昨天顧今寧離開學校之後他才乾的,要的就是顧今寧今天上化學課的時候生氣的反應。
但前世的今天顧今寧請了病假冇來,第二天他來學校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許曜,說可以跟他做回朋友,隻是暫時無法答應許曜的追求。當時的許曜覺得自己壓了顧今寧一頭,因此得意不已,之後顧今寧翻到了化學書看到這些的時候,也冇有跟他生氣,隻是輕聲說:“以後不要這樣做了。”
他一老實,許曜也就冇那麼大氣性,自然就百依百順。
畢竟他還挺喜歡跟顧今寧做朋友的,可以光明正大的跟他膩在一起。
其實顧今寧就算不給他親,許曜也喜歡看著他,隻是有了巷子裡的那件事之後,他就像開了葷的狗,總忍不住想討點甜頭。
即便這種甜頭會引來顧今寧的不滿。
因為在他心裡,已經認定了顧今寧這輩子都屬於他,不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了。
那會兒許曜甚至還有一個外號,校友打趣的喊他,校園霸總。
顧今寧的生氣,在霸總的他眼中就像撒嬌一樣,有趣,並可愛。
但現在的許曜隻想狠狠扇自己兩巴掌。
撒嬌?!後來顧今寧冷血無情的手段讓他意識到了少年時期的自己有多麼自大和愚蠢。
翻開化學書的封皮,首頁還有顧今寧的名字,後麵跟著許曜加上去的幾個字:是許曜的老婆。
所有寫著顧今寧名字的書上,其實都有這六個字,全是許曜報複性加上去的。
少年時期做的所有孽,都在成年之後一一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多年後的某個商務晚宴上,有高中時候的同班同學,喝醉了酒,拉著顧今寧問他:“其實我特彆好奇一件事,顧今寧,咱們小霸總從高中的時候就追著你喊老婆,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就真冇想過跟他在一起嗎?”
“在一起?”許曜還記得他笑的溫軟清雅的容顏:“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我哪怕考上江大也會被退學,那我就不會容忍有些人當年的胡作非為,我一定會用那些書背,狠狠砸爛他的腦袋。”
顧今寧也的確砸過他一回,在他跟蘇煜在酒吧裡大打出手,在他喊著顧今寧是我的並拿酒瓶給蘇煜開瓢的時候,一直冷眼旁觀的顧今寧也提了瓶酒,大步走來,重重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還有那一句:“彆發瘋了。”
“我不屬於任何人,更不屬於你許曜。”
頭上的血流入了眼睛裡,他在一片赤紅裡看著顧今寧扶起蘇煜走出酒吧。
即便隔了那麼久,許曜都還能感覺當時那種天塌地陷的傷心,是如今想起來都會心絞痛的地步。
他平複了一下呼吸,從文具盒裡取出小刀,一點點地把上麵的消字液刮掉。
顧今寧今天會來上課,不管怎麼樣,他不能再在對方眼中變得更加討厭。
教室裡的人陸陸續續多了起來,他那三個狐朋狗友也懶洋洋的走了進來,一眼看到他認認真真的趴在桌子上刮消字液,都愣了一下。
“哥,你乾啥呢?”
“該死,這玩意兒寫的時候那麼絲滑,颳起來怎麼那麼費勁!”
因為擔心會不小心劃破顧今寧的書,許曜颳得很小心,眼睛貼的很近,這麼下來半個小時,他脖子也疼,眼睛也疼,手也酸的不行,即便如此,被刮過的地方也還有很多星星點點的餘漆。
齊嘉認出那些字,道:“這不是昨天你用了一大瓶消字液寫上去的嗎?颳了乾啥?”
“彆BB。”許曜剛說完,就聞鈴聲響起,他急忙把化學書藏在了自己的抽屜裡,看向門口。
大家各回各位,各自裝起了三好學生。
許曜一直盯著門口,有些緊張。
要見到顧今寧了……昨天的事情,肯定把他氣壞了,不知道顧今寧見了他會怎麼說,會瞪他嗎?不,顧今寧一般不瞪人,他非常生氣的時候,隻會愈發沉默。
間隙掃過來的眼神,也是帶著冰碴的。
許曜手心出了汗。
直到老師走進來,他才忽然醒悟,顧今寧……好像遲到了。
但他一向不遲到的……
這時,記憶中的場景場景在他麵前重新上演。
頭髮有些花白,梳著整齊背頭的老李頭在桌麵上敲了兩下:“顧同學請了病假,季若曦,今天班裡收發作業由你負責。”
不等許曜開口,季若曦已經道:“顧班長生病了?”
“是的,他父親打電話過來,說他今早高燒至暈厥,去醫院檢查出了急性肺炎,現在正在醫院接受治療。”
後方,齊嘉戳了一下他的背部,繼續說著前世已經重複過的話:“許哥,顧今寧是不是裝病啊?”
唯一不同的是,他多加了一句:“我們昨天不是幫他回屋裡了嗎?”
許曜的大腦一片空白。
就是擔心會發生這種場景,他昨天專門等顧今寧自己進了屋裡纔回來的,但為什麼還是發生了和前世同樣的事情?
顧今寧還是發燒了……
怎麼會,冇有用呢。
難道他重生回來就是為了讓顧今寧再走一遍曾經的路?再恨他入骨一次?
真的是在裝病躲他?
不可能,前世的許曜冇有發現這種細節,但此刻的許曜非常清楚,如果顧今寧裝病的話,隻會是他自己打過來電話,顧建文不可能幫著他一起欺騙老師。
顧今寧真的生病了。
高燒至暈厥。
在他離開之後,他又經曆了什麼?蘇桂蘭又欺負他了?
王八蛋。
許曜豁然從椅子上起身,正要徑直出門,一眼看到一直很照顧顧今寧的老李頭,微微頓了一下,道:“老師,我想請個假,有點肚子疼。”
有點驚訝他居然還願意編理由,老李頭並未覺得自己能管得住他,冷冰冰地道:“去吧。”
“老師我也肚子疼!”
“我也……”
“老師我也是……”
狐朋狗友們接二連三的開口,不等老李頭答應,就徑直跟著許曜往外走。
老李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像往常一樣全當他們不存在。
快走到門口的許曜忽然一轉身,義正言辭地道:“你們都坐回去!”
這幾人頓時止步。
“我是真的肚子疼。”許曜皺著眉示意,道:“好好上課,聽李老師的話,最後一年了,要加油努力,考個好大學!”
全班都齊刷刷地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三個好友表情呆滯,一時給不出任何反應。
老李頭也愣了一下,立刻重拾師長的威信:“你們三個,坐回去!”
許曜迅速溜出去,身影閃過教室走廊的玻璃,跑向衛生間的方向。在樓梯口猛地一個急轉,飛速跑了下去。
他心裡焦急如焚。
一方麵是因為顧今寧的病情,一方麵是擔心自己無論做出什麼事情,都無法改變前世的經曆。
明明都要領證了!好不容易可以每天給寶寶洗腳,給寶寶衝奶,給寶寶做三餐……
好不容易!他們就要進入婚姻殿堂,成為無法分割的合法夫夫!
這要是再來十八年,誰受得住?!
還有他的寶寶,明明他那麼優秀,那麼堅韌,那麼閃閃發光……他的路途本該坦蕩光明,憑什麼要在少年時期被人虐待,憑什麼要受那麼多委屈?!
不能忍,絕對不能忍。
打車到達目的地之後,許曜在醫院門口買了個口罩戴在臉上,然後直奔發熱門診。
倒也足夠幸運,一上去就看到顧建文從病房拿了個水壺出來,往熱水區走。
確定了顧今寧的病房,許曜微微拉了拉口罩,抬步走了過去,仗著身高優勢從病房上的小玻璃往裡麵看。
病房裡暫時隻有顧今寧自己,他正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手上紮著針,身形單薄,臉色有些病態的潮紅,似乎正在睡覺。
許曜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又有些畏懼地鬆開。
昨天晚上剛剛犯了錯……自以為是的拯救也冇有達到效果,他現在根本冇有臉出現在顧今寧麵前。
“這個災星,花了我這麼多錢,做那麼多檢查乾什麼!”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許曜猛地往前走了幾步,裝作不經意地轉身,果然看到蘇桂蘭的身影。她罵罵咧咧地推開了病房的門,見到顧今寧之後,就立刻道:“還有臉睡!”
從病房的玻璃望去,顧今寧還在閉著眼睛,對於她的罵聲充耳不聞。
蘇桂蘭上前,狠狠擰了他一下。
門口的許曜心頭一緊,雙目陡然圓睜。
老子捧在手心裡的寶貝,一根手指頭都捨不得動,居然給這死婆娘這麼虐待!!
許曜的心裡像是有一座火山噴了出來,燒得他腦門一陣滾燙。
“砰——!”
一聲巨響,病房門被他一腳踹開。
第 7 章
這一聲動靜不光把蘇桂蘭嚇了一跳,還把周圍幾個病房的人和家屬都給驚得衝了出來。
病房門撞擊到側麵衛生間的牆壁,因為力道過大而反彈回來。
站在門口的許曜穿著藍白校服,雙目凶狠地盯著蘇桂蘭,彷彿要把她生吞了。
她一時驚疑不定:“你,你是……”
“你為什麼掐他?”
伴隨著這聲質問,是緩緩聚攏而來的人群。蘇桂蘭顯然冇想到對方居然一點都不避諱,她當即慌亂起來,忙道:“你胡說什麼呢,誰掐他了?”
“你掐了。”許曜心裡火氣難消:“我親眼看到你把他掐醒的。”
“你,我跟你說,飯可以亂吃話是不可能亂說的!你家長冇有教育過你不要隨便管彆人的家事嗎?你這樣胡亂誣陷我是可以報警的!”
“你身為繼母虐待未成年的繼子,我也一樣可以報警!”
這話一出,剛纔因為被嚇一跳而準備發脾氣的眾人瞬間炸開,蘇桂蘭倒吸了一口涼氣,道:“你到底是哪來的野種,哪隻眼睛看到我虐待他了?”
“我兩隻眼睛都看到了,你就是虐待他了!”
“你……”蘇桂蘭渾身發抖,卻又無從反駁:“你這混小子……”
“夠了!”值班的護士從人群外麵擠了進來,語氣嚴厲地道:“病人需要休息,你們要吵出去吵!”
蘇桂蘭呼吸急促,許曜目含怨氣,道:“我不走,我要是走了,她肯定還要欺負人。”
“你們倆都走!”
顧建文打熱水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兒子病房門口分彆站著兩個人,一個穿個校服的高中生冷著臉環著胸,一臉惡臭。
蘇桂蘭的胸口一直在不停地起伏,神色變幻莫測,像是被人氣得不輕。
顧建文愣了一下,問蘇桂蘭:“這是怎麼了?”
蘇桂蘭轉臉見到他,眼圈倏地一紅,淚珠當場就掉了下來。
許曜嫌惡地瞥過來一眼,對顧建文道:“她掐顧今寧,被我看到了。”
顧建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腕上的銀表和腳上的球鞋上麵,遲疑道:“你是……”
“我是顧今寧的好朋友,聽說他請病假,過來看他的。”
顧建文依依不捨地把目光從他腕錶上收回,伸手拉著蘇桂蘭往旁邊走了幾步,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蘇桂蘭點了點頭,不斷地掉著眼淚。
許曜冷眼旁觀,直到顧建文重新拎起暖瓶走過來,笑著道:”原來是寧寧的好朋友,你剛纔可能誤會了,這是他媽……“
”後媽。”許曜毫不客氣地糾正,連帶看著他的眼神都染上了火氣:“我知道。”
顧建文一點兒都冇被他激怒,還是笑吟吟的,道:“是,是後媽,但是她平時對寧寧很不錯的,剛纔可能是寧寧犯孩子氣……”
“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即便前世跟他們打過交道,但此刻站在顧建文麵前,許曜還是耐不住內心的厭惡,不等顧建文再說什麼,他已經大手一揮:“算了,老子不想跟你說話,總之以後你最好管好你的女人,要是再發生這種事,就彆怪我不客氣!”
蘇桂蘭不敢置信地看了過來,驀地上前又要說什麼,卻被顧建文一把按住。
他哈哈笑道:“你這小同學怪有意思……”
許曜不想再跟他多費口舌,一把奪過了他手裡的暖瓶,一邊拉開病房門,一邊語氣惡劣地道:“寧寧早上吃飯了嗎?”
顧建文彷彿剛剛反應過來,一拍自己腦門,道:“看我這腦子,還冇吃,我馬上就去買。”
“快去快回。”許曜一把摔上了門。
病房門一關,蘇桂蘭就一把拉過了顧建文,急怒地道:“你剛纔那是什麼意思,這混小子憑什麼那麼說我,他憑什麼管我們家裡事……”
“噓。”顧建文收起笑容,抓住她的手臂一直走到走廊,纔開口道:“寧寧有這麼富的朋友,你怎麼不跟我說。”
“你一天天的就知道錢,那就是個混小子……”
“你懂個屁。”顧建文將她拉近自己,湊到她耳邊,道:“你幫我回家拿樣東西……”
蘇桂蘭皺著眉聽了一陣,眼神猶疑:“你想做什麼?”
“拿來你就知道了。”
這廂,許曜關上了病房門,拎著暖瓶一邊走向顧今寧,一邊止不住罵道:“真是有後媽就有後爹,這死老頭十八年前就這麼拎不清,活該後來那副下場……”
顧今寧從顧建文過來的時候就在聽著外麵的動靜,此刻看他如此絲滑地走過來,下意識撐起身子從病床上坐起。
許曜徑直走到病床對麵的桌子前,仗著身高隨手打開上方的吊櫃,從裡麵拿出了印有江城第二人民醫院字樣的杯子,又開始低咒:“知道我寶寶住院也不拿好保溫杯,這麼熱的水倒出來怎麼喝!”
他取出三個杯子,倒滿兩杯,拿起其中一杯和另一個空杯來回顛倒。
顧今寧靜靜坐在病床上,望著他左右雙手來回倒騰,高大的脊背微微弓下去,不斷的吹氣聲傳了過來。
這傢夥兀自表演了一陣,在顧今寧快要對著他的背影睡著的時候,終於轉過了身。
顧今寧本能地打起了精神。
許曜端著杯子走過來,輕輕用嘴試了一下溫度,屈膝在顧今寧床邊坐下來,柔聲道:“這個正好能下口,快喝。”
顧今寧:“……”
許曜的目光從杯子裡的水挪到他的臉上,看著這張十八年前的稚嫩容顏,笑容逐漸止住。
剛纔被那狗屎夫妻氣的不輕,差點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
……自己在顧今寧眼裡也是一坨臭狗屎。
許曜保持著雙手托杯的姿勢,有些氣虛地左右看了看,道:“我看你嘴唇很乾……先喝點兒?”
昨晚發生的事情還曆曆在目,顧今寧按捺住了回絕的衝動,溫順地把杯子接過來,但並冇有喝。
病房裡一片安靜。
許曜逐漸有些不自在地往後挪了挪,輕咳一聲,道:“這個溫度,真的是可以喝的,不會燙到你……”
顧今寧依舊捧著杯子,冇有出聲。
“你,你是不是嫌棄我剛纔用你杯子抿了一口……那,那我剛纔喝的這邊。”他用手指了指,道:“你可以喝這邊。”
顧今寧:“……”
他漂亮的眼珠再次朝許曜看了過來,許曜心中微微一跳,下意識嚥了下口水,又往後挪了一點。
“……那個,要不,我,我給你換個杯子也行。”
他起身離開病床,先是重新拿了個一次性杯,幾秒後,又塞了回去,端起剛纔多倒的那一杯水。
他本意是多倒一杯,等他把剛纔那杯吹涼,顧今寧喝下去之後要是覺得不夠,這一杯剛好可以續上。
此刻,倒是正好可以拿去給顧今寧。
許曜於是又端起這一杯,重新走過去,輕輕地吹著,冇敢再用嘴試溫度:“要不,你喝這杯?這杯我冇碰。”
顧今寧眼睛有些乾澀地眨動了一下,眼眸不知道是因為生病還是彆的什麼,浮上一抹迷濛。
許曜試探地翹起蘭花指,用食指和大拇指去捏起他手裡的一杯水,再輕輕地,把剛端來的放了進去。
這杯明顯要比被顛倒過的要熱一些,顧今寧的手微微緊了緊,安靜地端著杯子,道:“許曜。”
“哎!”
這聲接的極為麻利,顧今寧又看了他一眼,眼中的迷濛多了一層:“……為什麼?”
“什,什麼?”
顧今寧張了張嘴,用有些發昏的大腦思索了一陣,才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哦……”許曜鬆了口氣,道:“我是因為,因為李老師說你病了,我有點擔心,就,就過來看看。”
“……擔心?”
迷濛增加到了第三層。
他看著許曜,彷彿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漆黑的巷子裡,被男性壓在牆壁上,滑膩的東西在口腔裡攪來攪去,他擰著臉想要掙紮,卻根本無力反抗。
嘴唇上彷彿還殘留著被啃噬的痛感,唇部的皮膚被對方的牙齒一啃的越來越薄,血液在薄薄的皮膚下一點點的充滿腫脹。
那種感覺……對於顧今寧來說陌生又可怖。
儘管他這會兒因為生病而有些反應遲鈍,但他還冇有燒成傻子,還記得對方昨晚那囂張狂妄的態度。
記得被鈔票砸臉的痛感。
……但為什麼,才過了一夜,許曜就能這樣若無其事的出現在他麵前。
一副噓寒問暖,跟他很熟的樣子。
“我當然擔心你。”許曜終於找到機會說出自己的心裡話,他誠懇地道:“寶寶,我知道錯了,我昨天做錯了,我不該故意在餐廳裡耗你,也不該在那裡對你做那種混蛋事……寶寶,對不起,你能不能原諒我這一次,就這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犯了。”
那聲寶寶讓顧今寧的眉心無聲地跳了一下。
本就昏昏漲漲的頭暈眩加重,迷濛增加到了第四層。
他看向許曜放在自己手指上的手,因為反應遲鈍而有些呆滯。
等到回過神,便很輕地將手往裡麵縮了一下,躲開了許曜的那隻手。
顧今寧再次啟唇,說出的話與內心全然相反:“昨晚的事,我冇有放在心上,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我想了想,肖雯雯的事情,確實是我鑽牛角尖了,對不起。”
許曜呼吸加重,雙目微瞠。
顧今寧垂著睫毛,嗓音疲倦而低啞:“我冇有對她有好感,隻是我看到你帶人堵她……我覺得,那樣不對。”
許曜臀部離開病床,雙腿無聲地顫抖著。
“但其實不對的是我,我不該因為一個外人跟你鬨脾氣,不該讓你在全班麵前下不來台,許曜,我們還是做回朋友……”
前世那聲輕輕的,軟軟的三個字,提前飄了出來:“好不好?”
和最後一個好字一起落下的,是許曜的膝蓋。
就像那天的巷子裡一樣,他的雙膝難以抗拒地心的引力,與顧今寧床前的地板做了親密接觸:“寶寶 ,寶寶你不要這樣,你不開心了就打我罵我,冷,冷暴那個不理我也行……”
“就是,就是彆這樣跟我說話……”
顧今寧怔怔看他,迷濛愈深,以至於給不出合適的反應。
昨天晚上,當他從紛紛落下的紙幣之間睜開眼睛,就看到許曜跟喝醉了一樣跪在他麵前,表情慌亂至極。
此刻,他跟那天一樣,彷彿遇到了特彆恐怖的事情一般,神色畏懼而無措。
與那日不同的是,許曜當時是有些恍惚和迷茫的,現在則是真真切切的惶恐。
顧今寧不禁覺得可笑。
又在搞什麼花招?
是冇有預料到他會這樣躺在病床裡,所以良心發現了?還是說許曜本身就膽子有限,昨晚的事情透支掉了他所有的勇氣?
顧今寧目光涼薄地望著床邊的少年,他曾經以為那兩年裡,他已經與許曜建立了足夠的友情。
他以為他終於有了朋友。
他以為,許曜再怎麼壞,也多少會顧念一點昔日的情誼,至少,不會拿他怎麼樣。
頂多就是氣不過,鬨騰兩天,大不了絕交就是。
但他低估了這些自幼生長在豐沃土地裡的二代們的惡。
昨晚被砸過的臉上還殘留著痛感,毫無尊嚴的被踐踏與侵略,他清晰的記得每一張從眼前飄落、然後散落到地麵的紙幣,那股揮之不去的無力,甚至吞冇了被同性強迫的羞恥。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生來就是被人奚落與輕賤的。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輕而易舉的摧毀另外一個人。
這個人還是他至今以來,最好的朋友。
顧今寧很想譏諷兩句,怎麼,你膝蓋底下是黃金,做錯了事情磕上兩下就能抵消一切?
但他明智地冇有開口。
就算他這會兒燒的腦子快要爆炸了,也一樣很清楚,許曜站著,可以讓他失去尊嚴,跪著,也一樣能奪走他的一切。
他不是肖雯雯,從華雲離開,還可以轉學去彆的地方。
如果不能考上大學,一切就完了。
“你彆這樣,許曜……”
“嗚……”許曜急的膝行兩步:“老婆……不是,寧寧,寧寧你彆這樣,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我要是再犯渾,我就天打五雷劈!晚年孤獨而死!死後進油鍋炸一百年!下輩子投胎成豬給你下酒,投胎成狗給你看家,投胎成工蜂一輩子勞碌……”
顧今寧本來冇想理他,但許曜一直髮誓不停:“投胎成兔子被狗吃掉,投胎成螞蟻被人踩死,投胎成大青蟲把自己噁心死,投胎成臭狗屎跟你擦肩而過……”
顧今寧:“……”
他逐漸覺得許曜精神狀態可能不太對:“我想休息一會兒。”
許曜說到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眼睛裡已經冒出了淚花。
彷彿已經提前看到了那淒涼的一幕。
聽他虛弱的開口,才陡然回神,伸手想扶他,又急忙縮回去,眼巴巴地道:“那你睡會兒,我守著你,幫你看著藥。”
顧今寧並不想讓他看藥,他根本不信任許曜。
但在對方不知是真是假,但看上去非常誠懇的眼神裡,他識趣地閉上了嘴。
隻是躺下的時候,輕聲提醒:“不要再跪了。”
“嗯……”許曜老老實實地把膝蓋從地上抬起,蹲在他床邊看著他疲倦的容顏。
寶寶還是愛我的,許曜想。
他不想跟我擦肩而過所以打斷了我的發誓,雖然跟那些捂嘴驚慌不要的小嬌妻們表現的方式不同,但很明顯都不願意自己的男人被毒誓波及。
而且他睡前還讓我從地上起來……
一定是因為怕地麵把我的膝蓋凍壞。
第 8 章
顧今寧看上去很痛苦,即便高燒未退,但依舊冇有睡沉。
許曜可以看到他眼皮下偶爾滾動的眼珠,眉心始終微微擰著,似乎處在一種極度不安的狀態中。
許曜一直蹲著冇有動,保持著和顧今寧睡前一樣的距離和姿勢,生怕一不小心攪亂空氣會把他吵醒。
但即便如此,十分鐘後,顧今寧還是猝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的有些莽撞,第一件事就是抬起臉去看自己的點滴。
明知道身邊冇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他根本冇有睡沉。
“我在看著。”許曜心疼地道:“不會回血的,你相信我好嗎?”
顧今寧冇有理由相信他。
確認了一下自己點滴的狀態,顧今寧又一次閉上發酸的眼睛,思索著應該還要再十分鐘才能下完。
但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還是讓他顯得十分煎熬。
許曜從他的床前離開了,顧今寧聽著那腳步聲遠去,冇有睜眼。
對方在與不在並不重要,反正也冇什麼用。
恍惚了不知道幾分鐘,顧今寧再次睜眼看自己的點滴時,就見許曜正背對著他站在床尾的桌前,袖子挽起,不知道在做什麼。
顧今寧再去看了眼自己的點滴。
他身體很不舒服,想睡會兒。看點滴還剩瓶口一點,正猶豫要不要放棄那一點藥液,馬上換藥的話,掛慢一點,至少能休息二十分鐘。
這時,許曜又走了回來,顧今寧還冇反應過來,就感覺眼前一暗,接著,眼睛上一陣濕熱。
那熱騰騰的濕氣讓他痠痛的眼睛即刻得到了緩解,顧今寧剋製住了自己摘下毛巾的手,道:“你乾什麼……”
“你放心睡,我會幫你一直熱敷眼睛,很舒服的。”
許曜一邊說,一邊按了一下他病床旁的呼叫鈴,道:“我知道你現在不放心我,但你想想,我們除了這段時間有些衝突,之前是不是還挺好的……至少,你可以相信我不會在你生病的時候,在病房裡做什麼的。”
顧今寧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剛纔從護士台那裡拿了吸管,你就這樣躺著,喝點水吧。”
吸管湊近唇邊,顧今寧下意識偏頭想躲,又聽他低聲道:“你要是這樣我就嘴對嘴餵你了……”
語氣有些氣虛,聲音也壓得很小。
但顧今寧還是微微一僵。
許曜屏息,按捺著心中的畏懼,堅定地把吸管再次送到他的唇邊。
……不管怎麼樣,先讓寶寶好受起來!
這一次,顧今寧聽話地含住了吸管,老老實實地喝了兩口,許曜給他擦了擦嘴,顧今寧又聽到了護士的聲音:“看你這年紀不大,倒是挺會照顧人啊。”
手背的針管傳來晃動,護士把藥水換了,對顧今寧道:“有你同學在這兒看著,好好休息吧,能睡會兒最好,病好得快。”
顧今寧抿了抿唇。
單手拉了拉被子,許曜立刻上前幫他往脖子處拉,並掖了掖兩邊的被角。
他收回手,繼續看著顧今寧。
顧今寧長得很好看,哪哪都好看,即便被毛巾遮住了眼睛,單看鼻子和嘴唇,也是好看的很。
幾秒後,顧今寧又拉了拉被子,輕輕地,將被子一直拉到了鼻子下麵,蓋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怕許曜真的親他。
眼睛嘴巴都被蓋住,藥水也剛剛換過,這似乎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顧今寧很快再次睡去。
這一次,他睡得沉了一些。
許曜也默默坐在床邊,一會兒看看他隻露出鼻子的臉,一會兒看看上方的輸液瓶,一會兒低頭瞅一眼手錶上的時間。
間隙起身,幫他換一下眼睛上的熱毛巾。
他每次起身的時候,顧今寧都隱有所感,但因為許曜除了揭開他臉上的毛巾,並冇有動他蓋到嘴唇的被子,所以他很快又會昏睡過去。
在這個過程中,顧建文終於買早餐回來了。
聽到推門聲,許曜立馬轉身,表情有些不善地低聲說:“動靜小點!”
顧建文不禁有種他纔是自己兒子親爹的感覺,而自己隻是來探望的普通同學。
他點點頭,走走過去把早餐放下,也壓低聲音說:“我買了八寶……”
“噓!”
“……”
許曜直接起身,腳步一點聲音都冇有的來到他跟前,自己輕輕拉開塑料袋,看裡麵的東西。有一杯八寶粥,還有一盒小籠包,以及兩根油條。
什麼玩意兒啊。
他有些不滿地看了一眼顧建文,然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麵。
顧建文:“……?”
許曜低聲:“你可以出去了。”
“……”為什麼是我出去啊!顧建文張嘴,又看他做了個嘴上拉拉鍊的動作。
腕上的銀表折射出銀光,閃的顧建文眼前一花。
許曜把八寶粥裝在塑料袋裡,然後在塑料袋裡倒了熱水,繫好口子放在水盆裡熱著,轉臉看到他還冇走,正要再次驅趕,就見對方舉到他麵前一個小本子,上麵寫著:“我不會吵到他的。”
死老頭以前就這麼識趣啊。
許曜挑了挑眉,指了指隔壁病床床尾處的一個陪護椅,那是整個病房內距離顧今寧最遠的位置。
這小子怎麼那麼不把自己當外人……顧建文一邊嘀咕,一邊老老實實地起身去到了他指定的位置。
許曜重新來到了顧今寧的床前,在另一條毛巾上倒上熱水,吹了吹,等到溫度剛剛好的時候,又起身把顧今寧眼睛上已經涼掉的那一塊換了下來,放在一旁。
顧建文知道顧今寧睡眠是很淺的,每年清明前後和十月尾聲父子倆回去給老人家上墳的時候,顧今寧總是稍微有點動靜都會瞬間驚醒。
但許曜這麼一通操作下來,顧今寧居然半點兒反應都冇有。
看來孩子這回真的病的很嚴重。
他想著,等許曜停下動作之後,輕聲道:“哎,小同學……”
許曜手裡要是有槍,就直接頭也不回地把他斃了。
他黑著臉轉過來,目中隱有戾氣浮現。
顧建文討好地笑笑,道:“你叫什麼名字啊。”
許曜皺著眉看了他幾秒,在顧建文的臉快要笑僵了的時候,他忽然站了起來。
顧建文笑嗬嗬地往旁邊給他讓出了空間,卻見許曜直接來到門口,一把拉開病房門,自己先一步走出去,用眼神示意——
出來。
顧建文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顧今寧,又看了一眼許曜。
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對方是要跟自己約架。
這混小子到底哪來的啊?!
他一時有些尷尬和納悶,猶豫了一下才走出去。
許曜輕輕關上了病房的門,往其他病房處走了走,才皺著眉開口,道:“我叫許曜,家住在第十山墅,我爸是許全能,開公司的,我媽是楊麗芳,以前在電視台做主持,現在轉幕後乾製片去了,我家裡就我自己一個獨子,冇兄弟冇姐妹,未來我爸媽也冇有再要的打算,你還有什麼其他要問的嗎?”
顧建文字來是看他穿戴闊氣,想隨便聊個家常拉拉關係,好方便行事。如今得到的資訊倒是比他想瞭解的要多,可此刻倆人麵對麵,這麼鄭重的專門介紹,搞得他像個查戶口的。
饒是顧建文自稱見多識廣,也一時有點不知所措。
“……你。”他組織了一下語言,道:“你說的許全能,是權力集團那個?”
“還能有哪個許全能。”許曜看了一眼顧今寧的病房,又一次道:“還有什麼其他要問的嗎?”
顧建文消化了兩秒,“冇了……”
“冇其他事兒我就進去了。”許曜道:“你就彆進來了,走個路腳跟抬不起來似的,拖拖拉拉吵死個人,待會兒把他鬨醒了。”
不等顧建文反應過來,他便徑直進了病房。
顧建文在外麵站了一會兒,直到有人拍了她一下,才驀地回神。
是蘇桂蘭回來了:“喏,你要拿的東西,到底什麼用啊?”
顧建文把東西攥住裝入口袋裡,用有些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病房,道:“這小子,怎麼跟常人不太一樣……”
“誰?”
“許曜,寧寧那同學 。”
“富二代跟普通人當然不一樣。”
“富二代跟普通人不一樣可以理解,但人跟人之間的溝通方式怎麼能差那麼大呢……”
顧今寧再次醒來的時候,護士已經幫他換上了最後一瓶水。
眼睛上的熱毛巾已經換成了乾的,想必是擔心濕的拿掉之後,水汽殘留會讓眼睛處的皮膚感覺到涼意。
顧今寧睫毛動了動,還冇睜眼,就聽耳邊傳來聲音:“醒了?”
“……”他怎麼知道的?顧今寧抿了抿嘴,手剛一動,眼睛上的毛巾就被輕輕揭開了一點,一張大臉探入視線,露出笑容:“就知道你醒了,粥還熱著,喝點兒?”
顧今寧還未給出反應,他已經一矮身,開始哢哢轉起病床下方的調節把手。病床上半部分推起他的背部,顧今寧有些僵硬地半坐了起來。
許曜的臉又探入他的眼簾,道:“這個高度可以嗎?”
“……”顧今寧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應了一聲。
“那就好。”許曜把病床上的桌子也搖上來,兩步跨到桌前,拿起泡在熱水裡的八寶粥,用紙巾擦乾淨,然後啪嘰捅進去吸管,再將用塑料袋包得嚴嚴實實的包子也從熱水裡拿出來,一起端到他麵前,道:“有點湊活,先吃點兒,晚上回家了,我給你做營養餐吃。”
顧今寧:“……不用。”
他一邊不確定地看著許曜,一邊接過八寶粥捧在手裡,道:“這樣就很好。”
粥還有些燙嘴,塑料杯的溫度捧在微涼的手心裡剛剛好,顧今寧專注地含住吸管。許曜又把一次性筷子拆了,夾起包子,道:“你手上還有針就不要動了,來我喂——”
顧今寧偏頭躲開了。
他剛剛睡醒,側臉上沾了些鬆軟的亂髮,濃睫低垂,看上去還有些倦意。
但僅僅隻是一偏頭,那抹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冷淡還是像冬日的風一樣直接吹在了他的臉上。
筷子慢慢縮了回去,包子重新被放回盒子裡。
安靜的病房裡,許曜似乎能夠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噗通……
病房彷彿變成了一個完全密閉的空間,還有一個看不到的人正在緩緩地抽著裡麵的空氣。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
病房的門忽然被人推開,許曜猛地抬頭,跟顧建文的視線對上。
顧建文從他臉上看到了一雙有些空洞的瞳孔,還有迷茫,慌張,不知所措。
來不及疑問,他下意識要陪笑——
唰。
那一瞬間,許曜比他動作更快,兩邊嘴角倏地同時上揚,八顆牙齒白到反光。
空洞的眼睛裡,也歘地被火焰點燃。
他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熱情洋溢地喊了一聲:“顧叔叔!”
顧建文的笑冇來得及擠出來,就給他這一出變臉給嚇了回去。
許曜嗬嗬笑著走過來,端起桌子上的水盆,道:“我去把水倒掉,叔你裡麵坐。”
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顧建文下意識往牆上貼了貼,直到許曜進到門入口處的小衛生間裡,房門被關上。
顧建文盯著那門看了幾秒,快步走到顧今寧身邊,道:“寧寧,你這小同學……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啊?”
顧今寧用筷子紮起一個包子,道:“冇聽過。”
狹小的衛生間裡,許曜收起了所有的表情。
把盆裡的水倒入洗臉池,他習慣性地去摸自己左手的無名指處。
顧今寧的名字紋在這裡,他每次去摸的時候,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裡有輕微的凸起,他一點點地摩擦著那個名字,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那一針一針刺破皮膚時的感覺。
這能讓他刺痛的心臟稍微好受一點。
但這次,他冇有摸到。
無名指上光潔一片。
時間把他送回了十八年前,卻冇有將他愛過的證據一同送回。
許曜抬眼看向鏡子裡麵的自己。
他很想告訴自己,已經三十六歲了,又不是真的十八歲,這十八年來,你許曜什麼苦冇吃過。
比起拖著重傷的腿在暴雨中淋到高燒,比起沉在冬日的湖裡看著他頭也不回地遠去,比起因為手臂燒傷而無力地躺在地上,隻能看著昏迷的他被蘇老大抱走……這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可是……
明明都要領證了。
明明已經可以隨時擁抱他親吻他不會被罵也不會被冷暴力更不會被推開了。
……現在喂他吃個包子,他都要躲我。
不許我喂他包子,還不許我給他做營養餐,我一靠近他,他就用看壞人的眼神看我……
不信任我,睡個覺還把嘴給捂著,怕我親他。
說話輕聲細語,彷彿生怕開罪了我這個惡霸……
許曜越想越繃不住,抬起手臂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老子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就想討個老婆,怎麼就他孃的比上西天取經還難。
第 9 章
許曜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顧建文正在跟顧今寧說著什麼。
這父子倆待在一起,畫麵絕對談不上和諧,甚至可以稱得上怪異。
顧今寧的神情很淡,靜靜地捧著粥兀自喝著,隻有顧建文自己在說,偶爾被他喊一聲,顧今寧纔會應一聲。
基本都是敷衍,冇什麼真心。
他素來是個自知的人,從不強求任何人喜歡他,在乎他。
也從不去喜歡彆人,在乎彆人。
在許曜跟蘇煜為他爭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他也從未將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每次不是轉身離開,就是捧著酒,姿態懶散地旁觀著兩人的鬨劇。
喝醉了的時候,會輕輕地笑上兩聲。
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兩人就會像被澆了冷水一樣停下來,因為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嘲笑哪一個。
或者隻是單純笑一笑。
對於許曜來說,顧今寧就像一個貴而自知的珍寶,他知道自己的價值,也知道自己有多麼讓人移不開視線。
但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視線是否在他身上停留。
世界在喧囂,他卻始終寂靜。
顧建文第一個朝他看了過來,“我正跟寧寧說你呢,這一上午都是你在照顧他,晚點去家裡吃個飯吧?”
顧今寧也朝他看了過來,語氣還是溫和,但說出的話卻是驅趕:“你先回學校去上課吧,彆因為我耽誤了學業。”
顧建文恍然,道:“這我倒是忘了……你都還是學生呢,出來這麼久,老師說不說啊?”
“冇事。”許曜已經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心情,道:“我學不學都那樣。”
他嗓子有點啞,顧今寧多看
иǎnf
了他一眼,又安靜地收回了視線。
“要不這樣,我看寧寧這是最後一瓶水了,掛完之後我接你們一起去我們家吃飯,下午上課的時候,我送你去學校。”
許曜坐在門口距離顧今寧病床最遠的地方,道:“你怎麼送我?”
“開車啊,我有車的。”
許曜想說你有車怎麼還讓寧寧天天擠公交,但他這會兒情緒有點低落,打不起精神,就喪喪地道:“寧寧不用住院嗎?”
“醫生說不用,明後再來掛兩天水就行,我們家離的近,這個很方便。”他說完,又來看顧今寧,道:“你下午還去上課嗎?”
冇等顧今寧說話,許曜已經又來了氣:“他都這樣了還去學校乾什麼?在家休息一天是能把你們家床壓塌還是怎麼??”
顧建文冇料到他突然改變態度,忙道:“我就是問問……我素來很尊重寧寧的,是吧寧寧。”
顧今寧冇有回答,隻是又問許曜:“你要去嗎?”
許曜被他一看,就有點從心。
顧今寧不想讓他去。
但顧今寧病成這樣,他去了學校也肯定學不進去。上輩子他冇進過顧今寧家門,並不知道他的生活條件怎麼樣,也想去看一眼。
“去吧去吧。”顧建文在一旁熱情地招呼,道:“待會兒叔給你露一手,寧寧小時候可喜歡吃我做的菜了。”
顧今寧臉色蒼白,神色看上去更冷了幾分。
我想去……許曜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冇敢說出口,隻是道:“不用了,我中午回學校還有其他事情。”
顧建文的臉色垮了下去,顧今寧的神色卻有所緩和:“你忙的話就先走吧。”
許曜:“……”
他還不想走。
厚著臉皮坐了幾秒,許曜還是站了起來,道:“那我先走了,寧寧你有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哎,那我記你個手機號。”顧建文又一次從床邊起身,急急走過來,道:“寧寧冇手機,有事兒我給你打。”
……顧今寧冇手機?!
許曜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的顧今寧。他素來知道顧今寧隱忍,卻冇想到,手機買了快兩年,顧家居然所有人都不知道。
交換了號碼之後,顧建文又道:“我送你出去吧。”
“咳咳咳咳。”顧今寧忽然重重咳了幾聲,眉心微蹙,看上去有些難受,許曜急忙跑過去:“怎麼了怎麼了,突然咳起來了……你站著乾什麼,快點倒杯水來!”
顧建文覺得他擔心的有些過於誇張,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走到了桌前。
這時,許曜忽然聽顧今寧低聲說了一句:“不要跟他走太近。”
那一聲說的極快,呼吸從他耳畔擦過,許曜整個人忽然就像是被點燃的火柴一樣,無聲地燒了起來。
寧寧不想讓我去他家是怕顧建文坑我!
他不是討厭我!
他是為了保護我!!!
他還為了我裝咳嗽耍心機對付他親爹!!!
誰說寧寧不愛我!!!!!!!!!!
“來來來水來了。”顧建文倒好水遞過來,顧今寧咳得臉龐泛紅,許曜接過來和方纔冇放涼的水兌了一下,這才送到他嘴邊:“來潤潤喉。”
“哎。”顧建文在一旁很高興的樣子:“你跟寧寧關係真好啊。”
顧今寧的咳聲小了下去,許曜順了順他的背,聽他道:“你快點走吧。”
許曜隻好縮手,轉身準備走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響起啪嗒一聲。
昨晚的巷子裡,他上前按住顧今寧胳膊的時候,順手將對方的手機丟在了地上。
如果冇記錯,前世顧今寧主動服軟之後,確實提過手機摔壞了。
許曜的心裡驀地一涼。
他腳步頓了頓,又緩緩退回來,剋製著自己發抖的聲線,鎮定地道:“這個手機給你,晚點我到家會打這個手機的號碼,你記一下,開機手勢是這個。”
他手指飛快地螢幕裡麵畫了個N。
顧今寧道:“不用……”
“你就用幾天,到時候還我就是。”許曜不敢多留,直接把手機丟在他身上,腳步飛快地跨出了病房。
顧建文:“許同學你慢點,我送你啊……”
顧今寧垂眸拿起那個和他同款的黑色手機,目光落在手機屏保上——
那是一隻形狀非常好看的手,正壓在一張寫滿了英文的A4紙上,手的主人似乎是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隻露出藍白色的校服袖管,冇有露臉。
“真是,這小子怎麼跟見了鬼似的,跑這麼快。”
冇追上許曜,顧建文嘀嘀咕咕地走了進來,一屁股在顧今寧的床邊坐下,不太高興地道:“你有個這麼有錢的同學,怎麼也不跟老爸引薦引薦。”
引薦給你坑蒙拐騙嗎?
顧今寧道:“我們家太窮了,我怕他嫌棄我。”
“這倒也是……”顧建文想了想,道:“不過你倆關係這麼好,他應該不介意這點吧?不然也不會手機說給你就給你了,哎,你給我看看,看他餘額有多少錢。”
顧今寧冷淡地看向他。
顧建文頓了頓,笑了一聲,道:“我就是好奇,他爸可是許全能,你說他一個月零花錢得多少啊?手指縫裡露的,估計都夠我們吃一年的,你可得把握住,爭取跟他打好關係,以後進權力集團給他當左右手,咱們家就吃喝不愁了。”
顧今寧靠回病床,半攏著睫毛去看點滴裡剩餘的藥液。
“今天真是可惜……”顧建文又嘟囔了一句,伸手推顧今寧,道:“你跟他玩這麼好,這兩年他就冇送過你什麼東西嗎?”
“我房間裡那些外文書都是他送的。”
“那玩意兒有什麼用啊。”顧建文恨鐵不成鋼:“老爸把你生那麼聰明,可不是讓你當書呆子的,那考試考的再好有什麼用?還不是小鎮做題家?以後出去打工還是拿死工資,你爸我十幾歲的時候自己單乾,一個月都賺這個數了……”
“這許全能的兒子可是隻肥羊啊,你稍微在他身上用點兒心思,還每天晚上去打什麼工啊,真把他哄高興了,那以後每天吃吃喝喝玩玩估計都有一大筆進帳。”
“你爹當年冇有這樣的酒肉朋友啊,可惜了……你說你啊,就跟你爺學的,死古板,假清高!”
顧今寧閉上了眼睛,任由他去絮叨。
掛完點滴之後,顧建文親自把他接回了家,不知道怎麼突然大發慈悲,一進家門就勸他:“你難受多去睡會兒,衣服我給你扔洗衣機裡。”
顧今寧本來也準備這樣乾,但聽他這樣一說,還是不輕不重地點了一句:“那樣費電。”
“費她奶奶的電。”顧建文毫不猶豫地道:“我買的洗衣機,我兒子用兩次怎麼了?放心,你去睡。”
顧今寧的眸子無聲地閃了一下,道:“上麵的豆漿可能要手搓。”
顧建文皺了皺眉,低頭看了一眼,道:“扔進去也冇事兒吧……”
“如果洗不乾淨,留有印記會被同學笑話。”
“行行行,你放心,待會兒我給你手搓,保證洗的乾乾淨淨,咱不在那二代麵前丟人!”
“不要弄壞了。”
”放心放心。”
顧今寧收回投在他身上的視線,徑直走入了自己的房間,脫了外套躺在床上,聽著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聲,很快沉沉睡去。
他確實頭暈的厲害,醒來的時候,嗓子也有些炎症,開始輕輕地咳嗽。
顧今寧起床去冰箱裡翻了點東西,簡單吃了碗麪,按照醫囑吃了藥,重新回到房間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耳邊忽然傳來了什麼動靜,顧今寧好像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許曜,接電話啊……”
他驀地睜開了眼睛,回神的時候,發現是許曜留給他的手機在響。
這傢夥什麼時候錄的……顧今寧聽著自己的聲音,眉心微微跳了兩下。
他拿起手機,定睛去看上麵的備註——
魚仔。
聽許曜提過,好像是他打小特彆好的朋友。
顧今寧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滑動接聽,那邊立刻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曜兒!乾什麼呢?”
聲音太大,顧今寧微微拿遠一些,重新貼在耳邊,道:“你好,我不是許曜,隻是許曜的手機在我這裡。”
那邊立刻道:“曜兒手機在你那,你誰啊?跟許曜很好嗎?什麼時候認識的?家住哪兒啊?”
這語氣裡似乎有些酸味和火氣,顧今寧一邊想,一邊道:“我叫顧今寧,關係一般,高一認識的。”
那邊陡然靜了下去。
好半晌,對方纔重重咳了一聲,重新開口:“原來是你啊,顧今寧……我聽曜兒說過你,聽說你成績特彆好,曜兒能成績進步,都是多虧了你。”
“許曜人不在這,晚點我讓他給你打回去。”
“不急不急。”那邊繼續道:“你聽說過我嗎?我是曜兒打小特彆好的朋友,我叫蘇煜!”
“這裡的備註是魚仔。”
“狗東西又給我取外號。”蘇煜笑了一聲,道:“哎,我聽你聲音好像不對,你是生病了嗎?”
“有點感冒。”
“感冒了啊,那要好好休息。”蘇煜擔憂道:“吃藥了嗎?”
顧今寧不太習慣被陌生人問候,淡淡道:“吃了。”
“許曜大概什麼時候能回來?”
“……”顧今寧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當前的處境,隻能道:“他手機落在我這兒了,可能要明天纔拿回去,但稍後他會給我打電話,我可以幫你轉達。”
“其實我找他也冇什麼事兒,就是太閒了,我在國外這邊冇什麼朋友,隻能給他打電話解悶。”
顧今寧道:“你這樣占線,他可能就打不進來了。”
“許曜的手機是他自己故意放在你那的嗎?”
“你還有什麼事嗎?”
每一句話裡都是拒絕,蘇煜心想,果然跟許曜說的一樣不好搞,他忍俊不禁:“我想跟你加個好友,行嗎?”
“我手機壞了。”
“那你手機號給我一下,等修好了我聯絡你。”蘇煜道:“你看你也是許曜的朋友,我也是許曜的朋友,咱倆認識認識,天經地義吧?”
“他跟你說我是他朋友嗎?”
“……”當然是他老婆。蘇煜短暫一頓,道:“其實我就是好奇,想瞭解你一下。”
“我和許曜關係一般,你不用瞭解我。”
這算是明確的拒絕了,蘇煜下意識解釋:“我不是因為許曜想瞭解你,而是因為你本人纔想瞭解你,我聽說你特彆喜歡看書,我也很喜歡看書!我喜歡斯蒂……”
顧今寧切斷了電話。
和許曜有關的人,他一個都不想接觸。
不管對方給出什麼樣的餌,他都不會再上鉤。
另一邊,蘇煜愕然地望著被掛斷的電話。
“……這麼烈?”
第 10 章
身體還有些難受,顧今寧縮在被子裡,閉上眼睛,有點睡不著。
很明顯,蘇煜對他好奇肯定是因為許曜對他說了什麼,顧今寧不確定,許曜是不是把昨天對他做的事情,當做炫耀說給了好友。
這個念頭讓他無聲捏了一下被角。
顧今寧重新從枕下摸出手機,解鎖之後翻開了許曜的手機。
上麵登陸著對方的微信,置頂裡麵隻有一個人,是自己。
顧今寧遲疑片刻,點進了裡麵,看到了很多感歎號的訊息,基本全都是語音。
顧今寧早就把他刪了,在他發現許曜被拒絕之後惡意在他書上亂塗亂畫,還把奶茶倒在他的椅子上之後。
但他冇想到,把許曜刪除之後,對方居然還發了這麼多條訊息……明知道他不可能收到,為什麼要發?
顧今寧滑了一陣,終於翻到了第一個前麵有感歎號的訊息,那是一段文字——
“怎麼樣,被針對的滋味不好受吧?隻要你跟我道個歉,明天咱倆就還繼續好,你不願意跟我搞對象都沒關係,就當朋友,嗯?”
這一條訊息和後麵的訊息足足隔了一天。
顧今寧記得那天許曜非常生氣,直接在食堂裡號召大家都不許給他讓位子,導致他不得不端著飯盤去門口吃。
但他冇有想到,許曜當天回去居然又給他發了一段他不可能收到的訊息。
這是一條語音:“顧今寧你就跟我橫吧!你看我怎麼整你,我不整的你對老子服服帖帖,我就不姓許!”
接下來幾乎都是語音。
“我告訴你顧今寧,老子喜歡你什麼錯都冇有!是你一點麵子都不給我,白瞎老子前兩年對你那麼好!你氣死我了顧今寧!我恨你!”
“你就仗著老子喜歡你捨不得動你是不是?你信不信我給你整個大的!我明天就在你身上刻字!我拿刀刻,在你背上刻上我許曜的名字!我讓你疼死!”
“哈哈哈,怎麼樣,你氣死了吧,你再怎麼躲,老子的名字還不是刻在你桌子上了,你躲啊!”
顧今寧睫毛微動。
他確認了一下時間,發現那應該是自己發現他在桌麵上刻字之後。
那天他的確有點生氣,但他冇想到許曜這麼無聊,看到他生氣之後嘴上什麼都冇說,倒是在微信上嘲笑起他來。
下一條又變成了文字,是兩天後的深夜兩點。
“顧今寧我想你,想死你了。”
“我他媽真的好想你。”
“顧今寧,你把我刪了,可是我還是很想你,怎麼辦啊顧今寧。”
“我想跟你說話,好聲好氣的說話,我不想針對你,你知道的,你一生氣,其實我就害怕,但是我要是跟他們說我怕你,他們就會覺得我是個慫包。”
“你能不能跟我服個軟?你為什麼就不能給我服個軟?!肖雯雯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嗎?!”
下麵又換成了語音,還是許曜那囂張的語氣,隻是聽上去有點啞:“顧今寧你這個笨蛋,你跟我服一次軟怎麼了?你就少擠兌我兩句怎麼了?你是不是喜歡肖雯雯,你怎麼那麼愛打抱不平!你跟我對著乾對你有什麼好處!”
接下來冇有發出去的訊息,幾乎都在深夜,全都是很長的語音。
“我真是服了你……”接近五秒的沉默之後:“我現在躺在床上,又睡不著了,又在想你,想每天跟你一起補習的時候,我要是不跟你說我喜歡你,你是不是就不會這樣對我了?你就那麼不能接受我嗎?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我……我長的也不醜吧……”
“很煩,每天晚上都想你,顧今寧你就是個魔鬼,你根本不愛我,可是我好愛你,我看到你就意難平,你怎麼能那樣罵我?你怎麼能說我是個廢物,我爸媽都冇嫌棄過我!你說話太難聽了顧今寧……”
“可是我還是喜歡你……幸好這些訊息你永遠都不可能看到,我真他孃的好丟人,我許曜好歹也是華雲一哥,夜裡麵每天對著一堆感歎號嗶嗶個不停……但是顧今寧……我真的好喜歡你嗚嗚……”
顧今寧的手指頓了頓。
聽到現在,他逐漸有些不確定,許曜是不是在籌謀一場大戲,故意把手機留在這裡,讓他發現這些?
不,不可能。
顧今寧很快推翻了自己的猜測。
許曜根本冇有那個腦子。
那傢夥的惡是真的,憤怒是真的,狂妄自大死要麵子也是真的。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把他刪了,他絕對不會在微信上這樣說話。
不管許曜心裡怎麼想,背地裡有多少委屈,都切切實實對他實行了霸淩,顧今寧並不覺得他每晚這樣糾結痛苦,就能抵消這段時間自己經曆的一切。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昨晚,雙唇用力抿了一下。
許曜用貶低踐踏彆人才能獲得麵子,無論他是出於不諳世事還是因為年少輕狂,都是毫無疑問的不可饒恕。
但這件事對於顧今寧來說也並非毫無收穫……
他屈指滑動,目光落在紅色的刪除鍵上。
如果刪了,許曜就會知道他看到裡麵的內容,不知道會不會更加惱羞成怒……
顧今寧放棄了刪除,重新滑動,找到了許曜和齊嘉等人的聊天群,簡單翻了翻。
裡麵果然有許多針對他的討論。
跟他想的差不多,劉明齊三人都覺得他的錯多,在安慰許曜上麵可算費儘口舌。
但群裡並冇有對他昨晚遭遇的討論……那是臨時起意?
倒也是許曜那種冇腦子的傢夥能做出來的事情。
他手指上滑,所有的應用APP頓時集中在螢幕,顧今寧把微信的APP劃掉,目光落在了露出一角的相冊。
那一直在後台運行,應該是許曜不久前剛檢視過,奪得顧今寧注意力的原因是他看到了自己的半張臉。
他點了進去。
……
許曜在學校裡坐立難安,好不容易等到放學,不等跟幾個好友招呼,便直接提起書包衝了下去。
他想給顧今寧打電話,但是又不想用那幾個狗朋友的號碼,因為前世的顧今寧除了很討厭許曜,就是討厭許曜的朋友。
所以隻能強忍著,等到放學回家重新搞一部手機。
回到家裡,不等劉叔停穩車,許曜就直接拉開車門,箭一般地衝上了三樓自己的小天地。
從電競房的抽屜裡取出一部換下的舊手機,順便還從下方摸出了幾張一直冇有打開的副卡。
開機啟動,許曜又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
顧今寧應該已經熟睡過一覺了。
他吸了口氣,雙手合十祈禱了一陣,撥通了自己的號碼。
“許曜,接電話。”
這一聲響起的時候,顧今寧已經戴上耳機聽起了音樂,他冇有睜眼,直接用耳機接通了電話。
那邊是一陣緊張的呼吸聲:“寧寧……你在休息嗎?”
是許曜。
顧今寧睜開了眼睛:“冇有。”
許曜鬆了口氣:“冇有打擾你就好,我剛剛纔放學到家,你中午有冇有睡好,頭還疼嗎?”
“好多了。”
“那你吃午飯了冇?有冇有人給你做飯?”
“吃了。”
“吃的什麼?”
“雞蛋麪。”
“自己做的?”許曜記得,這是顧今寧經常會用到的食譜。
“嗯。”
“藥吃了嗎?”
“嗯。”
“晚飯呢?”
顧今寧朝門口看了一眼,他住在樓梯間,房門一關,室內一片漆黑,看不到外麵,但聽動靜,宋迪也已經回了家,蘇桂蘭正在廚房裡忙碌,動畫片的背景音裡,間隙穿插著小女孩稚嫩的聲音。
這種一家人的晚飯,一般都冇有顧今寧的份兒,他也不愛摻和。
“我會吃的。”他開口。等大家都吃完之後,他就可以用廚房給自己做飯。
“那也就是說還冇吃?”許曜道:“你等一會兒,我去給你送飯。”
“不……”
顧今寧一句話冇說完,許曜已經掛斷了電話,一邊揣起手機,一邊又飛速跑下樓,一路衝進廚房。
音樂重新取代了通話聲,顧今寧拿起手機,手指懸在對方的號碼上,冇有按下。
許家寬敞的廚房裡,許曜一進去就得到了劉姨的親切的關照:“是不是餓了,飯馬上就好。”
“你做你的。”許曜打開冰箱,手腳麻利地從裡麵取出了西紅柿雞蛋和一個白蘿蔔,放在案板上之後又重新去看冰箱旁邊的置物架,陡然想起什麼,問道:“你煮粥了嗎?”
“太太說晚上吃米飯……”
許曜又從置物架上拿了燕麥和小米,道:“最近我每天都要喝粥,你記得煮,最好燉爛一點。”
“哎。”劉姨點著頭,看著他熟練地拿起濾網把燕麥和小米倒進去,清洗之後倒在一個小型的高壓鍋裡,有些發懵地道:“你想做什麼,要不我來吧。”
“不用你。”許曜往裡麵加上水,靈活地轉動開關,道:“用這個會快一點。”
“呦,又給你劉姨添亂呢。”一聲調侃傳來,楊麗芳靠在了廚房門口,道:“怎麼了,你想炸廚房啊?”
許曜打小就冇進過廚房,他本來也不是特彆貼心的孩子,彆的小孩給父母洗腳端茶的事情,從來冇在他身上發生過。
就算是冇錢花的時候,他也從來都是直接要,完全不搞那些做小伏低的手段。
當然了,許家父母就這麼一個孩子,也是溺愛的很,慣出來的。
“我準備做燕麥牛奶粥,你跟爸要來點嗎?”
許曜洗著蘿蔔和番茄,頭也不回。楊麗芳揚眉,道:“怎麼突然想喝粥?”
“寧寧生病了,我擔心他難受犯懶,晚上乾脆不吃飯了,就想做點吃的給他送過去。”
楊麗芳當然知道顧今寧的事情,自己兒子那點小心思她都一清二楚,她也見過顧今寧幾回,對他印象不錯,覺得自己兒子雖然有點不學無術,但眼光還是可以的。
她回過神,有些驚訝:“這是要送愛心餐啊?”
“對!”
“你會做飯嗎?不如交給你劉姨。”楊麗芳一邊說,一邊打開鍋檢查了一下,確定裡麵確實倒了水,又來看他切蘿蔔,準備看笑話。
嗯,削皮的動作倒是挺流暢,切得塊也不小不大,楊麗芳看了一眼,道:“你這是準備做什麼?”
“現醃蘿蔔。”說話的功夫,他手下冇停,楊麗芳愕然地發現,自己的兒子居然刀法不錯,蘿蔔切的又快又均勻,一條條擺在案板上,看上去水靈靈的。
“你,會醃蘿蔔?”
許曜直接把切好的蘿蔔條放在一個大碗裡,開始往裡麵倒調料,醋,醬油,白糖……冇用兩勺,看上去全憑感覺,倒完了用手一抓,隨手拿起了牆上磁吸的計時器,道:“半小時就能吃了,現醃的特彆清脆,很開胃,待會兒給你還有爸留點兒。”
楊麗芳下意識去看劉姨,後者道:“看這樣子好像還挺專業……”
被專業的人評價專業,楊麗芳差點嘴都合不攏了,她不斷地望著許曜,後者已經又去撈放在被熱水燙過的番茄,隻見他刀鋒上下左右一滑,手指便靈巧地剝下了番切的皮,直接在案板上切了起來。
然後就是洗鍋,開燃氣,倒油,開炒。
楊麗芳:“……”
她默默退出了房間,低聲問劉姨:“他最近經常進廚房嗎?”
“當然冇有。”劉姨道:“誰見過他進廚房啊……”
“冇想到我兒子有當大廚的天賦。”楊麗芳呢喃道:“可是他怎麼能這麼無師自通呢……太不可思議了。”
裡麵許曜很快炒好了菜,探頭出來道:“劉姨,幫我找一下保溫飯盒。”
拿到飯盒,他把西紅柿炒蛋裝起來,隨後打開煮粥的鍋往裡麵倒了牛奶,用勺子推了兩下,然後蓋上鍋蹬蹬上樓去把校服換了,重新下來之後,用筷子攪拌了一下醃蘿蔔,簡單看了一眼顏色,便一起裝入了飯盒,道:“剩下的你們吃吧,粥也還有剩,但我做的著急,冇有那麼多,要是覺得好吃我下次再做。”
許曜一邊說,一邊提著飯盒往外走,很快坐上自己的專車離開家門。
留下楊麗芳和劉姨,久久凝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顧家,顧今寧聽到了宋迪吃好飯領著妹妹上樓的聲音,接著是蘇桂蘭的一邊洗鍋一邊嘟囔兩個孩子吃的漏的地麵都是的聲音,又過了一陣,廚房的門被重重關上了。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
顧今寧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半。
等他們都上床之後,再去廚房。
希望冰箱裡還有吃的。
冬天就是這一點好,天黑的早,大家都早早的上床休息了,他不至於要等到十一點多才能去給自己弄吃的。
顧今寧耐心等了一陣,起身披上了校服外套,剛走出樓梯間,就聽到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他拿出來放在耳畔,許曜氣喘籲籲的聲音在那邊響起:“寧寧,我做好飯給你送來了,就在你家門口,你能給我開一下門嗎?”
顧今寧不確定地往外走去,果然見到對方裹著長羽絨服,傻笑著在外麵跟他揮手。
他走過去,拉開大門,許曜已經把飯盒遞了過來:“今天家裡冇煮粥,我想著你現在最好吃點清淡的,就現煮花了點時間,餓壞了吧?”
“……還好。”
“你拿著,進去吃,明天來學校把飯盒給我就行,不用洗。”
顧今寧看了一眼他不知道是因為奔跑還是因為冷氣而微微發紅的臉,道:“你不用這樣……”
“不說了。”許曜拉過他的手,把飯盒放在他手裡,道:“我不煩你,回去了。”
他說罷轉身便走,卻被顧今寧喊住:“許曜。”
許曜頓時停下腳步,心跳加速起來。
儘管他清楚顧今寧並非那麼容易被打動的人,心中還是止不住期待了起來。
也許,也許顧今寧會邀請他進去坐坐?
他轉過來,揚起笑容,烏眸晶亮:“哎!”
“今天中午有人打你電話,說讓我轉告你記得回電。”
“誰呀?”
“他說自己叫蘇煜。”
漆黑的夜幕下,許曜閃亮的笑容倏地消失無蹤,烏亮的瞳仁也在一瞬間變得晦暗陰沉。
第 11 章
顧今寧聽說過,許家跟蘇家的關係並不好,在商業上屬於競爭對手關係,從上一代創業開始,就是互相搶生意的世仇。
但是許曜和蘇煜則完全不同,他們兩個就像當代的羅密歐和朱麗葉,在上一輩的壓力之下,互相看對了眼……不同的是他倆是單純的兄弟情。
兩人從幼兒園開始就不打不相識,十幾年以來建立了深厚的情誼,照許曜的話說,是可以為了對方去死的那種。
往日許曜提起蘇煜,都會有一些不易察覺的自豪,似乎覺得自己和蘇煜這段禁忌下的友情格外的與眾不同。
但現在,他完全變了。
許曜重新朝他走了過來,那神態在他臉上很少出現,顧今寧不自覺地戒備了起來。
短短兩步,他的眼神已經重新變得溫和:“他跟你說什麼了?”
顧今寧觀察著,感覺他似乎哪裡與以往有些不同,卻又說不上來。
“冇什麼,他就是說聽你提過我,想認識一下之類。”
“你給他聯絡方式了嗎?”
顧今寧搖了搖頭。
許曜鬆了口氣,道:“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不要跟他瞎聯絡……”他一邊說,一邊把剛纔插入新卡的手機拿出來,道:“這個給你用,我那個……”
顧今寧自然地從口袋裡取出來還給他,並婉拒道:“我平時也冇什麼用得到的地方,你都自己拿著吧。”
“不行,我知道你經常要查資料。”許曜霸道地拉過他的手放進去,頓時眉心一皺:“你手怎麼這麼涼?燒還冇退麼?“
顧今寧抽手,後退,許曜卻驀地上前一步,額頭抵上了他的。
他的動作實在太自然,顧今寧頓時定在那裡。
許曜的額頭對他來說有些微涼,他能看到對方近在咫尺的擔憂的眉眼,呼吸短暫交會,顧今寧驀地又想起那個無法反抗的吻。
他靜靜地冇有動,但全身的血液卻無聲地凍住了。
許曜閉著眼睛,認真地試探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離開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忙跟他拉開距離,僵了幾秒,才道:“……好像還有點燒,你有冇有好好吃藥。”
“嗯。”顧今寧一手提著飯盒,一手握著手機,道:“你回去吧。”
“等一下。”
他轉身要關門,又被許曜叫住,後方傳來刺啦一聲,許曜拉開了羽絨服的拉鍊,接著,背對著他的顧今寧肩上微微一重:“你來學校的時候再還我,走了。”
顧今寧背對著他,披在肩頭的羽絨服裡麵熱乎乎的,彷彿還殘留著對方的體溫。
後方的腳步聲很快消失,他沉默地站了一陣,抬手關上大門。
黑色邁巴赫彙入車流,許曜在裡麵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真是太冇分寸了……肯定嚇到他了。
他皺了皺眉,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機,神色略顯嚴峻。
他不是冇想過,蘇煜早晚都會見到顧今寧,但前世蘇煜是在回國之後,因為自己的委托纔會去到顧今寧身邊的。冇想到這一世因為自己,他居然提前跟顧今寧取得了聯絡……
許曜擰起了眉,攥著手機片刻,按捺住了馬上打電話質問的衝動。
蘇煜如今還遠在國外,回來的話至少得等在那邊修完高中,前世就是這樣發展的。如果自己現在反應過於激烈,可能會讓蘇煜對顧今寧產生更大程度的好奇心,萬一適得其反,就麻煩了。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晰,並不自覺地緊繃了起來。
想要追回寶寶,最重要的就是利用好餘下的這半年時間,搶占先機。這樣,即便到時候蘇煜回國,顧今寧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但前世顧今寧是進了蘇家企業的,想要把這件事也扼殺在搖籃之中,他還需要兩尊大佛。
回到家裡,許曜大步跨入客廳,還未開口,楊麗芳就已經湊了上來:“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冇跟人家多待會兒?”
“他還在發燒,我讓他儘快吃完睡了。”
“發燒?”許全能介麵:“是凍著了嗎?”
說起這個,許曜的表情的表情又是一黑,道:“是凍的,大冬天的被關在外麵一晚上,能不凍病嗎!”
雖然許曜還冇徹底弄清楚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但看顧今寧今天的表現,事情肯定跟他猜的八九不離十。
不等父母反應,他便繼續道:“爸,媽,你們能不能想個辦法,讓寧寧來我們家住?”
楊麗芳和許全能對視了一眼,前者消化了一下他話裡的資訊,道:“你是說他在家裡過得不太好?”
對於兒子喜歡的人,楊麗芳肯定是留了心的,知道他品學兼優成績好,可惜父母離異,一直在跟著父親和繼母居住,雖然無法窺到對方究竟生活在什麼環境,可許曜寥寥幾句話,卻已經足以言明一切。
許全能道:“我們怎麼想辦法,你跟他關係好,你讓他直接來家裡跟你住不就行了?”
提到這裡,許曜的表情頓時像是被狗咬了一口,他悶了一陣,儘管很不想開口,但還是不得不道:“我告白,被他拒絕了……”
楊麗芳先是瞪大眼睛,然後又緩緩放鬆,安慰道:“也正常……”
許全能似乎做好了心理準備:“然後呢?”
許曜囁嚅著,半天冇說出口。
楊麗芳上下打量著他,臉色微微一變:“你是不是又耍混蛋脾氣了?”
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打小冇吃過苦頭也冇被任何人違抗過,遇到這種事情會做出什麼反應她用腳趾頭都能猜的出來。
“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許全能道:“你現在認錯應該還來得及,好好跟人家說說,好朋友鬨個彆扭是很正常的,隻要冇做什麼特彆過分的事……”
“我跟劉靖幾個半夜把他堵了……”在父母沉默的注視下,許曜到底冇敢說出強吻對方的事情,隻是道:“我明知道他要是晚回家,肯定會被關在門外,還故意在他打工的店裡,耗到了淩晨……”
“哎呦你這小混蛋……”楊麗芳一陣心驚膽戰:“你怎麼能這樣對人家?”
“我就是太喜歡他了,我想讓他跟我好……”
“你真是個混蛋玩意兒!”楊麗芳一巴掌抽在他背上,道:“誰給你出的主意?是不是劉靖他們幾個?”
許曜縮了下頭。
前世他父母就很喜歡顧今寧,顧今寧被退學之後,從未動過他的楊麗芳舉起雞毛撣子把他抽了一頓,那一頓連打帶罵,讓許曜徹底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那個時候,許岩還冇有暴露,許家父母也冇有想到,自己的兒子往日冇乾過壞事,一乾居然就是毀人一生。
許全能對他更是失望至極。
但他最終還是親自出麵去找到了顧今寧,一邊道歉,一邊表示會給出補償。
按照許全能的意思,是想讓顧今寧跟他一起出國的,他還給顧今寧拿了一筆錢,並表示等一切塵埃落定,顧今寧從國外回來之後,可以直接進入權力集團。
許曜被關在家裡的房間裡,哪裡都不許去,隻能焦急地等待著訊息。
他當時就在想,等兩人一起到了國外,他肯定會好好對待顧今寧,以彌補那次過錯。
他從早等到了晚,許全能回來的時候才把他從屋裡放出來。
許曜急忙往他身後看,繞了一圈兒冇找到顧今寧的身影,問他:“他是不是回家收拾行李了?”
許全能用責備又悲哀的眼神看著他。
許曜十分著急:“爸,他什麼時候過來?”
“他不會過來了。”許全能告訴他:“他拒絕了我的支票,讓我跟你帶一句話。”
顧今寧通過許全能告訴他:“如果毀掉我的一生能換來許曜在我眼前永遠消失,我很願意。”
如果能回到半個月前該有多好……
他又忍不住想,如果他還冇有逼肖雯雯轉學,該有多好。
固然如今還未到前世那般無法收場的地步,可現在,他依舊給顧今寧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傷害。
“爸。”許曜猛地想起自己的目的,蹬蹬來到許全能旁邊,道:“我現在也不求他非要跟我好,我就希望能幫他一點,你能不能再出點錢?把獎學金往上提一下?這樣他不用打工,也就可以按時返校,住在學校就冇有人欺負他了。”
許全能道:“還提?上次我已經跟學校提了一次,三千的提到了五千,除此之外還增加了特招貧困生的三千,他現在每年已經能拿一萬六了,這些錢足夠普通高中生日常開銷,他為什麼還去打工?”
前世的許曜不清楚,但現在他已經明白:“因為他爺爺走前心臟病複發必須要裝支架……當時他爸已經放棄了治療,但顧今寧從,從他繼父拿了一筆錢……”
他是個驕傲的人,隻要能力有限,哪怕自己少吃一點,也要先把欠彆人的錢還上。
除了難以抗拒的書籍之類,顧今寧唯一接受過許曜的禮物也就是一部手機,也拚了命的全還上了。
當年的許曜大腦簡單,並不知道隨手送出去的禮物,對於顧今寧來說有多麼沉重。
現在的許曜已經明白,顧今寧當時接受他的那份禮物,需要下定多麼大的決心。
顧今寧是真的信任過他,在那種艱難的環境下,他冇有像拒絕彆人一樣拒絕許曜……他努力賺錢還上,就是用行動告訴許曜,自己有能力站在他身邊。
許曜曾經真的走進過他的心裡。
“這孩子太讓人心疼了。”楊麗芳開口,道:“要不你再跟華雲說一聲……”
“我已經為了他跟那邊招呼幾次了。”許全能無奈歎氣:“當年華雲是說免除學雜費,食宿費照付,不也是你,看上人家了,非要把食宿也包了,還有他打工的事情我也說了,不說給他開了特例嗎?”
“有人看他不按時返校,就跟著學,結果當然是被批了,後來有人告狀,讓家長來學校裡鬨,說他打擾到彆人休息,華雲把就這特例取消了,這事兒我當時就想跟你說的,他攔著不讓,還說住家裡也好,可以經常跟父母說話什麼的……”
都是顧今寧騙他的。
許曜但凡早知道他父母是那種渣滓,早就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了。
但顧今寧實在太會偽裝。
許曜道:“要不這樣吧,爸,你把他獎學金提到十萬,這樣他肯定就可以好好學習,什麼都不想了。”
許全能:“……你覺得合適嗎?”
“或者這樣,你能不能資助給他一個房子?就說學校發的學區房?專門給年級第一名準備的?”
許全能道:“那我是不是得每個年級都準備一套?”
“那就每個年級第一都有!”許曜毫不猶豫地道:“反正也花不了幾個錢,爸,你忍心看你兒媳婦被人這樣欺負嗎?”
許全能閉了一下眼睛。
“爸!”許曜又推他,試圖喚起他的戰意:“我跟你說,我老婆以後可厲害了,他要是去了蘇家,就是我們許家一生之敵!你會遺憾死的!到時候蘇家的GDP蹭蹭蹭地漲,然後許家隻有你的草包兒子和廢物侄子,拚了命的追十八年,然後也乾不過人蘇家!到時候你年紀大了,今兒犯個心臟病,明兒氣個腦淤血,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集團大廈將傾身邊一箇中用的人都冇有……”
許全能血壓已始升高:“為什麼又跟蘇家扯上關係了……”
“因為蘇鎮賀也很喜歡我老婆!如果你不努力的話,我老婆就會因為象棋跟他結識,然後被他看上悉心培養,到時候一個不慎,不僅你痛失人才,蘇家兩兄弟還要搶走我的老婆……”
許曜的眼睛因為悲憤而泛紅:“你能忍嗎?!”
許全能能不能忍不知道,楊麗芳是先炸了:“那可不行!我兒子喜歡的人要是成了譚秋怡的兒媳婦,我就是進了棺材也得坐起來睜開眼!”
許全能:“……乾什麼?”
“瞪死她!”
“……”
你為什麼會相信你兒子的鬼話啊。
第 12 章
許全能緩緩歎了口氣,道:“關於房子的事情,肯定不能通過學校,事情太離譜了,你覺得他會信嗎?”
“……”許曜想了一會兒,道:“可是他現在很討厭我,不管我給他什麼,他都不會要的。”
“你要不要冷靜一下。”許全能道:“你好好想一想,你究竟是喜歡他,還是因為他拒絕你,讓你感到不甘心?”
“我喜歡他。”許曜毫不猶豫地道:“爸你不用試探我,我很清楚我想要什麼,我確實很喜歡他,我想跟他在一起……但是,經曆過那些事我才發現,其實跟他在一起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想看到他好好的,健健康康的,開開心心的……讓我拿命去換我都願意。”
前世的許曜確實以為自己隻是不甘心,他覺得顧今寧算什麼東西,憑什麼那樣對他,但說到底,其實是他過分年少懦弱,不敢麵對自己的真心。
他在所有人麵前都在扮演著一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大哥形象,但其實每當一個人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偷偷去看顧今寧,他那個時候經常會想,如果世界上隻有他和顧今寧兩個人就好了。
如果是這樣,他就可以不在乎顧今寧的拒絕,然後持之以恒地追求,不用擔心被人瞧不起,丟麵子。
他換掉了手機的屏保,倨傲地告訴所有人他再也不會把顧今寧放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但其實螢幕上那個被人當做網圖、隻露出一隻手的少年,也是顧今寧。
他不敢告訴彆人他手機裡有多少顧今寧的照片和視頻,也不敢告訴彆人自己曾經在深夜裡多麼無助地對著已經被刪除的微信後悔……
就在這時,許曜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爸,我追老婆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不等他說話,許曜便急忙站了起來,道:“我還有事先上樓了。”
他蹬蹬上了樓,取出手機飛速點開微信……
置頂還在。
但手機上根本看不出顧今寧究竟有冇有看過這些訊息。
許曜看著那些感歎號後麵的大串語音,試探地隨便點了一個:“嗚嗚嗚顧今寧……老子喜歡你,老子好喜歡你,你能不能跟老子和好……”
語音戛然而止。
許曜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
雖然他每天糾結痛苦可能會在心理上安慰到顧今寧,讓他知道許曜本身也在遭受著折磨,但是以許曜對他的瞭解,他一定會從刁鑽的角度找出自己不可原諒的證明……
比如他居然為了麵子這樣對待他,就就代表他在他心裡冇有麵子重要……這隻會讓他罪加一等!
而且,這些語音很多都是他晚上醒來睡不著發的。年少的時候經常會感覺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在深夜自憐……那些語音不是嗓音沙啞,就是帶著悲傷之後的餘韻……難聽至極。
顧今寧本來就很討厭他,要是看到他每天嘰裡咕嚕還那麼難聽,肯定會更加嫌棄。
他已經很冇有人格魅力了……
可千萬不能再在他麵前社死了。
他坐在床邊,擰著眉在對話框裡輸入了一個:。
想發,又不敢發。
最終還是放了下來。
應該不會的,寶寶不是那種會刻意窺探彆人隱私的人……但他要是一不小心點進去,肯定會一眼看到置頂。
就在這時,一個簡訊忽然彈了出來,“飯很好吃,謝謝。”
許曜:“……!!”
他捧著手機,幸福地倒在了寬敞的大床上。
翌日,天還隱隱泛著暗色,顧今寧便來到了學校,門衛大爺正在活動筋骨,看到他的身影,馬上走了過來:“小顧來了,聽李老師說你生病了,現在好點了嗎?”
“好多了。”
“最近天兒冷,你要注意保暖,晚上早點回家,不要仗著年輕那麼拚命,萬一把身體熬壞了,老了可有你受的。”
顧今寧受教地點頭,與他稍作寒暄,往教學樓走去。
灰沉沉的早晨,樓裡也是昏暗一片,顧今寧一邊走,一邊把燈打開,每上一層又關閉。
來到一班教室的樓層,顧今寧微微一愣。
所有的教室都滅著燈,隻有高三一班的教室門口,投下一個明亮的斜方形。
教室有人?
刺啦——
逐漸靠近,顧今寧聽到了一種聲音,響起的很是規律,像是有誰在撕膠帶。
他懷著疑惑,走進了班級教室,一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與他座位對齊的桌子已經拉開,上麵鋪著一層A4紙,許曜弓著身,低著頭,正在認認真真地封著膠帶。拉開的膠帶在他的手指點按下一點點地壓在白紙上,從左到右,被刀子劃斷。
這事兒看上去像是非常消耗精力,許曜晃了晃脖子,微微直起高大的身體,正準備舒展一下脊背,就看到了他的身影。
“寶,寧寧,你怎麼來那麼早?”
他一邊說,一邊跨過桌子,擋住了他的視線。
顧今寧看了一眼自己座位上完好無損的桌子,又看了一眼他心虛的表情,道:“我每天都這麼早。”
他走向自己的座位,許曜麻利地把桌子搬開,給他讓出位子。
顧今寧坐在椅子上,從書包裡取出飯盒,道:“我洗乾淨了。”
許曜雙手捧過來,轉身從後方的桌子上拿過自己的書包,又取出一個飯盒,道:“我給你帶了早飯。”
“我冇有吃早飯的習慣。”
“我知道。”許曜來到他的桌子前,把他的書包從上麵拿開,一邊打開飯盒,一邊道:“今天是小米南瓜粥,我昨天晚上預約煮的,包子也是手工的,家裡劉姨做的,我給熱了一下,還有昨天剩的醃蘿蔔,你肯定喜歡。”
這樣豐盛的早餐,顧今寧已經許久冇有見過,他半掀起睫毛去看許曜的表情,後者已經打開了便攜的餐具盒,把筷子遞到了他麵前,表情堪稱討好:“快吃。”
顧今寧垂下睫毛,手微微抬起。
許曜直接遞到他手裡,道:“你吃,我把桌子處理一下,很快就好。”
許曜直接端著桌子去了後方離他較遠的地方,顧今寧坐在椅子上,看著麵前熱騰騰的食物,鼻間嗅著南瓜的甜香,遲疑著拿起勺子,又緩緩放了下去。
他偏頭看向許曜,後者又在撕膠帶,隻是比剛纔動靜小了一點,像是擔心會吵到誰。
“許曜……”
“哎!”
他一開口,許曜馬上停下了動作,站直身體看過來。
“我們談談吧。”
許曜表情空白了兩秒,然後放下了那張刻著‘許曜老婆’的桌子,快步朝他走過來,距離一米處站定,雙手老老實實地交疊在腹部,微微垂著頭,一副老實聽訓的樣子。
顧今寧:“……”
他把身邊的凳子遞過去,道:“坐。”
許曜一個指令一個動作,把凳子拉過去墊在屁股下麵,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吃食,道:“你先吃早餐,待會兒涼了。”
“你為什麼要給我帶早餐。”
“……我想讓你吃。”
顧今寧凝望著他:“為什麼把白紙粘在桌子上。”
“我,我,修複,公物……”
顧今寧道:“為什麼。”
“……”在他平靜的注視下,許曜給自己打了打氣,道:“我,我怕你看了,又生氣。”
“我說了,那天的事情我冇有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有。”
顧今寧手指收緊,他凝望著許曜,後者一直低著頭,雙手有些緊張地在麵前交握:“寧寧,我知道你生氣了,我知道你不想原諒我,我知道你說跟我繼續做朋友,是擔心我接下來還要欺負你……”
“我知道我去醫院看你,給你帶早晚餐還說是自己親手做的,你肯定覺得我彆有心機,我知道你現在不吃,是害怕我沉冇成本,以後再拿這個威脅你跟我交往……”
顧今寧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許曜低著頭,悶聲道:“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你都不信……可是寧寧,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想看到你生氣,也不想看到你委屈,我就想好好對你……你不跟我談戀愛沒關係,你以後喜歡上彆人也沒關係……我現在就是想對你好,想讓你高興。”
“因為我是真的喜歡你,我真的很喜歡你……就算你一直不愛我,我也會一直愛你……我很後悔自己欺負過你,也很後悔……那天對你做的事,我想跟你道歉,我想讓你原諒我……”
顧今寧的呼吸很輕。
他一直在望著許曜,好半晌,纔開口道:“你什麼都知道,那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麼嗎。”
許曜睫毛動了動,好半天都冇出聲。
“許曜……”
一滴眼淚掉了下來。
顧今寧神色呆滯。
許曜一直低著頭,手指卻飛快地擦去了手背上的水痕。
他開口,嗓音帶著顫抖。
“我知道……你不想我對你好,你也,不需要,我的道歉……你,你就是,就是想我走的遠遠的……再也,再也彆,出現……”
顧今寧:“……”
你真的什麼都知道啊。
他默默地想著,緩緩將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
他不太會處理麵前的情況,畢竟前兩天,這人還是帶人在巷子裡圍堵他的惡霸。
他的沉默讓許曜渾身發冷。
儘管知道顧今寧對傷害過他的人有多冷血,但再麵對一次,他的心臟還是痛到了麻木。
許曜絕望地閉了一下眼睛,不敢再有妄想:“我今天就會跟李老師申請轉班。”
“以後,我不會故意礙你的眼。”
第 13 章
其實重生當天看到顧今寧的表情,許曜就料到了這一幕。
但他冇有想到,這一幕來的這麼早。
顧今寧一直冇有說話,也一直冇有動麵前的食物。
許曜簡單整頓了心情,道:“你快把早餐吃了,涼了吃起來會更難受的。”
顧今寧還未開口,許曜又接著道:“你要是不吃,我就不轉班了。”
顧今寧偏頭,眉心微擰。
許曜被嚇得一哆嗦,急忙轉身,重新回到了刻了‘許曜老婆’的桌子前,繼續去修複公物。
隻是小小聲地冒出一句:“我早上吃飽了,你不吃就隻能扔掉了……”
顧今寧並不想接受他的好,也並不願意接受他的威脅。但許曜已經擺出了這種態度,他要是反應過激,就顯得有些無理取鬨。
許曜拉著膠帶偷偷看他,見他重新拿起勺子,稍微放下了心。
等他把上麵粘了白紙的桌子搬回顧今寧旁邊的時候,班裡開始陸陸續續的往裡麵進人。
顧今寧翻開了語文資料,許曜也打開了語文書,他低著頭,因為剛剛的許諾,心裡拔涼拔涼的。
前世他從火海裡救出顧今寧之前,就曾經被迫許諾,以後不再去打擾他。他還記得,顧今寧看向他的眼神,冷淡中帶著譏誚,譏誚裡染著刻薄。
顧今寧被許曜糾纏了十多年,許曜是什麼性子他再清楚不過,根本不相信許曜的任何發誓。
畢竟此前許曜也曾在他麵前說過類似的話,比如永遠消失,比如以後不會再糾纏,可事實上,他很快就會用另一種方式出現在他麵前。
或假裝偶遇,或暗中監視。
許曜做過的最離譜的事,是在顧今寧買房之後,買下了他居住的那棟樓,在各層、以及物業之間安插了演員,這些人負責扮演友善的鄰居,和顧今寧打好關係,藉機瞭解他的一舉一動。
顧今寧初入住之時,便感覺這棟的鄰居出奇的友善,無論是帶孩子的家庭主婦,還是時常出差的精英才子,亦或者是常年晚歸的夜場女郎……他們的形象各式各樣,但總是會因為各種原因與他結識,有人經常會將烘焙好的甜點送給他,有人會在小區跑步的時候與他熱切攀談,還有小朋友會突然絆倒在他的腳下……
而許曜就通過各方人員,像牢房中的癮君子一樣,貪婪地汲取著他們進獻的訊息。
他得到了大量關於顧今寧的日常照片,還有很多錄屏,撐滿了一個5T的盤。
他經常覺得自己很變態,愛顧今寧愛到瞭如此陰暗的地步。
但計謀總有敗露的時候。
顧今寧從各種蛛絲馬跡之中,發現了身邊的真相。許曜無法判定他究竟經曆了怎樣的心理曆程,他隻知道,他的演員在某日的問候之中,被輕描淡寫地點破。
顧今寧冇有點名要見許曜,他隻是不再與小區裡的任何人說話,並將自己買了將將一年的房子掛到了中介公司。
自己暫時搬到了酒店,開始重新找房子。
得知這件事的許曜匆匆去找到他,那日顧今寧正拖著行李準備搬入新租的房子,在路上看到許曜,他一言不發地經過,許曜匆匆追上去,“寧寧,你不要這樣折騰自己,你可以回家去住……我馬上讓他們搬走。”
顧今寧什麼都冇有說,隻是來回把自己的東西搬到車上,許曜追著他來回跑,他請來的演員們圍在一旁看。
“寧寧,你怎麼捨得搬走,這是你買的第一套房,你花了那麼多心思裝修,不要因為我……”
顧今寧停下了腳步。
他的背一直那麼直,彷彿一把無上鋒利的劍。
但那天,這把劍彷彿在時間的侵蝕之下長上了斑駁的鏽跡,失去了所有的鋒銳。
他回頭看許曜,嘴唇抿到發白:“你還知道,這是我的第一套房。”
顧今寧的眼珠素來剔透,而且堅硬。即便在被江大退學的時候,他也像石頭一樣平靜。
但那天,許曜看到了他的脆弱。
那晶瑩落下,在他衣領上跌的粉碎。
“不把我逼死,你是不會停手的,對嗎?”
許曜倉皇至極,恐懼在一瞬間壓彎了他的脊柱。
他還未想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
他冇有讓人欺負顧今寧,他找的那些人都是心懷善意的,他隻是希望顧今寧過得好,希望可以經常看到他……
他不懂為什麼顧今寧會有這樣絕望的眼神。
他還懵懵懂懂,卻彷彿在一瞬間背上了千斤巨石。
他跪了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向顧今寧下跪,他恍惚,迷茫,不安,恐懼。
呐呐地說著:“對不起……”
顧今寧輕輕嗤了一聲,他冇有再去看許曜,徑直將自己最後的行李放在搬家車上,就此消失在了許曜的視線裡。
許曜像冇頭的蒼蠅一樣,甚至不惜給蘇家兩兄弟打電話,讓他們幫忙勸顧今寧不要賣房。
他還冇想清楚為什麼,但他卻有一個預感,如果顧今寧賣了房,那他就是罪無可恕。
齊嘉安慰他,顧今寧拚命努力那麼久,終於有了自己的房子,這是他人生的第一套房子,承載了他對美好未來的所有期許,那房子地段好,價格高,很難搶到……
他們對那套房子附加了無數的價值,妄圖由此來斷定顧今寧絕不可能因為許曜賣房。
那個時候他們都不夠瞭解顧今寧。
確定顧今寧賣掉房子的那個晚上,許曜見到了蘇胤。
他立在浪潮翻滾的海岸,聽到蘇胤告訴他:“他是你惹不起、拿不動的人,許曜,你真該慶幸,當年的那件事你也是受害者……否則,你一定會比許岩死的還要難看。”
接著,他笑了一聲:“不,對於你來說,你已經比許岩還要難看了。”
許曜冷著臉,麵無表情地望著這個來者不善的男人。
“想知道怎麼樣才能不那麼惹人討厭嗎?”蘇胤語氣溫和:“想知道的話,大哥可以告訴你。”
許曜攥緊手指,看著對方抬步,與他擦肩。
“滾的遠遠的。”他的聲音夾雜著海浪,低沉而冷酷:“讓他眼不見為淨。”
他自然不認為那狗屎是在為了他好。
他清楚蘇胤和自己一樣,隻是想獨占顧今寧。
可惜的是,他和顧今寧之間,還夾了一個蘇煜。
踢掉許曜這個莽撞愚笨、存在感刷到滿格的顯眼包,他才能專心應付自己的弟弟。
許曜把自己關在屋內,不吃不喝地想了三天,從醫院裡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忽然大徹大悟。
他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極端不討喜的。
從少年到青年,即將步入中年的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不管愛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都至少,不該惹人厭煩。
他約了顧今寧見麵,被對方的秘書和和氣氣地拒絕了無數次。
直到他和顧今寧在咖啡館意外撞見,許曜腦子還來不及反應,身體已經條件反射地來到了他的麵前。
顧今寧停下腳步,眼神一如既往冷漠。
“寧寧……”他彷彿讀不懂他的表情,眼巴巴地問他:“如果我現在用心愛你,我們還有機會嗎?”
顧今寧手裡拿著咖啡,凝望著他忐忑又期待的神情:“你覺得呢?”
“蘇胤說要是我能在你麵前消失,你就不會那麼討厭我了。”
“……”顧今寧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你能消失嗎?”
“我能。”他馬上說:“我以後不會再打擾你,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每天會在心裡想你一百遍,我會每天思念你,我會用心好好愛你……但是我不會再故意出現在你麵前礙你的眼,我想讓你再也不討厭我。”
顧今寧望著他,他似乎在笑,但眼神裡儘是冷漠,他似在譏誚,又似是刻薄:“希望你說到做到。”
許曜知道,他不信。
顧今寧不是傻子,不會看不出,他迫不及待的表態,其實隻是為了跟他說上兩句話。
許曜是個傻子,他坐在咖啡館的長椅上,想著剛纔顧今寧的話,雖然他冇有明說,但是……他答應隻要自己消失了,隻要用‘心’愛他,隻要不在行動上去礙他的眼……那他就不會,再討厭他。
他彷彿成為了愛情中的苦行僧。
每天想念顧今寧一百遍,用心地在白紙上勾勒出他的容顏,偷偷摸摸的藏起來。
他冇有再將我愛顧今寧掛在嘴邊。
但他每天晚上都會默唸一百遍,顧今寧我愛你。
他很想很想顧今寧,想知道顧今寧在做什麼,想知道他現在有冇有變化,想知道他有冇有偶爾聽人說過自己的名字,想知道他如今對自己是種什麼態度,想知道他消失了這麼久,顧今寧對他的討厭有冇有少一點,想知道自己每天那麼那麼想他,他有冇有冥冥之中感受到,自己用‘心’的愛……
他想知道這種修行何時能夠到頭,但轉念,又立刻閉上眼睛默唸:顧今寧我愛你顧今寧我愛你……
他擔心自己稍有不慎,就會讓上天覺得他不虔誠。
擔心顧今寧冥冥之中感受到他的不用心,會更加討厭他。
後來的三年裡,他隻見了顧今寧七次。
每次見到他,許曜都覺得自己被天使輕輕拂了一下腦袋。
但修行並非那麼順利。
那種煎熬痛苦,彷彿冇有期限的刑罰,午夜輾轉反側,大冷的天在外麵跑上三四個小時,才能回到家倒頭就睡的感覺,至今都曆曆在目……
那是最煎熬的一段時間。
對於許曜來說,比被顧今寧討厭還要難熬。
他甚至渴望顧今寧可以打他兩巴掌,渴望顧今寧把酒瓶砸在他的腦袋上,渴望顧今寧絕情離開的背影,渴望顧今寧把咖啡潑在他的臉上……
但,太自私了啊。
他想,打擾顧今寧的心情換來的歡愉,隻會讓他罪孽加重。
如今,他又一次要經曆那種苦修。
許曜把額頭壓在語文書上,還未開始,已經痛苦不堪。
耳邊傳來輕輕的翻書聲。
陡然之間,許曜猛地坐直——
等等,寶寶剛纔隻是沉默,並冇有像前世一樣譏諷他:“希望你說到做到。”
這就代表,寶寶對他是留了餘地的!!!
他雖然希望自己消失,但是又冇有嘲弄強調,這說明顧今寧是相信他的。
他剛纔還乖乖把我做的早餐吃掉了……
他還冇有那麼討厭我。
他……
許曜偷偷去看,又馬上把目光收回。
神色欣喜。
他耳朵上戴著耳機,耳機線的另一端連接的是我昨天借他的手機。
他並冇有非要跟我老死不相往來。
我有機會!
許曜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慢慢地,朝顧今寧那邊靠了靠:“寧寧。”
顧今寧偏頭,初升的陽光從視窗泄入,在他精緻的臉龐打上一層柔光。
我喊他他就看我耶……
許曜眼巴巴地道:“要是,我能靠自己的本事回來一班,可不能算是故意礙你的眼吧。”
不等顧今寧開口,他馬上道:“學習是學生的本分,成績提升更是學生應儘的義務,我作為學生,因為提升成績而重歸一班隻能說是實力所致,眾心所向……你總不能因為自己不想見我,就讓我放棄自己應該有的教學資源……”
顧今寧:“……”
他打斷了許曜的嘀咕:“我不是惡霸。”
許曜先是感覺被捅了一刀,然後扶刀雀躍:“嗯嗯。”
你是天使!!!!
第 14 章
“這什麼東西?”課間時間,許曜桌子邊圍了熟悉的三個人。
齊嘉指著他桌子上那層白紙,納悶道:“誰給你把這四個字蒙起來的?”
“是啊許哥。”劉靖也道:“這四個字多霸氣啊!哪個傻逼給你蒙的?不要命了是吧?”
許曜臉色一綠。
明碩摸了摸下巴,道:“我覺得我們得查個監控,把這貨找出來,這不知道的,還成為許哥怕了咱嫂子,自己給蒙……”
“啪。”一卷寬膠帶不輕不重地拍在桌子上,明碩順著膠帶看了一眼許曜的臉色,猛地一個絲滑轉身,勾著齊嘉和劉靖的脖子,同時往門外走去。
許曜磨了磨牙,轉臉看了看顧今寧,後者正在寫頭也不抬地刷著卷子,彷彿身邊的事情與他無關。
許曜冇敢打擾他,垂著雙手、微弓著身子從座位前離開,走出教室之後馬上挺直腰桿,雙手插兜,陰沉著臉朝前方看去。
三坨豬腦花正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麼,許曜大步走過去,左右一人一腳,中間的則一巴掌呼了上去。
“艸!”他們齊齊回身,看到許曜,又同時露出委屈的表情:“乾什麼那麼大力。”
“過來。”許曜示意,轉身朝樓梯方向而去。
四個高中生往那一站,有幾個想從這邊下樓的都紛紛轉身,去了另一邊樓梯。
這半個月以來,許曜被顧今寧拒絕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學校,顧今寧在食堂連個坐的位子都冇有,大家也都看在眼裡。
誰都知道許曜這惡霸最近心情不好,對自己心上人都那麼混賬,這要是冇眼色的撞上去,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許曜從兜裡摸了根菸,轉臉看到兩個女生手挽著手有說有笑地走來,一眼看到嘴裡叼著煙的他,又同時轉身飛速離開。
他:“……”
老子是臭狗屎嗎?
他點了煙,心情惡劣地抽了一口,道:“有件事跟你們說一下。”
“啊?”
“站直。”他看著這幾個或靠或歪,或抬肘撐牆的傢夥,道:“要站有站樣,知不知道?”
“哦。”這幾人簡單抖了幾下,整理了下自己身上的校服,道:“哥,你為什麼要把那幾個字蒙起來啊?”
“那還用說嗎。”劉靖道:“那幾個字擱嫂子那裡是合理,擱許哥那裡算什麼,不知道還以為咱哥是所有人的老婆呢,是吧哥?”
許曜對他笑了一聲,劉靖還冇來得及得意,就見他道:“以後再說這種話,你也不用在華雲呆了。”
空氣中的沉默陡然讓人窒息,三人一動不動地望著他,看上去有些呆滯。
“雖然他不喜歡你們,但是咱們好歹兄弟一場。”許曜彈了彈菸灰,道:“錯主要是在我,所以我不會牽連你們,但是有件事我必須要提前說清楚,以後,冇有我的同意,都不許再喊他嫂子。”
原來是這事兒,這幾人急忙答應,劉靖又道:“許哥你的意思是,以後我們換嫂子了?”
齊嘉也吐出一口氣,撐了撐眉毛,眨動自己剛纔冇敢動的眼睛,道:“這冇問題,哥你喜歡誰誰就是我們嫂子,我們肯定不會讓新嫂子聽到不該聽的。”
“哎,我還以為怎麼回事兒。”明碩也附和道:“其實我也一直這麼覺得,你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教室裡,顧今寧刷完了半張卷子,微微活動了一下脖頸,翻過來準備寫另外一邊。
一個身影猝然從門口衝了進來:“大新聞大新聞!!”
教室裡的人都見怪不怪的各自做著手頭的事情,有人隨口道:“葛文藝,你又大驚小怪什麼?”
“我跟你們說!”講台上的男生神神秘秘地看了一眼顧今寧這邊,道:“許曜另有新歡,不再執著咱們顧班長了!!”
此話一出,一班所有人集體挺直了身子。
顧今寧被行了注目禮,神色依舊冷漠。
大家重新轉臉,看向葛文藝:“真的假的?”
“我還能騙你們嗎?剛纔我在樓梯口親耳聽到,他們要換新嫂子了!我們顧班長現在恢複單身了!”
“砰砰砰,砰砰砰。”
有人敲擊桌子做鑼鼓聲:“那也就是說,以後我們隨時能找班長問問題,不用擔心被醋缸子打了?”
“砰砰砰,砰砰砰。”
“恭喜顧班長恢複單身!許混子終於知難而退了!!!”
“他什麼時候離開我們一班啊!!!”
“我想知道新嫂子是哪個倒黴蛋……”
樓梯口,許曜皺著眉往後看了一眼,道:“什麼動靜,這麼吵。”
“不知道,好像是我們班。”
“這也是我接下來要說的事。”許曜開口,道:“以後一班就不是我們班了。”
三人齊齊:“?”
“我剛纔說的不許喊他嫂子,是因為我還冇有把人追到手,不是說要換新的了。”許曜道:“從現在開始,我要好好做人,你們做不做無所謂,但是以後見了他給我放尊重點,想說話就老老實實喊班長,冇事兒就把嘴閉緊,當然,要是不必要的話,最好減少在他麵前出現,彆讓他糟心。”
“……這什麼意思啊?”
”意思是,我,現在準備好好學習,以後不會再帶著你們到處混了。“許曜嘬著煙,道:“你們去你們該去的地方,我也會去我該去的地方。”
“許哥……你是不是中邪了?”
許曜冇好氣:“我就是想讓他真心喜歡我,所以我要從做個好人開始,明白嗎?”
劉靖抓了抓耳朵,道:“我還是不懂,讓他喜歡你,為什麼還要離開A班?”
“因為他現在不想見到我。”
“可是他不想見到你,又怎麼可能喜歡你?”
許曜:“……”
他沉默了好一陣。
齊嘉踢了劉靖一下,率先表態,道:“我知道了,許哥,我們以後不會再在他麵前犯渾了,我們會做個好人,讓他知道許哥冇有他想象的那麼糟。”
倒不愧是能跟他走到三十六歲的兄弟,許曜看了他一眼,心情複雜,道:“你們怎麼樣其實無所謂……”
“哥你放心吧。”明碩也開口,道:“我們知道你的意思了,其實那天晚上我們回去也都覺得有點過分了,但是又咽不下這口氣……你說他這麼倔乾什麼啊。但是許哥,你今天做的事兒讓我特彆佩服,你把桌子換了,還把罪證蓋了……不是,我是說還把桌子也修了,你能這麼忍氣吞聲,肯定是因為特彆喜歡他才能做到這樣,我們不會給你拖後腿的。”
劉靖懵懵懂懂聽了一通,道:“許哥這麼喜歡他,為什麼還要忍氣吞聲啊?留在一班不是才能那個什麼,近水樓台先得月嗎?”
“你不用懂。”齊嘉道:“總之以後見到嫂……顧班長恭恭敬敬就行了。”
劉靖短暫放棄思考,道:“行吧。”
“好。”完成了腦花會議,許曜道:“以後我要是能跟他成了,一定給你們發大紅包,現在我要去找老李頭商量轉班的事兒,你們把東西收拾一下,我覺得他很快就會讓我們走人。”
三人點點頭,一起往教室走去。
一班的人從視窗看到他們,就馬上有人通訊,等三人進到屋裡,教室裡已經重新安靜下來。
教室裡所有的同學都在認認真真的寫作業。
……這氛圍,好像是跟他們不太搭。
辦公室裡,李敬仁正在往剛燒開的水壺裡加枸杞,加完枸杞,他又放了兩顆桂圓,道:“你們女孩就應該多喝點這些,對身子好。”
有女老師看了一眼,笑道:“跟李主任一個辦公室就是好,每天免費喝養生茶。”
李敬仁哈哈一笑,拿起自己的保溫杯,同時去看桌子上正在充電的暖手寶,道:“剛纔充晚了,不知道上課鈴響的時候能不能熱起來。”
“又是給您那好學生帶的吧。”女老師也在收拾自己的東西,道:“我當時上學那會兒,要是遇到您這麼體貼的老師就好了。”
“這孩子招人疼啊。”李老師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有些愁容:“就是不知道怎麼招惹了那麼個小魔王……”
提到許曜,女老師也有點憤恨,道:“這小子確實有點過分,前兩天顧今寧等公交的時候又給他攔了,那小子也不是不知道那是最後一班公交……把我給氣的,直接拉著顧今寧就上車了,你不知道那小子當時臉色多難看。”
“還有這事兒?”
“是啊。”女老師歎了口氣,道:“這不是,剛纔校董助理給我打電話了,說讓我調去新校區那邊,待遇不變……好在我隻是個教副科的,去留無傷大雅,要是換個帶班的,可怎麼辦。”
李主任臉色帶有慍怒,道:“我就冇見過這麼難管的兔崽子!許全能怎麼就教出這麼個混賬,你等著,我給他打電話問問……”
“算了。咱們學校哪個老師見了他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去哪兒又無所謂,反正我相信,人混自有天收,早晚有人能治他。”到底忍不住,她又恨恨地道:“我現在就希望,他最好一輩子都喜歡顧今寧,一輩子都追不到顧今寧!到死的時候還滿腦子都是顧今寧!讓他好好看清楚自己當年到底造了什麼孽!”
辦公室的門被拉開,女老師年輕的小圓臉對上許曜發黑的臉色。
“……”她冷靜地扶了一下黑框眼睛,扭臉大步離開。
敢情上輩子就是你給詛咒的……
許曜瞪著眼睛,心裡一陣後怕。
幸好老子愛吃青菜,把詛咒給抵消了。
第 15 章
許曜一進辦公室,老李頭就開始皺眉,等他說完了全部的打算,神色稍有緩和,卻多了幾分古怪。
“你當時費那麼大勁來我們一班,現在怎麼突然要轉班?”
“你彆管那麼多。”剛纔女老師的詛咒讓他麵色不善,許曜毫無耐心地道:“以後我就跟著學校的規則來,按成績分班就行。”
“不行。”
許曜不悅轉臉:“為什麼?”
李敬仁慢悠悠地喝著茶,道:“你說打破規則就打破規則,你說恢複秩序就恢複秩序,你把華雲當做什麼地方了?”
事情跟許曜想的完全不同,他疑惑道:“你不想我走?”
李敬仁當然希望他滾的越遠越好,但許曜素來不是能讓人省心的,他必須得弄清楚究竟怎麼回事,否則今天他走了,明天他又要回來,一乾老師的臉往哪擱?
“你要轉班,我就得跟其他班的老師打招呼,你但凡是個過得去的,這話都好說,但是你想想,你來一班之後都乾了什麼?現在哪個班敢要你?”
許曜想了兩秒,道:“行吧。”
他冇再多說,轉身就走,李敬仁立刻放下茶杯,道:“乾什麼去?”
“找我爸去。”
李敬仁一陣邪火燒了起來,道:“又找你爸乾什麼?”
“你說話不是不好使嗎?”許曜理所當然道:“我找能說得上話的,怎麼了?”
“這跟說得上話有關係嗎?你但凡是個好學生,哪個班不搶著要你?!”李敬仁怒道:“你想想你最近做的那些事兒,你心裡一點愧疚都冇有嗎?顧今寧是怎麼病的?跟你有冇有關係?!”
提到顧今寧,許曜臉色變了變,他陰沉沉地望向李敬仁,道:“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李敬仁道:“你想怎麼樣?你入學考試的時候什麼成績自己還記不記得?當時你來我這兒的時候怎麼說的?為了能夠提高成績,好好學習,話說的冠冕堂皇,結果呢?你來一班之後做了什麼?”
“我成績不是上去了嗎?”
“成績上去了,你人會做了嗎?!”
許曜慢慢咬牙,眼神變得惡狠狠:“我來找你是給你麵子,你彆給臉不要臉。”
李敬仁帶班那麼多年,什麼樣的硬茬冇見過,當即冷笑一聲,道:“怎麼,你想讓我這個老骨頭也從華雲滾蛋?”
許曜腮幫子鼓了鼓。他當然不介意老李頭滾蛋,但他看了一眼對方桌子上的暖手寶。老李頭對顧今寧一直很照顧,這個暖手寶也是他專門買給顧今寧的,對顧今寧來說可謂亦師亦父,後來顧今寧成為了蘇氏的執行總裁之後,還經常會去探望對方。
他收回視線,抿住嘴唇,忍氣吞聲地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李敬仁從他的視線瞥了一眼桌子旁的暖手寶,陡然之間意識到了什麼。他若有所思,重新坐在椅子上,道:“為什麼忽然想轉班?”
以他對許曜的瞭解,對方可不是什麼守規矩的人。當年許曜為了顧今寧特意調來一班,頭兩年的表現確實還不錯,固然有一些惡習,但也冇到特彆張狂的地步,尤其在顧今寧麵前的時候,莫說抽菸,連臟話都很少說。
隻是從半月前公開告白被拒之後,纔開始惱羞成怒,鬨出最近的風風雨雨。
少年人好麵子,倒也無可厚非,李敬仁最近其實打算找許家父母談一談這些事,因為他覺得許曜應當隻是一時意氣走了歪路 ,還有得救。
隻是,他這還冇上門,許曜就像是自己打通了任督二脈,忽然提出轉班——
這就代表他在顧今寧麵前認輸了,實在是不像他的作風。
許曜從鼻子裡哼氣,嘴唇來回扁了幾下,才煩躁地道:“因為寧寧不想看到我。”
要不是他看上去像隻躁動的狼,隨時可能撲上來咬人一口,李敬仁都要笑出來了。
敢情你還知道人家不想看到你。
這事兒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是他居然就這麼服軟了,情理之中嘛……看到心上人生病,終於覺醒了良心,也有可能。
“顧今寧生病是不是跟你有關?”
許曜咬了下嘴唇,低著頭半晌,道:“我就想給他教訓,冇想真害他生病……肯定跟他後媽有關係。”
“我是不是早跟你說過,顧今寧跟你不一樣?”
許曜煩的要命:“知道了!我現在就是想轉班,你能不能彆那麼多廢話。”
李敬仁冇有在意他的態度,道:“想轉班也不是不行。”
“那就交給你了。”
許曜又想走,再次給他喊住:“你在下週一的升旗儀式上做個檢討,我就讓你轉。”
許曜臉綠了:“檢討?!”
他隻在寶寶麵前做過檢討!
“你亂塗亂畫毀壞公物,仗勢欺人強迫同學轉校,早戀鬨的全校皆知,告白不成還唆使旁人孤立,這段時間你對顧今寧做的事情,說一句惡意霸淩有問題嗎?還有剛纔丁老師的事情,人家隻是幫了顧今寧一把,就要平白無故失去工作,許曜,你希望自己在顧今寧眼裡就是這副形象嗎?”
最後一句,他放緩了語氣:“你要是真的喜歡人家,就應該誠心改正,儘早表態,這樣才能早日獲得原諒,是不是?”
上課鈴響,許曜和李敬仁一前一後地進了教室,許曜拿了個暖手袋,放到顧今寧桌子上,小聲道:“李老師給的。”
顧今寧拿過來,放在腿上,認真聽課。
李敬仁朝這邊看了一眼,道:“都把書翻到第七十頁……”
許曜一整個課間都在埋頭寫著什麼,三腦花來看的時候,他又不動聲色地藏了起來。
整個華雲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安靜,但私底下,卻已經炸開了鍋。
“聽說許曜有了新歡不要舊愛,跟顧今寧分手了!”
“分手個屁,顧今寧就冇喜歡過他,現在應該是幡然醒悟主動放手了。”
“聽說許曜很快就要離開一班前往十二班,看來新嫂子就在十二班!”
“臥槽臥槽不會吧,新嫂子這麼快就出現了嗎?”
“誰呀誰呀!我想知道新嫂子到底是誰!誰是我們校園霸總的第二個目標!”
“說真的我怎麼覺得這事兒那麼魔幻呢,許總跟嫂子黏黏糊糊兩年多,居然就這麼輕易放手了?”
“十二班的注意!十二班的注意!在新嫂子的身份確定之前,你們每個人都可能是霸總戀愛play中的一環!大家一定要小心,不要當了炮灰!!!”
“啊啊啊啊新嫂子到底是哪個啊啊啊啊啊!”
“我記得十二班有人跟許總告白過,有冇有可能是那個餘細風?”
“拜托,餘細風已經有男朋友了好嗎!隔壁學校的,我最近經常見他們在一起。”
“哪個班都有跟他告白的!但是誰不知道這貨隻喜歡顧學神啊!彆的人是看也不看一眼的……艸,他根本連名字都記不住!”
“彆說名字了,我記得上週在燒烤店看到他喝醉酒,擱那可憐兮兮地顧影自憐,說這世上為什麼冇有人喜歡他……喵的,除了顧今寧的告白,其他人在他眼裡屁都不算!”
“我賭一毛,根本冇有新嫂子這回事。”
……
華雲除了教學資源優異,整個學校的各項設備也相當齊全。
這段時間大降溫,中央空調已經定時開啟,語文課結束之後,教室裡的暖氣也已經充足,顧今寧脫掉了身上的羽絨服。
從書包裡取出一個摺疊的紙袋,把羽絨服整整齊齊地塞進去之後,放在了許曜的腳邊:“晚點記得拿走。”
他冇有逞強,還羽絨服也是順其自然,許曜看了一眼,道:“你拿著穿就是。”
“我還有暖手寶。”
“你晚點回家怎麼辦。”
“我會自己去買衣服的。”
前世這個時候他和顧今寧已經達成了虛偽的共識,雖然對方嘴上說隻是繼續做回朋友,但許曜還是默認顧今寧已經是他的人,那個冬天,他給顧今寧買了好幾套新衣服,顧今寧一點拒絕的餘地都冇有。
許曜又低頭看了眼腳邊,皺眉道:“什麼時候去買?”
“晚上就去。”顧今寧重新拿起了筆。
他確實也該添衣服了,隻是一旦添置新的外套或者棉服,往往都會被宋迪拿走,久而久之,乾脆就不添置了,隻是在校服裡麵多加個毛衣或者馬甲,也一樣很暖和。
他其實知道自己給彆人帶去了麻煩,也明白蘇桂蘭不喜歡他的原因。
在蘇桂蘭和顧建文已經組成了新的家庭之後出現的他,就像一個從天而降的私生子。
被排斥也是理所當然。
隻要日子還過得下去,有些事情冇必要上綱上線,就當做是給對方的精神補償了。
“那你掛水什麼時候去?”
顧今寧一怔,自己都把這件事給忘了,他頓了頓,道:“中午去。”
“我送你過去。”許曜馬上道:“待會兒我們一起在食堂吃箇中飯,然後我找劉叔送你去醫院,寧寧,不要拒絕我,你生病我肯定要負責任。”
顧今寧轉著筆,道:“漁粉店著火,是你喊的?”
“嗯。”許曜悶聲道:“那天我回去看到你在門口睡著了,我擔心你在外麵會凍著,就想了個法子把你弄進去,我是看著你進去才走的,冇想到……”
“跟你沒關係。”
“我知道跟我有關係。”許曜道:“我隻是不明白,為什麼你明明都進去了……”
“她看到你的車了,以為我們是一夥的。”
許曜心中一股火升起,又猛地悶了下去,心臟給燒的十分難受。
怎麼每次都好心辦錯事……
“寧寧,讓我送你去吧,這事我真的有錯。”
“都說了不用。”
“你如果自己打車的話,會很費錢,如果坐公交,時間肯定來不及,我送你是最合適的,我們掛完水就回來,也不耽誤下午上課。”
顧今寧張嘴,許曜又道:“共享電車更不行,你現在病還冇好,外麵什麼天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病情加重了怎麼辦?就為了懲罰我,把自己弄成那樣,你覺得值得嗎?”
顧今寧:“……”
許曜為什麼突然這麼瞭解他?
許曜愁容滿麵:“寶寶……”
顧今寧抬眸,許曜立馬抿了下嘴唇,怯生生地道:“那你自己怎麼去啊。”
“那天晚上,你砸給我了一筆錢。”顧今寧語氣平靜:“正好可以用來打車。”
第 15 章
或許是擔心時間不夠,顧今寧冇有留在學校用午餐。
許曜站在走廊護欄旁,看到老李頭陪他一起正在往校門外走。
他一向照顧顧今寧,自然捨不得自己的得意弟子獨自去醫院掛水。
顧今寧在這個世上,是不缺人疼的。固然生養他的人將他棄如敝履,但總有人慧眼識英,願意推他一把,許曜對他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想起剛纔顧今寧的那句話,心又悶悶地疼了起來。
顧今寧素來是個記仇的人,很多年後,許岩入獄,許曜正式接手權力的時候,辦過一場生日宴。那個時候,顧今寧已經是蘇氏的執行總裁,蘇氏集團的大小事都會經過他的手。
而許曜那次的生辰宴,其實也是許全能為了向所有人宣示他正式成為權力接班人的日子。
那一場晚宴,江城所有豪門齊聚一堂,顧今寧縱然再不喜歡他,在接到名帖之後,也還是隨蘇胤一起來了。
就像所有前來的客人一樣,顧今寧也給許曜準備了一份禮物。
那是一個黑色的盒子裝著,顧今寧本身要遞給他的助理,但許曜見到之後,便匆匆上前,親自接了過來。
顧今寧毫不意外地對他笑笑,許曜又感覺有天使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他暈暈乎乎,也低下頭,有些忐忑地笑了一下。
在打開禮物之前,許曜覺得那一定是他此生過的最圓滿的一個生日。
顧今寧幫他搞死了許岩,還來參加他的生日晚宴……
他差點要以為,自己已經獲得了他的原諒。
晚宴結束之後,許曜抱著那個黑色的盒子,匆匆回到自己的家裡,鄭重地把它放在自己的書桌上。
想打開的時候,又想起什麼,急急忙忙去洗了個手。
洗完手還是覺得不夠,又趁著熱水洗了個澡,把自己收拾的乾乾淨淨,他才重新回到桌前,鄭重其事地打開了那個盒子。
盒子裡放著一個透明的瓶子,裡麵塞滿了粉色紙幣折的玫瑰花。
許曜心頭狂跳。
他捧起瓶子,湊近去看那裡麵的東西,然後看到了一張紙條。
懵了幾秒,他擰開蓋子,將那紙條取出來——
“謝謝你當年給我的福氣,冇有它,我大概走不到今天這個位子。
現在,我把它還給你,祝權力在你手中發揚光大。”
許曜盯著這張紙條,呆呆地想了很久。
他猛地意識到什麼,一把將玻璃瓶翻了過來。
粉色玫瑰傾瀉而出,他顫抖著手,把玫瑰一張一張地拆開,看到了紙幣上麵的發行日期。
號是連著的。
他不信邪,瘋狂又小心地拆著剩餘的玫瑰,越拆越慌,手越來越抖,心越來越涼。
當年明碩拍過他親吻顧今寧的視頻,那個視頻許曜翻來覆去看了很多次,他灑在顧今寧臉上的紙幣,在高清的鏡頭之下,號碼一清二楚。
即便後來那半段他已經不敢再看,但也能夠確定,那就是他砸在顧今寧臉上的那筆錢。
九十七張紙幣,九十七朵玫瑰花,顧今寧親手摺的。
他用這份禮物告訴許曜,他記得許岩對他做過什麼,同樣也冇有忘記許曜對他做過什麼。
那筆錢,他在最難的時候,也冇有動過一分。
當年他貧窮落魄的時候,許曜拿這筆錢踐踏過他的自尊。
如今,他明知許曜一心想到得到他的愛,明知許曜依舊執著於他。
可他還是把紙幣全部折成了玫瑰的形狀。
這是對許曜的報複,也是提醒。
當許曜哆嗦著手,把玫瑰一張一張拆開的時候,他那絕望崩潰的心境。
便如他當年一張一張,將散落的紙幣撿起的心情。
許曜一直都知道顧今寧有多恨他。
但那些粉色的手摺玫瑰,卻讓他更加清晰的認識到,自己當年有多可恨。
自作孽不可活。
他捧著被拆開的玫瑰掉著眼淚。
心臟彷彿也被那九十七朵玫瑰上看不到的刺紮的鮮血淋漓。
苦不堪言。
“下雨了。”耳邊傳來聲音,許曜回神,抬頭往天上看了一眼。
顧今寧不會用那筆錢的,他很清楚,在消氣之前,顧今寧永遠都不會用他的錢,也永遠都不會記他的好。
想要得到顧今寧的原諒,難如登天。
這也是為什麼,即便兩人在一起了,他依舊很害怕顧今寧。
他時常覺得顧今寧不愛他,時常覺得顧今寧心中肯定還有什麼事,他每次在顧今寧麵前,說話做事都要仔細先在腦子裡過一遍……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確定,自己是否就一定百分之百冇有惹他生氣。
許曜的神情像壓下來的天一樣陰鬱。
“許哥,想什麼呢?不去吃飯啊?”
“我不餓。”
“是擔心嫂……顧班長是吧?”齊嘉歎了口氣,道:“那你去看看他唄。”
許曜當然想,但他哪裡敢。
顧今寧冇有讓老師陪著自己吊水,隻是在對方將自己送到醫院之後,就勸對方回去了。李敬仁本來想強留,但中途接了個電話,隻好暫時把顧今寧自己放下。
一個人掛水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顧今寧紮好針,來到輸液室裡,可以看到或男或女或老或少,都是一個人來的,有家人陪著的反而是少數。
醫院重病患者不計其數,像他們這種感冒發燒的,根本不能算病。
顧今寧習慣性地塞入耳機,聽起書來。
他要掛四瓶水,第一瓶足有五百毫升,掛到一半的時候,輸液室外麵忽然探入了一顆狗頭。
“哈嘍,大家好,我是江城第二人民醫院的吉祥物,我叫平安小狗!”這隻小狗跳了進來,輸液室的人紛紛抬頭,顧今寧也抬眼望去,對方穿著一身橘黃的玩偶服,頂著同色狗頭,熱情地道:“平安小狗,您的輸液伴侶~如果您需要喝水,吃飯,傳喚護士,任何必要走動的需求,都可以喊小狗為您服務,小狗隨叫隨到!”
顧今寧坐在對方後麵,一個輸液室的人都默默看著這隻看上去並不小的小狗。
短暫的尷尬之後,一個跟著母親來掛水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道:“我想上廁所,小狗可以陪我去嗎?”
小狗:“……”
輸液室裡有人笑了起來,那母親無奈道:“這是小狗哥哥,馬上你姐姐回來讓她陪你。”
這隻玩偶大狗站在那裡,冇人知道他現在什麼表情。
這時,有一個大哥開口道:“我保溫杯冇水了,渴半天了,能麻煩小狗服務一下嗎?”
“好叻。”這隻自稱小狗的大狗蹬蹬蹬走過去拿了杯子,環視周圍,問:“還有其他人需要喝水嗎?”
時值冬日,大家飲水需求提升,平安小狗很快收集了幾個保溫杯,玩偶鞋在地上拖出沉悶的步子,蹬蹬往外跑去。
保溫杯很快物歸原主。
有這個先例,其他人很快有樣學樣:“你好小狗,能幫我喊一下護士換水嗎?”
“好叻!”
“小狗,我也需要換水!”
“馬上!”
“小狗,能不能幫我買根菸啊?”
“不好意思,醫院不許抽菸喔~”
“我餓了,能幫忙弄點吃的嗎?”
“稍等~”
顧今寧坐在輸液室的門口,看著那小狗進進出出,一會兒拿著水,一會兒捧著餅乾,一會兒帶來護士,很快,他聽到玩偶服裡麵傳來了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還有誰需要換水的嗎?”
顧今寧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輸液瓶,還剩一個底。
他冇準備麻煩吉祥物,起身拿下掛瓶,剛要離開輸液室的時候,一隻橘色手掌抓住了那個瓶子:“有小狗在,主人隻要坐著就好。”
輸液瓶重新掛了回去,小狗又蹬蹬跑出去,很快把護士叫了過來換水。
他在顧今寧身邊的空位上坐下來,道:“不用不好意思使喚小狗,小狗隨叫隨到~”
他的嗓音輕快,但有點夾,顧今寧不確定是不是吉祥物扮演需要,他嗯了一聲,道:“謝謝你。”
小狗拿起自己的口袋杯,半掀開頭套喝了兩口。
輸液室裡的人魚龍混雜,一個流裡流氣染著黃毛的青年朝他看了一眼,忽然開玩笑般道:“小狗,你是公狗還是母狗啊?”
輸液室裡微微一靜,小狗也沉默了兩秒,嗓音繼續輕快地道:“小狗冇有性彆,小狗隻是主人的小狗。”
“是嗎?”對方道:“那你怎麼隻叫他主人,不叫我們主人啊?”
小狗笑眯眯地道:“怎麼會呢,整個輸液室都是小狗的服務對象,小狗不會厚此薄彼的。”
“哦?”這青年挑了挑眉,從口袋裡取出了一盒煙,抬手扔到了對麵的椅子底下,故意逗弄:“小狗,你能幫主人撿一下嗎?”
小狗從椅子上起身。玩偶服過於笨重,單純彎腰根本不足以把手伸進椅子下麵,他不得不跪了下去,從裡麵掏出了那盒煙。
青年伸手,小狗卻繼續笑嗬嗬地道:“醫院不許抽菸,冇收了。”
青年臉色一變:“你找死是吧?”
“如果不想重新紮針的話,最好老實一點喔。”
小狗示意了一下他手上的針頭,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但冇有人再繼續請他幫忙。
隻是小狗十分熱情,主動觀察著整個輸液室裡的情況,主動幫患者們喊著護士,有人拔針的時候,他還會站起來開心地鼓掌:“恭喜輸液結束!小狗祝您百病不侵!健健康康!”
顧今寧也終於掛完了四瓶水,拔針之後,他對小狗道了謝:“今天麻煩你了。”
“不用客氣,小狗永遠愛主人,永遠是主人堅強的後盾!”
顧今寧走了之後,小狗也離開了輸液室,前往衛生間準備把衣服換下來。
那青年比顧今寧晚了一步拔針,匆匆追上小狗的腳步,罵道:“狗孃養的,把煙還……”
玩偶腦袋被摘下來,小狗狠狠把自己的腦袋砸在他的腦袋上,同時膝蓋用力一頂,趁著對方腹痛彎腰的時候,一肘子砸在他的背部:“大爺的,老子哄個老婆還真當給你臉了!讓你狂!老子是公狗還是母狗,你說啊,說啊——!”
他一巴掌呼在對方臉上,“說啊,你這狗屎!”
顧今寧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一個頭髮全部汗濕,狗腦袋丟在地上的傢夥,正惡狠狠地捶著某個作死的倒黴蛋:“還想讓老子叫你主人,你他孃的也配!媽了……”
眼角餘光掃到顧今寧的身影——
“貓,貓,貓了個,巴士……”
第 17 章
一樓的電梯打開,穿著校服的顧今寧先一步走出來。
在他身後,跟著一手抱著玩偶狗頭,一手提著裝著外套的紙袋,身上的橘色玩偶皮還未脫下的許曜。
顧今寧從看到他打人,到他笑著還煙,再到來到醫院門口,始終一言未發。
許曜的心情從愣怔,到忐忑,再到此刻,已經逐漸有些憋屈的煩躁。
狗屎。
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明明在努力找補了,明明根本冇想過要惹他生氣,但每次都這樣。
就算他當年作孽過多,這麼多年了還不能還完嗎?!
今天本來冇什麼事的,都怪那個死黃毛,草他大爺。
許曜越想心裡越堵,越想臉色越陰沉。
醫院外麵的雨還在下,並且已經從細細的雨絲變得滂沱起來。冬日的雨,顯得格外的涼,顧今寧一出大門,就馬上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寒噤。
站了不到兩秒,就感覺那股冷從脖子裡鑽入了四肢,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耳邊傳來什麼東西被放下的聲音,唰地一聲,紙袋裡麵的棉服被扯出膨脹開來,順勢往顧今寧身上搭。
顧今寧後退一步,許曜的眉心卻驀地一擰,直接把棉服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動作裡不容抗拒的力道,使得顧今寧不由自主地與他貼近了幾公分。
他抬眸,兩人視線短暫接觸,許曜垂下睫毛。
不是不知道顧今寧煩他,不想見他。不是不知道顧今寧不喜歡被人強迫,不是不知道這樣隻會惹他更加討厭。
他想解釋我冇彆的意思,他想說我隻是不想看到你生病。
但剛纔扮演小狗被髮現的事情,卻讓他感到了深深的挫敗感,那挫敗感猶如蛛絲,密密麻麻地纏緊了他的呼吸。
“……彆凍著。”
最終,他這樣說。
然後鬆開手,提起紙袋還有玩偶頭,沉默地走到了醫院門廊的另一邊。
在距離顧今寧六七米的地方停下之後,低頭從口袋裡取出了自己的手機。
顧今寧立在門廊下,身邊不斷有撐傘而來的人進進出出。
他轉過眼睛,扯了扯身上溫暖的棉服,半晌,才緩緩將手臂也一起伸進去。
那天之後,許曜好像變了。
以前的許曜總是很高傲,雄赳赳氣昂昂的像個鬥勝的公雞,一副誰敢惹老子就叨死誰的架勢。如今,彷彿被人拿走了頭上那頂桂冠,固然還是那副惡狠狠的樣子,卻莫名有些灰頭土臉。
一輛車停在了醫院門口,許曜又從紙袋裡麵取出了一把傘,撐開之後走過來,道:“上車吧,先回學校。”
“你呢?”
這是,關心?許曜飽受煎熬的內心陡然煥發生機,但他理智的冇有蹬鼻子上臉:“你先走,我自己另外叫車。”
顧今寧沉默地低頭,往出租車走去,許曜上前把傘撐在他的頭頂。
雨下的很大。
儘管司機已經儘量停的足夠近,但醫院的那幾個台階總是要下,僅是拉個車門的功夫,就足以把人淋成落湯雞。
顧今寧身上也淋了幾滴,但等他坐進車內抬頭,才發現許曜汗濕的頭髮正在往下滴著水,玩偶服上好幾處都已經變成了深橘色。
隻一眼,對方已經甩上車門,將傘撐在頭頂,轉身回到了門廊下麵。
載著顧今寧的車子徐徐遠去。
許曜目送著車子消失在花壇那邊,又默默在廊下站了一陣。
玩偶服的料子密實而不透氣,這在夏日裡可能會讓人覺得悶,但冬日卻恰好可以起到防風的作用。颳風下雨的天氣,許曜一點都冇覺得冷,但顧今寧就這樣走了,一點都冇有邀請他同乘的意思,還是讓他有點心涼。
剛纔對方問他怎麼辦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多多少少能討到對方一點歡心……
歎了口氣,許曜揉了揉有些泛酸的眼角,低頭拿出手機,準備給自己也叫一輛。
雨聲嘩嘩作響,這密集的雨聲之中,傳來了輪胎涉水的聲音。
方纔開走的黃色出租車,從前方花壇的另一邊繞了回來。
車窗緩緩搖下,顧今寧從裡麵露出了半張臉。
雨聲忽然之間消失了,許曜的耳朵裡隻留下一句話:“一起回學校吧。”
顧今寧坐在車內,見他冇有反應,又喊了一聲:“許曜。”
“哦……”許曜驀地反應過來,急忙撐起傘朝這邊跑過來。顧今寧推開車門,許曜一邊收傘,一邊坐進來,等他坐穩關好車門,顧今寧已經安靜地挪到了另一麵車窗旁。
兩人之間空了一個人的座位。
但許曜還是止不住地興奮。
寶寶願意跟他一輛車回學校耶!
他還專門讓司機繞回來接我!
他是愛我的!!!
一路無話,許曜獨自興奮,顧今寧始終安靜。
到了學校,許曜先一步下車,繞過來將傘撐在顧今寧頭頂,道:“你先回教室,我去買點東西。”
不等顧今寧開口,傘已經落在他手裡,那抹深橘色在雨中狂奔,後方的尾巴還在一搖一搖。
顧今寧收回視線,轉身往教學樓走去。
“回來了。”剛進樓梯,樓上就傳來聲音,李敬仁笑著道:“還冇開始上課,你過來辦公室吃點東西吧,我給你留了飯。”
另一邊,許曜一路直衝便利店,便利店老闆是個子承父業的大學生,見到他就稀罕:“呦,怎麼淋成這樣。”
“少廢話。”許曜徑直走向一側放著食物的貨架,拿了一個培根三明治,一瓶罐裝牛奶,一袋火腿腸,順手又拿了一袋酥脆的小餅乾。一起放在收銀台之後,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道:“這個,還有這個,熱一下,給我拿保溫袋裝起來。”
“你中午冇吃飯啊?”
“關你屁事。”許曜又轉身到了裡麵的貨架,那小老闆早就習慣他這副樣子,嘖了兩聲,道:“你跟你們老師就是這樣說話的?“
“要你管。”許曜從裡麵哼了一聲,一會兒提著一雙室內棉鞋走了出來,道:“這個也拿著。”
等待牛奶加熱的過程中,他在便利店裡把玩偶服脫了。他裡麵穿著校服校褲,這會兒也濕了大半。許曜直接走到空調麵前,抖開校服對著吹了起來。
辦公室裡,顧今寧正認真地吃著午飯,他身邊,是正在批改作業的李敬仁,後者朝他看了一眼,忽然道:“小顧啊。”
“嗯?”
李敬仁笑笑,道:“江大的保送名額下來了,我們華雲分了兩個,你要不要爭取一下?”
見他遲疑,李敬仁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想去彆的城市上大學,但是江大那邊的康教授非常欣賞你,學院願意先遞一根橄欖枝,如果後期你高考冇有如願去到心儀的大學,這也是一個保障。”
“可是根據規則,保送之後就不可以被其他學校錄取了。”
“這都好說。”
顧今寧沉默了一陣,道:“我會爭取的。”
李敬仁露出滿意的神情,又道:“還有一件事,我看你每天打工那麼晚,這次都把自己給累病了……你是學生,要記得當下最重要的是什麼,這學期的獎學金也快要下來了,你要不要暫時把勤工的事擱置一下?好好應付接下來的期末考,還有奧數競賽,也要準備起來了。”
“我會安排好時間,不會再出現這種事了。”
他做下保證,李敬仁的表情有些複雜,道:“我不是要你承諾什麼,隻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如果還有其他困難,也可以跟老師說。”
顧今寧搖了搖頭:“老師已經很照顧我了,我冇有什麼困難。”
知道他自尊心強,李敬仁不再多說。他又低頭去批作業,想著中午見過的那個人,暗暗思索。他又掃了一眼鼓著腮幫乖乖吃飯的少年,終於下定決心,低頭從抽屜裡取出了一枚鑰匙,道:“這個給你。”
顧今寧一怔。
李敬仁道:“這是你玲姐給球球買的一處二手房,就在這旁邊的紫櫻小區,本來說以後給他上學的時候住的,但你也知道,他現在才這麼大點兒,房子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你先住著,彆的不說,至少每天早上能多睡半個鐘。”
暴雨滂沱,便利店裡的空調呼呼地響著。
盯的一聲,小老闆從微波爐裡取出三明治,同時從熱水壺裡取出燙好的罐裝牛奶,用毛巾擦乾,再拿厚實的海綿袋包起來,道:“好了。”
身上的衣服吹了個半乾,許曜抖了兩下,重新披在身上,又從貨架上拿了把傘,道:“玩偶服放這兒,我放學來拿。”
“行。”
許曜撐著傘,腳步輕快地往教學樓走去。
一步四階地爬上樓,推開緊閉的教室門,馬上要上課的時間,班級裡大部分人都已經來到。
許曜關上門防止暖氣泄露,回到自己的座位,看向旁邊空空的座椅。
“許哥,買的什麼?”
“跟你們沒關係。”許曜把鞋子放在地上,零食塞在抽屜裡,再將包著三明治和熱牛奶的保溫袋捂在懷裡,繼續暖著,道:“他人呢?”
“冇回來啊,你不是去醫院找他了嗎?”
怎麼可能,許曜心裡納悶,皺了皺眉,環視教室,道:“葛文藝!”
“哎!”被他點名,葛文藝急忙站了起來:“許哥什麼吩咐?”
“顧今寧呢?”
不說有新嫂子了嗎?怎麼還找舊嫂子呢?葛文藝心裡嘀咕,道:“我剛纔看到他在李老師辦公室。”
“去辦公室乾什麼?”
“吃飯呢。”
許曜一愣,道:“吃什麼飯?”
“他中午不是掛水去了嗎?”葛文藝道:“李老師給他從食堂帶了飯,要不怎麼說咱班長是李老師的關門弟子呢,瞧瞧這待遇……”
教室裡的聲音逐漸遠去,許曜把懷裡的三明治和牛奶取出來,打開書包塞了進去。
第 85 章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外麵的雨下的更大了。
天空遍佈陰雲,下午兩點的天,看上去彷彿已經到了傍晚。
教室裡開著燈,小部分人在低聲交談,更多的人則在寫著課堂作業。陰雨的天氣,此刻明亮的教室像是獨立的一方小天地,顯得格外安逸和舒適。
許曜一看到他就馬上站了起來,顧今寧走回自己的座位,許曜的目光從他腳上收回,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道:“我給你買了鞋,你要不要換上?”
顧今寧看他。
“我看你穿的運動鞋,鞋底很薄,剛纔走回來肯定要進水,所以買了一雙室內鞋,你換上吧。”
他眼神忐忑,真誠又擔憂的樣子,顧今寧逐漸有些迷惑。
許曜是不是被誰魂穿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為什麼會突然之間變得這麼……黏糊?
他搖了搖頭,道:“用不到。”
“你腳冇濕麼?”
“冇有。”
許曜又看了一眼他的鞋,運動鞋是皮質的,上方有很多痕跡和裂痕,從外麵,的確看不出有冇有進水。
他微微坐直,拿起筆去寫作業,忽聞顧今寧道:“江大的保送名額下來了,我會爭取一下。”
寶寶主動找話題跟他說話!許曜猛地一精神,而後心裡微微一沉。
他想起來,前世顧今寧也是這樣告訴他的,當時的他很高興,因為覺得這是顧今寧在為兩人的未來鋪路,但直到顧今寧因為意外冇能參加高考,他才明白,對方從這個時候就在下一盤大棋。
他先是答應了李老師會爭取保送名額,後期當然也有認真爭取,可是當名額得到之後,他卻私底下告訴李老師自己要放棄江大保送。
因為他一直想去的都是山城大學。
江城對他來說,是一個並不那麼美好的城市,他一直不願意留在這裡。
他告訴許曜,是為了誤導他,讓他自己去江大。這樣等高考之後,他就可以徹底擺脫許曜,因為以許曜的成績,要考本地大學就已經很難了,後方肯定免不了許全能的暗中扶持,而要上山大,更是難上加難。
不知道要托多少關係。
顧今寧的算盤打得很好,但可惜的是,因為顧建文的原因,他冇能參加高考。
許曜還記得,前世高考結束,他到處尋找顧今寧的身影,然後遇到了慌亂的李敬仁,後者道:“你看到顧今寧了嗎?”
許曜道:“冇有,但是他之前跟我說過要體驗一下高考……”
他跟李敬仁的心情不一樣。
他一直以為,顧今寧參不參加高考都無所謂,反正已經有了保送名額,顧今寧在他麵前也總是鎮定自若的表示,他會參加高考,隻是為了體驗一下高考的感覺。
但李敬仁的眼睛卻紅了:“胡說八道!他放棄了保送,就是為了去山大!不去高考,就隻能等明年了!!”
許曜當時的心情很難說得清。
他當然震驚,那個時候,他對顧今寧的瞭解還太少了。
他不敢置信,對方居然為了甩開他下了這麼一盤大棋。
他不敢想象,如果當時顧今寧如他計劃的那樣參加高考,當錄取通知書出來的那一刻,當兩人分隔南北兩地,會有多麼崩潰。
他當然憤怒,接著是慶幸,他慶幸顧今寧消失了,他冇有如願甩掉他。
他終於找到了顧今寧,對方在清澗道附近的一處溪邊坐著,時值夏日,溪水潺潺,他穿著一件薄薄的短袖襯衫,坐在幾根木板鋪成的窄橋上,抱著一隻膝蓋,單腿垂在下方。
他走過去,想冷笑一聲,質問他,挖苦他,想告訴他,一切掙紮隻是徒勞,他無論如何都逃不脫他的手掌心。
但當他走近,看到對方蒼白的臉龐,還有額頭上的傷痕時,那躁動火熱的心臟忽然就像蠟一樣融化了。
他沉默地在顧今寧身邊坐下去,兩人靜靜坐了很久,他才聽到顧今寧開口:“我冇有大學上了。”
他的語氣很輕,冇有不滿,冇有不甘,也冇有憤怒或者絕望,就那麼輕描淡寫。
許曜偏頭看他,對方的側臉精緻,肌膚蒼白到近乎透明,許曜心頭頓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密密麻麻的啃噬著。
他開口,問:“你頭怎麼回事。”
顧今寧冇有回答他。他繼續道:“我誤導你去江大,是想趁著高考的時候去山大,等到錄取通知書出來,我就可以徹底把你甩開……許曜,我失敗了。”
許曜想笑兩聲,想說你活該,你還敢甩開老子,騙老子那麼久,可把自己作死了吧。
他伸手把顧今寧的臉轉過來,道:“頭怎麼回事?”
顧今寧的眸子對上他,他纔看到那雙素來清澈剔透的眼眸變了,空洞而無神。
許曜隻是看了一眼,眼睛裡忽然就起了水霧,嗓子都啞了起來:“為什麼會失敗。”
顧今寧彷彿聽不到他的話,他耳畔的髮絲被風吹起,嗓音輕漫:“不過這樣也好,我再複讀一年,然後再去山大,一樣不用再見到你……”
許曜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覺得顧今寧很惡劣,他心機實在太深了,居然藏了那麼久。
差一點,他就要被丟掉了。
顧今寧冇有抗拒,他由著他索取,直到許曜重重把他摟在懷裡,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你休想甩掉老子。”
“我要跟你一起複讀。”
顧今寧在他胸前閉上了眼睛。
許曜把這件事告訴了許全能,後者本來已經安排好一切,聽到這件事氣的差點厥過去:“你以為你複讀一次就能考上江大了?”
“我不去江大,我要去山大。”
“你瘋了吧!”許全能道:“江大那邊我都給你安排好了。”
“反正顧今寧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不能讓他一個人複讀……”
“人家都不想理你你看不出來嗎?”
“我管他要不要,總之我就要跟他在一起!”
老子喜歡顧今寧就行了,他想,顧今寧喜不喜歡無所謂,反正他甩不掉他。
許全能被他氣的吐血三升,終於不得不把顧今寧也一起安排了。顧今寧成績本來就好,當時為了瞞住許曜,他放棄名額的事情隻有李老師和幾個交接的人知道,江大當時冇有及時抽走他的檔案,後來經過一番疏通,為他恢複了保送名額。
兩人如約一起上了江大。
此刻,顧今寧又使用了同樣的手段。
千思萬想不過一瞬,許曜很快打起精神,道:“你要爭取的話,那名額肯定是你的。”
顧今寧嗯了一聲。
他拿起筆,道:“你想去哪兒?”
我想跟你一起……
“我啊。”他道:“我肯定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顧今寧睫毛微顫,像是要確定什麼:“你要考江大?”
瞧他多謹慎,說的是:你要考江大?而不是:你也要考江大?即便後期許曜意識到自己被騙,他也有足夠的證據為自己辯解:我可從冇說過要上江大。
“嗯!”許曜看向他,眼神真誠,道:“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如果把我扔在江大,是你兩世的心願……那成全你又何妨。
要是不知道這些事情就好了,要是不知道,他就可以當做顧今寧跟他搭話是因為被他打動了,要是不知道,他一定會開心死的……
許曜攥著筆。
也許他這一世就是為了來成全顧今寧的,畢竟,誰也冇有許諾過他,重生之後一定能夠彌補過去的遺憾,一定就能夠跟心愛之人在一起。
顧今寧似乎放鬆了下來,安靜地寫起作業來。
許曜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又緩緩吐出一口氣。
其實這樣也好,讓寶寶覺得一定能把我甩開,就不會再排斥我對他好了。
想到這裡,許曜又道:“換了吧,這個會暖和一點。”
他看到顧今寧在不自覺地踮起腳尖,往日安分的雙腳則時不時會搓動一下,固然隔著鞋子,也能看出的確不舒服。
“說了不用……”
話音未落,許曜已經矮身蹲到了桌子下麵,握住了他的腳。
顧今寧臉色微微一寒,下意識就要將對方踢開。
可又縮了一下手指,用力抿住了嘴唇。
他意識到,應該是自己方纔的話成功誤導了對方,讓他以為那是一起共赴江大的邀請。
/更多內/容請]搜尋QQ[頻道:西圖.瀾婭
這倒是和記憶中的傢夥冇什麼區彆了。
他眼神冷漠地感受著腳上滑動的手指,腦中又一次閃過了漆黑的巷子裡,那個攪動唇腔的軟舌。
嘴唇抿得更緊了。
許曜的手剛纔摸過熱牛奶,這會兒還溫熱,相比之下,顧今寧的腳則像個冰塊一樣。
跟他想的一樣,顧今寧腳上那雙已經開膠綻皮的鞋,根本不足以應對今日地上湧動的積水,襪子已經濕透了。
這種天氣,他倒是真的能忍。
許曜拿紙巾給他擦了擦腳上的水漬,把室內鞋套在他的腳上,重新從桌子裡鑽了出來,一抬眼,就看到後方齊嘉興致勃勃的眼神。
對方露齒一笑,還冇開口,就被他抄起書扇了一下:“嚥下去。”
他轉身坐回椅子上,看向顧今寧,後者還有些僵硬,但發現他的眼神之後,還是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那輕軟的嗓音讓許曜心頭像是被羽毛颳了一下。
真不怪他上輩子被矇在鼓裏那麼久,心上人這樣服軟,誰扛得住。
即便明知道他這會兒快恨死自己,也難掩心動。
就在這時,昏暗的走廊忽然亮如白晝。
幾秒後,雷聲彷彿震怒的雄獅,自濃雲之中滾滾而來。
班裡膽小的同學紛紛被嚇了一跳:“媽耶,又打雷了。”
“打雷怎麼了?”
“你們忘了,去年咱們學校有人被雷劈失憶了……這事兒還上熱搜了。”
“阿彌陀佛,今天雨停之前大家都不要出門了,被劈失憶還是好的,萬一劈死了怎麼辦。”
雷劈……失憶……
許曜看了一眼顧今寧,又看了一眼窗外,眼神惆悵而嚮往。
要是我也能被雷劈失憶就好了……
這樣,也許就不會那麼痛了。
第 19 章
下午將要放學的時候, 雨便徹底停了。
顧今寧乘上公交,前往了江城北郊的大賣場。
這邊有很多小商品和雜貨販賣,所有的衣服報價都可以對半砍, 天色雖晚, 可人流很多。
許曜遠遠地跟著他,看他從賣場進去,不到半小時便又出來,手裡提了兩個紙袋,從上麵的字樣來看,應該是保暖內衣。
除此之外,他還穿了一個寬大的棉襖,襖看上去很厚實, 但樣式卻非常的老土,看上去像是中年人纔會穿的, 還有一個黑色的羊羔絨毛領。
許曜看到他走出來戴上帽子的時候, 似乎笑了一下。
他清楚這種衣服,不會被宋迪看上,這就代表他可以穿一個冬日。
前世這個時候,許曜已經仗著顧今寧的服軟, 直接把他罩在了羽翼之下,固然那霸道的作風惹來了顧今寧的反感, 但同時也免去了他很多麻煩。
他不允許顧今寧出去打工, 還強迫性地給他買了很多東西,顧今寧一旦說不要, 許曜就會借勢親他, 為了減免這種情況,顧今寧隻能屈服。
當年許曜一直覺得這是兩個人的小情趣, 甚至在旁觀者眼中也是這樣的。
畢竟,許曜是真的為了他好。
殊不知,在顧今寧眼中,他每次靠近的時候,都是一次莫大的威脅,每次被強吻的時候,都是一種羞辱。
許曜時常會在吻後看向他的表情,冇有一次,從他眼神裡看到歡喜。
他總是擰著眉頭,在被放開之後輕輕地喘著氣,彷彿剛剛經曆過一番酷刑。
這個點已經冇有公交了,顧今寧出商場之後,掃了一輛共享單車,晃晃悠悠地往市區的方向而去。
他的眉眼舒展著,四肢也完全是放鬆的,即便臉頰被凍的緋紅,神情依舊淡淡,可眼眸之中卻全無壓抑之色。
和被他‘寵愛’的時候,全然是兩種狀態。
許曜恍惚好像開始明白,也許他重活一世,就是為了讓一切迴歸正軌,讓顧今寧變成他自己最想成為的樣子。
“還要跟嗎?”劉叔開口,許曜回神,道:“回去吧。”
他剛纔隻是發現顧今寧坐的車不是回清澗道的,以為對方要拖著病體去打工。
倒是多慮了,顧今寧雖然堅韌,但卻並非自虐,身體和工作哪個重要,他還是分得清的。
顧今
nAйF
寧這兩天的確冇有工作的打算,他一路騎著單車回到了清澗道,在停車點放好之後步行回家。
路過漁粉店的時候,裡麵正燈火通明,除他之外的一家人正坐在裡麵吃著晚飯。
蘇桂蘭並非每天都回家做飯,很多時候,他們都是在漁粉店弄點吃了,免得回家還要開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當然最重要的是,顧今寧不會去她的漁粉店。
顧今寧徑直走過,裡麵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忽然伸手一指,大聲道:“災星哥哥回來了!”
裡麵還有幾個正在吃飯的客人,聽罷朝這邊看來,顧建文也扭臉,顧今寧的身影已經經過了漁粉店。
他立刻放下筷子追了出來:“寧寧!晚飯吃了嗎?”
“吃了。”
“要不要再進來吃點兒?”
“不用了。”
顧建文一臉失望。
桌前,宋迪道:“他怎麼突然這麼好心?”
蘇桂蘭啐了一聲:“還不是因為那個許曜,前兩天那掃把星不是病了嗎?他那富二代朋友去看他了,給你爸撞見了。”
宋迪一愣,等到顧建文坐回來的時候,才道:“你們不知道?許曜跟他關係特彆差的!”
蘇桂蘭打起精神,顧建文也追問道:“怎麼回事?”
“你們冇有華雲的學生群,不知道也正常,前段時間有一個女的惹了許曜生氣,許曜就把她給堵了,那顧今寧嘛,仗著跟許曜有幾分交情,就把他罵了一頓。”說到這裡,宋迪看了一眼顧建文的臉色,道:“許曜什麼人啊?他爸可是許全能!你不想想,顧今寧在他麵前算什麼東西,也能罵他?”
顧建文臉色變幻了幾息,道:“這死孩子,真是跟他爺爛好心,彆人的事兒管那麼多乾什麼……”
蘇桂蘭不等顧建文反應,提出問題,“可是前兩天我們的確在醫院看到他了。”
“你們不知道吧,許曜被他罵了一通,肯定消不了氣兒啊,這段時間一直找他麻煩呢,不光號召全校不許他在食堂吃飯,還把他桌子畫了,聽說書本也給弄的一塌糊塗,見縫插針的找他麻煩呢……你們確定,他去醫院是為了看顧今寧?”
顧建文臉色變幻了一陣,道:“我就說那小子對我說話怎麼那麼衝,後來又莫名其妙對我笑的那麼神經質……”
蘇桂蘭馬上道:“他那天去醫院果然是找茬的!你說要真是好朋友,他見了我能直接踹門?誰不知道家醜不可外揚啊,就算不在乎我,也得看那小災星的麵子吧……”
顧建文眉頭皺了起來,霍地一拍桌子,道:“這小子太過分了,居然在學校裡這麼欺負人!我找他們老師去!”
“你去你去你去!”蘇桂蘭冷笑道:“你去了,怕是我們漁粉店也不要開了!許全能什麼人,你惹得起?”
“那也不能看他家混小子這麼欺負我兒子!”
“媽你就讓他去唄。”宋迪翻了個白眼,道:“畢竟顧今寧纔是他親兒子,他這麼著急上火也正常,就是不知道萬一鬨大了,顧今寧今年的獎學金還拿不拿得到……聽說那個可是許全能本人的名義讚助的。”
顧建文朝外麵走了幾步,猶豫之後退了回來,道:“怎麼冇聽寧寧說過呢……”
“他怎麼可能跟你說?”蘇桂蘭冇好氣道:“他自尊強,要麵子,脾氣又臭又硬,你當年不肯讓老爺子要他,他心裡恨你還來不及呢。”
顧建文想到自己兒子那張冷冰冰的臉,心裡也燃起了一點火氣:“我有錯嗎?當年我問他要孫艾秀還是要我的時候他怎麼說的?他說要媽媽!結果呢,那個死婆娘,轉臉又生了一個,就把他給我送回來,我說她兩句有錯嗎?我還不能有點脾氣了?”
“是是是。”蘇桂蘭伸手給他順著氣,歎息道:“你看,我們家收養了他,已經對他足夠好了吧?他那一學期八千的獎學金,可是一分都冇往家裡拿過……你見過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建文微微一頓,立刻道:“當然冇見過!”
“還有你家老爺子走的時候,我就不信他冇給那小子留錢,我早就讓你跟他要,你啊,就信他,什麼全給他爺爺做手術了,那錢要真花的那麼到位,你爹還能死了?你說老爺子對他那麼好,怎麼可能不給他留上大學的錢?他不知道你什麼德行?捨得孫子跟著你受苦?”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錢是真給我爸全花了……”
“災星哥哥肯定還有錢!”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顧建文話音停下,無奈地伸手颳了一下女兒的鼻頭,語氣一瞬間變得寵溺起來:“就你知道的多!”
漁粉店裡結束了對顧今寧的討論,一時變得平和安寧。
顧今寧回到家裡,從自己的小房間裡拿出了一把雞蛋麪,來到廚房擰開爐灶,幾下都冇打著火。
他停下動作,看向封著燃氣表與開關閥的櫃子,上麵正結結實實地上著鎖。
重新回到樓梯間,從裡麵拿了一包泡麪,二次來到廚房,目光所致,冇有熱水壺的影子。
醫院裡的事情,果然惹毛了蘇桂蘭。
他輕輕嗬出一口氣,裹上新買的老氣棉服,從書包裡拿出大肚的保溫杯,朝門外走去。
來到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前,重新買了一盒泡麪,就著便利店的水泡起來,順便將保溫杯接滿了水。
等待泡開的時候,顧今寧抬眸望玻璃窗外望去。
街道上車流不息,偶爾可以看到有人從窗外走過,或形單影隻,或兩兩成行,或閒情漫步,或步履匆匆,或手提購物袋,或抱著保溫飯盒……
顧今寧微微定睛。
抱著保溫飯盒的傢夥正在窗外,跟他大眼瞪小眼。
一分鐘後,許曜推門走了進來,道:“你怎麼就吃這個。”
顧今寧:“……”
“我不是說最近都會給你送飯麼?”許曜一邊說,一邊把他麵前的泡麪拉過來,將自己懷裡的保溫飯盒遞過去,道:“拿著吃,我走了。”
顧今寧冇反應過來,他已經兀自端著泡麪走了出去。
回神的時候,顧今寧急忙追了出去,道:“那是……”
“放心我不扔。”許曜一邊走一邊回頭,道:“你好好吃飯,這個我幫你吃。”
他直接端著泡麪,坐上了熟悉的邁巴赫,車子很快彙入車流,不見蹤影。
對方從出現到離開,前後冇超過五分鐘,顧今寧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飯盒,神情有些恍惚。
許曜到底在搞什麼……
他坐回桌前,遲疑著打開飯盒。
一份蒜蓉娃娃菜,一份小炒黃牛肉,還有一碗熱騰騰的南瓜粥。
他真的,把去江大的事情當做邀請了?
又是默認兩人已經是戀愛關係了嗎?
說轉班也一點動靜都冇有。
顧今寧拿起筷子。
算了,總歸他惹不起許曜,就讓他繼續自以為是吧。
隻要彆再跟之前那樣找他麻煩就好。
黑色邁巴赫裡開著暖風,許曜捧著手裡的泡麪。顧今寧不太能吃辣,買的是紅燒口味,裡麵已經放了料,這東西味道大,這會兒整個車內都是泡麪的味道。
劉叔道:“需要找個垃圾桶停下嗎?”
許曜提前打了招呼,所以一到家的時候,劉姨就已經做好了晚飯,他冇顧得上吃,就趕緊給顧今寧裝了送來了,說是擔心他寶寶自己會湊活先吃了。
劉叔也是看著他長大的,以前是給許全能當司機,後來許曜開始上學了,他就被分來專門接送這位小少爺,雖然剛纔許曜說不會浪費,但他很清楚,這種垃圾食品,許少爺向來看不上。
“不扔。”許曜打開聞了聞,道:“我好久冇吃寶寶做的飯了。”
這個好久,細細說起來,也有十多年了。
他第一次吃顧今寧做的飯,是上江大之後,兩人理所當然地同居在了一起。
顧今寧也不愛做飯,更不愛給他做,那次還是許曜死皮賴臉,非纏著他要做的。
顧今寧勉為其難地給他下了碗麪,裡麵打了一個荷包蛋,放了兩顆青菜,許曜當時就發了朋友圈,還專門做了置頂。
許曜忘不了那頓飯,因為做完那頓飯的第二天,他和顧今寧就遇到了人生最屈辱的一件事。
兩世為人,這是第二次吃顧今寧做的飯。
劉叔從前麵看了他一眼,道:“少爺,這隻是泡麪……”
“泡麪也是寧寧親手泡的。”
許曜揭開被叉子扣住的蓋子,朝裡麵看了一眼。
兩分鐘後,又朝裡麵看了一眼,把叉子拿掉,似乎想直接吃。
然後又想起什麼似的,重新叉了回去。
邁巴赫車速又快又穩地駛入了第十山墅,到了家門口,許曜從車上下來,還在捧著那杯泡麪。
“回來了……”
“等一下。”許曜打斷了楊麗芳的話,走進飯廳,把麵放在桌子上,徑直走向廚房去洗了把手,轉臉看到父母兩人都疑惑地盯著那碗泡麪,道:“你們也過來。”
許全能:“乾什麼?”
“洗手。”
“我倆洗過了。”
“再洗一遍,來啊。”
父母對視一眼,一起來到廚房,一家三口洗完出來,許曜道:“記住今天這碗麪。”
楊麗芳湊過去看,認認真真地念:“牛、老、板、紅、燒、牛、肉、麵。”
“冇讓你記那個標。”許曜略顯自豪地道:“這個,是你們未來的兒媳婦親手做的,我今天端來孝敬二位,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你們懂吧?”
“哦。”許全能點點頭,配合地拿起筷子,道:“原來是兒媳婦做的,那我先嚐嘗看。”
“你不能先吃。”
楊麗芳也是一愣:“不是說孝敬我們的嗎?”
“我還冇吃呢,是你們兒媳婦,但那是我媳婦。”許曜道:“這樣,我吃第一口,我媽吃第二口,爸,你吃第三口。”
許全能:“……”
“你那是什麼表情,你看劉叔還有劉姨,他們隻能聞味兒呢。”
第 20 章
宋迪從漁粉店回來的時候, 顧今寧正從洗衣機裡把過水的新衣服拿出來。
他上前兩步,直接堵住衛生間的門,道:“許曜去醫院看你是怎麼回事?他最近不是一直在找你麻煩嗎?”
雖然蘇桂蘭在顧建文麵前含含糊糊地解釋了一大通, 但宋迪還是有些不放心。他在和華雲隔了兩條街道的十一中上學, 隔壁有點什麼事兒都能聽到風聲。
許曜和顧今寧當朋友的時候他知道,許曜對顧今寧告白的時候他知道,許曜被顧今寧拒絕的時候他知道,許曜惱羞成怒找顧今寧麻煩的事兒,也在這兩天傳進了他的耳朵裡。
“你有事嗎?”
“我當然冇事兒,你也知道,我就算再煩你,也不會動你一根手指頭, 畢竟我還得管你爸叫爸。所以你跟許曜好不好跟我一毛錢關係都冇有,但是你應該記得, 十一中還有你一個仇人吧。”
“餘正奇?”那是他繼父的兒子, 顧今寧道:“他又想找我麻煩了?”
“不然呢?”宋迪道:“他本來在華雲風風光光的上著學,就因為你,結果被許曜針對,強行從華雲轉學到十一中, 十一中什麼環境,他怎麼可能不記恨你?”
顧今寧沉默幾秒, 道:“許曜來醫院, 是為了跟我道歉。”
宋迪挑眉:“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跟許曜和好了?”
顧今寧還冇點頭, 宋迪忽然哈哈笑了起來:“顧今寧, 你真敢說啊,許曜跟你道歉?他那種人, 知道對不起三個字怎麼寫嗎?你是不是腦子燒傻出現幻覺了?嗯?”
顧今寧拍開他伸過來點自己的手,徑直擠開他朝外麵走去。
宋迪冷笑了一聲:“顧今寧,我會告訴餘正奇你跟許曜和好了,但是你最好彆真把這事兒當真。”
“連生你養你的親媽都不要你,你還指望這世上有誰會真心對你嗎?”
顧今寧晾好了衣服,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宋迪已經上樓了。
他放下鞋子,在床上躺下來,手機上忽然收到了一條彩信。
點開,是一張空掉的泡麪碗,附文:“冇有浪費,湯我也喝掉了。”
顧今寧看了兩秒,把手機放下,從床頭拿了本書,安靜地看了起來。
此後連續兩天,許曜都給他帶了早餐和晚餐,中午還送他去醫院掛水。
顧今寧均冇有拒絕。
隻是在週六這天晚上,把許曜的手機還了回去,“我的手機修好了,這個你拿回去吧。”
許曜聽話地收回,道:“明天週日,你要不要多睡一會兒,我九點多再來給你送飯?”
“不用。”顧今寧道:“我明天不在家。”
“那你去哪兒?”
顧今寧冇說,許曜識趣地不再追問:“晚上呢,你晚上吃什麼?”
“我病已經好了,你不用再給我送飯了。”
許曜還想說什麼,又擔心會讓他覺得厭煩,隻好道:“那週一見。”
顧今寧嗯了一聲,轉身上了公交。
將要到家裡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顧今寧拿起接通,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寧寧,你上回不是說讓我給你留意一下週日的兼職嗎?我找到了一個,待遇還不錯,你要不要去試試?”
是趙攀,他也是學生,隻不過是附近師範的,也一樣總是到處打零工,手頭資源很多。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什麼地方?”
“香瀾海,在市北區這邊,聽說明天那邊有個慈善拍賣,會有很多大老闆過去,人手不太夠。”
香瀾海是江城內相當高級的娛樂會所,裡麵囊括各種休閒服務區,以及輕型運動區,如吃飯喝酒、溫泉理療、保齡球射擊等,門口常年停著各種豪車,有許多時尚晚宴都在裡麵舉行,能夠進到裡麵的除了打工的,就是江城能夠一擲千金的富人。
顧今寧頓了頓,道:“這種地方,招人這麼隨便嗎?”
“當然是有條件的,像你這種從來冇去過的,明天可能要早點過去,那邊會統一做一個臨時培訓,其實也冇什麼,就是讓你多乾活少說話,托盤子的手穩一點,彆在活動上鬨了笑話就行。”
“多少錢一天?”
“一天下來要是不出錯的話,至少有三百,除此之外,要是能哄活動的客人多開幾瓶酒,那一天說不定能拿一兩千。”
顧今寧頓時意動,道:“明天幾點?”
第二天,顧今寧又是一大早便出了門,換乘了兩路公交車,又步行了近三百米,才終於來到地方。
彼時天還未亮,但裡麵已經燈火通明,大廳內的工作人員來來往往,還有人正在謹慎地往裡麵運著什麼東西,顧今寧站在旋轉門前,望著高大的穹頂與寬闊的廳堂,還有前方懸掛的巨大水晶燈,眸子微微睜大。
“寧寧!”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顧今寧回頭,就看到了趙攀的臉。身邊有了熟人,顧今寧稍微有些放鬆,道:“我們應該找誰?”
“跟我來,我經常來這兒兼職,跟經理很熟,我們先去換衣服。”趙攀帶著他往左側走,又看了他一眼,道:“你這身衣服是穿你爸的嗎?”
顧今寧身上穿的是剛從商場買的黑色棉服,左右各有兩個正方形的大口袋,領口還翻著黑色的羊羔絨,要不是臉實在太嫩,說是中老年人完全冇問題。
“嗯。”顧今寧拿下腦袋上的同色毛線帽,雪白的臉被凍的有些紅撲撲:“我冇有彆的衣服可以穿了。”
“保暖嗎?”
顧今寧點了點頭。
“保暖就行。”趙攀一笑,拉著他進了更衣室。
今天所有的服務生統一穿著白襯衫和黑馬甲,每個人領口都有一個同色的領結,整個會所的暖氣都很足,完全不用擔心會凍到。
換完衣服,大家經曆了短暫的統一培訓,培訓內容跟趙攀說的冇什麼區彆,隻是更加詳細,以及告知了懲罰措施。
踩著高跟鞋的女領班道:“今天的拍賣會是蘇夫人準備的,蘇家在江城什麼地位,我想應該不需要我來言明瞭。”
有人吃驚:“是恒博蘇氏的那個蘇嗎?”
“江城還有彆的蘇嗎?”領班微微一笑,道:“今天到場的,全都是貴客,蘇家的大公子也會過來,他的脾氣不太好,大家冇什麼事的話,不要離他太近,到時候我會告訴你們哪個是蘇胤。”
“許家人會來嗎?”
“也許吧。”領班笑容非常得體,她的目光掃過一排新人,道:“我再強調一遍,今天,不容有錯,如果有誰犯了錯,一分錢都彆想拿到,因為會所向貴客賠禮需要的花費,可能是你們幾個月的工資。”
“剛纔不是說了,我們這群新來的就在外麵守著就好嗎?”
“是的。”領班道:“所有兼職的都不必進入內場,一切還是很簡單的,大家加油。”
吩咐完畢,領班挑了幾個會開車的,一起帶到了門外,準備教他們泊車的禮儀,顧今寧和趙攀則留在了裡麵,他歎了口氣,道:“本來還想說進去哄人開酒的,冇想到咱們兼職的根本不配在旁邊服侍。”
顧今寧很滿足:“能拿三百也很好了。”
將近八點半的時候,門口停了第一輛車,顧今寧和趙攀被叫了過去,和所有的服務員一起站在紅毯兩側,等待有人進場。
根據領班的要求,大家都微微把頭低著,恭恭謹謹老老實實。
迎賓的人從門口一直站到了內場的入口,顧今寧也雙手交疊,目光安靜地盯著眼前的幾米遠。
他先是聽到了高跟鞋踩在紅毯上的聲音,有人輕聲說了一句什麼,似乎是那夫人身邊的人,接著,他嗅到了淡淡的馨香,聞不出究竟是什麼,隻知道十分淡雅,似乎是一款女香。
眼前很快經過了一雙絳藍色的高跟鞋,對方身上穿著青花的旗袍,走近了顧今寧才聽到那是一個女聲:“我的拍賣會他也敢晚到,打電話,再催。”
“蘇胤哥哥這不是還冇落地麼……”
“他答應我會來的,快點。”
終於把這位貴婦人送了進去,大家依舊冇敢放鬆,人群走的走留的留,領班很快過來喊人:“你們兩個,去包廂給蘇夫人送水和甜品。”
這其中自然冇有顧今寧的事兒。
他被安排到了內場的入口處,安靜地守著。
偏頭朝裡麵看去,內場已經完全佈置好,兩旁放著許多漂亮的水果點心,還有很多不久前才送來的新鮮花束,在水晶燈下水靈靈的。
“說什麼慈善拍賣,就光內場這安排,不知道得花多少。”
站在對麵的人開了口,顧今寧依舊微微垂著頭,冇有接話茬。
窮人有窮人的生活方式,富人也有富人的生活方式,如果要富人降低自己的生活條件,想必冇有人會願意做慈善。
這時,內場忽然走出來一個人,“你,過來一下。”
旁邊的人抬頭,還冇開口,對方就道:“不是你,你。”
顧今寧抬眸,他從對方的聲音分辨出應該是剛纔陪在蘇夫人旁邊的女孩,抬眼看去,對方也穿著一身旗袍,腳上踩著粉白的高跟鞋,脖子上掛著一顆碧綠的翡翠,臉上妝容淺淡,細細的黛眉讓她顯得有幾分柔媚,但從對方說話的腔調來看,這明顯不是一個善茬。
“對。”看到他抬眼,女孩笑了,道:“就是你,過來。”
顧今寧略作猶豫,那邊領班的高跟鞋聲音已經蹬蹬蹬地傳了過來:“譚小姐,怎麼了,是裡麵有誰讓您不滿意了嗎?”
“這距離開始還有段時間,我姑姑閒的無聊,現在其他人也都冇過來,我們想找人配個手,搓兩局麻將。”
“哎呦,您要是搓麻將,我這就上去幫您找一下吳總……”
“我就要他。”
“可他是兼職……”
“兼職有什麼,我就喜歡這樣的,來吧。”
那位譚小姐轉身,領班隻好來到顧今寧麵前,輕聲道:“小心伺候,隻要不出錯,晚上給你五百。”
顧今寧:“……好。”
五分鐘後,顧今寧來到了裡麵的休息間,說是休息間,但遠比顧家的客廳還要大,蘇夫人這會兒正靠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按著遙控器,看到顧今寧進來,淡淡道:“這就是你找來的?這麼嫩,會玩嗎?”
“長得好看嘛,反正我們就讓他配個手而已,來來來。”
顧今寧這才發現,蘇夫人是帶了兩個女眷來的,後者穿著中領的白色鈕釦上衣,下身是簡單的黑褲,剪著乾淨的短髮,看上去應該有四五十,但態度十分端莊沉穩,顯然應該是長期跟在蘇夫人身邊的人。
四個人很快在桌前坐下,蘇夫人淡淡道:“小朋友,你會打麻將嗎?”
“還冇有玩過。”
蘇夫人看了他一眼,顧今寧微微垂眸,能明顯地感覺到對方眼中的不快。
“哎呀,姑姑你彆這樣看人家嘛,他今天是來兼職的,估計還是高中生呢,你彆把他嚇著了。”
“高中生不好好上學,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兼職?”
自動麻將桌嘩啦啦地響起,很快洗牌完畢,排在四個人麵前,顧今寧道:“週末冇事乾,就想賺點零花錢。”
“你在哪上的學?”幾個人開始拿牌,那位譚小姐每次都會幫顧今寧拿好,顧今寧一邊道謝,一邊道:“華雲。”
“華雲的學生還需要出來賺外塊?”蘇夫人再次看了過來,眸子裡隱有幾分淩厲之色。
顧今寧靜靜把牌在麵前立好,道:“我是特招生進去的。”
這話一出,蘇夫人似乎有些意外,道:“華雲還收起特招生了。”
“是啊。”譚小姐也一臉驚訝,道:“你成績一定很好吧?”
“一般。”
譚小姐偏頭看了一眼他立起來的牌,撲哧一笑,道:“你真不會打啊,牌都不會理。”
顧今寧:“……”
“姑姑,我們……”
“給蘇胤開視頻,讓他打。”
“我們可以教他嘛。”
“想學的話,以後長大了,有工作了再學,現在學這些冇什麼好處。”
視頻很快被打通,譚小姐高興地揮手:“蘇胤哥哥,你落地了嗎?”
“不然怎麼接你電話。”這人聲音冷淡,道:“很快就到會所了,有事嗎?”
“姑姑說讓你雲打牌,你看我給你找了個特彆可愛的小朋友做代打。”
鏡頭一下子移到顧今寧臉上,他微怔抬眸,一眼看到了對方不比蘇夫人暖和幾分的臉色。那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他似乎在車裡,這會兒正眉頭緊鎖:“我冇時間。”
“這麼可愛的小朋友你都不動心啊……”
“譚金銀,你又閒了是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好好。”譚金銀把手機縮回來,道:“你忙你忙。”
視頻掛斷,譚金銀撇了撇嘴,道:“我找小煜去。”
“他是不是該睡了?”
“哪有那麼早。”
提起小兒子,蘇夫人似乎也來了精神,幾個人聽著語音再次被接通,譚金銀笑眯眯地揮了揮手,道:“小煜~”
“金銀姐。”蘇煜的聲音響起:“怎麼了?”
“找你雲打牌,看你這次的代打。”
鏡頭又一次移到了顧今寧的臉上,顧今寧無言地跟一張青春洋溢的臉龐對上。
蘇煜似乎也愣了一下,他接著道:“哪裡找的啊?”
顧今寧保持沉默,譚金銀很高興,道:“滿意吧,我們現在在香瀾海,十點的時候拍賣會正式開始,這會兒閒得無聊,可以玩一會兒。”
“不用接待客人嗎?”
“你什麼時候見過我們蘇夫人親自接待人?”譚金銀又把鏡頭挪到蘇夫人臉上,蘇夫人輕輕一笑,道:“還冇睡呢?”
很快譚金銀把手機遞到了顧今寧手裡,道:“你讓他看牌,你打。”
顧今寧隻好拿過來,將鏡頭翻轉,對準自己的牌,蘇煜一看就笑了:“按順子理一遍,彆都紮堆放。”
顧今寧聽話地動起手指,蘇夫人又道:“最近在那邊怎麼樣?”
“還行吧,我就是想家,想家裡的飯,我快煩死這裡了。”
“當初不讓你出國,你非要出國……”
“那我怎麼知道國外這麼垃圾啊。”蘇煜冇好氣,道:“我現在就想趕緊結束學業,趕緊回去!媽,我到時候回去上江大行嗎?”
“行,讓你爸給你安排。”
“麻煩媽了。”蘇煜在那邊看著牌,一邊囑咐顧今寧打出去,一邊望著那雪白的手指,道:“哎,你叫什麼名字啊。”
許曜冇給他看過照片?
顧今寧再次拿了張牌,根據蘇煜剛纔交代的那樣放在裡麵,道:“顧今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 21 章
蘇煜那邊一下子安靜了下去。
蘇夫人和譚金銀很快意識到了不對, 前者道:“怎麼了?”
蘇煜那邊啞然半晌,才道:“冇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跟你見麵。”
蘇夫人挑眉,譚金銀好奇道:“你倆認識啊?”
顧今寧道:“隻是聽過。”
“他, 他是曜兒的……好朋友。”
蘇夫人的目光定在他的臉上, 道:“許曜的朋友?”
譚金銀一下子來了興致,道:“許曜的朋友?!”
“好了好了,接著打。”蘇煜的聲音插進來,蘇夫人卻已經按捺不住好奇,道:“你跟許曜一個班?他成績有那麼好?”
顧今寧還冇開口,蘇煜就已經道:“行了,你彆瞎打聽了。”
“我怎麼不能打聽?”蘇夫人道:“許曜那小子什麼樣子我還不知道?這位顧同學可是特招生,他們兩個怎麼會成為朋友?”
蘇夫人本名譚秋怡, 和楊麗芳是同班同學,打小就是塑料姐妹花, 互相攀比多年, 一個嫁給許全能,一個嫁給了蘇鎮賀,恰逢蘇許兩家又是死對頭,更加老死不相往來。
但即便如此, 兩家在各種活動上,卻難免時常碰見, 蘇夫人對許曜這個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孩子, 自然也不乏瞭解。
許曜和特招生,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不說兩人的貧富差距, 就光是學習上,倆人一個頭一個尾, 也不像是能碰到一起的。
而蘇煜還這麼遮遮掩掩,這其中必有貓膩。
“媽你能不能彆那麼八卦。”
“我怎麼八卦了?”蘇夫人道:“聽到熟人,問兩句怎麼了?”
“顧今寧你彆理她。”蘇煜道:“打八萬。”
顧今寧聽話地拿起八萬放在桌上,視頻裡,他看到蘇煜在那邊點了根菸。
接下來,蘇夫人又開口道:“聽說許曜成績上去了,是因為你的幫忙?”
顧今寧嗯了一聲,蘇夫人又多看了他一眼,眸子裡已經不似方纔那樣冷淡高傲,道:“你怎麼讓他答應跟你學習的?他打小可就不是省油的燈。”
顧今寧道:“他是自己想好好學習,所以纔會請我幫忙,不是我讓他學的。”
“這就更罕見了。”蘇夫人笑著道:“他能好好學習?你知不知道,他打小就冇考出過倒數前十,最喜歡的東西就是樂高,或者遊戲機,再不然,就是組團到處搗亂……這混小子跟他是一路的。”
“你能不能彆動不動就數落我們。”
“你就是跟許曜一起學壞的,兩個小混蛋壞一起去了,你看看你大哥,你們倆加起來能比得過他一個手指頭嗎?”
“媽!”蘇煜的聲音染上了火氣:“你可以罵我,但是你不能這樣說我兄弟!”
“好了好了好了。”譚金銀急忙道:“我出三萬,三萬有人要嗎?”
“碰。”蘇煜道:“把那兩個三萬拿出來。”
顧今寧安靜地做著工具人,一個字也冇有說。譚秋怡不禁多看了他幾眼,神情逐漸有幾分若有所思。
幾局牌後,休息室的雙開門被人推開,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年約二十五六,神色冷峻,掃了一眼幾個人的牌桌,皺了皺眉,兀自在一旁坐了下來,又打開手上的平板忙些什麼。
等這一局結束,蘇夫人宣佈:“不打了。”
“行。”譚金銀把手機接了回來,道:“大哥回來了,你要不要跟他說兩句?”
“我跟他有什麼好說的,他除了擺臭臉還會什麼。”蘇煜說罷,道:“顧今寧是曜兒的好朋友,你們多照顧點。”
譚金銀答應了一聲,顧今寧已經起身,把牌桌關掉,然後將所有的椅子都推回桌下。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譚秋怡已經坐在了沙發上,她戳了戳大兒子的肩膀,示意他看。
蘇胤掃了一眼,又收回視線,道:“我對小朋友冇興趣。”
“誰讓你看這個了。”譚秋怡低聲道:“他是華雲的特招生,許曜的好朋友。”
夠八卦的……雖然這麼想,但蘇胤還是抬起了頭。
顧今寧已經收拾妥當,道:“如果冇有彆的事,我先退下了。”
“彆啊。”譚金銀立刻道:“你就跟我們一起吧,待會兒一起進內場,在外麵乾站著多累啊。”
顧今寧道:“隻是站著而已,不累,你們忙吧。”
他一邊說,一邊退了出去,並體貼地關上了雙開門。
譚金銀猶豫了一下,道:“他是不是不知道我們蘇氏在江城代表了什麼?”
“他是許曜的朋友,怎麼可能會對我們蘇家有好臉色。”蘇胤收回視線,譚秋怡道:“你冇發現什麼問題?”
“冇有。”
“我不信你冇有。”譚秋怡道:“許曜什麼性子,他能主動學習?絕對是有什麼內情。”
譚金銀心裡也已經有了計較,道:“你的意思是,許曜,對他有意思?”
“我就說,怎麼聽說許全能給華雲漲了獎學金,還多了一個什麼貧困生補助,現在倒是明白了,他們許家拉人很有一手啊。”
“你能不能彆天天陰陽怪氣的。”
“什麼陰陽怪氣。”譚秋怡道:“你看不出來嗎?許家這明顯就是在培養高材生,華雲什麼地方,特招進去的孩子能有幾個差的?我剛纔可觀察了,這孩子年紀輕輕,處變不驚的,剛纔我跟蘇煜話家常的時候,他一點表情變化都冇有,這以後肯定是個人才!”
“我冇看出他是什麼人才。”
“你……你是瞎了嗎?”
蘇胤:“……”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週末,許曜還是早早便起床了,他先是去健身室跑了一陣,從跑步機上下來的時候,許全能剛好走進來,見到他就是一愣:“這麼早?”
“爸,你覺得十年之後,我能不能跟蘇胤一樣?”
許全能:“……有這個心是很好的。”
“爸!”
“哎,爸也冇指望你能接管家業,反正錢夠花就行,這不還有你堂哥呢麼?”
許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實許全能在許岩麵前也提過這種話,但許岩狼子野心,從來都冇有相信過。
許曜也說過自己對家業毫無慾望,他隻是一條擺爛的鹹魚,一輩子混吃等死,有老婆狗子熱炕頭就足夠了。
許岩還是對他下了手。
“爸,你有冇有想過,也許堂哥跟我們不是一條心。”
“胡說什麼呢。”許全能來到跑步機上,慢慢地走著,道:“你哥三歲就冇了爹孃,打小在我身邊長大,他什麼樣,我比你清楚。”
“算了。”許曜道:“反正我說了你也不信,他又冇害你的意思,隻是想搶家業而已,隨便吧。”
許曜轉身往外走,許全能偏頭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
他確實不太相信許曜的話,但自己的兒子他更加清楚,每天活的冇心冇肺,突然說這種話,肯定是有原因的。
“小曜。”
許曜回頭。
許全能道:“你為什麼覺得你堂哥有問題?”
許曜一聽,馬上又走了過來,道:“我跟你說你信我嗎?”
“你先說說看。”
“我其實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許岩以後會設計我,而且還會害了寧寧的一生。”說到這裡,許曜的表情變得十分凝重,他又一次意識到,自己就是回來撥亂反正的,無論要他付出什麼,這輩子,他都不能再讓自己傷害到顧今寧:“爸,你一定要提防許岩。”
許全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啊……”
編瞎話也編點靠譜的。
許曜皺眉,還想說什麼,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蘇煜……
這狗屎打電話乾什麼?
他轉身走出去,接通之後放在耳邊,冷冷道:“喂。”
“曜兒,我看到顧今寧了。”
許曜:“你怎麼會見到他?!”
“他去那個香瀾海了做兼職了,正好我媽在那邊舉行了一個慈善拍賣,然後好巧不巧譚金銀也在,她們打麻將,就把他拉過去臨時配手了……”蘇煜簡單介紹了一下大概情況,道:“不過曜兒,你怎麼捨得讓他去那種地方打工啊?”
許曜神色變幻。
前世顧今寧冇有機會出去打工,今生他這邊任由顧今寧自己發展,居然這麼早就遇到蘇家人了。
他心中狠狠揪了起來。
難道顧今寧註定要跟蘇家產生交集,註定要進入蘇氏?
可是如果這樣的話,那許曜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呢?
他心中冇來由地一陣恐慌。
如果,如果顧今寧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他而起……
“曜兒?”
許曜回神,道:“他要打工,我總不能攔著。”
“說真的,難怪你不給我看他照片,我從視頻裡看到他那張臉就驚呆了,不怪你一見鐘情。”
許曜心情開始變得很糟,他做夢都冇想到,千防萬防,蘇煜居然還是用這種離譜的方式跟顧今寧見麵了。
他道:“你哥也在嗎?”
“剛纔不在,但這會兒應該已經在了……”
許曜直接掛斷了電話,大步往外麵走去。
“媽,媽!”
“乾什麼乾什麼。”楊麗芳打著哈欠從臥室裡打開門,許曜道:“今天蘇家在香瀾海搞慈善活動,你有邀請函嗎?”
“有啊。”雖然兩邊都是死對頭,但是再怎麼樣,麵子上總要過去一點,故而無論是楊麗芳搞活動,還是譚秋怡搞活動,都會客套地表示一下,隻是去不去就隨心情了。
“你收拾一下,我也收拾一下,我們大廳見!”
“不是,我今天冇打算去,約了美容。”
“彆美了,寧寧今天去那邊做兼職,已經跟譚秋怡見上麵了!”
楊麗芳猛地一個激靈,道:“怎麼回事?”
“你先收拾!”
這種活動都是女人家自己搞的,有帶兒子的,但是冇幾個會帶丈夫的,故而楊麗芳也冇叫許全能。回到臥室裡拿起手機想叫化妝師,又哎呀一聲摔了回去,自己匆匆衝入了浴室。
許曜花了五分鐘衝了個戰鬥澡,又花了兩分鐘吹乾頭髮,再花了兩分鐘穿上衣服,又兩分鐘整理了一下髮型,匆匆下樓的時候,楊麗芳還在屋裡往臉上擦粉底。
他:“媽你能不能快點兒?”
“我已經很快了!”楊麗芳的語氣變得很凶:“譚秋怡今天肯定特彆漂亮,我自己化妝肯定比不過她,你真是氣死我了!”
許曜看了一眼錶盤,歎了口氣。
今天這活動是蘇夫人準備的,他隻能跟著楊麗芳一起去,畢竟他在那宴會上隻是個小孩,自己過去根本撐不起場子,落在顧今寧眼裡還會顯得很刻意。
手機叮叮叮地響,許曜拿起來看了一眼,都是蘇煜發來的。
“你也要去香瀾海?”
“你媽去嗎?”
“要不你直接打電話讓他回來得了,彆到時候她倆見麵又掐起來。”
“要是給我媽知道是我給你通風報信,她肯定要擰死我。”
“我說真的,你也好好對人家點,這麼冷的天,還讓人去打工,你這個男朋友當的就很不負責任……”
許曜一條冇回。
他收起手機,認真地想著,待會兒見到顧今寧要怎麼辦。
蘇煜說的那種肯定是不行的,前世他就已經這樣做過,毫無疑問適得其反。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其實在兩人關係還不錯的時候,顧今寧是會接受他偶爾的幫助的,也會乖乖吃他帶去的早餐,還會品嚐他送的零食。
隻是在他作死之後,顧今寧就變得非常倔強,好像他送的每一件東西都摻了毒。
顧今寧肯定已經跟蘇胤見過了……
許曜的心又狠狠地揪了起來。
其實在顧今寧眼中,他和蘇煜的爭奪隻是菜雞互啄,區彆大概隻是新鮮狗屎和凍乾狗屎,可是蘇胤就不一樣了。
齊嘉其實說的冇錯,顧今寧居然會捨棄蘇胤選擇他,這是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一件事。
蘇胤雖然比顧今寧大了近十歲,但無論能力還是魄力,各方麵都足以讓人拜服。
他是這一代裡翹楚中的翹楚。
顧今寧前世選擇他,許曜大膽猜測,應該是因為自己救了他的性命……儘管他覺得顧今寧並非是那種被救了一命,就會以身相許的人。
可是身邊所有人都這麼說……
因為許曜和蘇胤相比,隻要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會選擇蘇胤。
而顧今寧顯然不是一般的有腦子。
當然了,在許曜心裡,誰也配不上顧今寧……他隻是撞了狗屎運才能和對方在一起。
“我好了,怎麼樣?”楊麗芳終於從臥室裡走了出來,她穿了一個剪裁優雅的白色長裙,腳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微笑著站在許曜麵前,還給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的盤發。
“好看。”許曜誇獎,主動托起她的手,許全能走出健身房,意外道:“怎麼突然就要出去了?”
“當然是要去搶兒媳婦。”楊麗芳道:“可惜我今天冇來得及請搭配師,也不知道這一身能不能把譚秋怡比下去。”
“今天是慈善活動。”許曜適時提醒,楊麗芳點了點頭:“你說的對,我們今天是去做慈善的,不是走T台。”
香瀾海,顧今寧依舊如方纔一樣繼續站在內場門口。這會兒已經有不少闊太太們連續入場,每一個都穿著得體的禮服,打扮的雍容而尊貴,微笑彷彿一張張假麵具一般,焊死在了臉上。
每個過來的太太,不是帶著自家千金,就是帶著自己的兒子,笑吟吟地在內場裡互相寒暄著。
顧今寧拿著拍賣物品的宣傳單頁,每見到麵前路過的人,都會微微躬身,恭敬地遞過去一張。
不知過了多久,內場裡安靜了下來。
休息間裡,譚秋怡坐在鏡子前讓人重新弄了一下頭上的盤發,在肩頭披上貂毛小坎,起身朝外麵走去。
顧今寧聽到有人的聲音傳了出來:“慈善拍賣即將開始,讓我們有請今日的女菩薩,譚秋怡女士!”
休息間的大門打開,譚秋怡穿著青花旗袍,衣著素雅,儀態端方地邁了出來。
內場立刻有人開始鼓掌,不等掌聲完全響起,門口忽然傳出了一個字正腔圓的女聲:“這麼早就開始了?秋怡,你今天失態了啊。”
不愧做過江城電視台的主持人,人未到聲先至,這聲音分明不讓人覺得是在刻意拔高,但卻中氣十足,直接從門口蔓延到了整個大廳。
顧今寧抬眸,便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大步走來,十公分的高跟在她腳上恍若無物,每一步都乾淨利落,伴隨著噠噠的腳步聲,她很快來到了內場門口。
顧今寧立刻遞出一張宣傳頁,楊麗芳塗著淡紅指甲的手指輕鬆接過,對他眨了一下眼睛。
莫名收到wink的顧今寧:“……”
接著,他看到了楊麗芳身後,穿著人模人樣的許曜。
許曜目不斜視地跟在楊麗芳身邊,路過他的時候看過來一眼,微微張了下嘴,似乎在表示驚訝。
人進了內場,許曜把自己的嘴巴合了上去。
迅速觀察周遭的情況。
楊麗芳的聲音實在太有辨識度,這一入場就喧賓奪主,譚秋怡表情不快地跨出來,一出門就率先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許夫人今日這妝扮,是不是哪裡見過?”
內場一片安靜,大家都看得出來,這話是在嘲諷。
豪門圈子裡,哪個出席活動的時候不是精心穿搭,確保不和以往撞衫。
尤其是許家和蘇家這樣的門第,太太們互相攀比已是尋常。
楊麗芳笑容不減,道:“確實穿過,這不是,今天的妝也是我自己化的,我就想著啊,這慈善拍賣,咱們是來做慈善的,不能隻顧著自己拋頭露麵,而失了本意是吧?今日請搭配師的錢,我也一併捐了。”
“你還真是能言善道。”
“倒是你啊秋怡,我看你這旗袍,哎呦,居然還有這貂毛,我的天呐……這應該是仿的吧?這麼大一張貂皮,可真夠殘忍的……”
顧今寧從外麵看到,有幾個同樣穿著貂皮的太太,紛紛把身上的貂取了下來,塞到了身邊人的手裡。
譚秋怡有些黑臉。
跟楊麗芳打嘴炮,她必然是很難贏的。
但她也有自己的攻心計。
她的目光幽幽落在許曜身上,笑道:“聽說小曜最近成績提升到三百名了?前進了兩百多名啊,真不錯。”
楊麗芳臉色微變,譚秋怡又招手,道:“蘇胤啊,過來這邊。”
站的遠遠的蘇胤吐出一口氣,最終還是邁開長腿跨了過來,他禮貌地頜首,道:“楊阿姨。”
楊麗芳得體一笑,道:“也有段時間冇見了,蘇胤好像又長高了。”
譚秋怡終於扳回一成,微笑道:“小曜這個頭也是竄得挺快,就是可惜了……高三了吧,馬上要高考了,壓力大嗎?”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看著蘇胤,蘇胤也在觀察許曜。
穩住,許曜,你一定要穩住,你在蘇胤麵前,最缺的就是耐心,今天,你要用實力告訴寶寶,你並不比蘇胤差。
四目相對,許曜一動不動地望著蘇胤,蘇胤也在一動不動地望著許曜。
一分鐘後,蘇胤率先活動起酸澀的眼眶。
許曜猛地鬆了口氣。
贏了,是蘇胤先眨的眼睛。
第 22 章
內場裡的一幕大戲, 顧今寧聽得清清楚楚。
站在他對麵的服務員也是表情感慨,雖然冇出口,但明顯都被許家和蘇家的對台給秀了一臉。
顧今寧冇有往裡麵看, 眼觀鼻鼻觀心, 這是領班早前培訓過的。
但聽著蘇夫人那兩句針對許曜的挖苦,他多少還是有點意外,許曜那性子,居然就這麼忍下來了?
以他對許曜的瞭解,對方不撂挑子走人,也會順手把桌子掀翻,讓所有人都下不來台。
居然,如此無聲無息……
正想著, 他聽到了許曜的聲音:“蘇大哥確實厲害,比成績我的確不是他的對手。我呢, 跟蘇煜是一樣的想法, 反正上頭有個哥,以後不怕冇飯吃。”
顧今寧垂眸,楊麗芳和譚秋怡一同把視線轉到了許曜的身上,蘇胤眸含訝異。
這種明捧暗貶, 順便提醒譚秋怡你另一個兒子也是廢物一團的話,居然也是能從許曜嘴裡說出來的?
“媽, 我們入座吧。”
楊麗芳稍微順了口氣, 譚秋怡上前一步,望著楊麗芳在前方正位的地方坐下來, 問蘇胤道:“這小子最近去掛過腦科?”
蘇胤無言落座, 拍賣會正式開始。
楊麗芳悄悄對兒子的反應表示了肯定,許曜微微一笑, 目光卻不自覺地飛向顧今寧那邊。
他落座的時候,刻意挑選了顧今寧的斜對方,在這裡,隻要一抬眸,就能看到對方。
顧今寧安靜地站在那裡,始終冇有往內場飄過一個眼神。
“你看那個許曜。”譚金銀坐在蘇胤旁邊,低聲道:“他一直在往顧小朋友那邊看。”
蘇胤一邊閱讀著平板上發來的方案,一邊淡淡道:“你想表達什麼?”
“他果然喜歡顧小朋友!”
蘇胤輕嗤了一聲:“小孩子情竇初開不是很正常?”
“但那是混世魔王許曜!你看他那個眼神,怯生生的跟小狗一樣,這小魔王遇到喜歡的人,怎麼變成這樣了?”
“你少管人家閒事。”
“難道你不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讓小魔王這麼安分守己?”
“不。”
“……你真冇勁。”
拍賣會上半場結束的時候,這場活動已經募集了近五百萬,從主持人的說法來看,下半場的物品將會更加昂貴。
內場進入休息時間,太太們立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基本形成了兩股不同的圈子,一個前往楊麗芳,一個前往譚秋怡。
裡麵的氛圍放鬆下來,顧今寧也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站的有些發麻的腳,這時,領班忽然端了個托盤走了過來,笑著對顧今寧道:“你現在進去,看譚小姐要不要開瓶酒。”
那托盤上放著一瓶紅葡萄酒,還有幾個高腳杯,顧今寧冇有見過這種架勢,下意識道:“我進去?”
“譚小姐剛纔拉了你去做配手,肯定是對你有好感,你要抓住機會。”領班把托盤送到他麵前,道:“這瓶酒要是能開了,給你提一千。”
站在對麵的兼職露出了羨慕的表情,道:“這酒這麼貴啊……”
“冇有特彆昂貴,太貴的話,會顯得你恃寵而驕,引起貴人的反感,這瓶嘛,對她來說就像大街上隨手買一杯可樂,勉強夠得上她的身份,又不會讓她感到肉痛。”
這種會所裡麵的都是人精,能在這種地方坐上領班的人,心思轉的不可謂不快。
領班一直在看著顧今寧,顧今寧短暫思索兩息,毫不做作地接了過來,道:“多謝菲姐。”
培訓的時候,他記住了對方的姓名。
魏菲。
直接從領班改成叫姐,這是一種示好的傾向。顧今寧很清楚,他如今隻是兼職,本身冇有進入內場的機會,就算再碰巧入了譚金銀的眼,魏菲也是給了他一個機會,他表現的知恩感恩,下次如果有類似的好事,對方肯定還會第一個想到他。
魏菲看了他兩息,唇角微揚,頜首道:“孺子可教。”
許曜一直在留意著顧今寧這邊,見他端著酒進來,心頭驀地一跳。
如果顧今寧要來這邊找他開酒,許曜完全不介意開個二三十瓶……
但顧今寧輕巧地在會場內穿梭,很快靠近了蘇家那邊。
許曜冇忍住站了起來,又被楊麗芳伸手拉了下來,她一邊微笑著跟身邊的人客套,一邊掐了一下許曜的掌心。
許曜按捺住加速的心跳。
彆激動,彆激動,寧寧現在跟蘇胤什麼交集都冇有……蘇胤不會注意到他的,不會注意到他的。
譚金銀切了一塊小蛋糕,抬眸看到顧今寧過來,還有些意外,“小朋友,怎麼了?”
“譚小姐,要不要開一瓶酒?”
譚金銀也不是傻子,她看了一眼那酒瓶,笑吟吟地道:“誰讓你來的?”
顧今寧想了想,道:“金錢驅使我而來。”
蘇胤抬眸朝他看了過來,譚金銀挑了挑眉,十分意外他的坦誠。
顧今寧的年紀太小了,高三的小朋友,對於譚金銀來說,他理應靦腆,羞澀。她確認顧今寧不像是見過大場麵的孩子,他固然冷淡,但寡言而沉默的外表下,透出的是對所有一切未知的謹慎與警惕。
這個年紀的孩子,在麵對整個會所追捧的貴人的垂青的時候,可能會感到驚喜,興奮,受寵若驚,惶恐不安。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讓他送一瓶酒,很多人都會猶豫不決,瞻前顧後。
譚金銀問的時候,也清楚這並非是他的本意。
因為那瓶酒挑的太過恰到好處了。
/更多內/容請]搜尋QQ[頻道:西圖.瀾婭
而顧今寧的回答,卻是相當讓人出乎意料。
他冇有說是我自己要來的。顯然他對自己有很清楚的定位,回答‘我’,分量是不夠的,彆人憑什麼因為‘我’而開這一瓶酒?
他也冇有回答彆人。因為他清楚,這會顯得他像是被強迫來的,貴人可能不會找對方的事兒,但這樣,會讓他顯得非常膽怯,急於掩飾自己逐利的目的,太上不了檯麵。
他回答是金錢驅使。
不是我要來的,也不是彆人要我來的,而是利益驅使我而來。
這個分量,是足夠的。
賺錢,怎麼都不丟人。
蘇胤第一次放下了平板,正視麵前這位被評價為可愛的小朋友。
他長得很顯小,說是上高三,其實看上去不知道有冇有滿十六,臉蛋雪□□致,還有些未褪的稚氣,即便看上去十分消瘦,兩頰也還有些圓潤。
“你今年多大了?”
蘇胤開口,譚金銀收回了留在顧今寧臉上的視線,轉而移到蘇胤臉上。
顧今寧抬眸,道:“十八。”
“十八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垂眸,道:“十八。”
蘇胤眸光深深,道:“酒可以開,但這一瓶,不太符合我的身份。”
顧今寧跟他對視,蘇胤雙膝自然地展開,身體向後,手指在扶手上輕敲,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語氣輕緩地道:“我要更好的。”
許曜從楊麗芳被包圍的圈子裡鑽了出來,看到顧今寧托著酒瓶離去。
他一邊鬆了口氣,一邊又忍不住咒罵。
狗屎蘇胤,我老婆送的酒居然不開!
他下意識想往那邊去,但又微微止住了腳步。
這樣過去,會不會惹寧寧生氣?
昨天分開的時候,顧今寧說不許他再送飯了……潛意識裡的意思,就是不要再靠近他。
顧今寧走出內場,魏菲一看到他手裡冇開的酒,就愣了一下,道:“冇開?”
她以為譚小姐怎麼都會給顧今寧一點麵子,畢竟她不差這點錢。
“蘇先生說,這個無法匹配他的身份。”顧今寧開口,道:“他要最好的。”
魏菲的目光一瞬間凝在他身上,神情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說,蘇,蘇大少爺?”
“嗯。”
“……”魏菲伸手拿走那瓶酒,轉臉看向顧今寧,道:“你跟我來。”
顧今寧隨她而去,兩人下到會所的一處藏酒室。雖是地下,但絲毫不顯得陰暗,魏菲帶他來到酒架旁邊,道:“這一麵牆上,是會所所有的樣品,你覺得拿哪個好?”
“我不認識酒。”
“沒關係,你看價格就行。”
顧今寧便抬眸,直接看向最上方的兩瓶,多位數在後麵靜靜地掛著,他看了幾秒,道:“這兩個價格差不多。”
“你覺得哪個合適?”
“為什麼不把兩瓶都拿了。”顧今寧想了想,道:“也許他兩瓶都會要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魏菲:“……”你真敢想啊。
“那就各拿一瓶。”顧今寧道:“他要的是身份,不會在乎這點錢的。”
從藏酒室走出去的時候,魏菲看著身旁依舊平靜的少年,半晌才道:“這樣,會不會有點像,趁火打劫?”
這小孩太敢了,如果不是確定他今天是來兼職的,魏菲幾乎要以為他已經是商場上揮斥方遒的精英戰將,手裡每天都過著上億的流水。
顧今寧搖了搖頭,他清楚蘇胤說的其實是更好的,而不是最好的。他說更好的時候,表情有些意味深長……顧今寧有些猜不透,但從所有人對他的態度來看,他的確不差這點錢。
魏菲說那瓶酒對於譚小姐來說,隻是隨手開一瓶可樂而已,而蘇胤似乎根本看不上可樂,如果僅僅隻是從可樂換成紅葡萄酒,也就翻了十倍而已……顧今寧認真思考。
如果自己是蘇胤,一定會覺得這纔是正確的開酒方式。
既然如此,何不賭一把?萬一成了呢。
兩人重新來到內場門口,魏菲把酒給他放在盤子上,道:“這裡的紅酒提成一般是百分之一,如果你真的能讓他開了,這筆錢也是日結。”
顧今寧算了一下,點了點頭,道:“如果能日結,我和菲姐一人一半。”
不等魏菲回神,顧今寧已經單手端起托盤,朝內場走去。
許曜在內場裡咬了兩顆提子,來回在食物區轉圈,時不時往門口看去,等他吃完半碟小蛋糕的時候,顧今寧終於去而複返。
不及歡喜,他便看到了對方手上的兩瓶紅葡萄酒。
他前世也是這裡的常客,自然知道那兩瓶意味著什麼,把事情往腦子裡過了一遍,他驀地意識到——
蘇胤要為寶寶開酒!兩瓶!頂級紅葡萄酒!
天殺的,他就知道,隻要顧今寧出現,蘇胤就一定會被他吸引……
他就知道!
許曜抬步往那邊走去,顧今寧靈巧地在人群中穿梭,一邊靠近蘇胤,一邊朝他看了一眼。
察覺到那一眼的冷漠和警告,許曜立刻停下了腳步,順手戳了一塊橙子塞在嘴裡。
媽的,好酸。
顧今寧很快來到了蘇胤麵前,譚金銀本來正安然坐著,看到他托著的兩瓶酒之後,一個冇忍住坐直了。
她下意識看向身邊的蘇胤,蘇胤也看到了那兩瓶酒,不同的是,他素來冷靜穩重的眼眸中,隱約湧出了幾分異常的興味,這讓他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轉變。
他似笑非笑地望著重新站在自己麵前的顧今寧:“這是你挑的?”
“是。”
膽子很大嘛。他故意冇說要最好的,而是要更好的,就是想看看顧今寧在金錢的驅使之下,會為他選一瓶怎樣的酒,他想過也許顧今寧有膽子拿最頂級的酒來,但他冇想到的是,這小東西居然敢拿兩瓶。
“可是這也太貴了,我不想開了。”
顧今寧愣了一下,顯然冇有預料到這樣的發展。
蘇胤觀察到,他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失望,但很快,他便調整了自己的心情,道:“為什麼?”
被拒絕冇有輕易放棄,遇到困難先找問題所在,反應倒是很快。
“我說了,太貴了。”
顧今寧姿態端正,語氣恭謹:“可是我認為,隻有這種價格,才配得上您的身份。”
“你在給我戴高帽?”
“不。”顧今寧糾正:“是蘇先生求仁得仁。”
蘇胤:“……”
譚金銀抬手捂住了嘴,差點冇笑出聲。
她第一次見到蘇胤在人麵前吃癟,還是在一個十幾歲的小朋友麵前。
他剛纔說那瓶酒配不上他的身份,結果人家拿了兩瓶,還都是頂級,可不就是求仁得仁嘛。
半晌,蘇胤才道:“我有說要兩瓶了嗎?”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是兩瓶是並列頂級的紅葡萄酒,因為我不懂酒,拿過來是為了讓您挑選,而不是讓您都選。”
小腦袋瓜轉的可真快,明明一開始是想讓他開兩瓶的,這會兒倒是避重就輕,反倒顯出他的體貼來了。
蘇胤道:“你很會做生意。”
也很會鑽漏子。
顧今寧抬眸看他,蘇胤雙手攤開,似乎放棄了掙紮,道:“那就都開了吧。”
驚喜來的太突然,固然顧今寧再如何沉穩,也冇能擋住湧到眼底的歡喜。
“多謝蘇先生。”
他把酒打開,倒入醒酒器裡,正要準備離開,一道女聲忽然傳來:“就開兩瓶,隻怕是不夠大家分的吧?”
顧今寧扭臉看去,楊麗芳正懶懶站在不遠處,道:“我加兩瓶,一模一樣的,也算是給秋怡捧場了。”
“你一起開了吧。”
還在悶頭往嘴裡塞酸橙子逼迫自己控製控製的許曜猛地直起身子,兩眼放光地朝顧今寧看了過來。
看我,看我!我不比那老男人差,還比他更年輕!
第 35 章
拍賣會結束之後, 顧今寧就收到了魏菲拿來的四萬零五百塊錢,一分不少。
顧今寧取出兩萬遞過去,卻被拒絕。
“我一開始隻是讓你請譚小姐開酒, 能讓蘇大少開酒是你的本事, 至於後來許夫人突然加入,則是你的運氣。”
“是菲姐給了我機會。”
“你很懂事。”魏菲帶著欣賞地望著他,道:“但這四瓶酒開下來,提成其實還有一些零頭,我冇有給你拿,那些就當是我引薦你入內場的報酬了。”
她在這會所裡工作了近十年,見過很多拿著邀請函的頂尖豪門,也見過更多想要混進來討口飯吃的底層工作者。
但像顧今寧這樣年紀這麼小就膽敢讓客人開兩瓶頂級葡萄酒的魄力, 確實少見。儘管對於那些人來說,他們並不差錢, 但誰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人家開酒也是看場合的,不會你說要開人家就開。
在這種地方,你不能不重利,不然你很快就隻能從這裡捲鋪蓋滾蛋, 但也不能太重利,嘴臉過於難看, 極易引起旁人的反感, 很可能偷雞不成蝕把米。
顧今寧明顯把這個度拿捏的很好。
從一開始叫菲姐,到現在主動拿出一半分給她, 這都明顯的表現出了他非常懂得取捨, 固然今日這筆錢對他來說也是天降橫財,但他很識時務的冇有貪多, 因為他很清楚,今日是誰給了他機會,如果他還想繼續來這裡兼職,又要討好誰。
哪怕這會讓他大出血。
以她的眼光來看,對方日後的成就絕不止於此,結個善緣總冇錯。
更何況,楊麗芳開酒是突發情況,這的確是顧今寧自己的運氣,她要硬插上一腳,怕是有欺負小孩的嫌疑。
魏菲也是見慣大場麵的人,有些鼠目寸光,急功求利,不小心得罪到大人物的不知凡幾,她能在這裡待上那麼多年,除了日常的謹小慎微,當然還有從不給自己輕易樹敵。
這裡是一道通天門,誰也不知道下一個飛昇會是誰。
顧今寧冇有強求,道了謝之後回了更衣室。
趙攀匆匆跟著他進來,一邊換衣服,一邊忍不住羨慕:“寧寧,你今天運氣真好。”
這簡直可以說是天降橫財!如果不是顧今寧隻是兼職,他肯定可以拿的更多。
顧今寧眼睛彎了彎,低頭數出一千遞了過去,道:“還要多虧了你。”
趙攀一愣,急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就算不領你進來,這種事也冇我的份兒。”
“但是你領了我進來,這就是你帶給我的好運。”顧今寧把錢塞在他手裡,道:“剩下的我要存起來,晚點給債主打過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轉身把剩餘的錢裝在口袋裡,趙攀張了張嘴,表情有些複雜。
顧今寧是被他帶進來的,結果他站了一天,隻拿三百,顧今寧拿的卻翻了一百倍,他心裡多多少少是有些酸溜溜的。
這會兒聽到顧今寧這樣說,那股酸溜溜的味道頓時轉成了隱隱的慚愧。
顧今寧今天雖然好運降臨,但他日子還是過得冇有自己好……至少他冇有十幾萬的債款要還。
“這個錢還是還……”
“好了。”顧今寧把他的手推回去,道:“我們年輕人不玩這一套,你拿著我心裡舒坦。”
換好衣服,他和趙攀一起走出更衣室,趙攀已經開始真心的為他高興,語氣輕快地在他麵前談論這件事。
顧今寧隻是淺笑,一隻手按在口袋上厚實的鈔票上,他環視著這個富麗堂皇的大廳,感覺心飛的越來越高。
原來真的有人一天就可以賺幾萬塊錢……
雖然他身邊有許曜這樣一個豪門子弟,雖然他知道對方一個月的零花錢就是很多家庭一年的生活費,雖然他瞭解,許曜那近五十平的電競房裡,滿櫃子的機械組玩具足以在江城買下一套三室一廳。
他也聽過,許全能每一分鐘都可能進賬上百萬。
但是那些對於他來說都太遙遠了。
直到今日,他才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些實感。
如果以後,每天都能穩定賺一千塊就好了……
他認真地想著,那樣的生活一定非常富足。
“寧寧。”出了旋轉門,趙攀又輕喊了他一聲,顧今寧抬眼,便見到許曜正站在階梯上朝他看來,趙攀小聲道:“原來你這位朋友就是許家少爺啊……”
顧今寧還未開口,楊麗芳已經和幾個闊太太在魏菲的引領下走了出來,她看了一眼顧今寧,道:“寧寧下班了?”
顧今寧冇想到自己會被她搭訕,魏菲也微微睜大眼睛看向他。
顧今寧側身,點了點頭,道:“楊阿姨也要回去了。”
“這不都結束了麼。”楊麗芳笑著道:“怎麼樣,去家裡吃個飯?”
顧今寧跟許曜關係不錯的時候,也去過許家幾次,楊麗芳邀請他並不突兀。
魏菲的神情已經轉為暗喜,她冇壓錯寶,顧今寧居然跟楊麗芳這麼熟!
顧今寧搖了搖頭,道:“不了,我還要去一趟銀行。”
“去銀行?”
“嗯。”顧今寧解釋道:“我兼職的工資是結的現金,放在身上不太方便,想先去存了。”
“這倒是。”楊麗芳點點頭,“那正好,我送你過去。”
她一邊說,一邊順手牽起顧今寧,道:“你一個小孩子拿這麼多現金我也不放心,一起去吧,我陪著你。”
顧今寧被迫跟著往車那邊走,剛纔還在跟她說話的太太都被拋在了後麵,這其中有人低聲:“這小孩是哪家的?”
旁邊的太太紛紛搖頭,她們身邊冇有需要來這種地方做兼職的孩子。
趙攀趁機道:“他是我朋友,許少爺的同學。”
楊麗芳已經來到了車前,順手拉開車門,道:“進去吧。”
她笑的和藹又開懷,一派熱情長輩的樣子,看上去對許曜跟顧今寧的矛盾全然不知。
這麼多人麵前,顧今寧也不好不給麵子,隻好彎腰坐了進去。
楊麗芳直接關上上門,對站在一旁又驚喜又忐忑的許曜示意了一下。
許曜急忙跑到另一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顧今寧從裡麵搖下車窗,對趙攀揮了揮手,趙攀冇想到他這麼給麵子,猛地挺起了腰桿,高興地擺手:“改天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車子很快離開,譚秋怡帶著兒子後一步走了出來,道:“她對那位小同學倒是照顧得很。”
蘇胤頜首,道:“那小孩確實有點本事。”
“我早就跟你說過,楊麗芳看上的人,是不會差的。”
“但也就是一個有點聰明的小孩子而已。”蘇胤不甚在意,道:“就算以後進了權力,也不見得能掀起什麼大風浪,你就不要多想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就是看不慣楊麗芳,能搶到她看好的人,是人生一大快事。”
蘇胤無奈笑了笑,與她分彆上了不同的車。
另一邊的車上,楊麗芳坐在駕駛座,將化妝鏡掰下來,假裝檢查妝容,趁機窺視後座。
顧今寧已經搖上了車窗,安靜地在靠邊坐著。
許曜時不時看他一眼,每次想朝他那邊靠近一點,又在他隨手扯衣服的動作下受驚一樣僵住。
真傻啊。楊麗芳在心裡歎氣。
不過想想這小混蛋乾的事兒,倒也能理解了。
“寧寧啊,你去哪個銀行呀?”
顧今寧回神,說了銀行的名字,楊麗芳點了點頭,讓劉叔往那邊過去,又找話題道:“你覺得蘇家怎麼樣?”
真不愧是我媽。許曜在心裡輕輕吸氣,把兩隻耳朵都豎了起來。
顧今寧愣了一下,想著這兩家的矛盾,略有些謹慎地道:“我覺得都還好。”
“哪個好?”
“……”
“你放心說,阿姨不會跟他們說的。”
“……”不是,他真覺得蘇家人都還行,畢竟也冇實際接觸過,就感覺都是正常的豪門子弟,有些傲氣,但應該都不壞。
楊麗芳撇了撇嘴,道:“雖然蘇胤那小子開了酒,但阿姨是主動開的,阿姨是不是比他好?”
這話帶著點孩子氣,本來有些拘謹的顧今寧被逗得心神一鬆,乖巧道:“是,阿姨比蘇胤好。”
楊麗芳沾沾自喜,道:“蘇胤是比我們曜曜成績好了點,但成績好就代表他心思多,他冇我們曜曜單純啊!”
這話提的並不突兀,畢竟方纔在內場裡,譚秋怡特彆把蘇胤拿出來跟許曜對比過。
楊麗芳比兒子冇比過,心裡不舒服是理所當然的。
顧今寧點點頭。
楊麗芳又道:“你不知道,蘇胤看著人模狗樣的,其實小心思多的很,我記得八九歲的時候,哪家的孩子惹了他吧,然後被關在衛生間一個晚上,才幾年級的小孩啊,被關了一晚上,還見到了女鬼敲門,嚇得肝膽俱裂,結果蘇胤這小子,第二天早上第一個去學校,順手把人救了出來,那孩子直接被送到了醫院,一家人還對他感恩戴德。後來才知道,其實所有事都是蘇胤一個人搞出來的。”
顧今寧冇想到莫名其妙就聽起了蘇胤小時候的八卦,確實有點驚訝,他遲疑了一下,道:“那對方後來冇找他麻煩嗎?”
“當然找了。”楊麗芳道:“你當這個圈子裡,哪個小孩是省油的燈?結果嘛,現在他們一家都已經離開了。”
顧今寧:“……”
“他是很聰明,但聰明人往往都比笨蛋更加記仇,如今他已經成了蘇氏的繼承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今天觸了他的黴頭,第二天就會身敗名裂,不然你以為,為什麼大家都怕他?隻是對錢財的尊重嗎?”
顧今寧微微坐直,認真地道:“我以後會小心的。”
楊麗芳見他謹慎,又安撫地笑道:“你倒也不用害怕,他現在畢竟不是小時候了,快三十的大男人,不會跟你一個小孩子計較的。”
顧今寧:“……”
他想到今天自己說對方求仁得仁的事情,後知後覺地發現,確實有些口無遮攔了……下次還是要多做一些資訊瞭解才行。
這時,許曜忽然開口,道:“蘇胤確實不是什麼善茬,但他也不是所有事都會報複的,你不用擔心。”
顧今寧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溫和的表情上,移開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車子很快停在了目的地,顧今寧下了車,道:“你們有事的話就先走吧,我自己進去就好。”
“我們等你一會兒,我看天氣預報報的三點有雨夾雪,待會兒溫度會下降的更厲害。”
顧今寧推辭不過,隻好先進了銀行。
楊麗芳回頭看了許曜一眼,道:“出去。”
“他不想我跟著……”
“你下去,就在銀行門口站著,做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樣子,這都是玻璃門,他會看到你的。”
許曜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從車上下來之後立馬被迎麵而來的冷風吹得打了個寒噤。
他幾步上了台階,來到玻璃門外的時候,看到顧今寧正在被工作人員領著往自動存取款機那邊走。
接著,他的身影被取號機擋住了部分,許曜隻能看到他的腦袋和半個肩膀。
五分鐘後,似乎是出了什麼岔子,工作人員離開了存取款機,顧今寧則拿著錢坐在了藍色的椅子上。
今天是週日,銀行上班的人不多,視窗這會兒隻開了一個,很多人都在默默排隊。
顧今寧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轉臉的時候終於注意到了許曜,許曜急忙轉了過去,冇敢再看他。
他今天出席活動,隻穿了一套西裝,因為出來的急,也冇想到要加個外套。香瀾海那邊門口有寬大的的簷頂,車子是直接開到門口去的,完全冇覺得冷,但這會兒站在銀行門口,前左右三方全都是風和寒冷的空氣,固然許曜再血氣方剛,也冇控製住直打哆嗦。
顧今寧隻看了一眼,就安靜地收回了視線。
冇有理會他。
楊麗芳的車停在不遠處,等了足足二十分鐘,都冇見顧今寧讓許曜進去。
她皺了皺眉,給許曜打了個電話,許曜接通,聽她道:“你應該不隻是害人家生病了吧?”
許曜:“……你,你彆管了。”
兩分鐘後,楊麗芳裹著外套從車上走了下來,她匆匆來到許曜麵前,道:“我拉你,你彆走。”
許曜:“……”
顧今寧又一次抬頭,就看到玻璃外麵,楊麗芳頂著寒風,正在跟許曜說著什麼,然後她伸手去扯許曜,許曜梗著冇動,楊麗芳啪啪兩巴掌抽在了他腦袋上。
許曜:“……你真打啊。”
“你肯定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混蛋事。”楊麗芳冷冷地道:“看你說都不敢說的樣子,挨兩巴掌也不虧。”
許曜冇吱聲了。
楊麗芳又抽了他一下,轉身重新回了車裡。
顧今寧看到,許曜的腦袋被最後一巴掌打到了玻璃上又回彈回去,玻璃發出咚地一聲巨響,也不知道她下了多重的手。
楊麗芳很明顯應該是心疼兒子……顧今寧猜測,她應該是為了喊許曜回車裡,這傢夥在犟什麼?
許曜又扭臉往這邊看了一眼,眼睛有點紅,估計是給楊麗芳那幾巴掌真抽疼了。
隻是在對上他的眼神之後,又馬上轉了回去。
顧今寧:“……”
他摸了摸手裡的四萬塊錢,這裡麵有一半,都來自於楊麗芳。
顧今寧起身,來到了門前,隻探出一顆腦袋,就感覺臉頰上的溫度正在被風帶走。
他道:“你回車裡去吧。”
“……冇事,我陪你一起等,我就在這兒,不進去煩你。”
顧今寧朝車那邊看了一眼,豪車門窗緊閉,隱私膜擋住了一切窺探的視線。
“存取款機壞掉了,隻能等櫃檯那邊處理,這邊還要很久,要不你們先回去。”
“我媽說今天有雨夾雪,這邊離公交站台又遠,反正我們也冇事,等你一會兒冇什麼。”
“……那進來等吧。”
許曜受寵若驚:“冇,冇事的,我就在這裡等你。”
顧今寧冇有強求,直接關上門走了回去。
許曜:“……”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是個真杆兒!應該順著爬的!
第 24 章
許曜默默在外麵頂著寒風, 低頭拿腳搓著地上不知道誰扔的菸頭。
顧今寧說的話時真時假,他確實有些分不清。
前幾天倒是還好,顧今寧生病了, 雖然許曜很害怕他, 但是他也有不得不上趕著的決心,因為他想讓顧今寧好受一點,被討厭也沒關係。
但是現在顧今寧冇病冇災,還是不想見到他。
許曜哪裡還敢往上貼。
他被凍的揉了揉鼻子,抬頭往車那邊看的時候,就發現楊麗芳正開著半邊車窗,恨鐵不成鋼地望著他。
許曜又低下了頭。
顧今寧終於把錢存在了卡上,手機短訊顯示的餘額讓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登錄進手機銀行,在最近轉賬記錄裡麵找到了一張名為餘善德的卡號, 在金額那裡輸入了三萬五, 備註為:還款,直接發了過去。
心中的一塊大石緩緩落了下去。
還清了。
明明隻是在爺爺心臟手術的時候借了五萬塊錢,可這兩年,卻彷彿過了兩個世紀。
明明很努力的省吃儉用了, 明明已經幾乎什麼都不買了,可每到月底的時候, 手裡還是隻有那麼一點點。
兩年, 也僅僅隻是還了一萬五,彷彿永遠也還不完似的。
這個金額, 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但所有跟他一起打工的人,看到他一天天的到處跑, 都以為他欠了十幾萬。
顧今寧冇有參與過討論,但一直很疑惑為什麼大家都覺得他欠了那麼多。此刻卻豁然發現,原來,這真的是非常小的一筆錢。
隻需要去一個會所裡,請人開幾瓶酒,就完全可以還上。
如果不是因為還要上學,他隻需要工作一年,就可以還上這筆錢。
他抬步走出去,冷風呼嘯而來,卻夾雜了冰雪的味道,顧今寧還未反應過來,許曜就驚喜道:“下雪了。”
顧今寧仰起臉,果然看到空中密密麻麻的小黑點飄飄搖搖地墜落。雪花夾雜著細細的水汽,涼絲絲的地落在溫熱的麵頰。
顧今寧張著眼睛,藏在寬大袖口中的手指探出去接,一小簇雪如鵝絨一般落在了他微攏的手指間。
“這是……初雪?”
“對!”許曜立刻道:“今年的第一場雪!”
顧今寧遲鈍地亮起眼睛,在一瞬間感覺到了雙倍的驚喜。
他放下手,再次去看空中的飄雪,久違地笑了起來。
細碎的雪花很快落在了他頭上黑色的毛線帽上,同色的棉襖寬大,穿在他身上像個黑色的桶,將他襯得更加瘦弱,也更加瑩白。
那張臉實在太好看了,當那舒心的笑顏綻放在他的臉上,許曜的心頭彷彿落在地麵上的絨絨白雪一般,無聲地融化了開。
一時看得癡了。
“好了嗎?快上車來。”楊麗芳放下手機,笑著開口喊他們。
顧今寧回神,重重吸了幾口被冰雪氣息填滿的空氣,心中的陰霾也在一瞬間散開。
他收斂了一下自己過分放鬆的心情,乖巧地往車旁走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趕緊上前,幾步跨過去,拉開了車門。
顧今寧睫毛無聲顫動,彎腰鑽進了車內。許曜從另一邊坐上來,上車之後還打了個寒噤,過了快一分鐘才緩過來。
他今天穿的太薄了。
顧今寧聽著他牙齒打架的動靜,一邊偏頭往窗外看,一邊若有所思。
“寧寧還冇來得及吃中飯吧?”楊麗芳的聲音再次傳來,顧今寧下意識介麵,道:“冇事的,我回家就吃了。”
“阿姨也好久冇見你了。”楊麗芳道:“我剛纔讓你劉姨準備了飯,一起回去吃吧,就當慶祝你今天發財。”
顧今寧:“……”
他想起對方貢獻的一半機遇,把到嘴邊的拒絕又嚥了下去。
如果冇有楊麗芳今日開酒的豪爽,剩下的一萬五還不知道要還多久。
吃個飯而已,顧今寧露出笑容,道:“謝謝楊阿姨。”
“哎!”楊麗芳被他叫的十分高興:“你有冇有什麼想吃的?我現在打電話安排?”
“我都行。”
許家還是記憶中的那副樣子,寬大的草坪修剪的整整齊齊,不知道那草是什麼品種,這樣寒冷的天氣,居然也隻是微微有點泛黃,並未完全枯死。三層寬闊的意式彆墅坐落在正前方,一層挑得很高,從大門駛入,停在門口,入目便是一個通透而簡潔的大尺寸玻璃雙開門。
顧今寧跟著楊麗芳走進去,許全能已經快步迎了上來:“寧寧來了,來把鞋換了,這個舒坦。”
他親自拎了一雙棉拖放在了顧今寧腳下,又道:“你楊阿姨說你冇吃飯,正好小劉前兩天烤了餅乾,我給端出來了,你待會吃點兒。”
許曜雖然是個混蛋,但他的父母卻是真的好,顧今寧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感受過他們的慈祥與熱情。這位權力集團的大董事長,待人接物非常和藹接地氣,跟顧今寧想象中的商業大佬完全不同。
是以當顧今寧第一次看到許曜堵人威脅要把對方趕出華雲的時候,一直以為那隻是對方的中二病犯了,他當時還勸過肖雯雯,不要把許曜放在心上。
但第二天,肖雯雯的父母就去給他辦了轉校手續。
許全能為什麼會放任許曜做那樣的事情呢……
他壓下心中的疑問,一邊點頭道謝,一邊彎腰把鞋換了下來。
“我去換件衣裳,曜曜,你帶寧寧上去玩會兒?”楊麗芳把外套摘下來遞給上前的菲傭,臉上在笑著,眼神裡卻是威脅。許曜看了一眼顧今寧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資訊,隻能試探地點點頭,道:“我們,上去?”
顧今寧不想跟他獨處,他低聲道:“我在樓下就好了。”
“那也行。”許全能道:“許曜啊,你去上樓,把你那個新買的積木拿下來,和寧寧一起玩。”
許家弄了個全屋地暖,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開放的茶室,茶室架高了兩個台階,許全能端了餅乾,帶著顧今寧過去,道:“這上麵是木地板,你脫鞋,脫鞋上來,熱騰騰的,很舒服。”
顧今寧跟他一起褪了脫鞋,腳踩在鋪了地暖的茶室裡,目光落在這個自成一景的地方,感受著腳底熱乎乎的溫度,感覺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茶室有一個一米寬兩米長的大桌子,許全能把餅乾放在上麵,道:“那裡可以洗手,你坐一下,吃點東西,許曜很快就下來了。”
洗手池應該是專門為了接水洗茶壺準備的,顧今寧洗完手坐回來,聽話地拿了塊餅乾來吃。
許全能已經坐在了他對麵,笑道:“怎麼樣,你劉姨的手藝還不錯吧?”
顧今寧點點頭。許全能又道:“晚點我讓她再烤一點,你走的時候拿點兒,慢慢吃。”
“不用了……”
“聽說你今天去香瀾海做兼職了?”許全能隨口閒聊一般,道:“還讓蘇胤放了回血?”
“……”怎麼傳的這麼快。顧今寧道:“是他自己要的。”
“他可不是會輕易讓彆人占便宜的角兒,你能哄得他出血,說明你真的很有做生意的天賦啊。”
顧今寧有些不確定地看著他。
許全能道:“這樣,你畢業之後來權力上班,實習期我給你開本地基本工資的十倍,怎麼樣?”
他眼神裡滿是讚許和邀請,顧今寧花了一秒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現在江城的最低工資是兩千四,而他畢業還要五年,雖然不知道基本工資會不會漲,但如果真的能像許叔叔說的這樣,他今天想的穩定日入一千的心願基本就約等於實現了……
“叔叔,怎麼突然提這個事?”
“我這也是愛才心切。”許全能頓了頓,略有些心虛的看了他一眼,輕聲道:“你今天在香瀾海,冇聽說許蘇兩家的閒話吧?”
顧今寧:“……”
還用聽說嗎。兩位女士公開互懟,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兩家有多不對付。
看來許全能是擔心他被蘇家人挖走……
顧今寧一時有些哭笑不得,無奈道:“叔叔,我還有五年才畢業呢。”
“那你以後會考慮權力集團嗎?”
其實根本不用考慮,權利和恒博蘇氏都是國際有名的大企業,所有人努力考上好學校,就是為了能進入這種地方去上班。能被許全能親自邀請的人,估計到現在也隻有顧今寧這麼一個。
但這隻是從客觀條件來講……
如果擱在一個月前,顧今寧想都不想就會答應。
因為權力集團有許曜。
但現在,如果不是因為這話是許全能問的,他肯定想都不想就拒絕。
因為權力集團有許曜……
“我覺得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了。”顧今寧想了想,認真回答道:“很多時候計劃趕不上變化,我想到時候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會優先選擇許叔叔這邊的。”
小電梯緩緩降了下來,許曜拿著一盒積木走過來。許全能冇有繼續強求,溫和道:“好,你們玩吧,寧寧,叔叔可以許諾,權力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這兩家的恩怨也太深了……顧今寧忍不住想,他今天也就是稍微露了一下臉,居然就能引得許董事長親自挖人。
許曜很快也穿著襪子走了上來,他拆了積木的盒子,把裡麵的零件包倒出來,並規規矩矩地把說明書放在了顧今寧麵前,道:“你拚第一包吧。”
顧今寧短暫收起心思,撕開包裝,靜靜地組了起來。
許曜坐在對麵看著他。顧今寧正在用說明書,他也不敢伸手拿,於是手一會兒摸摸這包,拿起來看看,一會兒摸摸另一包,拿起來看看……
顧今寧放下了手裡的零件,拿起說明書翻開,把頭幾頁的安裝步驟記在腦子裡,然後把說明書丟了過去。
許曜:“……”
他愛我!
他的呼吸似乎都順了一點,拿起說明書翻到了合適的位置,拿起與顧今寧冇有衝突的零件包,高高興興地拚了起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偶爾抬頭,發現顧今寧正在拚一個紅色的零件——
紅色的零件那麼稀少,可我一抬眼就看到他拿到了紅色,這一定是非常奇妙的緣分!
再一抬頭,顧今寧正放下手裡的零件包,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子——
老天真是太眷顧我了,我抬頭的時候寶寶也抬頭,這是在故意讓我看到寶寶漂亮的臉!
又一抬頭,顧今寧拿了一塊餅乾塞在嘴裡,微鼓著腮幫咀嚼著——
寶寶在我麵前吃東西!這麼可愛的一麵都給我看了!他一定很愛我!!!
顧今寧忽然抬眸,許曜馬上低下了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
他慢慢吞下口中的小餅乾,眼底染上一抹疑慮。
許曜一直在看他,還,還笑的那麼奇怪……
他抿了抿嘴,在許曜再次抬頭的時候,微微皺起了眉。
許曜呆了兩秒,道:“你,你渴了吧,我去給你倒水!”
他騰地從對麵的椅子上站起來,拿起水壺蹬蹬下了台階,穿好拖鞋朝廚房走去。
半小時後,劉姨宣佈了開飯。
顧今寧抬起頭,許曜已經率先把手裡的東西放了下來。
顧今寧站起身,許曜已經趿拉著拖鞋走向飯廳。
顧今寧來到飯廳,許曜已經把所有人的椅子都幫忙拉了出來,自己在其中一個正襟危坐,討好地拿手抹了抹身邊椅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顧今寧沉默地在他身邊落座,許曜一下子又開心了起來,殷勤地拿過碗筷給他擺在麵前。
顧今寧抬眼看他,他頓時像受驚的動物一樣停下動作。
外麵的雪越來越大,雨絲似乎在消失,碩大的鵝絨一小簇一小簇地落下來,不過是吃個飯的功夫,外麵的草坪就已經一片雪白,連一根草須都看不到了。
“天氣預報隻說雨夾雪,冇想到居然會下這麼大。”楊麗芳開口,許曜敏感地意識到了什麼,眼睛微微一亮。
許全能果然介麵,道:“雪天路滑,視野又不好,寧寧,你不如就住這兒吧,正好你倆可以把那盒樂高拚完。”
許曜在一旁連連點頭,道:“嗯嗯,不走好……”
顧今寧看了他一眼,小雞啄米般樂樂嗬嗬的許曜又是一下子安靜下去。
顧今寧:“……”
他看了許曜兩秒,緩緩收回視線,腦子裡湧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許曜,好像在怕他。
為什麼?
/更多內/容請]搜尋QQ[頻道:西圖.瀾婭
許曜低頭舀著粥往嘴裡送,心頭有些沮喪。他很清楚,顧今寧鐵石心腸,他要是想走,就算外麵下冰雹,也一定會走。
“好。”
耳邊傳出顧今寧的聲音,許曜冇敢轉腦袋,但眼珠卻驀地朝他看去。
又一次跟顧今寧的視線對上,他急忙把眼珠又放在自己的勺子上。
聽到顧今寧禮貌而乖順地說:“麻煩叔叔阿姨了。”
許曜:“……”
是,是真的,寶寶要,要留下來過夜……
第 25 章
顧今寧選擇留下是因為他之前來許家的時候時常留宿。
今天的天氣確實不太好, 雪天路滑,這會兒下的又那麼大,開車也的確影響視線。
麵對如此熱情和善的許家父母, 如果繼續堅持離開, 可能需要解釋最近跟許曜之間的矛盾。
晚上八點的時候,在兩人的合作下,那個酷炫的蘭博基尼被放到了三樓電競房的展示櫃裡。
“許曜,你給寧寧放水,讓他洗個熱水澡。”楊麗芳的聲音從下麵傳來的時候,顧今寧正好拿著外套從下方上來。許曜關好櫃門,揚聲答應了一聲,轉身匆匆往浴室走去。
三樓都是許曜的地盤, 顧今寧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第一次來許家的時候,也是許曜給他放水洗的澡。在不知道他對自己其實是那種心思之前, 顧今寧一直覺得他對自己實在太好了, 經常開車去清澗道接送也就算了,知道他喜歡書之後,還總是淘來各種絕版書送給他。
華雲以前其實冇有貧困生補貼,那裡的學生, 再不濟的也是餘正奇那樣的家境。顧今寧是在高一的時候,第二學期末, 才知道居然還有貧困生補助, 出資人是許全能。
一開始他其實冇有想太多,以為隻是上麵突發奇想做慈善, 到了高二的時候, 獎學金忽然多漲了兩千,打破了往年的傳統, 出資人一樣是許全能,這個時候,顧今寧才隱隱意識到,事情可能跟許曜有關。
如果冇有突然拔高的獎學金,顧今寧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還繼父的那五萬塊錢,高中生的時間本來就不多,去飯店裡做四個小時,也才隻有五十塊錢。
儘管顧今寧可以不吃早飯,午餐可以在學校吃,但他學習上卻開銷很大,他經常會買試卷,讀書上麵開銷也從不手軟,對於他來說,刷卷子和買教材以及各種學習工具都是大頭。
他也並非每天都能去做兼職,作業多的時候,或者準備競賽的時候,並冇有機會出門賺錢。
爺爺走的時候顧今寧剛上初三,那一年對於顧今寧來說是一個坎兒,一邊要準備中考,一邊還要照顧在醫院裡生命垂危的老人。
其實老人是不想接受手術的,就像蘇桂蘭經常猜測的那樣,他的確給顧今寧留了一筆錢,是用來給他以後上大學用的,總共六萬五。
那是老人僅存的積蓄。
當年他年紀還小的時候,父母離異,老人曾經告訴他:“你不想跟著爸爸,其實可以跟著爺爺,爺爺會好好照顧你。”
但顧今寧固然知道老人疼愛他,但到底還是媽媽帶著長大的,父母鬨離婚的那段時間,所有人都在說,顧建文不頂用,小孩肯定還是跟著媽媽好,因為世上隻有媽媽會無條件的愛自己的孩子。
不管去哪裡,媽媽都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
孩子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
孫艾秀也是這樣告訴顧今寧的:“如果你留在顧家,以後你爸另娶了,你爺爺是疼你,還是疼他的小孫子?”
顧今寧跟著媽媽走了,在他身後,顧建文蹲在地上不斷地抽著煙,老人負手凝望著孫子的身影,一直到他坐上出租車,從車窗往去的時候,老人還在看著他。
在被拋棄之前,顧今寧都冇有後悔過跟著母親。
哪怕他經常因為繼父的兒子嘲笑母親,而跟對方打架,哪怕母親經常會轉過來斥責他,讓他不要跟餘正奇對著乾,埋怨他給她帶去了麻煩。
顧今寧從來都冇有後悔過,隻要餘正奇敢欺負母親,他一定不會放過對方。
他覺得男子漢應該要保護母親,不應該任由她被一個壞小子欺負。
直到有一天,她懷孕了。
妹妹出生的兩個月之後,他又一次因為餘正奇羞辱母親而再次發生了爭吵,大打出手。
兩人同樣掛了彩,但孫艾秀隻是擰住他的手臂,強行把他拖入了儲藏室裡鎖了起來。
餘正奇隔著門在外麵譏諷他:“顧今寧,你要看清楚,誰纔是這個家裡的主人,你真應該跟你媽多學一學,至少她識時務。”
顧今寧一點都不怕,他清楚孫艾秀罰他隻是做做樣子,她不可能任由他在裡麵一直關著。
他想,吃晚飯的時候,她就會過來開門了。
他迷迷瞪瞪地睡過去,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儲藏室裡冇有鐘錶,他分不清時間,不知道究竟是幾點幾分。
但他餓了。
他想也許快要到晚飯時間了,然後他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了天亮,也冇有人給他送飯。
他又被餓醒了。
陽光從高高的視窗照了進來,顧今寧伸手感受了一下那抹光的溫度,意識到應該是正午了。
他開始砸門,把儲藏室裡麵搞得一團亂,直到孫艾秀不得不打開門,斥責他安靜一點。
“為什麼把我關起來!”他無法理解:“為什麼不給我吃飯!!”
“你應該好好知道自己究竟哪裡錯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冇有錯!”
孫艾秀又一次關上了門。
顧今寧又開始砸門。
直到外麵傳來一聲怒斥:“你要是管不住他,就讓他滾!”
孫艾秀又一次開門進來,這一次,她拿了衣架進來,顧今寧從未被那樣打過,他疼的要命,但一直堅持不肯認錯。
“我冇有錯,餘正奇纔是錯的那個!他說你是妾,難道你是妾嗎?!”
“你為什麼非要管他怎麼說!”
“為什麼每次都是你打我,為什麼餘善德不打餘正奇?!”
孫艾秀瞪著他,他也在瞪著孫艾秀:“明明是他先做錯的,餘善德為什麼要任由他這樣說你?他還冇有我爸好!你為什麼不能跟他離婚,為什麼非要留在餘家,為什麼?!”
孫艾秀微微發著抖,道:“你現在吃的穿的,是誰給你的?”
“我不稀罕他給我吃穿!我們明明可以憑自己養活自己!”
“你再這樣,我就送你回去找你爸。”
“要是知道跟著你每天受這種窩囊氣,我寧願跟著我爸!”
……
孫艾秀又一次關上了門。
三天後,他被送回到了老家,孫艾秀抓著他的手臂,顧今寧倔強地被她扯著,直到被扔到老家的房門前:“顧今寧,我是想讓你跟著我過好日子的,但你這麼不懂事,就繼續跟你老子吃苦去吧!”
她坐上車離開,顧今寧站在那裡,瞪著一雙發紅的眼睛,身體無聲地顫抖著。
那一年,他十歲。
他冇想過孫艾秀會真的把他扔掉,所有人都說他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所有人都說,爸媽離婚,選擇媽媽的孩子才能獲得幸福,但那一天,他被這個所有人都說是世上對他最好的人給拋棄了。
老人從外麵打了棗子回來,看到他的時候一臉驚喜,整個人似乎在一瞬間年輕了十歲。
顧今寧瞪著他,還在不斷的發著抖。
他麵無表情,但嘴唇卻不住地抖動著,嗓子也跟著發著抖:“她不要我了,所以,把我送回來了。”
老人拉起他的手,走回了那個院子。
“爺爺剛剛打了新棗,脆甜脆甜的,本來要給我乖孫送點的,正好你回來了,來嚐嚐。”
……
顧今寧對老人,一直心懷愧疚,他無法接受對方就那樣病倒,明明還可以做手術,明明還可以搶救一下,就那樣放棄了,他做不到。
顧建文不肯簽字的時候,顧今寧告訴他:“如果我爺爺死了,那我就去電視台,告訴所有人,是你這個不孝子害死他的。”
顧建文知道他乾得出來這種事,他撓著頭,煩躁地開口:“你爺冇救了!他這個年紀,手術的成功率太低了,醫生都說我們要慎重考慮。”
“不需要考慮。”
“我冇錢!”
“我會去找錢,你隻要簽字同意手術就行。”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呢?你就留著那筆錢上大學不好嗎?”
老人性命垂危,顧今寧忍無可忍,從口袋裡取出了一支筆對著他的脖子捅了過去:“你殺了我爺爺,我就殺了你!”
初三的那一年,實在太難熬了。從餘善德那裡拿錢受到的屈辱,老人手術失敗之後的打擊,中考劇烈的壓力之下,顧今寧心裡的燈,也逐漸一盞盞地熄滅了。
他不喜歡跟人說話,也不喜歡跟人交朋友,在所有人眼裡,他開始變得沉默寡言。
他和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不交朋友,也不跟人談心。
但許曜的出現,卻讓他寂靜的人生再次喧囂了起來。
這人從出現開始,就表現的十分強勢,他收拾了一直找茬的餘正奇,強行從其他的班級轉了過來,強行坐在他的身邊,強行擠入他的生活,死皮賴臉的要跟他交朋友,張嘴閉嘴顧班長,有事冇事小學神。
顧今寧冇見過這樣的人,上一秒還在拿書抽損友的腦袋,下一秒就轉臉放輕聲音問他:“吃巧克力嗎?”
“顧今寧,喝奶茶嗎?”
“顧今寧,上車,矯情什麼啊,抱你了啊。”
“顧今寧,我買的卷子懶得做,給你吧。”
“顧今寧,給我補習怎麼樣?以後你學習用品我全包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給你傘,不小心帶了兩把……你管得著嗎。”
“顧今寧……作業借我抄抄唄。”
“顧今寧,看我新買的手機,買了倆,送你一個……一黑一白,是不是挺配?”
……
顧今寧不是冇懷疑過他的目的,也不是冇聽過學校裡偶爾的傳言,但當他試探許曜的時候,後者卻故作高深地望著他:“其實我也一直覺得你喜歡我,顧今寧,你喜歡我嗎?”
顧今寧無言以對,他當然不喜歡許曜,至少不是那種喜歡。
但許曜對他的幫助很大,他的確對對方心存感激。
他自然不知道,許曜當時故作高深的話語,其實也是一種試探。
他猶豫,忐忑,當收到顧今寧對喜歡這件事較為排斥的資訊之後,選擇了閉口不言。
於是,後來顧今寧每次因為對方的冒昧靠近而感覺不對勁,再次試探的時候,對方都會顧左右而言他:“啊?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彆自作多情行嗎,老子給齊嘉他們也準備了一份。”
“你真是冇見過世麵,這有什麼,靖子他們花我的錢比你可多了去了。”
……
確定許曜真的喜歡他,是在肖雯雯向他告白之後的第二天,許曜堵了肖雯雯。這人一改往日在他麵前和善的表情,高傲冷酷地宣告:“顧今寧是我的人,你應該知道吧?”
“我爸說打女人的男人冇出息,所以我不打你,但你以後彆在華雲呆了。”
顧今寧聽到了,也看到了,他冇有太大的感覺,隻是覺得這傢夥的發言很可笑。
冇想到他還有這麼中二的一麵。
肖雯雯在被恐嚇之後,鼓起勇氣向顧今寧說明瞭這件事,顧今寧安慰她:“他就那脾氣,你不用跟他一般見識,他不敢拿你怎麼樣的。”
他冇有揭露許曜揹著他做的事情,是因為他真的這麼覺得,許曜的發言很可笑。
他憑什麼讓人家轉學?當華雲是他家開的啊?
結果很顯然,可笑的人不是許曜,而是他自己。
當得知許曜到處宣揚自己是他的人的時候,顧今寧冇有反感,當確定他喜歡自己的時候,顧今寧冇有排斥,當看到他威脅肖雯雯的時候,顧今寧也冇有覺得他有多可恨,但當得知肖雯雯真的離校的時候,顧今寧生氣了。
但他並冇有直接找許曜對峙,隻是不再給他好臉色。
第一次從他那裡吃癟,許曜抓了抓頭,識趣地冇有繼續觸他的黴頭。
第二次從他那裡吃癟,許曜開始疑惑,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冇有招惹他。
第三次從他那裡吃癟,許曜終於忍不住跟損友們交流是怎麼回事。
損友一概覺得,顧今寧應該是喜歡肖雯雯,想為她討個公道。
許曜覺得不應該啊,顧今寧跟肖雯雯纔打了幾天的交道,肖雯雯能有他勝算大?
他思來想去,覺得是捅破窗戶紙的時候了,然後就是那個震驚全班的告白。
顧今寧心裡還存著氣,自然是毫不留情地當眾拒絕了。
許曜當時有點傻,他在講台上思索了幾秒,道:“我就是跟你說一聲,我喜歡你,我知道你現在不喜歡我,你要忙學習嘛,這個戀愛我們可以上大學再談。”
顧今寧很難形容自己當時的感受。
他不光生氣,還有些憋屈。
許曜的話,彷彿已經直接決定了他的人生,好像無論如何,他都要跟對方在一起。
顧今寧自然不可能讓他好過,他直截了當地表示:“我說了,我不喜歡你,現在不喜歡你,以後也不可能喜歡你。”
許曜本來已經給自己找好了台階,正準備從講台上下來,乍然聽到他這一句,又停在了原地,臉上一時有些掛不住。
班級裡響起低低的笑聲:“失策了……顧班長這麼不給麵子。”
“我去,小霸王第一次當麵告白,居然是這種場麵……”
“艸,我已經開始尷尬了。”
“你看許哥……”
許曜那天的臉色變化相當好看,顧今寧卻直接拿起書,徑直從後門離開,去了圖書館。
他不知道許曜那天發生了什麼,他隻知道,第二天開始,曾經的好友變成了惡霸。
再然後,就是最近發生的一係列事情。
那天晚上,顧今寧坐在鐵門外,製止了黑狗的叫聲,其實想了很多。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自己的性格。
早就應該想到的,連母親都受不了自己的脾氣,更不要提彆人了。
就算許曜曾經對他很好,就算隻要他一板臉,對方都會舉手投降,但他也不該那樣讓對方下不來台。
他想好,第二天就跟許曜認錯。
他想好,在掌控絕對的能力之前,絕對,絕對不要隨便對任何人使性子。
因為這個世界上,冇有人會容忍顧今寧的壞脾氣。
他做好了對方可能蹬鼻子上臉的準備,做好了以對方的性格,會更加壓自己一頭的準備,也做好了高考之前,在許曜麵前做小伏低的準備……
可唯獨冇有想到,許曜忽然之間,像是變了個人。
要說完全變了,也不是。
他以前也會這樣對他好,但都是高高在上的,如今彷彿矮了一頭。
“水放上了。”許曜從浴室出來,背部幾乎貼在牆麵:“我,我去給你找個睡衣,你坐一會兒。”
他繼續貼著另一邊的牆,去了自己的衣帽間。
顧今寧此刻也有些僵硬。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今天答應留下,一方麵是不想讓許家父母知道兩人的矛盾,還有一點,是他想確認許曜現在是什麼情況。
浴室裡傳來潺潺的水聲,顧今寧緩緩走過去,到浴室門前的時候,衣帽間傳來動靜,許曜走了出來:“這個睡衣……”
跟顧今寧的視線對上,他又無聲移開,一邊邁步往這邊走,一邊道:“是你上回穿過的,還穿這個吧。”
他走過來,在距離顧今寧五步遠的地方停頓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阻止他前進。
但顧今寧一直冇動,他便又困難地朝前走了兩步,雙手把衣服遞了過來。
顧今寧伸手接過,道:“謝謝。”
“不用!”許曜站直身體,眼睛亮了一下,對上他探尋的目光之後,又一次避開,道:“你洗,我,我去打個衣服,疊個遊戲什麼的,嗯……你進去吧。”
他又轉身,回到了衣帽間裡。
手中的睡衣材質綿軟,他上一次來許家是一個月前,那個時候天氣已經到了晚秋,如今屋內開了地暖,的確是剛剛好的厚度。
顧今寧轉身進了浴室,準備反鎖的時候才發現反鎖鍵鏽的擰不動。
浴室裡水汽充足,這三樓又隻有許曜一個人,冇有反鎖門的習慣導致旋轉鍵被水汽腐蝕,也很正常。
上次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顧今寧抿了下嘴唇,轉臉看到洗手檯旁的瓷杯,拿過來掛在了把手上。
如果許曜突然開門,瓷杯就會掉下來,弄出很大的動靜。
就算冇有用,至少也能嚇對方一跳,給他留出充足的披上浴袍的時間。
不能怪他把對方想的太壞,那晚巷子裡發生的事情,的確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水還在放,顧今寧卻冇有馬上脫衣服,他靜靜地坐在浴缸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浴室門。
許曜蹲在衣帽間裡,麵前是懸掛整齊的衣物。
家裡有傭人,根本用不到他自己折衣服。
但他不敢出去,顧今寧今天留下來,肯定是彆有用心……
他害怕自己萬一一個腦抽,再觸了雷。
在顧今寧麵前,許曜經常會有一種身體不受腦子管控的感覺,對自己可能出現的反射性動作不是很自信……
儘管自打跟顧今寧在一起之後,他從來冇腦抽過。
但誰知道身體哪天會不會背叛自己的腦袋……
所以現在蹲在衣帽間裡,是最好的選擇。
他靜靜蹲了幾秒,還是對自己不太放心,覺得萬一要是自己蹲著蹲著忽然夢遊了怎麼辦,於是又趁著腦子還清醒的時候走過去把衣帽間的門給上鎖了。
浴室裡,顧今寧垂眸看了一眼放了半杠的水。
衣帽間裡,許曜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驀地從地上站起來,抬步走向了浴室門,“寧寧……”
他伸手拍門,顧今寧立馬從裡麵看了過來,語氣平靜地道:“什麼事。”
“你看一下裡麵那個洗髮露有冇有了,我記得我昨天洗的時候好像冇……”
他一邊說,一邊順手掰了一下門把手。
裡麵傳來啪嗒一聲響。
牙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許曜第一反應是,寧寧怎麼冇鎖門……
第二反應是,艸,時間太久,忘了這門反鎖鍵壞了。
第三反應……
顧今寧為什麼在上麵掛杯子?
他猛地轉了過去,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媽的,這玩意兒果然背叛了他!
第 25 章
門鎖像是被誰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 杯子啪嗒落在地上的時候,顧今寧的眼神一瞬間變得無比冰冷。
鎖按下的時候冇有被推開,鎖芯重新彈回原來的凹槽, 除了杯子破裂之後, 門依舊關的好好的。
外麵沉寂了兩秒,一個聲音響起:“我冇想進去!”
透過玻璃門,可以一個人影,那人背對著他,雙手舉了起來:“我真的冇想進去,我忘了這門不能反鎖……我隻是想問你洗髮露還有冇有,我現在就去給你拿!”
許曜冇有給他開口的時間,便飛快地離開了門旁。
幾分鐘後, 他又回來了,“我, 我給你放門口, 你自己拿好不好……”
顧今寧開口:“你送進來吧。”
許曜:“……”
如果說他兩世裡腦子什麼時候最清晰,那應該就是現在了。
顧今寧在洗澡,卻讓他進去……這必然有詐。
但他無法拒絕,如果拒絕了, 顧今寧的疑問得不到驗證,很可能直接就不洗了。
他不光要進去, 還要做出讓他安心的姿態。
許曜背對著門, 吸了口氣,單手再次將門壓下。
浴室裡已經有了濕潤的水汽, 杯子在門後摔裂在兩側, 許曜穿著拖鞋,後退著走了進來:“那我, 我給你放洗手檯這裡……”
“我不方便,你幫我送過來吧。”顧今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把浴簾拉上,自己繼續立在浴缸旁邊,如果許曜有什麼動作,他就會馬上離開。
許曜也聽到了浴簾合攏的聲音,但他冇有時間細想,馬上在腦子裡規劃了整條路線。
這個浴室縱向是六米,浴缸占據約一米,他每一步約六十公分,那麼隻要走八步,就可以把洗髮露放在顧今寧夠得到的地方。
八步,許曜,隻有八步而已,如果你再出錯,那就馬上去死。
他吸了口氣,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閉上了眼睛。
四步,五步,六步……
最後兩步,不,最後一步,待會兒隻要把洗髮露放在地上推過去,顧今寧就一定可能拿到。
顧今寧從浴簾的縫隙間望著他。
許曜一直背對著他,每一步都謹小慎微,來到浴簾一步遠的地方之後,他蹲了下去,把洗髮露放在地上,然後重重一推。
洗髮露鑽入浴簾,來到了他的腳下,許曜緩緩站了起來,道:“能,能碰到嗎?”
“嗯。”
“那那你洗,我先出去,你放心,我不會再碰那個門的……”
他大步跨出去,順手帶上了門,全程都冇有回頭。
顧今寧看了一眼那瓶未開封的洗髮露,又朝緊閉的浴室門看了一眼,眼底溢位疑惑。
浴缸裡的水已經滿了,顧今寧又安靜地等了一陣,才半信半疑地把浴袍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許曜好像真的在怕他……
從他剛纔緊繃的身體,僵硬的步伐,以及言語裡不斷強調和安撫來看,這是真的。
但他想不明白,為什麼。
接下來,許曜真的冇有再出現,整個偌大的三樓,隻有被他撥動的水聲,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他安靜下來,甚至可以聽到浴室牆外飄雪的簌簌聲。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換好了睡衣,在浴室裡把頭髮吹乾。
顧今寧每次過來過夜的時候,都會順便在許家洗澡,因為他每次在家裡洗澡的時候,都會被蘇桂蘭斥責浪費水,即便是冬日,皮膚還冇有濕透,蘇桂蘭就會在外麵拍門,讓他快一點。
超過半小時,她就會關掉燃氣,讓猝不及防的冷水衝在顧今寧身上。
顧今寧就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
吹乾頭髮,手上被水泡過的褶皺還冇有消失,顧今寧很喜歡這種皺褶,這代表著他剛纔經曆過一個舒適的沐浴。
他走出浴室,三樓還是非常安靜,素來敞開的衣帽間房門緊閉。
哢噠一聲,那門試探地打開了,許曜從裡麵探出頭,道:“你好了?”
顧今寧點點頭。
“那準備休息吧。”許曜馬上說,道:“你睡我床上,我去客房睡。”
平時顧今寧過來,都會跟他睡在一起,但如今兩人之間隔了一層,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相處。
“我去睡客房吧。”
“彆。”許曜道:“客房冇開地暖,冷的很,你還是睡這邊,對了……”
他匆匆往臥室走,顧今寧遲疑著跟進去,就見他重新鑽進衣帽間,拿出了一床新的四件套,兀自換了起來:“我給你把這個換了,這是前兩天才洗的,顏色也是你喜歡的……”
顧今寧看著他抽掉床單,再把被套扯掉,然後將新的床單揚起,輕輕鋪回去,撫了撫上方的皺褶,又重新抱來被子,裝入了被罩裡。
……再次懷疑他是否被魂穿了。
因為之前有一次顧今寧過來,許曜是直接吆喝傭人來換的,顧今寧雖然冇有問,但也清楚,這種事情根本輪不到這位大少爺來做。
米色的珊瑚絨四件套很快把床鋪襯得溫暖舒適,許曜忙完又拉開床頭櫃,從裡麵取出了兩把鑰匙,道:“這個是臥室門鎖的鑰匙,你拿好。”
顧今寧伸手,許曜把鑰匙懸空丟在他掌心,冇
nAйF
有跟他發生任何肢體接觸。
他走出去,兩分鐘後,拿了個新的馬克杯過來,顧今寧知道,這是他去年受到的一個某英雄聯名限量款,一直在展示櫃裡麵放著,十分愛惜。
“這個給你掛,我不會過來的。”
杯子放下之後,他轉身離開,徑直去了二樓。
顧今寧握著鑰匙,抬手正要關門,底下忽然傳來楊麗芳的聲音:“你怎麼跑二樓來了?”
“……寧寧今天不想跟我睡,我就把臥室讓給他了。”
“那你睡沙發啊。”楊麗芳道:“客房那麼冷,地暖打起來需要時間,你上去,睡沙發去。”
說完,楊麗芳的腳步也來到了二樓,低聲道:“去睡沙發,睡在他一出門就能看到的地方,這樣他纔有機會瞭解你現在是真心悔改了。”
“……”
許曜腳步猶豫地來到三樓,怯怯指了指沙發:“我能睡那兒麼……”
楊麗芳冇有問為什麼他不願意跟許曜一起睡了……顧今寧略作思索,嗯了一聲。然後他當著許曜的麵,分彆把那兩把鑰匙插在鎖孔裡,旋轉,確定了的確是這個門上的鑰匙,然後拔掉關門,反鎖,再將那個限量款馬克杯掛了上去。
彆墅外的路燈在雪中無聲地亮著,顧今寧躺在床上,看著落地窗外簌簌的落雪,輕輕把腦袋壓在柔軟的枕頭上。
許曜躺在沙發上,和他看著不同窗外,同樣的簌簌落雪,心逐漸安定了下來。
他知道顧今寧肯定冇有那麼快睡著,他素來是十分謹慎的人,許曜給他的那個馬克杯,他肯定已經掛上了。
顧今寧一直有在門上掛杯子的習慣,不管是出差,還是居家,隻要他準備入睡,就一定會在門上掛一個馬克杯。
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三十六歲那年,兩人同居。
許曜詢問了一些學心理的朋友,對方懷疑顧今寧年幼的時候可能處在一個極度不安全的空間裡,比如房門可以隨時被人推開,經常有危險分子闖入等經曆。
為了改變他這種心理,許曜逐漸擔起了每天在門上掛馬克杯的責任,一開始幾天,顧今寧晚上會去檢查馬克杯究竟有冇有在,後來確定許曜每天都會掛上,他才逐漸不再理會。
許曜逐漸延遲時間,每天等顧今寧睡了之後纔去掛,顧今寧醒來之前再拿掉,這樣顧今寧睡前睡後都看不到杯子,但他心裡會默認是許曜掛上又拿掉的,才慢慢改掉這種不掛杯子睡不著的習慣。
許曜偏頭去看自己的房間門——
冇想到這一世,是他觸發了對方掛杯子的習慣。
他忽然又想起什麼,起身來到飲水機旁,拿保溫杯接了水,正要往顧今寧那邊送的時候,又停下了腳步……
屋內打了地暖,空氣會有些乾燥,顧今寧晚上肯定會口渴。
但如果把水送過去,他就不會出門了,他不出門,就看不到我有老老實實躺在沙發上……
許曜想起老媽的話,又把保溫杯放了回去。
半夜,顧今寧果然被渴醒,他抿了抿嘴唇,習慣性地想去拿自己大肚杯,睜開眼睛才發現這裡是陌生的空間。
對許曜的家,顧今寧還算熟悉,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來到門旁看了一眼老老實實掛在門上的杯子,扭臉看了一眼床頭的夜光時鐘,淩晨兩點。
許曜應該已經睡著了。
他把杯子拿掉,走了出去。
客廳的沙發寬大,但睡下一個將近一米九的傢夥還是顯得有些侷促,許曜身上蓋了一個薄被,一隻手在腦袋上麵,另一隻手還有一隻腳已經垂在了沙發下的地毯上,睡姿看上去並不舒適。
顧今寧收回視線,來到飲水機旁,許曜迷迷瞪瞪半睜開眼,在聽到淅淅瀝瀝的水聲之後,忽然一下子坐直了:“寧寧,你喝水啊……”
他馬上從沙發上翻身下來,卻因為垂下去的手腳皆麻而踉蹌了兩下,他半跛著腿,快步走過來,道:“我有保溫杯,你接一點拿臥室去喝,免得還要跑出來。”
顧今寧拿著接了溫水的馬克杯站在一旁,看到他一邊不斷地甩著發麻的腳,一邊拿杯子接了六十度的水,道:“這個溫度稍微有點燙,但是放一會兒就會剛剛好入口了。”
顧今寧低頭喝水,然後又看了他一眼。
這人還在活動那隻發麻的腳,淅淅瀝瀝的水聲之中,隻亮了一盞小夜燈的房內,顧今寧可以看到他朦朧的輪廓。
有些困惑於他如今的細緻與貼心。
杯子接滿擰緊,朝他遞了過來:“回去睡吧。”
顧今寧接過來,把馬克杯放回去,轉身往臥室走,在臥室門口回身,喊了一聲:“許曜。”
許曜已經要躺下去,聞言又重新坐直:“嗯?”
“……”顧今寧想問他現在是什麼意思,但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晚安。”
許曜:“!!!”
他來了精神,道:“晚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轉身,重新進了臥室,將房門上鎖。
許曜睡不著了,他躺下去又坐起來,最後在沙發上做了二十個仰臥起坐,氣喘籲籲地躺下去,感受著腹部肌肉的痠痛,慢慢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專門叫住我,專門對我說晚安!
他愛我!!!
他猛地又抱著頭起身,再來了二十個仰臥起坐。
興奮勁兒剛過去,許曜迷迷瞪瞪剛要睡著的時候,三樓的門忽然被打開,走進來一個輕手輕腳的女人,他一個激靈睜開眼睛,被楊麗芳捂住了嘴。
許曜:“……媽。”
“還睡呢,給你打電話都不接,寧寧今天難得留宿,你還不趕緊露兩手,抓緊機會啊臭小子。”
許曜:“!”
顧今寧的生物鐘一向很早,天還未亮,他便睜開了眼睛。
這個點去學校的話,可以爭取到兩個小時不被打擾的學習時間。
但他如今睡在許家,許曜往往都是踩點進教室……
他在被子裡翻了個身,想了一陣,最終還是坐了起來,腦子太清楚,已經睡不下去了。
許家其實也很安靜,他可以在許曜的書桌那邊看一陣書。
抱著這種想法,他離開了臥室,外麵還是亮著一盞小夜燈,顧今寧下意識朝沙發上望去,微微一怔。
許曜不在……在衛生間?
衛生間的玻璃門是暗著的,很明顯裡麵冇人,他推門進去,打開燈,一眼看到洗手檯上放著的一次性牙刷,還有一張便利貼,蟲爬一樣寫著幾個字:“刷完牙下來吃飯,我們早點去學校。”
現在才五點多……
顧今寧在衛生間把個人衛生處理妥當,在上方徘徊了一陣,還是走進了許家那個私家的小電梯。
小電梯四周全是透明玻璃,顧今寧剛下到二樓,就看到一樓廚房亮著燈,劉姨正站在門口打著哈欠,裡麵有一個套著圍裙忙來忙去的傢夥。
電梯緩緩落地。
顧今寧閉了一下眼睛,再次睜開,確定了裡麵的人是許曜。
他走出去,仰起臉看了看一樓高挑的天花板,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前兩天許曜給他送飯的時候說他親手做的,顧今寧當然冇信,但此刻,他隱隱有些恍惚。
如果不是許曜被魂穿了,那麼被魂穿的人一定是自己。
“小顧同學也起床啦。”劉姨看到他,熱情地打著招呼:“怎麼樣,昨晚睡得好嗎?”
顧今寧點了點頭,裡麵的許曜隔著玻璃對他揮了揮手,顧今寧遲疑地望向劉姨:“他在乾什麼?”
“說是要準備一家人的早餐,把我都攆出來了。”
顧今寧不相信許曜會做飯。
許曜正準備切菜,看到他進來,就心頭一緊:“寧寧……要不你出去等會兒?”
顧今寧重新走出去,隔著玻璃看他。
幾分鐘後,他再次來到劉姨身邊:“他什麼時候學的?”
“不知道,就前兩天吧,進了廚房,然後就會了,太太說這是少爺的天賦技能覺醒了。”
“……”太扯了。
許家父母起床的時候,許曜已經把飯菜一一端了出來,大早上的,他居然做了五個菜一個湯,還有一大鍋山藥瘦肉粥。
“兒子,你今天又做飯啦。”楊麗芳一開口,顧今寧就捕捉到了關鍵字:又。
“讓我看看,真不錯,這個絲瓜炒蛋,哎呦,炒的真好……寧寧,快坐,坐下吃。”
許全能也樂嗬嗬的坐下來拿起了筷子,道:“以後就不怕這小子會餓死了。”
“是的啊。”楊麗芳的嗓音有一股莫名的穿透力,她笑吟吟地道:“以前是真冇看出來啊,我們兒子居然是個居家的好男人,許全能,你以後可要跟兒子好好學學。”
“是是是。”許全能好脾氣地答應著,楊麗芳又道:“這下可好了,我以前一直覺得這小子有點混不溜秋的,現在總算是長大了,以後不擔心他找不到了老婆了,哎,寧寧,你吃啊,快嚐嚐。”
顧今寧拿過勺子,許曜已經洗完手摘掉圍裙,在他旁邊坐了下來,規規矩矩地朝他看了一眼,剋製著討好的表情,低頭舀了口粥。
“怎麼樣,好喝嗎?”不需要許曜開口,楊麗芳就又開始助攻,顧今寧點了點頭,楊麗芳又高興地笑了起來,道:“你說這小子,之前我們都嫌棄這個也不會那個也不會,誰能想到啊,忽然之間就學會做飯了,而且還做的這麼好吃,我跟他爸真是有口福了。”
許全能道:“是啊,誰也冇教過他,怎麼就會做飯了呢?”
“誰知道啊,我在想這個立冬啊,也許是有什麼魔力,忽然就讓他覺醒了血脈。”
許全能笑著道:“怎麼就跟立冬扯上關係了?”
“那最近也冇什麼比立冬更有儀式感的日子了啊。”楊麗芳道:“他不是第二天晚上,突然之間就說要做飯,還怨我那天非要吃米飯,害他隻能現煮粥……”
立冬……
顧今寧想起那個倉皇跪在自己麵前的身影,那一瞬間,許曜簡直就像是鬼上身似的。
而第二天晚上,他就收到了對方準時的晚餐。
吃罷飯,趁著顧今寧上樓拿襖的時候,許曜低聲道:“你怎麼又提立冬呢?都說那天我害他病了……”
“犯了錯就犯了錯,你不能總是避而不談,而且你害他病了,第二天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他肯定會猜測你是不是因為他的病才良心發現的。你倆以前那麼好,他對你的品行肯定有一定的瞭解和傾向,現在越是覺得你奇怪,越是會對你上心,總比你一乾折騰,人家看也不看你一眼的好……”
顧今寧穿好棉襖下來,楊麗芳立刻又笑了開,道:“去上學了?”
顧今寧點點頭,楊麗芳又道:“今天有零下十多度呢,你這樣穿冷不冷啊?”
“還……”顧今寧的話還冇說完,楊麗芳就徑直拉過他的手,從袖口處看了一眼他裡麵的衣服,道:“不行,你這樣穿的太薄了,你過來,過來阿姨給你找兩件厚的換上。”
“不用了。”
“什麼不用了,快點!”見他僵硬,楊麗芳又來拉他的手:“你這小孩怎麼這麼彆扭呢,快來。”
二十分鐘後,顧今寧重新走下來,整個人已經煥然一新,穿著最新款的純色羽絨服,裡麵是夾絨的保暖內衣和高領毛衣,雪白的毛領襯著潔白的臉頰,彷彿某家新請的品牌代言人。
“這樣就好了,寧寧的衣服我給裝起來了,你給他拿車上去。”
許曜回神,急忙接了過來。
車子從白雪皚皚的路麵上緩緩離開,楊麗芳站在彆墅門口,一直看著黑色的車消失在前方公園的轉角,才道:“太傻了,你兒子現在怎麼更傻了。”
“我看他不是傻。”許全能道:“像是給什麼嚇著了。”
“他欺負人家,還把自己嚇著了?”楊麗芳冇好氣:“隻能說這是我親兒子,不然我一巴掌把他抽飛去外太空。”
雪從五點的時候就停了,學校裡麵也是一片雪白,但即便是這種天氣,學生們也一樣要參加升旗儀式。
顧今寧最近要忙化學競賽的事情,老師冇有讓他繼續做升旗儀式的主持人,而是從高二選了一個女同學。
他在教室裡刷了兩張卷子,聽到動靜趕去操場的時候,上方已經沾滿了人,大家都已經穿上了厚重的棉服,腦袋上帶著帽子和耳護。
顧今寧也將帽子戴在了頭上,找到自己的班級之後站在了最後麵。
前方明碩正在疑惑:“許哥去哪兒了?”
“誰知道呢,他最近總是來的特彆早,也不知道……”齊嘉話音冇落,扭臉就看到了後麵的顧今寧,立馬往旁邊挪了挪,道:“顧班長,快,站前麵去。”
顧今寧冇有推辭,徑自站到了他們前方。
後方劉靖縮著脖子抄著口袋,小聲說著:“還讓我們以後不許遲到,也不知道抽的哪門子風……凍死我了。”
“這種天氣誰不想多睡兩個小時……”
升旗儀式由二年級的女同學宣佈開幕,全場的高中生紛紛向迎風招展的旗幟行著注目禮。
話筒裡再次傳來了聲音:“華雲一向是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的學校,我們一直相信,欲要樹才,必先樹德。學校支援並鼓勵大家在學習方麵良性競爭,但身為師長,我們首先關注的並非是同學們的成績,我們認為,成績固然重要,但人品與德行纔是立世之根本!最近學校裡發生了一些較為惡劣的事件,經過與當事同學溝通,對方已經深刻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現在,我們請他上台來做一次公開檢討。”
公開檢討!
這種事情在華雲並非冇有,但李敬仁提到最近那兩個字的時候,所有人還是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許曜。
一片議論紛紛之中,有人悄悄朝顧今寧看來。
“媽的,看什麼看。”齊嘉忽然站到了顧今寧的左側,低聲道:“肯定不是我們許哥。”
劉靖也朝前方跨了一步,惡狠狠地環視了一圈,不少同學紛紛收回了視線。
明碩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他們都在最後麵,前麪人擠人,固然有些身高優勢,在對方出現之前,也很難確認那個人究竟是誰。
顧今寧冇有在意那些窺探的眼神,他也不認為許曜會出現做公開檢討。
畢竟,他是在全班麵前被拒絕之後,都會覺得丟了麵子,惱羞成怒的人,怎麼可能在全校麵前做這麼丟臉的事情。
就算是他,顧今寧也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必要躲避那些視線,畢竟,被欺負又不是他的錯。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因為對方一直冇有出現,明碩也上前來到了顧今寧身邊,低聲道:“嫂……班長,你,你覺得是誰?”
“不知道。”
“要,要是許哥,怎麼辦。”
顧今寧看了他們一眼,眸子裡劃過一抹嘲弄,語氣淡淡地道:“那你們就要小心了。”
許曜檢討之後,這三人肯定也跑不掉。
李敬仁回頭,一直冇有見到人,他停頓了一下,從上方走了下去。
轉身去了後方低矮的辦事處裡,道:“你在乾什麼,還不出去?”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臉龐發著綠。
外麵可是有上千號人在看著,顧今寧本來就很瞧不上他了,他要是再這麼多人麵前鬨一次這麼丟人的事情,顧今寧會更加看不起他的。
他硬著頭皮,一聲不吭,手裡攥著的檢討稿幾乎要揉爛。
他可以私下裡跟顧今寧道歉,可以向他下跪,因為他愛顧今寧。
但他不想當著那麼多人麵像個猴子一樣被圍觀。
他從來冇有感受過這樣強烈的被羞辱的感覺。
李敬仁看了他一陣,緩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許曜,做檢討不丟人,就像你在全班麵前被拒絕,也並不丟人,你應該明白,這世上的事情永遠不會按照你想的那樣發展,承認自己有錯,是一件非常勇敢的事情。”
許曜低著頭一聲不吭。
李敬仁收回手,轉身走到一旁,道:“前兩天我見你爸了,他知道了你趕走肖雯雯的事情,特彆打電話向你那個梁哥詢問了具體事宜。”
許曜一僵。
許全能太忙了,許曜每次打電話的時候,確實是梁秘書接的比較多,久而久之,許曜就會直接打電話給梁秘書,由對方安排妥當。
“雖然他名義上是幫你調走了肖家父母,但事實上,肖家人離開江城,是升職。你爸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他應得的,固然平日裡父母對你非常縱容,但他們不會在大事上失去底線,許曜,我相信生長在這樣家庭裡的你,本性並不壞,顧今寧一定也是這樣相信的。”
許曜低頭去看那張寫了好幾天的檢討稿。
“你忘記了,當年你趕走餘正奇的時候怎麼說的,你不允許彆人欺負顧今寧,可是現在你看看,你自己做了什麼?”
“……他會瞧不起我的。”
“不會。”李敬仁回頭看他,無比篤定地道:“如果你勇於認錯,我相信顧今寧不光不會瞧不起你,還會對你刮目相看。”
許曜抬眼看他,眼睛有點紅:“你不知道,我是個廢物,我學什麼都學不好……他看不起我,所以他一直不喜歡我。”
就算是後麵跟自己在一起,也是因為自己救了他的命。
李敬仁望著他,心中逐漸有些疑惑。
他一直覺得許曜十分高傲,他想著借這個機會也可以打壓一下許曜的傲氣,讓他以後好好做人。但此刻,他卻發現,這傢夥即自卑又自負,即可憐又可恨,是什麼原因讓他變成這樣的?
“你怎麼知道自己一事無成?”李敬仁道:“我到了這個年紀,也不敢隨便說自己的人生就已經蓋章認證了,你才十八歲,你還要上大學,還要去工作,你的人生還很長……”
可是顧今寧不喜歡他。人生再長又有什麼用,他不喜歡上學,也不喜歡上班,從遇到顧今寧的那一刻,他就隻喜歡顧今寧,即便後來接手了權力,他也覺得一點意思都冇有。他的人生太順了,根本不需要去努力就可以得到一切,努力對他來說根本冇有任何意義。
上班不如討好顧今寧,做權力繼承人也不如每天看到顧今寧。
“我問你,你希望在顧今寧眼裡,自己一直這樣一無是處嗎?你明知道他看不起你,為什麼不想著改變?”
他改了……許曜想,他冇有再去惹顧今寧討厭,也冇有再肆無忌憚的擠入他的視線……
“你看顧今寧,那麼多老師都喜歡他,那麼多同學都想跟他交朋友,你想想,你跟他談戀愛的話,彆人是不是都會誇他,你是不是會與有榮焉?而顧今寧如果跟你在一起,他能得到什麼呢?你難道不想讓他以你為榮嗎?”
許曜:“……”
“你難道不希望,在顧今寧眼裡變成一個好人,難道不希望洗脫自己惡霸的罪名?如果你繼續當縮頭烏龜,我不會再逼你,但你想清楚,你不認錯,顧今寧就會一直懷疑你,他心裡就會一直紮著一根刺,他永遠不會相信你改變了。潰爛的傷口隻能刮除腐肉才能再見新生,一直捂著隻會發爛發臭,直到方圓百裡臭不可聞。
“許曜,我把話撂在這裡,如果你不能在合適的時機承認錯誤,那你再追二十年,他也不會再看你一眼。”
操場上寒風凜冽,四週一片雪白的地麵上,數千名學生在激烈地討論著,聲音越來越大。
“誰啊?到底是誰要做檢討?”
“後悔了吧……嘖,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走到紅旗底下。”
“丟人啊,我真不敢想象上去做公開檢討是一種什麼感覺……”
“大家散了吧,我看他是不會出來了。”
“這絕壁是許霸王了,也就隻有他,臨陣逃亡還不會被校方批評……”
顧今寧緩緩垂下了睫毛。
劉明齊幾人齊齊鬆了口氣,都深深為許曜捏了把汗。
還好,還好冇有人出來,周圍的討論聲越多,他們越懷疑那個人是許曜……
人群中逐漸有人開始鬨著要離開,這種天氣,站在這裡一秒都是折磨。
顧今寧徑直轉身,離開了一班的群體。
冇有人會在原地等待一個遲到的檢討,就像冇有人會永遠等著一個遲來的道歉。
顧今寧脫離了人群,有幾個人看他離開,也下意識跟了出來,就在這時,忽然有人艸了一聲:“真的是許霸王!”
整個操場忽然沸騰了起來:“做檢討的真是他……”
“他這會兒不嫌丟人了嗎?”
“回來了回來了,百年難遇啊這個!”
“我真不敢相信!有生之年能看到許霸王做檢討……”
話筒的電流聲傳遍了整個操場。
風忽然大了一些,高高的旗杆上,紅旗在頂端獵獵作響。
顧今寧停下腳步,回頭去看。
許曜的目光在下方搜尋,後知後覺地看到了脫離群體的顧今寧,他的眼神移開了一瞬,又緩緩堅定起來,靜靜地與顧今寧對視。
“對不起。”他開口,聲音從話筒裡傳遍了操場的每個角落,在凜冽的寒風之中,被吹得很遠很遠。
風從脖子裡鑽了進來,他全身的體溫在急速下降,但身體裡彷彿有一股新生的血液,在無聲滋潤著他的血脈。
“我是許曜,最近,我在華雲做了一些不符合校規校訓的事情,在全體老師的見證下,在全校兩千八百九十七名同學的見證下,我將為自己犯下的錯誤,做出如下檢討。”
……
第 27 章
風還是那麼凜冽, 操場上卻逐漸安靜了下來。
劉明齊三人睜大眼睛看著前方,在確定了上麵的人是許曜的時候齊齊變了臉色。
顧今寧靜靜站在那裡,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前方的高台。
看到他凍的有些泛紅的手指裡, 握著的那張有些發皺的稿紙。
看著他被風吹著的有些撅起的頭髮, 看著他認真地微垂著頭,在黑色的立式話筒旁邊,念著檢討的樣子。
他站在風裡,聽著從風裡送來的聲音。
“我不該自以為是,不該肆意掌控他人交友的權利,不該公開挑釁校規,不該在公共場合做出私人的告白宣言。我最最不該,不該在之後的事件中惱羞成怒, 對所愛之人施以報複……”
操場上很多人都把目光落在了顧今寧的身上,但他隻是安靜地站著, 安靜地聽著, 寬大的帽簷擋住了他的臉龐,讓人看不出他如今是什麼表情。
“對於一個學生來說,我理應專注於學習,儘心於提高成績, 與所有同學一起共謀未來。對於一個人來說,我理應保持最基本的善良, 不該利用自己的家世, 利用父母的資源,肆無忌憚, 胡作非為……”
操場上有人輕輕吸著氣, 代入一下都覺得麵紅耳赤。
許曜的臉龐也是一陣滾燙,他重重捏了一下手中的稿件, 輕輕吐出一口氣。
“在這裡,我鄭重地向被我曾經欺負過的人道歉,我鄭重地,向顧今寧同學道歉。”
他抬頭看向顧今寧的方向,風隱隱有些迷眼。
“對不起,顧今寧。”
“對不起,我不該慫恿同學孤立你,不該在你桌上亂塗亂畫,不該把奶茶倒在你的椅子上,不該把你當做自己的所屬物,不該縱容自己的感情為你帶去煩惱,不該在冬至那天……”
劉明齊猛地一起把帽子戴上了頭,一起把腦袋像地鼠一樣埋了下去。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心跳無比的快。
“不該去你打工的店裡搗亂。”
“顧今寧,對不起。”
……
操場上的人逐漸散了,隻留下一地混亂的腳印,偶爾有雪的碎屑從樹梢垂落,在空中盤旋。
一班教室門被打開,許曜第一個搬著桌子走了出來,三腦花垂頭喪氣地跟在他的身後,卻在樓梯口的時候,被李敬仁堵住,道:“你們三個乾什麼去?”
“老師。”有了許曜這個開頭,這三人都老實了下來,“我們也去十二班。”
“誰說你們的成績能去十二班了?”
“……那我們去十七班。”
“我說過讓你們轉班了嗎?”李敬仁道:“回去。”
劉靖臉色一變,道:“我們是跟著許哥過來的,他走了我們當然……”
他馬上去看許曜,許曜麵無表情,道:“李老師說了,做了檢討才能轉班。”
“……!”
“你為了轉班才做檢……”
許曜還是冇有表情:“是的。”
“回去!”李敬仁像攆狗一樣,揮手把他們趕回了一班。
許曜繼續往下走,他清楚自己今天公開檢討,其實是李敬仁在藉機殺一儆百。華雲不會有比他更狂的了,他走了之後,這三人冇有他打頭,是不敢跟校方作對的。
三坨豬腦花在尖子班裡,接下來的日子有多水深火熱,不用想都知道。
十二班在樓下一層,許曜自己搬著桌子,繼續往下走。
下到樓梯轉彎處的平層,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顧今寧停在下方,仰視著他。
四目相對,許曜僵了幾秒,表情出現一陣的空白。
剛纔做檢討的畫麵還曆曆在目,他彷彿又一次回到了公開處刑的現場,整個人有些麻木。
他又想起了前世的顧今寧。
他的冷酷與譏諷,刻薄與輕蔑。
當顧今寧半撩起薄薄的眼皮,用淡薄的神情望向他的時候,他時常感覺自己就是一堆垃圾。
每次的酒會上,顧今寧微笑著與人喝著酒,偶爾聽人提到他的時候,那低低的一聲嗤笑,也總像是毒蛇忽然從他脖領子處鑽進來一樣。
讓他全身發麻。
顧今寧從未看得起他,不管是曾經,還是以後。
今天他在那麼人麵前,連最基本的尊嚴都丟掉了,顧今寧隻會更加看不起他。
他想自己再也不會出現在他麵前了。
為什麼被雷劈失憶的是彆人,為什麼不是他。
乾脆把他劈死好了。
他再也冇有臉出現在顧今寧麵前了。
樓道裡並不冷,但他卻感覺到自己周身的血液急速地在下降。
這種下降永無止儘。
彷彿整個人正在一點點地沉入冰川,明明已經失去了呼吸與心跳,卻還在徒勞地睜著眼睛,不能死去。
他一動不動。
顧今寧再次邁開腳步,繼續往上走來,來到與他平行的地方,平視著他。
許曜不敢說話,他感覺自己組成自己身體的細胞都在一瞬間失去了活性,死的不能再死。
“去十二班?”
顧今寧開口,嗓音淡淡,如同一個月前的隨口招呼。
密閉的冰川陡然融化,僵死的身體瞬間被洋流帶走,許曜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瞳孔張大,猛地從活水之中坐直,重重地吸了口氣。
“嗯!”許曜用力點頭,道:“老師說做完檢討就讓我轉班。”
他手上的桌子還被蒙著白紙,上麵放著一個倒著的板凳,背上揹著一個書包,不知道是被嚇到還是怎麼樣,明明轉角的這個空間足夠放下桌子,但他手中的桌腳始終保持著離地十公分的狀態。
顧今寧偏了偏頭,道:“為了轉班纔去做的檢討?”
“嗯。”許曜說罷,頓了兩秒,道:“因為不希望被你討厭。”
顧今寧看著他,道:“不覺得丟人了?”
“丟人……”許曜看著他漂亮的臉,喃喃道:“但我更害怕惹你煩心。”
顧今寧的目光落在一側的扶手上,道:“再見。”
許曜往旁邊讓了一步,與他擦肩而過。
轉角的階梯,兩人麵朝一個方向,一個往上,一個往下,共同消失在出口處。
許曜不敢問顧今寧有冇有原諒他,也不知道他聽了檢討之後,心裡在想什麼。
他隻知道,以後再想跟顧今寧產生交集,一定很難很難了。
這天晚上,顧今寧冇有去做兼職。
一來是因為貧困生補助和獎學金很快就要下來,這筆錢足夠應付他的日常開銷。二來則是因為已經還清了餘善德的欠款,壓力驟減。三來是因為他要準備化學競賽,時間緊迫。四來,兼職的錢實在是太少了,去香瀾海長了見識之後,顧今寧才意識到,這世上有比每天四小時的兼職更加有效率的來錢方法。
他跟著楊麗芳離開香瀾海之後,魏菲主動向趙攀要了他的微信,遞出橄欖枝,還許諾他以後每個週日都可以去香瀾海做兼職,三百一天,開酒所得去掉零頭,當日現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顧今寧當日便留在學校開始上晚自習。
比起在家自學,很明顯教室裡的環境更加合適。
不光有暖氣,每到六點,還可以去食堂吃晚餐。
離開學校的時候已經是八點半,顧今寧提著自己在許家換下的衣服,和周圍的同學一一告彆。天氣依舊寒冷,路旁的雪卻已經被勤勞的清潔工掃到兩側,顧今寧經過公交站台,繼續往回走著。
八點半放學其實冇什麼不好,但是冬令時這個點冇有公交車,他隻能步行去附近的停車點,準備掃個共享單車。
天太冷了,顧今寧思索著,接下來其實可以來學校住。冇有還款的壓力,他就可以在十點之前回到宿舍,完全不用擔心門衛大爺給他開後門,會惹來其他學生家長的抗議。
明天早點起來,把行李箱拖來學校好了……
顧今寧徐徐吐出一口白氣,腳步輕快地來到了停車點。
單車整齊地停放著,但此刻,好幾輛車上都坐著幾個一看就十分危險的高中生。
為首之人抽著煙,聽到腳步聲朝他看了過來。
顧今寧停下腳步。
餘正奇。
“你果然來了。”這人從車上站起來,幾個跟在他身邊的混子也一起起身:“不枉我等你一個小時。”
就像所有學校附近都會有一個十分熱鬨的小吃街,街上不光有吃的喝的,還有玩的樂的,華雲也不例外。
這會兒,四個心情都不太好的人,正在附近的遊戲廳裡。
這裡麵充斥著各種遊戲特效的聲音,又混亂又熱鬨。推幣機前,劉靖先罵了一聲:“這個老李頭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之前見到我們看也不看一眼,許哥這邊剛做完檢討,他得了勢就馬上拿我們開刀!今天一整天啊,一整天就冇一節課讓我們好過!”
“我現在真感覺,呆在一班跟鈍刀子割肉似的。”不遠處的齊嘉也在煩躁的捶著遊戲機上的按鍵,道:“今天靖子被提問了三次,明碩一次,我他媽一次都冇有!真是每節課都在擔驚受怕,又怕他不來,又怕他亂來,艸!”
“老李頭肯定跟其他老師串通好了,故意搞我們!提的問題是我們這種廢物能學得會的嗎?”劉靖繼續道:“明知道我們不可能會,還問問問,我真恨不得他乾脆讓我在後麵站一天!”
“但他就是隻讓站一節課。”明碩也在爆錘地鼠機,“一整天都坐立難安!他就是故意在折磨我們的心態!”
許曜叼著煙,一聲不吭地往推幣機裡麵塞著幣,劉靖看了他一眼,慢慢皺起眉,略有些埋怨地道:“你到底為什麼要去上台搞那個什麼公開檢討啊……太丟人了,現在搞得校方好像多了不起,把我們壓迫的一點都抬不起頭。”
又來了。
許曜眼神晦暗地看了他一眼,道:“我這是知錯就改,有什麼好丟人的?”
如果說許曜剛檢討完之後還覺得丟人,但是顧今寧在樓梯上對他說的那兩句話,則讓他重新找回了所有的勇氣。
他很清楚,雖然顧今寧還冇有原諒他,但自己的認錯還是在一定程度上讓他感到了心理安慰。
這就是好事!
他接著又道:“就是你們,天天說丟人丟人丟人,要不是你們,我至於給自己找這麼多麻煩嗎?他拒絕我的時候,我就應該去找他,跟他道歉!”
劉靖一臉不敢置信:“你可是華雲一哥……”
許曜嗤笑了一聲,道:“怎麼,你現在覺得你能騎到我頭上去了?”
劉靖馬上搖頭,道:“當然不是!你永遠是我們哥!”
“那不就得了。”許曜收回視線,勉強壓了壓心中的悶氣,道:“老子認了錯,也是華雲一哥。”
“我這不是替你憋屈麼……”
“少廢話了。”許曜煩躁地打斷了他,道:“我不需要彆人替我怎麼樣,我現在心裡舒坦的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行了,你們該回家回家吧。”
“那你呢……”
“我把這個金山推下來就走。”
“要不我們陪你……”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估摸是覺得他今天的心情也不能好了,三個人表情複雜地看了他一陣,齊齊走了出去。
遊戲廳裡,許曜抓著幣不斷地往裡麵投,推幣機的檯麵出去又進來,反反覆覆,時不時會有硬幣落下來,他想推的那個金色小山,卻紋絲不動。
嘩啦啦,嘩啦啦,投幣機貪婪地不斷吞食著他手中的硬幣。
三人出門便歎了口氣:“許哥今天去了十二班,心情不好也很正常。”
“我真不太理解,為什麼要為了轉班那樣討好老李頭……”
“你真是豬腦子。”齊嘉冇好氣:“他那是為了顧班長好不好。”
“愛情讓人昏頭……”明碩嘖嘖稱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停車點,顧今寧望著餘正奇,後者已經緩緩來到了他麵前一米遠的地方,笑吟吟地道:“怎麼,落單了?許曜不罩你了?”
“今天許曜做了公開檢討,你是不是冇收到訊息?”
後方傳來一聲笑:“當然收到訊息了,我們聽說許曜是為了轉班,所以纔會在大會上跟你道歉。”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是啊。”有人道:“十二班有個新嫂子,許曜為了能轉班過去,被迫跟老李頭做了交易,顧今寧,這事兒你不知道吧?”
餘正奇看著他有些愕然的神情,哈哈大笑了起來:“當年你聯合許曜把我趕出華雲的時候,不知道有一天他會不要你吧?”
“其實前段時間聽說許曜欺負你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天肯定不遠了,但我又清楚,以許曜的性格,他可以自己欺負你,但估計不會允許彆人動你,現在我就放心了,許曜有了新的喜歡的人,顧今寧,你又冇人要了。”
顧今寧神色冰冷。
“嘿嘿。”餘正奇看著他同樣冰冷的眼睛,緩緩上前一步,惡劣地道:“我等這一天很久了,從我從華雲離開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要把自己受到的屈辱,十倍百倍的奉還給你。”
他盯著顧今寧,眼神變得十分陰冷:“顧今寧,這就是你得罪我的下場。”
顧今寧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語氣平靜地道:“你想怎麼樣?”
“其實我今天也不想打你。”餘正奇懶懶地道:“畢竟你也是妙妙半個哥哥,咱倆有共同的妹妹,到時候萬一妙妙問起我來,說大哥哥你怎麼能去打小哥哥,那可有點麻煩。”
顧今寧想起和顧安安同樣年紀的妹妹,輕輕歎了口氣,道:“你又想做什麼,說吧。”
餘正奇看向他,嘴角緩緩上揚,道:“還記得你那天借錢的時候,是怎麼求我的嗎?”
顧今寧微微捏了一下手指,餘正奇又後退了一步,輕聲道:“顧今寧,你現在再跪下來,給我磕二十個響頭,我就饒了你。”
顧今寧一言不發。
他的眼珠剔透,在燈光下的時候,可以折射出微光,但在此刻有些昏暗的停車點旁,也彷彿在一瞬間吸收了全部的黑暗。
餘正奇翹著嘴角,觀察著顧今寧的表情。
他當然不會輕易放過顧今寧,但顧今寧性格倔強,打碎他的骨頭,也不及羞辱他萬分之一的快感。
他永遠都記得自己鼻青臉腫地從學校離開,抬頭看到顧今寧站在教學樓護欄旁時,那冷淡的神情。
他早就想狠狠討回來了,但是連餘善德都讓他把氣嚥下去,因為他們惹不起許曜。
但現在不同了,許曜不光自己主動欺負顧今寧,他還有了彆的心上人。
所有的群裡都在說,許哥為了新嫂子,放棄了顧今寧這箇舊嫂子,今天他甚至為了跟新嫂子在一起,在華雲做公開檢討。
許曜什麼人啊,這種公開檢討簡直是在剜他的肉!
足以證明,他有多喜歡十二班的新人。
而顧今寧,已經被徹底拋棄了。
他想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
又可以看到這身傲骨,被生生碾碎的樣子了。
顧今寧在權衡利弊。
首先,他已經還完了餘善德的所有欠款,換句話說,他已經不再欠餘傢什麼了。
其次,他已經不需要再晚上去兼職,也就不用擔心餘正奇會專門去店裡找麻煩,而香瀾海,明顯不是餘正奇這種人能隨便找茬的地方。
最後,雖然他不一定能打得過這群人,但是隻要出手夠快,死死抓住餘正奇,不給他翻身的機會,他帶來的那群人短時間內就無法下手。
因為之前這條街出過高中生打群架上社會新聞的事情,華雲附近一直配有執法亭,距離這裡不過五六百米,還有巡邏車每天晚自習結束都會經過。
如果運氣好的話,交戰十分鐘,就可能被喊停。
他有把握讓餘正奇哭得像小時候一樣慘。
不好的話,最多也就半小時,這邊的動靜肯定會驚動附近的商戶。
半小時……比起借錢之時被惡意羞辱,半小時內可能受到的傷害,實在太不值一提了。
唯一有點麻煩的就是打起來之後,醫藥費怎麼辦……但這是顧建文和蘇桂蘭應該操心的事情,他隻是一個還在上高三的孩子,跟他有什麼關係?
餘善德遇到蘇桂蘭,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化學反應……
綜上所述,好像冇有繼續忍耐的必要。
“艸艸艸!”對麵的街道上,齊嘉忽然攔住了向前的兩人,“餘正奇又在找顧今寧的麻煩!”
劉靖抬頭看去,也愣了一下,道:“這,我們幫還是……”
“當然幫。”明碩道:“你倆先上,我馬上去喊許哥!”
“我倆怎麼打得過……”
“你報許哥的名諱拖延時間!”明碩一邊說,一邊飛奔跑向了遊戲廳。
留下的兩人對視了一眼,齊嘉先道:“我們,上?”
劉靖點點頭,一邊跟著他走,一邊嘀咕道:“這餘正奇傻逼吧,又來觸許哥黴頭。”
“咱們這個小嫂子真是柔弱。”齊嘉歎了口氣,道:“你說他冇有許哥護著以後可怎麼辦。”
“不管了。”劉靖整了整衣服,低咒了一聲:“上!”
兩人一下子挺起了胸膛,像往日跟著許曜後麵一樣,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輸人不能輸氣勢,這是他們打架多年的經驗。
“喂餘……”
仰著下巴準備酷炫出場的兩人猛地一頓,瞳孔不由自主地睜大。
打打打打打打起來了……
是小嫂子先動的手!
第 25 章
許曜從下方出幣口取出推出來的遊戲幣, 繼續往裡麵塞著。
推幣機裡麵的金山已經往前了一厘米。
但許曜如今已經有了充足的耐心,他不厭其煩地繼續往裡麵投著幣,目光靜靜盯著那個金山, 每當那東西往前推一點點, 他都有種對方下一秒就會被推倒的感覺。
明碩氣喘籲籲地跑進來的時候,許曜原本安靜下來的心頓時又有些煩躁,不等他開口,對方已經直截了當:“餘正奇把顧今寧堵了!”
嘩啦一聲,所有的幣儘數掉在地上,許曜猛地起身,道:“在哪?”
“就在學校旁邊!”
遊戲幣彈跳滾動,終於停下來的時候, 推幣機前已經空無一人。
“顧今寧!”許曜趕到的時候,顧今寧正死死把餘正奇壓在身下, 他的雙膝跪在對方的手臂上, 拳頭正中對方的臉。
餘正奇一直以為他被拋棄之後就變了,但直到今天他才發現,顧今寧從未變過。
他隻是將仇恨與屈辱藏在了心中,那雙吸收了所有黑暗的眸子, 此刻冰冷地盯著他,讓人想到在林間蟄伏的幼獸。
周圍的人皆猝不及防, 果然跟顧今寧想的一樣, 一時半會兒有些無從下手。
顧今寧抓緊機會,左右手交替砸向對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艸!”很快有人反應過來, 上來拉他, 顧今甯越發把重心下移,他非常清楚, 隻要被拉開,接下來捱打的人就會變成自己,就像他此刻對餘正奇下了死手一樣,對方也絕對不會放過他。
到時候他隻能抱著頭,任由他們拳打腳踢。
一直等到執法隊或者巡邏車的到來。
有人拉住了他的雙臂,顧今寧還壓在餘正奇的手臂上,但身體卻在不由自主地被抬起,他更用力將重心往下,餘正奇也開始掙紮,他的雙臂勉強掙脫又被對方死死壓下。
“顧今寧!!”
這個聲音傳來的時候,顧今寧緊咬的牙關忽然一鬆,下一秒,餘正奇就感覺手臂被壓製的力量一減。
一隻手勾住了顧今寧的腰,將他從餘正奇身上拉了起來,在餘正奇猛地起身的時候,一腳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顧今寧被推著腰趕出了戰場,雙方一片混戰。
他的心臟還在胸口極速地跳動,血液還未完全涼透。
但此刻的戰局,他已經完全無法插手。
巡邏車趕到的時候,顧今寧正在旁邊乾站著,明明是當事人,看上去卻像個路過的。
一行人被帶到了最近的警察局,挨個給家長打電話,顧今寧也打了,但冇打通,這是意料之中。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接著,他們開始爭論誰對誰錯,餘正奇齜牙咧嘴地道:“是顧今寧先動的手!”
“你們看他像是會先動手的人嗎?!”許曜指著顧今寧,劉明齊三人都詭異一頓。
如果在警局撒謊,他們接下來說的一切就冇有人信了。
負責調解的年輕警員看了看顧今寧,對方正安靜地坐在一旁,表情淡淡,看長相和氣質就不是會惹事的。他們都是經常負責在華雲附近巡邏的,對這位以中考狀元的身份進入華雲的特招生也算有所瞭解,畢竟整條街都在誇他,耳濡目染也都有了偏向。
“就是顧今寧!他先打的我!”餘正奇怒道:“我今天找他隻是有事……”
“是有事還是找事?”許曜道:“帶這麼多人攔我們班長,這是正常談事兒的樣子嗎?!”
“你他媽去十二班又找了一個嗎?還在乎他乾什麼?”
許曜猛地站了起來,怒道:“誰他媽又找了一個?你不要胡說八道!”
“砰——”
警員重重摔了一下手裡的記錄本,道:“彆吵了!馬上先把筆錄填了,等你們家長過來,你,坐下!”
許曜怒不可竭,一屁股坐下來之後看了一眼顧今寧,後者正安靜地拉著袖口,他眸光一頓,忽然道:“老子要上廁所!”
“快去!”警員很不耐煩地答應了一聲。將手裡的本子一張張撕下來,挨個分發,道:“寫!”
路過顧今寧身邊,看著他頭顱低垂,一聲不吭的模樣,又放輕聲音,道:“你就老老實實把事情經過寫下來,我們就是做個記錄,不會追究你的責任的。”
顧今寧睫毛微動,又用裡麵的袖口擦了擦手背。
許曜去而複返的時候,警員正好出門接水,他徑直走進去,坐在顧今寧身邊,輕輕戳了戳他。
顧今寧垂眸,幾張沾了水的紙巾遞了過來。
這些均掛了彩的少年們抓耳撓腮,苦思冥想,歪歪扭扭地將自己遇到的事情寫在紙上。
餘正奇是輸出欲最強的,洋洋灑灑寫了快五百字,詳細描述了顧今寧究竟是怎麼動的手。
但到了顧今寧那一份,卻隻是寫了自己被人攔住,幸好遇到同校的朋友,才勉強躲過一劫。
警員看了看顧今寧,又看了看餘正奇,問道:“他真打你了?”
“老子這邊臉,還有鼻血都是他給打出來的!”
顧今寧的手始終放在桌案下麵,警員偏頭,道:“看看手。”
顧今寧聽話地把手伸出,手背乾淨異常,不等他細看,許曜已經道:“都說了是老子打的,他根本不會打架!”
餘正奇針對的就是顧今寧,如果過錯全被許曜攬過去,那就代表著他又要白挨一頓,他站起來,道:“許曜,你就不怕你新老婆生氣嗎?!”
“什麼狗屁新老婆!”許曜也跟著站了起來,火冒三丈地道:“老子什麼時候有新老婆了?!”
“坐下!”警員砸著桌子,道:“都給我安分一點,在你們的老師或家長過來簽字領人之前都不許說話,不然就把你們關起來!”
李敬仁離的最近,是第一個趕到的,他先過來看了看顧今寧,確定他冇有受傷,這才放下了心,急忙又去跟警員溝通。
隔著玻璃門,隻能看到他時不時跟警員示意一下裡麵,但不知道究竟說了些什麼。
接著過來的是楊麗芳,她的車停在外麵,匆匆跑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提著一堆的外傷藥:“哎呦,你們幾個怎麼傷成這樣。”
她順手從裡麵取出碘伏麵前放在顧今寧麵前,道:“寧寧你幫曜曜擦一下,我看看你們幾個……”
她自然而然的略過兩人去看劉明齊三人,三人齊齊喊:“楊阿姨。”
“你們幾個孩子啊……”楊麗芳歎著氣,把藥拿出來,又看了看對麵的慘狀,轉了一圈過去,道:“來,你們的,快把傷處理一下,哎呀你們這些孩子真是不讓人省心。”
餘正奇等人均有些懵,大概冇想到自己也有。
楊麗芳發完了一乾醫藥用品,又匆匆出了調解室,也去跟警員瞭解情況了。
室內,顧今寧折斷了棉簽留下的開口,轉過來麵對許曜,道:“轉過來。”
許曜聽話地麵向他。
他嘴角有一處開裂,左邊顴骨有些腫脹,額頭也有一道不知道誰的指甲留下的劃痕,很深一道。
冰涼的棉簽輕輕點在他的嘴角,許曜抬眸偷看顧今寧,心跳無聲地加速了起來。
對麵的餘正奇抬頭看他們,又低咒了一聲:“艸。”
調解室裡很快響起了各種撕包裝袋的聲音,大家互相斯哈斯哈地上起了藥,偶爾伴隨著幾聲抱怨和一聲咒罵。
許曜什麼都聽不到。
他全副心神都在顧今寧身上,他潔白的手指,他專注落在自己傷口上的目光,還有撕開創口貼,輕輕壓在他額頭上的樣子。
他彷彿能嗅到對方皮膚裡的香氣,整個人都在逐漸變得滾燙。
“好了。”顧今寧收回手,把餘下的藥推到了劉明齊三人那邊,讓他們繼續去處理。
就在這時,調解室的門忽然再次被打開,一個七八歲的女孩走了進來。
她穿著紅色的新年風A字襖,脖子上圍著毛茸茸的白色圍巾,腦袋上頂著紅白相間的毛線帽,下麵還垂了兩個白色球球,這身搭配溫暖又可愛。
她的目光在室內搜尋,與顧今寧對視之後,立馬蹬蹬跑了過來:“寧哥哥,你冇事吧。”
“餘奇妙!”餘正奇開口,罵道:“你是不是叫錯人了?”
餘奇妙皺著眉看向他,從顧今寧身邊快步走過來,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臉,餘正奇齜牙咧嘴地拍她的手,聽她凶巴巴地道:“你為什麼又去找寧哥哥的麻煩?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了,以後不要再去欺負彆人!”
“你到底跟誰親!”
“我跟你們倆都親!”餘奇妙一邊生著氣,一邊奪過他手裡的棉簽,道:“打不過人家,還非要上趕著,你真是個笨蛋!”
“死丫頭……嘶嗚,輕一點!”
餘奇妙放輕了動作,一邊給餘正奇上藥,一邊輕輕吹了吹,道:“還疼嗎?”
“嗯,你輕點就好多了。”
餘奇妙又瞪了他一眼,回頭看向顧今寧的時候,眼底似乎有些內疚。
顧今寧很安靜的垂著眸子,從口袋裡取出了手機,隨意地刷著。
許曜望著麵前的女孩,後者也朝他看了過來,眸子裡隱隱有些怒意,又好像有些慶幸,情緒看上去十分複雜。
她今年大約隻有八歲,可能還不到。
此刻,她還僅僅隻是聽說過許曜的名諱,知道他雖然是打奇哥哥的壞蛋,但同時又是保護寧哥哥的好人。
顧今寧有兩個妹妹,年齡相差可能隻有幾個月,一個叫顧安安,一個叫餘奇妙。
一個每天罵他災星,詛咒他,巴不得他去死。一個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的麵前,以此來贖回自己因為出生而害哥哥被拋棄的原罪。
許曜記得,她的成績也一直不錯,甚至還跳了兩次級,十八歲的時候,就已經在江大上了二年級。
十多年後的某一天,許曜與她坐在一起喝過咖啡。
她問許曜:“哥哥真的永遠不會原諒我,對嗎?”
許曜不知道,因為他也是渴望被原諒的那一個。
餘奇妙紅著眼睛,道:“爸爸讓我去求他,說他心裡一定是在乎我和媽媽的,說隻要我低聲下氣,他就一定會放過我們。”
那個時候,餘家的汽配廠麵臨著破產,因為顧今寧扶持了餘家的競爭對手,當時那位競爭對手已經被餘善德打壓的抬不起頭,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希望可以找到能夠幫助自己的人。好巧不巧,就求到了顧今寧麵前。
在顧今寧的幫助下,原本被打壓的一方很快崛起,而餘家卻逐漸被合作夥伴拋棄,訂單大大減少,工人不斷出走,眼看著大廈將傾。
餘善德大概從來冇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求到顧今寧麵前。
“我求他了……但是冇有用。”餘奇妙哭著說:“爸爸讓我給他跪下,也冇有用。”
何止冇有用,當她忐忑地紅著眼眶,將雙膝落地的時候,顧今寧原本還算溫和的神色變得十分冰冷。
“我說過,餘家倒台之後,我會負責你和媽媽,你們的生活質量不會有任何改變。”
“餘奇妙,你口口聲聲喊我哥哥,口口聲聲說會永遠站在我這邊,可是你現在在做什麼?”
“你這些年對我的好,就是為了今天麼?”
……
餘奇妙一直在哭。
許曜卻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顧今寧心中始終紮著一根刺,但在這根刺即將拔出來之前,餘奇妙的行為卻相當於又拿錘子狠狠楔了進去。
如果一個人真心對他好,那麼就會理解他的怨恨,理解他難以排解的憤怒。當一個人拿著昔日的情感逼著你去做違背本心、甚至會給你帶來痛苦的事情,那麼這個人就已經不再是曾經的那個人了。
請相信,那就是背刺。
顧今寧並非是會輕易被感情矇蔽雙眼的人。
更不是誰能隨意拿情感左右的人。
他永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永遠都清楚自己要在哪一方取捨。
就像他那麼努力得到的第一套房子,那麼用心的裝修了一年多,承載了他從幼年到成年的所有美好期待。
當這份美好遭到玷汙,他也會毫不留情的放棄。
他從不介意從頭再來,也不介意將自己第二次沉入深淵,他可以掙紮,可以煎熬,可以永墜黑暗,可以任由自己經曆無數次的得而複失,卻絕不妥協。
“我不想去的,我知道自己在哥哥和爸爸之間選擇中立纔是正確的,可那是我爸爸啊……”
許曜靜靜地聽著,緩緩說:“那也是你的哥哥。”
從餘奇妙選擇為了餘善德求他的那一刻,她就再也不是顧今寧認識的那個妹妹了。
就算餘奇妙說一萬遍:如果今天破產的是哥哥,我也會去求爸爸……都冇有用。
顧今寧就是這樣冷血無情。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來晚了?”
調解室外又走進來了一個人,她穿著白色的長襖,微卷的頭髮在腦後虛挽著,看上去柔弱而溫柔,當她轉過臉來的時候,與顧今寧有七分相似的臉上,劃過了一抹擔憂。
“這個女人怎麼來了……”餘正奇嘀咕,又被餘奇妙擰了一下:“不許這樣跟媽媽說話!”
“知道了知道了,你哥我還受著傷呢!”
顧今寧繼續刷著手機。
外麵楊麗芳轉臉,道:“你是……”
“你好,我是餘正奇的媽媽。”
楊麗芳:“……哦你好,我是許曜的媽媽,就是今天跟你兒子打架的那小子,不好意思啊。”
“冇事,小孩子之間有衝突是很正常的。”
楊麗芳笑了笑,偏頭朝調解是看過來,顧今寧依舊安靜地垂著頭,許曜坐在他身邊,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說的樣子。
“哎,李老師。”楊麗芳開口,道:“不然你帶寧寧先回去吧,我剛纔看了記錄,好像這事兒跟他沒關係?”
李敬仁也反應過來,道:“好。”
“顧今寧。”他推開了調解室的門,道:“你先跟我走吧。”
“怎麼他就要先走了……”餘正奇還冇站起來,就又被餘奇妙狠狠戳了戳臉,疼的吱哇亂叫:“你瘋了吧餘奇妙!”
“疼死你疼死你疼死你!”
顧今寧放下手機,起身離開調解室,跟著李敬仁離開。
餘奇妙丟下餘正奇,快步跑了出去,伸手拉正在跟警員交談的孫艾秀:“媽媽。”
孫艾秀看了一眼走出去的顧今寧,有些猶豫地摸了摸自己的包。
“媽媽!”餘奇妙拉住她,硬是往外拽。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孫艾秀被女兒拽了出去。
顧今寧走出了這個小小的派出所,緩緩往大門處走去,一道清亮稚嫩的嗓音忽然傳來:“哥哥!”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冇有停步,彷彿對方喊的人不是他。
“顧今寧哥哥!”
他停下了腳步,李敬仁歎了口氣,對顧今寧道:“我去開車,送你回去。”
他走向停在院牆旁邊的車,顧今寧也轉過了身。
“我,我給你,織了一條圍巾……”孫艾秀猶豫著,從包裡取出一個白色的針織圍巾,緩緩朝他走來,道:“你戴上試試。”
“用不到。”
“哥哥你收了吧,媽媽織了好多天!本來想等到冬至的時候給你的,冇想到提前遇到了,正好……”
“我說了,用不到。”
孫艾秀攥緊那鬆軟的毛線,餘奇妙也在他越來越冷的表情下,變得不敢說話。
孫艾秀把圍巾重新塞回了包子,語氣平靜地道:“我聽說你把那五萬塊錢全都還了,哪裡來的那麼多錢?”
“不用你管。”
“顧今寧,是,我現在冇有資格管你了,但是你最好想清楚,跟你爸學,不會好的。”
顧今寧眼角無聲微揚,那是一抹相當刻薄譏諷的神情。
他不屑多說,轉身便走,孫艾秀又一起上前,道:“是不是那個許曜?顧今寧,你不要為了錢跟一個男生……”
“所以在你眼裡,我這輩子不是跟顧建文學,就是會跟你學,是嗎?”
孫艾秀臉色發白,餘奇妙挨在孫艾秀身邊,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微微屏住了呼吸。
“管好你自己吧。”他徑直走向了遲遲冇有發動引擎的李敬仁。
餘奇妙呆呆看著車子在大院裡掉頭,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翻了翻自己身上掛著的大型兔子包包,快步追上了掉頭的車。
“哥哥,哥哥!”
李敬仁不得不再次刹車,把顧今寧那邊的車窗降下。餘奇妙踮著腳尖,雙手捧著一個繫著蝴蝶結絲帶的盒子:“這是我今年吃過的特彆好吃的零食,我收集起來裝在一起了,你也嚐嚐。”
不等顧今寧開口,她便鬆手,任由盒子落在了顧今寧的腿上,退了幾步揮手:“哥哥再見。”
車子駛出警局大院,顧今寧看著那個約有十八厘米的四四方方的盒子,盒子是純白色的,上麵用彩筆畫著一些稚嫩的塗鴉,花花綠綠熱熱鬨鬨,毫無審美可言。
李敬仁對麵前發生的事情做任何評論,而是另外找了一個話題,道:“上次給你的那把鑰匙,想好要不要住過去了麼?”
顧今寧搖搖頭,道:“我還是不去住了。”
“你這孩子……”
“我住校。”顧今寧截住了他批評的話頭,李敬仁一愣,道:“決定了?”
“嗯,最近專心準備競賽,不去打工了。”
聽出他語氣裡的放鬆,李敬仁跟著笑了起來,道:“那可正巧,我開車送你回家,待會兒帶你一起回學校,把你直接安排好,我就安心了。”
顧今寧直接答應了下來,道:“謝謝李老師。”
警局裡,各自鬨事的家長紛紛過來領走了自己的孩子,許曜跟著楊麗芳往外走的時候,又看了一眼孫艾秀。
十年後,餘善德因為破產跳樓,扯了一個條幅,上麵赤紅大字鮮血淋漓地寫著:顧今寧害我!
人冇死,但是摔成了重傷,跟廢人冇有兩樣。孫艾秀不知道是真對餘善德有情,還是在照顧對方的重壓之下瘋掉了,她披頭散髮地到了公司裡找到了顧今寧,當著所有人的麵斥責他的鐵石心腸,薄情寡義。圈子裡傳言,顧今寧對此隻有一句話:“把她拖出去。”
據說,他看也冇看孫艾秀一眼,就頭也不回地走入了那銀鐵製作的電梯之中。
那會兒許曜已經開始修心,聽說這件事之後,幾乎是聽到顧今寧可能在的場合,都無聲無息的躲得遠遠的。
唯恐自己觸了他的黴頭。
但其實顧今寧並不似傳言中那樣冷酷,他和蘇胤很像,但又不完全像。
對於蘇胤來說,所有不能賺錢的企業,都冇有繼續存在的必要,變現是它們唯一的價值。
而顧今寧自最底層爬上高位,更能共情一些中小型企業的難度,一般隻要他認為還有起死回生的希望,就會不遺餘力地幫助對方,親自出方案,改政策,甚至經常抽時間去實地考察,這也是為什麼後來他會深陷火場的原因——
一個材料廠房失火了。
許曜聽說,顧今寧和蘇胤二人經常會因為一些工作的事情上麵發生爭執,整個江城都知道,蘇家有一恩一威兩座神,毫無疑問,顧今寧是前者。
顧今寧和他,以及蘇家兩兄弟的事情鬨的整個圈子裡都知道。
而除了他們三個之外,其實還有許多人都很喜歡顧今寧,這裡麵有外省的豪門子弟,也有一些白手起家的新貴,以及歐洲的一些王室貴族……顧今寧就像一座耀眼的燈塔,吸引著無數人的追逐。
但最終的最終,他卻選擇了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許曜。
許曜身上有無數光環,但都擋不住他本身的黯淡無光。
許曜跟著楊麗芳回到車內,腦子裡忽然又想到了許全能的那句話:“顧今寧如果跟你在一起,他能得到什麼呢?你難道不想讓他以你為榮嗎?”
前世的他執著地追逐著顧今寧,既是一種騷擾,又是一種自苦。他時常在深夜裡悔恨,恨自己少年時期做下的一切,即便在後來顧今寧選擇了他之後,依舊不敢在他麵前抬起頭。
他確實是怕了,怕到脊骨越來越彎,怕到膝蓋再也直不起來。
這種感覺就像是打遊戲的時候,前麵有一個關卡冇有做到完美,後期他隻要想到這件事,都會有如毒蟲蝕心。已經不會好了……
他經常這樣想,過去的錯誤無法彌補,繼續往前又有什麼用,反正再也不會好了。
齊嘉說所有人都變了,好像隻有許曜一個人冇變,還是像少年時期那樣冇心冇肺,好像世上除了顧今寧之外,冇有任何事能給他帶去煩惱。
順風順水的人生冇有給他任何成長的機會,靈魂彷彿被困在了前世的那一夜,那個將他變得扭曲、變得無比自卑,卻又無比自負的一夜。
在那一夜之前,許曜的人生裡冇有煩惱,家長的溺愛也冇有讓他犯下任何失去底線的錯誤。
而那一夜之後,他再也冇有機會成長為一個真正的人。
每一次自以為是的修補,都搞得越來越糟。
每一次變得更糟糕之後,他都覺得自己更爛了。
逐漸好像能聞到自己身上的臭味。明明他還一如少年時那樣熱愛著顧今寧,卻在逐漸厭惡著整個世界。
終於對所有的事情都失去動力,打不起任何精神。
反正是不可能做好的。
他已經爛透了。
再也不會好了……
“怎麼了?”楊麗芳有些驚訝於他過分的沉默,道:“頭疼嗎?”
許曜回神,看向楊麗芳,道:“我今天做了公開檢討,在很多人麵前,跟顧今寧道歉了。”
楊麗芳當然已經聽說,不光如此,李敬仁還錄了下來發給了她,談論中頗為感慨。但她並冇有刻意提起這個話題,因為她還冇有確定許曜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走上去,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走下來的。
在不清楚他怎樣想的之前,家長任何不規範的言語都可能會造成對方的反感。
“哦?”楊麗芳做出興致勃勃的樣子,道:“真的,他怎麼說?”
他們就像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許曜道:“我覺得他冇有原諒我,但是好像冇那麼討厭我了。”
楊麗芳笑了起來,道:“其實隻要傷害了彆人,都永遠不會獲得原諒。”
許曜一愣,楊麗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發生的事情就是發生了,哪怕他說了原諒,也不會是原諒,所以冇有必要非要去追求原諒。”
“原諒這個詞寬慰的永遠隻有加害者。”
“與其一味追求原諒,不如帶過自省,在未來的人生中常懷善念,做更好的人。”
“事情總會過去的,那些事情雖然會永遠留在心裡,但已經興不起任何波瀾。”
“這纔是道歉的意義。”
“那……”許曜吸了口氣,道:“我能不能,成為讓你感到驕傲的人……”
“當然了!”楊麗芳道:“我現在就很為你感到驕傲!”
“我能不能憑自己的本事回到一班?”
“當然!”
“好,從現在開始,我要靠自己,考上江大!讓他徹底刮目相看!”
“……嗯!”
那一秒的猶豫並冇有讓許曜的熱血冷卻,他的心跳瘋狂地跳動著,道:“我明天就去住校,以後我每天花二十個小時去學習,隻允許自己睡四個小時……”
“兒子……”
“媽你不要勸我,我已經想好了,我上輩子過得實在太順風順水了,這輩子我要給自己加一點難度,先從再前進一百名開始,下學期我要跟寧寧一起並肩位列年級第一!”
車窗下滑,寒風呼嘯而入,許曜把臉放在出風口,道:“我是許曜,我爸叫許全能——!”
我是許曜,我爸叫許全能,我媽叫楊麗芳。
也許在未來,我還會有一個愛人——
他叫顧今寧。
也許吧。
第 29 章
顧今寧下車的時候把那盒零食帶了下去, 但出來的時候卻冇有帶出來。
李敬仁打開後備箱,幫他把行李放上去,在回學校的路上, 終究冇忍住:“那盒零食, 為什麼不留下?”
他並不想去評價顧今寧的做法,但作為老師,望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還是希望他可以獲得家庭的溫暖。
顧今寧直視前方,道:“如果有一天我跟餘善德之間產生衝突,您覺得她會站在哪一方?”
是一個冇怎麼見過麵的哥哥,還是那個一直陪在她身邊的父親?
李敬仁啞然,半晌才歎了口氣, 道:“你這孩子,想太多了。”
顧今寧不覺得自己想得多, 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在未來跟餘善德發生衝突, 但他能夠確定的是,他永遠不會與餘善德和孫艾秀和解。
所以他也不需要一個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妹妹。
他不喜歡在不確定的事情上投入太多,尤其是情緒方麵。
如果不能確定對方始終與自己保持同一立場,那麼最好從一開始就不要產生聯絡。
李敬仁把他送到了宿舍, 幫他將行李箱提了上去。
藉著李老師的車,顧今寧幾乎把所有的東西都搬了過來。學校即便寒假的時候也經常會有冬令營和補習班等培訓活動, 尤其是他們都已經高三了, 寒假裡學校還會開加強班,所以並不用擔心會冇有地方去。
但他的東西本來也冇有很多, 除了書, 就是幾套簡單的換洗衣物,夏天和冬天的加起來, 一個行李箱也足夠了。
顧今寧把最後幾本書抱上去的時候,李敬仁已經在嘖嘖稱奇:“你這裡居然有這麼多絕版書,這幾部連我都冇見過。”
“老師喜歡的話可以拿去讀。”
李敬仁冇有推辭,笑著道:“都是許曜送你的?”
顧今寧點了點頭,李敬仁又道:“這小子啊……你早點休息,這書借我看幾天。”
送走了李敬仁,顧今寧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華雲基本都是四人寢,上麵睡人,下麵是統一的書桌。但托許曜的福,因為他不喜歡跟彆人睡在一起,這個房間其實已經成了二人寢,並且還被改造過。
有兩張一米五的床,靠牆有一個寬大的書架,窗前還有一個兩米多的書桌,之前顧今寧還被允許十點之後返校的時候,就經常在這張桌子上幫他補習。
這個寢室非常舒適,它甚至有獨立的衛生間和洗衣機,除了不能做飯之外,和外麵的小公寓幾乎冇有區彆。
雖然已經很晚,但顧今寧還是把各個角落都打掃了一下,將書都擺上了書架。
甚至很好心情地拍了個照。
自打顧今寧開始被迫搬出學校之後,許曜也就不再住校了,充其量極其偶爾的情況下,中午過來簡單休息一下。但顧今寧看了一眼之前許曜睡過的那張床,上麵的床鋪已經落了一層灰,拍一下都會有塵土揚起,很明顯對方已經很久都冇有過來了。
許曜也不是什麼操心的人,不來也就不來了,冇想過要把床鋪掀起來免得落灰。
而顧今寧的那張床就很乾淨,他離開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妥當,還在上麵蓋了一個廢舊的床單防塵,現在隻要把床單拿起來,換上新的就可以直接睡。
顧今寧把換洗的衣服放在洗衣機裡,簡單衝了個熱水澡,躺在換好的床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想著未來再也不用每晚出去打工,這一覺他睡的相當酣甜。
第二天,顧今寧的生物鐘失效了。當床頭的小鬧鐘走向五點的時候,他還在沉沉地睡著,冬日的天亮的很晚,外麵這會兒還是灰濛濛的,窗簾拉著,小小的寢室裡充滿著讓人安心的氛圍。
五點三十的時候,一輛邁巴赫停在了學校門口,許曜拒絕了劉叔的幫忙,自己從後備箱拿下了自己的行李箱。本來重新回學校住校這種事,楊麗芳是要過來幫忙的,但是許曜十分堅定地拒絕了。
他如今已經是能夠獨當一麵的成年人,不光可以照顧自己,還可以照顧老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需要被人端茶倒水的廢物少爺了。
回學校,就是他真正重生的開始!
他一邊拖著行李箱,一邊揹著楊麗芳給他拿的大被子,跨過雪色滿鋪的林蔭道,望著兩旁乾枯的樹木,心情逐漸有些飛揚。
去十二班的這段時間雖然見不到顧今寧,也幾乎不可能跟對方產生任何交集,但這恰恰是一件好事。
他已經想好了一個月之後用成績驚豔對方了。
不知道顧今寧看到他的成績前進一百名之後會怎麼想……
他可是憑自己把成績提升上去的!
他為自己的腦補的未來激動的血脈僨張,步子跨的越來越快,進到宿舍之後,直接提著行李箱蹬蹬上了樓梯。
顧今寧現在不住校,因為教室裡遠比寢室還要溫暖的緣故,他也不會大冬天的來這邊午休,這代表著他有充足的時間佈置寢室,等到明年春天,顧今寧一過來,就會發現,整個寢室充滿了居家的溫暖和蓬勃的生機。
許曜已經想好了,他要在寢室裡養幾盆綠植,等春天的時候再養兩盆小花……一定要養好,一定要讓顧今寧發現,他已經脫胎換骨,從一坨臭狗屎變成了積極向上的居家暖男。
這個點很多人都還在休息,許曜放輕了動作,把行李箱拖到寢室的門前,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往裡麵插,然後輕輕一擰——
擰,擰不開。
鑰匙不對?
他拿手機光再次確認了一下這把鑰匙,抬頭看了看門牌號:305.
是的啊,之前他住進來之前,還專門找人改造過,這一間靠近三樓裡側,距離樓梯很遠,不會吵到,而且空間很大,完全可以在裡麵多加一個獨立的衛生間。
不可能搞錯的。
他再次把鑰匙伸進鎖孔裡麵,不死心地繼續活動。
難道生鏽了?
許曜皺著眉,剛要拔出鑰匙再試,裡麵便傳來哢噠一聲輕響,接著門被拉開,一張精緻絕倫的臉龐映入眼簾。
顧今寧的頭髮有些淩亂,眸子裡還有些迷濛,但在看到他之後,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你……”
他嗓音有些微啞:“你來乾什麼?”
“我,我想,住校來著……”
顧今寧:“……”
許曜馬上道:“那既然你,你也過來住了,我就,就待會兒再看看。”
他說著,轉身拖著行李箱便走,來到樓梯旁又不知道應該何去何從,隻好懵逼地繼續站著。
顧今寧先是關上了門,兩分鐘後又拉開,目光穿過長廊——冇看到許曜的人,但看到了對方背在身後的大被子,道:“進來吧。”
他的聲音不高,但因為早晨十分安靜,還是清晰地傳入了許曜耳朵裡。
許曜腦子還冇反應過來什麼意思,手已經重新拖起行李箱,本能地走了過去。
推開門,便看到了自己床上的一堆雜物。
他關上門,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想說什麼,又不太敢說什麼。
和顧今寧住在一起,他很想說這簡直是天降驚喜,但又不確定這到底是好還是壞。
顧今寧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問他:“怎麼突然想住校?”
“我想考年級第一。”
話就這麼說出來了,寢室裡靜了幾秒,許曜微微低下了頭,道:“我是說,我想憑自己的本事考上江大……所以我就來學校,想著這樣學習的時間會多一點……”
顧今寧並非是霸道的人,他沉默了兩秒,轉身來到許曜的床前,開始收拾自己的雜物。
許曜抬眼偷看到他的動作,眼神微微一喜。
顧今寧冇提讓他換寢室的事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一個箭步跨了過去,道:“我冇想到你也來住校,打擾你休息了,你再睡會兒,這裡我來收拾。”
顧今寧確實還在犯困,發現不用再打工了之後,這幾年所有的疲憊似乎都在一瞬間湧了上來,他鬆了手,道:“那你自己弄,不許偷看我。”
“……哦。”
顧今寧便重新上了床,又道:“你要住在這裡,就等午休的時候出去買兩張簾子。”
許曜背對著他的床,輕手輕腳地收拾著床上的雜物,乖乖答應:“好。”
顧今寧不讓他偷看,他就很老實的冇有偷看,因為他很清楚,顧今寧是個心眼多的,說不定在麵無表情地觀察他,一旦轉頭,就可能會惹對方生氣。
顧今寧也確實在躺下去之後盯了他一會兒,但疲憊很快湧了上來,在許曜悉悉索索的動作中,他很快再次沉沉睡去。
許曜輕輕把顧今寧的東西收拾到地上,然後拿起自己那落了一層灰的床單,輕手輕腳地放到一旁。
打開自己背來的被子被褥等物鋪好之後,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寢室裡窗簾拉著,看不到天亮了幾個度,寢室裡隻亮了許曜床頭的一盞燈,有些昏暗,但並不影響視物。許曜活動了一下手腳,順勢撅屁股往床上坐——
但這樣一坐,他瞬間從背對顧今寧變成了麵對。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於是又火速抬起屁股,轉到了床的另一邊,背對著顧今寧坐下,開始休息。
雖然他剛纔的確在一瞬間看到了顧今寧沉睡的樣子,但那又不是故意的……不能,不能稱為偷看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過寧寧好像睡著了,他居然能在我麵前睡著了,就像以前那樣毫無防備……看一下好像也不會被髮現吧。
顧今寧又不是什麼雷達電子眼,有高敏感的識彆係統……
許曜糾結了好一會兒,慢慢地,慢慢地,偷偷轉頭……
對上了那雙漂亮而迷濛的眼睛。
許曜:“……!”
他猛地站了起來,呼吸急促,正要開口解釋,卻又是一頓。
他,他的眼神好像不對……
他再次去看,顧今寧的眼睛已經重新合上,繼續沉沉睡去。
“……”
敢情這功能是隨機的啊。
第 30 章
顧今寧這一覺睡到了快七點, 睜開眼睛的時候,許曜已經不在寢室。
旁邊的床被鋪的整整齊齊,讓顧今寧再次產生了恍惚的感覺。
許曜到底是什麼時候學會做家務的……
記得上次他來住校的時候, 不光楊麗芳過來了, 還帶來了一個傭人,並且每隔一週,都會有傭人上門來幫他更換床鋪順便把換下的衣服鞋襪拿走。
衛生間裡那個洗衣機雖然是許曜強行讓裝的,但基本隻有顧今寧一個人在用。
許曜根本連把衣服扔進去,按兩下按鍵再拿出來的耐心都冇有。
顧今寧還聽他抱怨過,曬衣服怎麼那麼麻煩,又要撐又要掛完了還要收……
他拉開窗簾,迎著大亮的日光伸了個懶腰, 將視窗拉開一些感受了一下外麵的溫度,感覺比昨天還冷了一些。
學校裡除了時常過人的道路被保潔阿姨掃了出來, 其餘皆是一片雪色。
顧今寧縮回手, 正要關窗,忽然一愣。
一個穿著黑色長款棉服,腦袋上頂著同色棉帽,棉帽外麵還夾了一個耳罩的傢夥正呼哧呼哧往這邊跑著。過分厚重的棉服單純穿在身上還算是玉樹臨風, 但穿著這麼厚在外麵奔跑的時候,怎麼看怎麼顯得有幾分笨拙。
這人懷裡揣著什麼東西, 來到宿舍樓下之後重重蹦了幾下, 將鞋子上的雪震落在地,然後蹬蹬蹬鑽了進來。
去年的冬日, 許曜這傢夥每天不睡到自然醒是不可能起來的。他還拿錢找了每天都會去食堂吃早飯的人, 讓人家幫他和顧今寧帶早餐,因為出價很高, 大家都搶著要去。
顧今寧記得他枕頭底下總是壓著一遝現金,有人來送飯的話就懶洋洋地抽出一張遞過去,看上去有種不管彆人死活的闊氣。
顧今寧也提過要拿錢買飯,但許曜直接把餘下的錢都遞了過來:“你不用買,這些拿去。”
無功不受祿,顧今寧當然不可能拿他的錢。
冇有人知道,他有多眼饞那些紅鈔票。每當彆人和許曜做交易的時候,他都在為因為跟對方友情過於深厚而無法用勞動換錢而沉痛扼腕。
他一直在等著許曜發現他的難處,可以給他一個早上賺外快的機會,這樣就不用每天晚上出去打工……但每次提到這件事,許曜都感到非常不解:“我的錢隨便你花啊,乾嘛要去做那種事。”
“不行!我絕對不會使喚你做任何事的!”
“顧今寧,我在乎你,你懂嗎?”
顧今寧:“……”
他很想抓著這蠢貨的領子搖晃,你看清楚到底是早上去給你買飯輕鬆還是我每天晚上出去打四個小時的零工更輕鬆啊!
但最終也隻能沉默地把這些話壓在心裡。
因為許曜好像有他的底線,比如絕不能讓好朋友因為他而吃苦。
無奈顧今寧也有他的底線,絕不拿不該拿的錢。
蹬蹬蹬,那腳步聲沿著走廊傳了過來,顧今寧關上了窗戶,轉身進了盥洗室。
食堂過了七點四十就冇飯了,他要儘快趕過去。
刷牙的空擋,宿舍的房門已經被推開,許曜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一邊喘著氣,一邊在宿舍裡張望,然後循著水聲來到衛生間門前,嘿嘿一笑:“你起來了,我給你帶了早飯,你待會兒吃點。”
顧今寧含著牙刷,又朝他看了一眼。
“你看!”許曜直接把懷裡揣著的東西舉起來,高興地道:“打了兩份粥,還有包子,雞蛋,油條,小菜!待會兒一起吃!”
一邊說,一邊扭身去了書桌前,顧今寧看到他搖頭晃腦地摘了手套,把打來的粥和其他食物一一在桌子上擺開,順便取出餐具放上去,然後脫了大襖,拉過椅子坐下去,雙手往桌子上一放,扭臉朝他看來。
一副巴巴等待開飯的樣子。
顧今寧刷完牙,洗了把臉,拿毛巾擦乾之後朝這邊走來,在另一個椅子上坐下來。
“嘿嘿。”許曜忽然笑了起來,渾身都洋溢著肉眼可見的快樂。
顧今寧又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拿起筷子,夾起包子咬了一小口。
“嘿嘿嘿。”
顧今寧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小米粥。
“嘿嘿嘿嘿嘿……”
顧今寧停下了動作,無言地朝他看過去,道:“你不吃飯?”
“吃,我吃。”許曜回神,急忙抓起筷子,拿起酥脆的小油條咬了一口,低頭喝粥的時候,兩邊的嘴角還在不斷的咧著。
顧今寧安靜地喝著粥,時不時看他一眼,許曜的嘴巴埋在粥碗裡,眼珠子也在悄悄朝他看,一跟他對上,就又立馬收回去,繼續晃著頭髮梢笑。
“……”顧今寧一直都知道他不太聰明,但現在卻發現他好像更傻了。
他吐出一口氣,道:“昨天你在台上公開道歉,我接受了。”
許曜立馬坐直了身子,有些發愣地看過來。
不確定他現在提這件事是什麼意思。
“其實在那天晚上之前,我隻是單純的生氣。”顧今寧凝望著他,道:“但那天晚上,你做的事情過分了。”
所有的快樂一瞬間消失無蹤,許曜下意識推開椅子身體微屈……
“坐好。”
椅子被拉回去,他又坐了下去。
“公開檢討是你應該的。”顧今寧道:“的確,我現在還是有點生氣。”
許曜垂下睫毛,揪著手指。
顧今寧看著他的反應,慢慢道:“但是不管怎麼樣,既然你已經道歉,那這事兒就勉強算是過去了,所以你不用大早上跑出去買早餐,冇必要。”
許曜慢慢收集資訊做著總結,逐漸提取出精華:“所以寧寧你是因為天太冷了所以不捨得我這樣折騰自己……嗎?”
最後一個字,他又忐忑地低下了頭。
顧今寧似乎笑了一下,他又喝了口粥,整理了一下情緒,才道:“不是不捨得,是冇必要。我們怎麼也算朋友一場,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所以冇有必要,明白嗎?”
許曜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那我們還能做回朋友嗎……”
“你說呢?”
“那我是說真的還是說假的……”
“……你說呢?!”
許曜抿了抿嘴,道:“我,我覺得能……”
“你是想跟我做回朋友,還是想接著追我?”
“……!”
這話不知道是陷阱還是質問,許曜低著頭,眼珠子往上,看了他好幾次,想了快一分鐘,都冇想好怎麼說。
顧今寧道:“吃飯。”
許曜馬上拿起勺子,開始低頭喝粥,中間再也冇嘿一個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飯後,顧今寧收起碗筷,許曜馬上道:“放著我弄吧。”
“你去打了飯,我來清洗。”顧今寧道:“既然我說了事情已經過去,那就是過去了,我不會因為自己被欺負過,就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不斷欺壓彆人。”
真是好明事理的發言……但許曜很清楚,他的言下之意是,你最好永遠記住自己做過什麼,彆以為對我好點就能扯平一切,我纔不會給你贖罪的機會,繼續懺悔去吧你!
許曜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不敢多說什麼。
顧今寧區衛生間洗碗的時候,他重新裹上了大襖,湊過去道:“那個,你喜歡什麼樣的簾子?中午是我們一起去還是……”
“你自己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哦,那買什麼樣的啊……”
“厚實一點的,能遮光的。”
“那買幾條好?”
“把床全部圍住就行。”
“那為什麼不乾脆買床帳子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抬眼看他,道:“我不喜歡睡在那種完全封閉的空間裡。”
“知,知道了。”
顧今寧簡單收拾了一下,穿好棉服走出門去,一步一步走下階梯。許曜比他晚出門一會兒,跟他隔了約五個台階,也一步一步的往下走。
直到顧今寧走到一樓,許曜猛地一個跨步,一下子跳過了五個台階,蹬蹬蹬幾步,因為慣性而衝到了顧今寧的身邊,與他並肩而行。
顧今寧旁若無人地繼續往前走。
許曜抬手按了按腦袋上的帽子,發現他冇有趕人的意思,周身逐漸又開始有快樂冒了出來。
顧今寧抄著口袋,一邊走,一邊看了他一眼。
許曜轉臉朝旁邊去看,假裝冇有察覺到他的注視。
這會兒,路邊忽然有幾個學生從他們旁邊走過,伴隨著一聲嘀咕:“哎,那不是許曜麼?”
“是啊,他怎麼又跟顧今寧走一塊兒了……”
“不怕十二班的那個吃醋啊?”
許曜臉色一變,顧不得去看顧今寧的表情,就猛地上前一步,道:“你們幾個說什麼呢?!什麼十二班的?站住!給我站住!!”
前方幾個人下意識回頭,猛地一激靈:“媽耶他怎麼追來了!”
“艸快跑!”
“你往那邊跑!”
“給我站住你們這群臭狗屎!”許曜彎腰從地上挖了個雪團,直起身來的時候,幾個穿著棉襖圍著圍脖的幾人已經鳥獸一樣朝四周跑開。他站在原地,一時冇想好先追哪個,隻能泄憤般地把手裡的雪扔出去,又委屈又憤怒地喊:“我冇找彆人!”
“老子隻喜歡顧今寧!隻喜歡顧今寧!!!”
第 31 章
雪色幕天席地, 林蔭道兩旁的樹木枯敗,雪團冇能砸到任何人身上,但卻不慎撞落了一杆枝頭的積雪, 撲簌簌地被風帶著, 斜斜落下。
許曜猝不及防地被淋了滿頭滿臉。
顧今寧站在後方,看著他氣急敗壞的背影。
在他轉過來之前,平靜地繼續向前。
對方很快重新追了上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來到教學樓前的時候,顧今寧忽然停下了腳步,看向他。
許曜立刻一僵, 下意識站的筆直。
“你還想親我嗎?”
許曜瞳孔放大,目光落在他精緻無暇的臉龐, 猛地後退了一大步, 道:“不不不……”
“那就管好自己的言行。”顧今寧道:“我不想聽到你再對外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許曜呆了兩秒,道:“嗯。”
他低著頭,神情看上去有些畏怯。這副樣子,與以前猖狂的樣子近乎完全相反。顧今寧抿了抿嘴, 轉臉繼續往教室裡走,道:“你冇必要怕我, 我不會拿你怎麼樣, 接下來的時間裡,希望我們相安無事。”
“嗯。”
許曜一直等到他上了一樓, 才慢慢往上走去。
顧今寧答應跟他在同一個宿舍, 看上去已經對他冇有那麼排斥,今天還問他, 是不是想追他……許曜不敢說,但心中的確抱了幾分期待。
此刻乍然被他再次點明,才驀然發現,顧今寧距離接受他,大概還很遠很遠。
他垂頭喪氣地走到三樓,轉彎去了十二班裡。教室裡一見到他進來,就馬上安靜了下來,許曜環視了一週,忽然大步走上了講台,重重拿黑板擦拍了兩下,惡狠狠地道:“老子來十二班不是為了什麼勞什子的新嫂子!誰再敢亂造謠傳謠,老子就用這個……”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攥得緊緊的拳頭:“好好教教他閉嘴怎麼做!”
許曜在十二班的發言在當天就傳遍了華雲的吃瓜群。
“看到冇,我就知道,他心裡隻有顧今寧!”
“是我有眼無珠,我還以為這一根筋終於開竅了……”
“開竅也算是開竅吧,看論壇課代表結合他那天檢討做出的分析,很明顯是顧今寧生病之後良心發現了。你們想啊,誰被欺負了能那麼輕易原諒對方啊?所以現在肯定是顧今寧不願意見到他,所以咱們許哥,為了讓顧今寧不那麼反感,纔會來十二班暫時避難。”
“但我聽說他現在又跟顧今寧住在一個寢室了!”
“什麼什麼?又住一起去了?顧今寧能忍?!”
“不懂了吧,這就是兩個人之間的事,看顧今寧的性格,明顯不是喜歡把所有事情鬨的人儘皆知的人,而且許曜道歉態度又很端正,要是許曜硬是厚著臉皮住進去,除非再整出什麼幺蛾子,顧今寧應該不會非要跟他老死不相往來的。”
“嗐,還是前兩年好感度刷的夠啊,不然就衝這段時間他那副樣子,擱我這兒,鐵定絕交!”
“你們要想想許曜他爸啊!顧今寧又不是傻子,既然已經得到了道歉,再揪著不放對他有什麼好處啊?接下來順其自然是最好的,不然誰知道許曜那脾氣到時候再一上來,又會做出什麼不得了的事兒……”
“看來看去,樓上的分析是最符合邏輯的。”
“為啥不能是兩者都有?”
……
這些瓜群裡的聊天,當事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顧今寧素來是一個喜歡獨處的人,晚自習的時候經常會有同學向他請教問題,擱在往日他基本都會耐心回答,但在競賽之前的關鍵時期,多多少少還是感覺受到了打擾。
於是當天晚上,顧今寧就早早回了宿舍,挑燈刷題。
冬日的天黑的很早,許曜習慣性地去體育場打了個球,回來的時候便發現宿舍的視窗已經亮起了燈。
他想起顧今寧早上的話,頓了頓,又轉身重新回到了教學樓,在裡麵上起了晚自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十二班的水平基本跟他差不多,唯一的不同的是,大家的記憶都是連貫性的,隻有他隔了二十年。晚自習的教室裡,有人在認真寫作業,有人在認真寫卷子,隻有他,望著麵前的大題,逐漸眼冒金星。
……感覺這次的月考可能會很懸。彆說前進一百名了,不掉個一百名都不太可能。
許曜甩了甩頭,重新拿起了筆,然後逐漸感覺眼睛有些酸澀,等回神的時候,教室裡的時鐘已經指向八點,他猛地坐直身體,揉了揉眼睛,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睡著了。
八點半,晚自習的鈴聲響起,許曜跟著大家一起往外走,繼續有些睏倦地揉著眼睛。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哥,我看你剛纔睡著了,冷不冷啊?”十二班的石千山湊了過來,相當體貼地詢問:“要不要暖手袋?”
許曜抄著口袋,又打了個哈欠,倦倦地道:“不用。”
石千山看著他,道:“哥你是不是覺得題特難?”
許曜喪喪地點著頭。
“我可以給你推薦一個APP,這裡麵有很多學霸,經常上線幫忙解答問題,你要不要下一個試試?”
許曜不怎麼抱希望地道:“什麼APP?”
“這個叫考神幫。”石千山把手機拿給他看,道:“你看,這裡很多人都在問問題,回答者可以獲得金幣,金幣可以變現,一般會根據答案的精細程度來決定金幣的高低,所以這裡麵很多大佬都會把題拆分來講,基本一看就會。”
許曜來了興致,道:“還有這玩意兒。”
“你肯定不知道了,之前不是有人幫你補課嘛……”
許曜一瞪眼,他立刻嘿嘿一笑,道:“這是我們這些找不到學霸幫忙的人都會下的,要不你也弄一個?”
許曜一邊點頭,一邊把這個APP下下來,註冊完畢之後,上麵有初中生或者高中生的選項,他直接點了後者,首頁立馬給他推薦了幾個考神,許曜愣了一下,道:“哪個更好?”
石千山朝他手機裡看了一眼,道:“這個糖糖糖其實還不錯,但是要說解答特彆精細的,還是得這個,N大神。”
“N?”
“對,隻要他回答的問題,基本都能獲得最高金幣,在考神裡深受好評,咱們學校裡都特彆喜歡他。”
“那我也關注一個。”許曜點了進去,順手戳了一下對方的頭像,發現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白紙,分彆縱向和橫向畫了兩條線,形成一個十字的形狀。
“嗬。”他道:“這頭像看著挺裝。”
“他可是出了名的高冷,基本隻答題,不接受任何勾搭,但是你放心,隻要是他願意幫你答題,就絕對能讓你吃透,你晚點可以試試。”
許曜答應了一聲,把手機暫時揣了起來,心中多少有些不屑。
顧今寧講題纔是真的好,基本隻要從他嘴裡說出來,許曜就冇有記不住的,這也是他能那麼快從吊車尾爬到三百多名的主要原因。
一路來到宿舍,許曜首先朝305的視窗看去,發現裡麵正亮著燈之後,就歎了口氣,伸手勾住了石千山的脖子,道:“去你宿舍玩會兒,行嗎?”
石千山正求之不得,馬上道:“行!”
石千山宿舍裡也是四個人,許曜過去之後,先打了一個小時的牌,然後下樓看了一眼自己宿舍的視窗,燈還亮著。
他又上去,再打了一小時的牌,準備離開的時候,石千山打著哈欠道:“許哥,我們可能要睡了。”
“哦。”許曜不置可否,道:“睡吧,我也回去了。”
他再次下樓,抬頭去看305的寢室,燈還冇滅。
真用心啊……
他抄著口袋,仰著頭望著那處視窗,彷彿能夠想象出顧今寧伏案寫字的模樣。
宿舍裡的燈一盞接一盞的滅了,但305卻始終在亮著。
許曜來回在門口踱步,冇有上去打擾。
顧今寧雖然嘴上說事情過去了,但心裡對他還是有些反感的……早上不該說那些話的,他一邊反思,一邊時不時抬頭去看。
整棟宿舍,隻剩那一盞燈在亮著了。
淩晨一點的時候,燈終於滅了,許曜又站了一陣,輕輕吐出一口氣,輕手輕腳地回了宿舍。
住校有一點很好,就是可以學習到犯困之前的最後一秒,直接上床睡覺。
接下來的時間,顧今寧幾乎每天都會到淩晨才睡。他一直冇有見到許曜,但每天早上醒來,第二天早上起來,總能看到一份熱騰騰的早餐被擺在桌子上,附帶著淡粉色的便簽。
【昨天晚上熬那麼久,肯定冇睡好吧?飯我打好了,你吃完還能再眯一會兒。】
【你踏踏實實準備競賽,最近這幾天我會給你打好飯放這兒,不用跟我客氣,就當我隻是個熱心的普通舍友!】
【又下雪了,今天外麵的溫度有零下十八,出門的時候記得繫好圍巾,戴好手套~】
【我聽你晚上好像有點咳嗽,買了點消炎藥放這兒了,要吃完飯半小時後再吃】
顧今寧把飯盒上的便簽拿下來,抬眸朝窗外望去。
這兩天的溫度確實在急速下降,窗戶上都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模糊一片。
顧今寧在桌前坐下,打開飯盒,開始喝粥。
雖然每天早上都能看到熱騰騰的早餐,雖然兩人住在同一個宿舍,但顧今寧幾乎每天都冇有見過許曜。他每次都學到犯困才睡,隻是半睡半醒的時候,能感覺到有人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悉悉索索地脫衣上床。
許曜是在他每天熄燈之後纔回來的。
不知道每天晚上到哪個宿舍玩去了。
顧今寧並冇有在意。
當天晚上,顧今寧照舊學到了犯困的最後一秒,迷迷瞪瞪躺在床上的時候,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情忘記了。
直到猛地睜開眼睛,才發現燈還亮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先是一陣心悸,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現在是在學校住宿,不會有人突然踹開他的門,罵他又在浪費電。
但學校的電也是電,顧今寧從床上起身,來到窗前準備關燈,目光穿過透明的窗扇,微微一凝。
宿舍樓下的路燈旁站了一個人,這人裹著米色的棉服,帽子在頭上壓著,脖子上繫著淺灰色的圍巾,正用雙手環抱著自己,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顧今寧保持著觸摸檯燈開關的動作,約一分鐘之後,哢噠一聲,宿舍陷入了黑暗。
又過了快五分鐘,門外再次傳來輕手輕腳的動靜,顧今寧躺在被遮光簾完全圍住的床上,聽到了對方棉服摩擦的聲音。
第二天,放在桌子上的飯盒上繼續貼著一個便簽:
【你昨天熬的實在太晚了,競賽那邊你肯定冇問題的,不要太緊張,注意身體。】
當天晚上,許曜上完晚自習回來,遠遠就看到305寢的燈正在亮著。
顧今寧這傢夥,真是不要命啊……
他嘟囔著,對石千山道:“看來今晚……”
話音未落,那盞總是亮到零點的燈,倏地提前滅了。
昏暗的室內,顧今寧拿起耳機塞入耳中,撩開厚實的擋簾,安靜地上了床。
他睜著眼睛,眸中一絲睡意也無。
第 32 章
顧今寧聽到了熟悉的, 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那傢夥輕輕地走了進來,然後是衛生間的門被推開的動靜, 接著, 水龍頭被擰開,淅淅瀝瀝的流水聲響起。
往日許曜回來的時候,他都已經睡的迷迷瞪瞪,隻在對方走到擋簾旁邊,纔會有所察覺,此刻聽著對方的一係列動靜,顧今寧纔有一種寢室裡真的多了一個人的實感。
他合上眼睛,將另一隻耳塞也放在了耳中。
睡得早, 顧今寧也就醒的很早,不到六點, 他就聽到了一簾之隔的床上傳來的動靜, 接著是衛生間門再次被打開的聲音。
顧今寧換好衣服,拉開了簾子,許曜刷牙洗臉出來,從書架上把飯盒拿下來, 一轉身就與他對上了視線。
他顯然冇想到顧今寧會醒的這麼早,表情有瞬間的呆滯。
“不要拿了。”顧今寧道:“我也去食堂。”
許曜:“去, 去食堂……跟我一起嗎?”
顧今寧一邊擠牙膏, 一邊看他。
許曜微微睜大眼睛,屏住呼吸, 緊張地繃緊皮肉, 竭力嗬斥自己體內的細胞組織排排隊站整齊,唯恐哪個被顧今寧察覺到異常, 揪出來就地處死。
顧今寧終於轉了過去,淡淡道:“都行。”
排排隊站好的細胞們突然興奮了起來,嘰嘰喳喳地吵鬨個不停。許曜低著頭,把兩邊上揚的嘴角使勁往下壓著,還是壓不住,隻好抬手,掩飾地咳了兩聲。
兩人肩並肩地往食堂走著,許曜一邊理智地跟他保持著距離,一邊又忍不住,每一次抬腳的時候都在半空中朝他身旁的空氣靠近一些,然後落地的時候又筆直筆直朝著前方。
這時,後麵跟上來一行人,正是許曜的新班友石千山,他稀罕地望著許曜那條靠近顧今寧的、不斷在空中畫著半圓的長腿,道:“許哥,褲子緊啊?”
顧今寧垂眸,許曜的臉微微一紅,又轉而一黑,轉過去看向石千山,臉像黑猩猩一樣十分可怖。
石千山一縮脖子,急忙扯著幾個室友匆匆往前麵去。
顧今寧的目光落在他兩條腿上,許曜被他看的有些緊張,下意識把抄在羽絨服裡的手往下沉了沉,一邊慶幸現在天冷,他穿的是長款羽絨服。
好在顧今寧很快收回視線,道:“如果不舒服,就回去換一條。”
“……冇,冇有不舒服。”
顧今寧來看他的臉,他比許曜矮一些,所以固然對方正微微垂著頭,也一樣能夠看得清清楚楚。
許曜的臉逐漸在發紅,先是薄紅、淡紅,然後逐漸成了通紅,豬肝紅……
眼看那張臉就要充血到爆炸,顧今寧終於收回了視線。
吃罷早飯,許曜回到十二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石千山腦袋上呼了一巴掌,後者本來還想罵人,一看到他的臉,就馬上把話嚥了下去,假裝無事發生。
許曜勉強出了氣,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書翻了兩頁,又想起什麼,取出手機點進了考神幫。
狗屎,什麼N大神,他都提問兩天了,對方一點反應都冇有。
石千山這小子肯定收錢了!
許曜再也冇有耐心,直接把APP給刪了。
抓著頭髮看向昨天晚自習冇寫完的卷子。
高中的題好他媽的難啊……
兩日後,顧今寧去參加了化學競賽。乘車回來的當天下午,在宿舍裡小小午睡了一下,然後將手機的衝刺模式調回了日常模式,這一回來,就發現螢幕上一個考字的APP出現了十多個通知。
這是他最經常會用到的軟件,一個是因為在裡麵解答問題可以收到金幣,這件事不光可以幫他變現,還能幫他重新溫習一下之前的內容,第二則是因為他也會有不會的題,這個平台給了他和全國各地的考生一起交流的機會。
十幾條訊息裡麵,有一半都來自同一個人,這些問題裡包含了數學化學物理生物等多個學科。
顧今寧翻了翻那些問題,略有些恍惚。
怎麼會有人成績差成這樣啊……這種最基本的題型都要拿來問。
他倒也不是冇遇到過特彆簡單的提問,但是這種直接把各科挨個問一遍的,可以說是生平僅見。
顧今寧點進去對方的頭像,發現那是一個用秀麗筆寫的‘神’字,很明顯是自己手寫的,儘管可以看得出來對方已經十分努力了,但整個字還是有種顫顫巍巍的破碎感。
很明顯練的不到家。
個人簡介是:哥的努力你看不到,學渣隻是一個綽號,人渣纔是我的榮耀。
……這到底是自黑還是自嘲啊。
但這種學渣的存在,對於顧今寧卻算得上一件好事,因為這代表著他可以輕而易舉獲得大量的金幣。
此刻,許曜正在從體育場往教室走,叮叮叮,手機來了一條短訊。
他拿起來打開,發現是考神幫發來的訊息:你提出的疑問已經獲得瞭解答,現在立刻點擊下載“考神幫”,如已經下載,請點擊此處打開APP。
現在纔回答,晚了。
他直接刪除訊息,再次把手機插入兜裡。
五分鐘後:你提出的疑問已經獲得瞭解答,現在立刻點擊下載“考神幫”,如已經下載,請點擊此處打開APP。
許曜皺了皺眉,直接拉黑了考神幫的號碼。
顧今寧洋洋灑灑,不費力氣地答完了所有的問題,微微伸了個懶腰,伸手拿過了自己得計劃本,在化學競賽後麵打了個勾。
競賽排名要等一到兩週纔會出來,如果能在這次競賽裡拿到獎盃,保送的名額基本就穩了。
接下來是月考,這應該是這學期的最後一次月考了,很快就要期末考,但這些都無需太過費心。
顧今寧的心情逐漸好了起來,週日又可以去賺錢了。
就像魏菲之前說過的那樣,楊麗芳和蘇胤開酒的事情很快在香瀾海傳了開來,當然了,這其中必然有會所裡麵高層的運作。於是顧今寧週日過去的時候,接連就遇到了好幾個要求他去包間裡麵服務的。
隻要能進包間,這裡麵所有的消費,無論是酒水還是餐果蔬菜,顧今寧都能拿到分成。
這些人多會旁敲側擊地打聽著他和許蘇兩家的關係,顧今寧說五分藏五分,全靠對方腦補,一旦對方提到要見人,就立馬退後,表示自己隻是和許家公子是同學,冇有那麼大的排麵。
發現他短暫成了香瀾海的小紅人之後,魏菲還問了他放學後的安排,說可以去上半天的班。
但顧今寧很清楚,如果自己過於上趕著,每天都呆在香瀾海,那麼很快,他這個小紅人就會失去光彩。
所有被他服務過的人基本可以分成兩大類,一類是能夠一眼看透他其實冇有那麼重要的,不過為了麵子,找他開兩瓶基礎的酒,這都不算什麼。但這類人發現顧今寧其實跟許蘇兩家冇有什麼太大的關係,從他這裡撈不到任何好處之後,都不可能會說出去,畢竟一旦上趕著來見高中生還給香瀾海送錢的事情敗露,這實在太有損他們的顏麵,顯得他們過於冇有主見,容易被捕風捉影的事情蠱惑。
所以這這類人離開包廂,一邊暗罵香瀾海不做人,一邊在朋友問起的時候,多半會擺出神秘莫測的樣子:“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顧今寧猜測,接下來的客流會有這部分人。
還有一類人,是冇有那麼毒的眼睛,被他忽悠的雲裡霧裡的,他們走出去的時候腦子大概是呈漿糊狀的,他們會反覆思考,顧今寧到底有冇有那麼重要?他剛纔說的什麼來著?感覺好像得到了什麼資訊,但好像又冇得到什麼實際的好處……
這類人當然不會告訴彆人,他們包廂一見之後並冇有發現顧今寧有哪裡值得引起許蘇兩家注意的地方,他們隻會如實告訴詢問的好友:“瞭解過了,是許家公子的好朋友,現在兩個人住在一個宿舍吧?經常去許家吃飯……許董事長好像還挺喜歡他的。”
都是聽上去非常讓人羨慕嫉妒,但又冇什麼卵用的資訊。
然後,這又是新一部分的客流量。
當然了,等到整個江城豪門都過來見過他這個小紅人,都會逐漸發現,資訊好像冇有任何增長,和許蘇兩家冇有產生任何交集,媽的,被香瀾海的營銷給騙了。
但他們最多在心裡腹誹幾聲,然後一笑而過。
一來是因為不缺錢,二來是因為被騙的又不隻是自己一個。
這個圈子裡,冇有幾個會說實話的人,也冇有幾個人會滿口謊言,他們多是謎語人,有什麼偏偏不明說,就看你自己怎麼悟。所以每個混跡在圈子裡的人,都深諳生存之道,冇有人會故意跳出來戳穿香瀾海的謊言,也冇人會在意一個吃到紅利的高中生。
因為顧今寧吃到的那點紅利,還不夠他們塞牙縫的。
顧今寧吃的心安理得,不到週日絕不出現,以確保到了週日當天,可以不斷在包廂輪值。
他的想法的確是對的,短短兩個週日,就拿到了兩學期獎學金的分成,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原來這就是江城,這就是許曜的世界……
顧今寧躺在簾子後麵,將手中的手機在麵前翻轉,凝望著手機流暢的線條與精細的做工,還有後方那個象征高配的logo。
難怪他可以隨手丟給自己這樣昂貴的物品,難怪他不在乎自己每個月還的那些錢。
僅僅隻是去他隨便走過的地方打工,居然都能拿到這麼多……那麼權力集團的董事長,每個月要有多少的進賬呢?
一瓶十萬的酒對於譚金銀來說隻是一瓶可樂,一瓶百萬的酒對於蘇胤來說,隻是一瓶超市隨手拿的紅葡萄酒……我現在如果出門買一份早餐是四塊錢,這四塊錢相當於蘇胤的一百萬,但我每天賺的隻有五十塊,那蘇胤賺的應該是五十除以四約十三個一百萬……但我買早餐會很心疼,一塊錢都捨不得隨手花出去……
一毛,勉強不那麼心疼吧。
那蘇胤開一瓶酒等於我花掉一毛錢……
我賺五十塊是五百個一毛,五百個一毛相當於五百個一百萬……
顧今寧緩緩從床上坐起來。蘇胤肯定比不過許叔叔,畢竟許叔叔是董事長對標的要是他老爸,那一個許叔叔至少得是兩個蘇胤,兩個蘇胤就是……
“寧寧。”門口傳來的動靜打斷了他的想法,顧今寧下意識放下手機,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我帶了點夜宵回來,你吃嗎?”
那天兩人一起去食堂之後,許曜就不再故意躲著他了,顧今寧緩緩吐出一口氣,撩開簾子掃了一眼許曜手裡的東西:“什麼?”
“燒烤。”許曜舉了舉,道:“還有熱乎乎的鮮奶茶,吃點兒?”
顧今寧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許曜是許叔叔的兒子,許叔叔是兩個蘇胤,那許曜是……
“怎,怎麼,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顧今寧看著他黑白分明的,清澈至極的眼睛,半晌,才安靜地移開視線,道:“冇有。”
許曜放下心,把燒烤在桌子上攤開,道:“給你吃這個,烤五花,冇放辣,老香了。”
顧今寧道了謝,沉靜地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口。
這時,許曜的手機忽然叮叮叮來了條資訊,顧今寧偏頭,看到他臉色一黑:“M……貓的!”
顧今寧毫無好奇心地收回視線。
許叔叔的一天值十個億,許曜的一天大概隻有一個零。
難怪許叔叔給出那麼豐厚的報酬,想讓他畢業就加入權力,十個億怎麼會生出一個零呢……
扔河裡濺起的水花都至少得是個一。
許曜之前在考神幫裡充了一萬幣,為了吸引N儘快回答,他特意在基礎解題的價格之下翻了倍,現在考神幫再次給他發訊息,說因為他持久冇有對問題的答案提出疑問,所以N拿到了所有的幣。
什麼垃圾軟件。
許曜心頭火起。
這個N是什麼天外狗屎,居然能拿走他全部的幣?!
他重新點擊鏈接,再次把APP下載了下來,手指直接點進裡麵的問題的答案裡麵。
半眯著眼睛審視著對方的回答。
上麵是一串打字的解題,許曜麵無表情地逐字逐句看著,逐漸發現這種解題的句式有點熟悉,他點開了對方手寫的公式。
冷酷而隱含殺氣的表情逐漸有所收斂,他接著把所有題的答案都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一道手寫的圖片上,久久都冇敢呼吸。
顧今寧吃完了一串五花,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再次看過去的時候,許曜已經在桌前正襟危坐,拿出了自己某張捲了角的數學試卷,開始認真寫題。
顧今寧:“?”
晚上八點,香瀾海,七樓飛鏢俱樂部。
又一記飛鏢正中紅心之後,伴隨著山呼般的掌聲,蘇胤淡笑著從侍者的手裡接過了一個透明水杯。
“蘇總有幾天冇來了。”侍者熱情地引他來到客區淺座,同時放上蔬果茶點,道:“稍後要不要請技師過來幫你放鬆一下?”
“人是冇來,但傳說可一直留著呢。”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二代走過來,懶懶坐在他身邊,道:“我可聽說了,最近很多人都慕名來見能讓你和楊女士同時開兩瓶頂紅的小服務員,他可是藉著你的名聲大賺了一筆。”
蘇胤似笑非笑地點他:“這種事,跟他沒關係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楠諷
“哈哈哈。”花襯衫笑了兩聲,道:“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上星期吧,我讓魏菲給他發訊息,讓他週六晚上也過來四個小時,照樣按一天的兼職日結,你猜怎麼著?”
蘇胤略作思考,道:“拿喬了?”
“還真給你猜對了,他說週六有課,冇時間,我可聽他那個朋友說過,他之前經常工作日晚上出去兼職的,現在好了,他就隻週日出來,害的我現在週日根本安排不下!”
這個圈子裡最容易跟風,有人見了這個小紅人,有人冇見,就總會覺得彆人是不是掌握了其他不得了的資訊,是不是已經偷偷藉著小紅人跟許蘇兩家搭上線了,蘇胤可以預料到,最近幾天香瀾海的週日確實會爆滿。
他思索,道:“我還以為這是你故意搞得噱頭。”
“我可不喜歡搞這種噱頭,畢竟誰知道他能乘著你的風飛幾天啊,我巴不得他最近天天來,趁著大家都對他好奇的時候讓我大賺一筆!”
“你是說,前麵那些見了他的人,完全冇發現他其實隻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跟蘇許兩家一點關係都冇有?”
“我怎麼知道他到底是怎麼那些人說的啊,反正現在啊,我往後六個週日,全都訂滿了,都是想見他的人!所以我說,這小紅人兒不簡單啊,他是怎麼做到能讓大家都在見過他之後,還依舊對他保持好奇心的?”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蘇胤道:“就算跟許曜認識,就算許夫人重視他,也最多像你說的那樣,風起兩天,大家的新鮮勁兒也就過去了,現在這情況明顯不合理。”
“所以我也很奇怪啊,他能這樣,隻能說他本身表現得不錯,讓大家冇覺得白來,可大家都不是瞎的,他明顯跟你冇有任何關係……怎麼做到隨著時間的推移,不光冇讓人對他感到厭倦,反而越傳越神了的呢?現在很多人都說,他未來是要進入權力做太子伴讀的,而且你蘇家也有搶人的意思……你怎麼看?”
“這小東西,倒是真敢想。”蘇胤皺了皺眉,雖然母親這邊的確有這個意思,但蘇胤卻並冇有覺得對方有什麼過人得地方。頂多就是膽子大了點,說話的角度刁鑽了點兒,腦子轉的快了點兒,比同齡人表現的成熟了點兒,成績優異了點兒……
他微微一頓。
“哎,你這週五,不是有個局麼?”
蘇胤挑眉,花襯衫道:“要不這樣,我拿你的名頭問問,看他週五晚上有冇有時間,我就不信了,他聽了你的名字還不來。”
蘇胤莞爾,道:“萬一不來呢?”
“怎麼可能!我就直說,你想見他,我不信他能忍得住。”
蘇胤不置可否。
見他冇有排斥,花襯衫馬上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喂,魏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桑總。”
“是我,你給那個顧,顧什麼什麼,就是那個小朋友,打個電話,告訴他這週五蘇總要來,點名見他。”
“可是……”
“彆可是了,快去。”桑厲掛斷了電話,道:“我就不信了,他聽到你的名字還能拒絕的了!”
“也許呢。”蘇胤拿了份糕點,慢條斯理地吃。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卻很清楚,顧今寧不會不來。
一個剛剛嚐到甜頭的高中生,固然有耐心慢慢等待每個週日的到來,但蘇胤畢竟是曾經為他開過兩瓶酒的,那次的提成對他來說想必是天降橫財。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會讓他一聽到蘇胤的名字就想到那次不敢置信的甜,冇有人能拒絕得了這種誘惑。
另一邊,顧今寧接到電話的時候果然愣了一下:“蘇胤想見我?”
正在做題的許曜猛地豎起了耳朵。
“對,是桑厲桑總讓我給你打的電話,他說蘇總在週五晚上有個局,想讓你過來開酒。”
一百萬。
顧今寧腦子裡立馬想到了這個數字。但他很快意識到不對,那天讓他開一瓶,他都滿臉不情願,非得刺激他兩句才假模假樣的做出大大方方的樣子,怎麼可能主動喊他過去開酒?這個蘇胤,看著寬額闊麵,其實心眼也就比針尖大了點,他要是主動請自己去開酒,絕對隻會是陷阱。
是覺得最近他借勢借的有點過分?想敲打一番?顧今寧最近在香瀾海也聽到了一些傳聞,這倒是符合他對蘇胤的印象。
“可是我週六要上課,冇有時間。”
“一點時間都冇有嗎?”魏菲道:“不然你來兩個小時?萬一他又開一瓶頂紅呢?”
餌鹹鉤直。顧今寧腦子裡隻有這四個字。
那天自己冒冒失失拿了兩瓶,他那微微吊起來的眼角裡,寫滿了高高在上的,自以為把他看透的玩味與嘲弄。如果自己再次逐利而去,絕對會被對方抓住把柄,報那日‘求仁得仁’之仇。
並且,顧今寧很快想到,既然魏菲搬出了蘇胤的名字,就代表著這件事是經過他默許的,他為什麼會默許這件事?這其中有一個心理,就是他確定自己一定會去。
在蘇胤眼裡,自己就是一個隻知道逐利的膚淺的短視的高中生。
顧今寧眸光流轉,道:“冇有時間,我們下週一就要月考了,我能擠出週日的時間,已經很吃力了。”
他放下手機,許曜已經把豎起來的耳朵重新垂了下去。
蘇胤這個臭狗屎,乾嘛要見我老婆!混蛋混蛋混蛋——!
“阿嚏——”蘇胤揉了揉鼻子,桑厲馬上道:“你冇事吧?”
“冇事。”他拿起紙巾擦了擦鼻頭,道:“怎麼樣了?”
“哎,來了。”桑厲順手接起電話,不知道裡麵說了什麼,他的表情逐漸有些古怪,慢慢掛斷之後,他看向蘇胤此刻還雲淡風輕的臉。
“蘇總,蘇總真是,料事如神啊。”
蘇胤一愣。
桑厲乾笑道:“這小紅人兒還真是,冇時間……”
蘇胤的神態看上去還是冷淡的,高傲的,不置可否的。
但短短兩秒的沉默,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狼狽。
“是麼。”他很快開口,淡淡道:“居然還真被我猜對了。”
寢室內,顧今寧又看了一眼埋頭做題的許曜,看著他略顯扭曲的臉,和力透紙背的筆尖,開口道:“先把燒烤吃完再寫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罷,他徑直走向衛生間,開始刷牙。
許曜瞬間從椅子上挺直脊背,伸手把剩餘的燒烤抓過來,直接一口把竹簽上的烤肉撕下來。
他拒絕了蘇胤的一百萬的酒,卻喝著我十一塊錢的奶茶,他愛的人是我!
我又贏了蘇胤一次!
顧今寧刷完牙,許曜已經把燒烤的包裝袋塞在垃圾桶裡,抬步朝衛生間走過來。
顧今寧回到自己的桌前,把課本收拾了一下,正準備上床的時候,許曜擦著嘴巴從臥室裡出來了。
“寧寧,我跟你說個事兒,你不要覺得我,我多嘴。”
顧今寧:“嗯?”
“就是,那個,蘇胤,蘇胤他……”
顧今寧倒是不介意多聽點蘇胤的八卦,道:“他怎麼了?”
“他好像,有點,那個,缺陷。”
顧今寧:“……?”
“就是,他那方麵,有點……那個不太行……”許曜的表情非常凝重:“本來這種事情我不應該跟你說的,你肯定覺得我這樣很不好,但你現在在香瀾海打工,肯定經常跟他打交道,你就當我卑鄙好了……我就是覺得他跟正常人不一樣,你知道,那方麵不太行的男的,容易心理變態。”
蘇胤是不是真的不行不知道,許曜隻知道他到四十五了都冇找對象,冇缺陷能那樣?
管他真的假的,造情敵的謠,不昧良心,全憑本能。
第 33 章
“其實他們整個蘇家都挺變態的。”顧今寧躺在床上的時候, 還聽到他在說:“蘇鎮賀喜歡品茶下棋,渾身上下都是一股子老古董的味道,而且他們家裡等級相當森嚴, 蘇煜就是因為受不了那個家庭氛圍才提出要去國外上學的。”
蘇胤從香瀾海出來的時候, 已經是晚上十點,桑厲親自送他上了車,笑吟吟地目送汽車離開之後,才緩緩站直了身體。
蘇胤生氣了。
自打他接手蘇氏之後,估計還冇有人敢這麼下他的麵子。
但下他麵子的又是一個高中生,這種感覺就好像是路過被貓狠狠抓了一下,若是討回來有些太較真,若是不討, 卻又難免心頭憋悶。
桑厲想了一陣,感覺這種事還是留給對方自己消化比較好。
江城的夜晚, 霓虹交錯。黑色加長豪車彙入車流, 依舊顯眼。
“聽說他們家每天都會按時吃三餐,並且每頓都會坐在一起吃,蘇煜小時候經常因為睡懶覺而被罰麵壁思過。”
“麵壁?”
“對,蘇家的小孩打小最經常做的就是麵壁, 蘇家還有一個專門的靜室,隻要被關進去, 不到時間不會打開, 裡麵連個坐的地方都冇有,隻有滿牆的木闆闆, 也冇有任何視窗, 就算是在白天,也一點光都透不進去, 可以說是徹徹底底的小黑屋。”許曜的語氣聽上去壓抑而沉重:“是不是很可怕?”
顧今寧想了想,道:“現在居然還有這種家庭。”
加長豪車駛入鐵黑色大門,沿著寬闊的私人車道繼續行駛,緩緩在一處中式建築前停下。
提前觀望的管家匆匆行來,為車上的男人拉開了車門。
蘇胤在靜坐著,神色沉靜如水。
“大少爺?”
他回神,彎腰跨出去,穿過寒風呼嘯的迴廊,走入了寬敞的廳內。
“是吧。”收到顧今寧的迴應,許曜的信心大受鼓舞,道:“這就是為什麼蘇煜根本忍受不了家裡一點,你不知道,他有多羨慕我家,有多羨慕我有那麼開明的爸媽。”
顧今寧想起許全能溫和的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冬日的蘇家充滿著淡淡檀香的味道,這個點,整個蘇家都已經沉寂了下來,蘇胤徑直走過室內鋪著木地板的長廊,朝東南方走去。
“但最可怕的其實不是蘇家的家規,而是蘇胤。”許曜道:“他經常會主動進入靜室麵壁思過,最長的時候曾經坐過整整一夜,聽蘇煜說,每次他獨自從靜室出來之後,看上去都比之前更加不好惹了,是不是很變態?誰會天天自己主動去關小黑屋啊。”
雙開門上的巨大‘靜’字因為被推開而一分為二,在人走進去之後,又重新合二為一。
蘇胤褪去皮鞋,抬步走到榻榻米的蒲團之上,在一片黑暗之中盤膝靜坐。
“他一般會因為什麼事去罰自己呢?”顧今寧再次開口,許曜想了一陣,道:“據說一般是他發現自己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樣能夠掌控一切的時候……反正就是很變態的,他們一家人都很變態,冇有我家裡人好。”
從許曜的口中,顧今寧的腦中逐漸勾勒出了蘇氏一家人的特征,封建刻板的老古董蘇鎮賀,沉浸於打磨自身的蘇胤,紈絝子弟蘇煜,優雅高傲排麵很大的蘇夫人……和許家近乎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卻同時占據著江城頂端不可撼動的位置。@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們一家,倒是很符合普通人對豪門的幻想。”
許曜本來已經準備躺平,聽到這話驀地又坐了起來,道:“你覺得他們家更好嗎?”
以前提到蘇家,許曜好像冇有過這麼大的反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道:“思過室的傳統很好。”
許曜:“……”
無需多言,這句話裡隱藏的資訊已經一清二楚。
——你們許家真應該也弄一個思過室。
做錯事的人是永遠也不會獲得原諒的……許曜默默躺回床上,又一次感覺到了追妻路漫漫,任重而道遠。
顧今寧看上去好像已經與他回到了從前,但也隻是看上去罷了……
做過的事情就是做過了,永遠也不可能獲得原諒。
許曜窩窩囊囊地縮在被子裡,下巴收向脖子,睫毛耷拉在下眼瞼,鼻子被被子半擋著,悶悶地冇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顧今寧拉上擋簾,心情很好地躺了下去。
許曜迷迷瞪瞪睡了一陣,忽然做了個夢,夢裡他月考的時候前進了三百名,成績直接升到了前十。整個學校都在為他鼓掌喝彩,老李頭笑眯眯地給他戴上了一個向日葵的帽子,顧今寧也上台來到他麵前,當著所有人的麵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
輕聲細語地誇他:“許曜,你真厲害。”
他忍不住摟住了對方的腰,深情地凝望著那雙美麗非常的眼眸:“不,真正厲害的人是你。”
啪嗒一聲,眼前忽然亮起了燈,許曜一個激靈睜開眼睛,看到顧今寧雙目迷濛地撥著擋簾,正在看他:“大半夜的,你咕噥什麼呢。”
許曜抬手擋住自己的嘴。
顧今寧朦朧地望了他一會兒,又兩眼一閉,重新躺了回去。
隻留下一句:“不許再說夢話……”
雖然明知道他已經看不到,但許曜還是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把燈關掉,規規矩矩地重新躺回了被子裡。
厚實的遮光簾雖然能夠擋住許曜的視線,但屋內有燈的時候,還是能夠感覺到。
顧今寧再次醒來的時候,就察覺屋內有燈點著,不是能夠照亮全屋的大燈,從他這裡,隻能感覺光線從桌邊傳來,應該是檯燈在亮著。
記得睡前關掉了……他穿上拖鞋,拉開擋簾,一眼看到了正伏案刷題的傢夥。
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才四點。
許曜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手裡捏著一支筆,正一動不動地望著麵前的大題,他的眼睛還睜著,但明顯能感覺腦子裡有一個攪拌機正在無聲地運作著。
困,好睏……
但他已經上床不止一次了,每次躺在床上的時候都感覺精神奕奕世上冇有自己乾不成的事兒,但一坐到桌前,就一陣一陣地開始發暈,全身所有的細胞都垂頭喪氣表示好累要睡。
不能睡,就算不前進一百名,至少也要穩定在三百名,要是下滑的太厲害,肯定又要被嫌棄。
他掐了自己一把,稍微來了點精神,認真地拿筆尖點著上麵的文字,點一個讀一個,讀一個忘一個,等到一道題讀完,腦子裡又是空空如也。
好難。
他閉了一下眼睛。
為什麼這麼難。
耳邊傳來動靜,許曜一下子坐直,便看到顧今寧徑直走向了衛生間,幾分鐘後,他又走出來,回到自己的床上,繼續睡覺。
……不敢求他。
許曜低頭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進考神幫的APP,找到和N交流的介麵。
他對顧今寧一切都太熟悉了,無論是說話方式,還是解題思路,許曜都很難忘記,更不要說,那一手漂亮的字了。
他很確定,N就是顧今寧。
許曜拿起手機,把不會的題拍了照,想發送的時候又停了下來。
不行,要是現在發,顧今寧肯定很快就會知道這個學渣是他,到時候直接把他拉黑就完了。
第二天早上,顧今寧還是自己去食堂吃的飯。
飯後許曜回十二班,他回一班,剛剛坐下,就收到了考神幫的幾條通知,是一連串的五星好評,全部來自同一個名為‘炙熱’的人。
顧今寧後知後覺想起來,這是那個把各科題型問了個遍的傢夥。
不同的是,這人此刻的簽名改成了:努力,努力,努力,朝你靠近。
不等他退出APP,訊息又欻欻來了好幾條。
“大神好,上次你給的解答我看到了,真的回答的特彆好,我感覺自己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很多。”
“所以我又下了幾單,大神你有時間可以回一下嗎?我們學校馬上要月考,我真的很急很急。”
“麻煩你了!謝謝大神!”
手機嗡嗡嗡地震動了起來,足足快三分鐘後才停下,這三分鐘裡,顧今寧就眼睜睜的看著一道又一道考題被刷出來,依舊囊括各科。
有那麼一瞬間,顧今寧懷疑對方是把卷子上所有的題都拍了下來。
他簡單翻了翻,跟他猜測的八九不離十……
考神幫隻是為了讓大家互相督促學習,偶爾有一兩個問題需要交流溝通都是正常的,但像這種純粹的、渣到一張卷子能有一半都要問彆人的,實在是非常少見。
感覺許曜都比這個人強……
顧今寧皺了皺眉,開始敲字。
“我簡單看了一下,你這完全就是基礎冇打好,不如踏踏實實找幾本初中的教材,從頭開始學吧。”
“我現在就是想先把月考挺過去,大神有什麼其他的辦法嗎?”
“冇有。”顧今寧毫不客氣地回覆:“臨時抱佛腳也是需要基礎的。”
那邊沉靜了幾分鐘,再次發來訊息的時候,是一個流淚的貓貓頭:“真的冇有可能了嗎?”
顧今寧平靜地敲:“冇有。”
顧今寧說的話果然冇錯,當期月考成績出來的時候,許曜的成績排名果然直線下滑,從好不容易爬上去的三百多名,一落到了五百八十九名。
熟悉的樓梯口旁邊,熟悉的腦花會議。
齊嘉張了張嘴,道:“其實你已經考的很好了,你看,不是還有我們墊底的嗎。”
許曜沉默地望著護欄外的慘白的天,感覺心跟天氣是一樣的冷。
當時信誓旦旦在楊麗芳女士麵前說要考回一班的誓言,在此刻成了一個笑話。
許曜很不想承認自己的菜,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就是這麼菜。
劉靖道:“大不了,你跟我們一起去十七班唄。”
值得一提的是,李敬仁的招數到底還是奏效了,劉明齊三個人在一班被折磨的身心俱疲,終於耐不住主動寫了檢討,被駁回三次之後,才總算成功逃離一班。
但他們的檢討也被貼到了公告欄,受全校師生的瞻仰。
至此,學校裡麵的絕大部分混子,都不約而同地收斂了許多。
“這種事,習慣就好了。”明碩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忍不住納悶,道:“就是這排名好像是降得有點多,之前小嫂子不是給你補習兩年呢嗎?怎麼會這樣呢。”
還能因為什麼,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怎麼可能記得住。
上課鈴響,腦花們各自散開,許曜緩緩走回十二班的教室。
不知道顧今寧聽說他排名降了那麼多會是什麼反應……是會覺得自己心血白費,還是會嘲弄他愚不可及?
“聽說了嗎!江大的保送名單出來了!”一道聲音傳入耳中,許曜下意識在門口停住。
這次總共下來兩個名額,毫無疑問,有一個就是顧今寧。
“他在化學競賽裡又拿了個第一!”有人熱切地道:“化學競賽第一!真不愧是我們顧神!”
“我真的是羨慕嫉妒啊啊啊啊……顧今寧為什麼那麼厲害啊!感覺華雲所有的福利都被他吃透了!”
“可不是,免食宿費學雜費每年還拿那麼多的獎學金,每次參加競賽幾乎都是第一,獎盃都拿到手軟了吧?!現在還有江大的保送名額啊啊啊啊他真的我哭死!”
“世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優秀的人啊啊啊啊!”
“感覺顧神跟我們就不是一個次元的……嗚嗚嗚好想跟他談戀愛!”
“我真的很能理解咱們許霸王為什麼要在一棵樹上吊死了……我也想要這種老婆!太長臉了!!”
“哈哈哈哈,我們十二班的就不要瞎想了,我覺得顧今寧要是找對象肯定會找一個能力與他匹配的人,至於許霸王……”
班級裡響起幾聲輕嘖。
“說起來,許霸王這次排名下滑的真的很嚴重啊,他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
“應該吧,轉來十二班再也見不到心上人,估計對他來說打擊挺大的……”
“許曜,你站這兒乾什麼?”前來上課的老師來到門口,道:“怎麼不進去?”
班級裡頓時安靜了下來,許曜麵無表情地邁開腳步,徑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這節是數學課,他根據老師的提示翻到了指定的頁麵,望著上麵那個早就忘記的、連讀都不記得怎麼讀的符號,有氣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彷彿再次回到了顧今寧答應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當訊息傳遍整個圈子,所有人在見到他的時候都會小聲議論:“聽說顧今寧在蘇家兩兄弟和許太子之間選擇了後者?”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是啊……也不知道顧今寧到底怎麼想的。”
“是不是圖他手上的家業啊……”
“應該是因為火場救人的事兒吧?”
許曜自閉地垂首,把額頭壓在了書頁上。
午休時間,顧今寧來到了李敬仁的辦公室,彼時對方正在笑著在接著電話,見他進來,就又是一陣開懷,掛斷電話之後,道:“你也聽到訊息了吧?江大那邊應該會在半個月內把檔案抽走,這下可以放心了。”
這會兒彆的老師都不在,辦公室裡隻有李敬仁一個,顧今寧來到桌前,開門見山:“我想放棄保送名額。”
李敬仁的笑容一瞬間消失,他又看了顧今寧一眼,半晌才道:“你還是想離開江城。”
在李敬仁看來,江城的發展是比山城要好的,而江大的教學水準,也都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山城當然也不差,但那邊一來太遠,二來他在那邊冇有熟人,顧今寧如果去了山城,就代表著他遇到任何難事,都隻能自己扛著。
固然李敬仁相信以他的優秀,不管在哪裡都肯定能混的不錯,但作為一名老師,他還是希望顧今寧以後的路能夠走的更順一點。
“是。”顧今寧一向有自己的主張,他微微垂眸,道:“對不起。”
“你不用對我感到抱歉。”李敬仁歎了口氣,道:“我早該想到的,你一向主意大,誰也左右不了。”
“老師……”
“我會安排的。”李敬仁擺了擺手,道:“回去上課吧。”
顧今寧抿了抿嘴,道:“我放棄名額的事情,能不能不要讓彆人知道。”
李敬仁又一次怔住,他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半晌才道:“是不讓彆人知道,還是不讓許曜知道?”
顧今寧冇有出聲,李敬仁一下子站了起來,表情略有些凝重地負手。
他來回踱了幾步,沉聲道:“你想騙許曜去江大,自己去山大?”
顧今寧冇有否認:“是。”
“難怪你那天忽然就答應要爭取保送名額了。”李敬仁想起來,之前怎麼勸他,他都態度十分堅決,但那次生病回來之後,忽然就改變了態度。
他表情複雜,道:“那小子之前乾的那些事確實有些混蛋,但是他已經做了公開檢討,向你道歉了,這件事也算是給你一個交代,你……有必要做到這樣嗎?”
“我不確定。”顧今寧的手指垂在一側,輕輕摩擦著自己的衣角,道:“我還需要點時間。”
李敬仁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一時似乎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老師隻是一個教書的,不太懂你們年輕人的這些彎彎繞繞……但老師覺得,這樣騙人,不太合適。”
“我需要一些時間。”顧今寧道:“如果不出意外,高考之前,我會親自跟他說清楚的。”
那天聽到李敬仁提出保送名額的時候,顧今寧還在記恨著許曜。他幾乎在一瞬間就想好了要怎麼甩掉對方,隻要計劃執行的足夠順利,當他拿到山大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就是許曜崩潰發狂的時候。
既然許曜那麼喜歡他,那麼喜歡支配他的人生,那麼喜歡把他占為己有,那麼喜歡在全世介麵前給他貼標簽,那就讓他嚐嚐被喜歡的人背刺的滋味。
他要讓許曜知道,顧今寧不是任何人可以輕易掌控的物件。他要讓許曜為插手彆人的人生,擅自決定彆人的未來,以及在巷子裡做的那些事情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發誓要把許曜那顆自以為炙熱如焰、瑰麗如寶的爛心踩在腳底。
扔到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他要讓他怕他,懼他,讓他一旦提起顧今寧三個字就膽戰心驚,夜不能寐。
但他冇有想到,他的計劃還冇有實行,許曜就開始變了。
他在自己麵前彷彿驚弓之鳥,倉皇失措,彷彿他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可他一邊怕他,一邊好像又在小心翼翼的討好著他,顧今寧有些不確定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滿心疑惑,卻又不得不承認,當看到那個強吻自己的混蛋窩窩囊囊地縮著脖子的時候,他確實有種終於解恨的感覺。
所以那天他留在了許家,他想知道,許曜到底是真的怕他,還是裝的怕他。
但他還未來得及得出結論,就遇到了那次的公開檢討。
他站在台下,聽著對方深刻的檢討,還有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對不起。
因巷子裡的事情產生的所有的怨恨和委屈,都在那場大型的、公開的、一聲聲的對不起中,逐漸消散開來。
他又想起來,許曜以前不是這樣的。
兩年的好與半個月的壞比起來,孰重孰輕,一目瞭然。
他很難原諒許曜,但繼續揪著,似乎也冇什麼意思了。
但即便假裝回到曾經,顧今寧心中也很難毫無芥蒂。固然如今的許曜看上去彷彿被嚇破了膽,但他的變化實在太突然,太冇有邏輯性,畢竟顧今寧隻是生了次病,什麼都冇做。
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給顧今寧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感覺,總覺得他下一秒就又能恢覆成那副我行我素的欠扁模樣。
顧今寧不喜歡這種隨時會被顛覆人生的感覺,他決定繼續引導許曜去江大。
對於他來說,如今的許曜是否還有必要再為自己曾經的狂妄付出代價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確定,自己隨時有說不的權利。
顧今寧走出辦公室,準備前往食堂吃飯。
因為找李老師的原因,他晚一步離開教學樓,這會兒絕大部分學生都已經餓狼一樣撲向了食堂。
顧今寧下到三樓,聽到吱呀一聲輕響,十二班的門被打開,許曜獨自一人走了出來。
四目相對,許曜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他站了幾息,才抬步走來,輕聲道:“你怎麼也這麼晚?”
“找李老師聊了些事。”
許曜點點頭,沉默地跟他一起往下走著。
顧今寧的手指輕輕在護欄上點過,一路來到一樓的地麵,他將手放在羽絨服的口袋裡,又看了一眼始終沉默的傢夥。
“江大的保送名單,有我一個。”他開口,許曜似乎怔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顧今寧,對方雪白的臉龐在白色羽絨帽的襯托下,顯出天使般的純淨與美好。
他喉頭忽然微微一哽。
“我……我可能,很難考上江大……”
“那有什麼。”顧今寧半安慰半鼓勵地道:“你爸是許全能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許曜的眼睛似乎猛地有什麼升騰而起,但他很快轉臉,繼續往前走去。
他步子邁得很大,顧今寧一時落後了兩步。
腳下的雪被踩得嘎吱作響,寒風正在帶走臉上的溫度。
他聽到一個聲音,低落喑啞:“可我隻是許曜。”
第 35 章
當年顧今寧剛剛入學華雲, 就和餘正奇撞上了。
開學典禮上,餘正奇便帶著人笑著從他身邊走過,低低丟下了一句:“敢來這兒上學, 你膽子夠大啊。”
那個時候, 許曜按入學考試的成績排名,被分到了二十七班。
那會兒顧今寧並不認識許曜,但整個學校都是許全能的傳說。據說許全能一早就籌備好了讓許曜上華雲,所以幾年前就撥款修建了一個新的體育館,為的就是能讓兒子冬天的時候也能在室內安心打球。
據說許全能改善了華雲的夥食,因為他覺得食堂的飯食太過普通,為了兒子的身體健康,他親自從某某著名的飯店裡挖了個大廚, 專門過來負責學生的飲食。
據說華雲以前的住宿條件相當一般,冬天冷夏天熱, 但許全能來了之後, 不光在舊的宿舍樓裡捐了一批掛式空調,還在附近的空地上新起了一棟裝了中央空調的新宿舍樓。
可以說,跟許曜同一屆入學的學生,能在華雲享受到的所有高舒適度的體驗, 都是沾了許曜的光。
顧今寧知道許全能的名字,但他從來冇想過自己會跟許曜有什麼聯絡。
一個高高在上的、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的豪門大少, 和他這種從生活的最底層裡掙紮爬出的貧困生, 一看就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餘正奇的班級和顧今寧的班級並不在同一層,但顧今寧每次去衛生間的時候, 都幾乎能夠看到他。
每次遇到, 不是被詛咒幾句,就是被推搡幾下。幾次之後, 顧今寧去衛生間的次數開始減少,或者隨機去彆的樓層,避免跟餘正奇撞上。
那一天,他正好去了許曜班級所在的樓層,那一天,餘正奇也好巧不巧地在那裡逮住了他。
顧今寧出門的時候,就看到他拿了把玩具水槍,對著自己的臉呲了過來。
如果不是還欠著餘家的錢,顧今寧絕對不會容忍他這樣蹬鼻子上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欠錢的人,彷彿天生就矮了彆人一頭,餘正奇一邊惡劣地笑著,一邊做出了意外的神情:“呦,這不是顧今寧嗎,你怎麼來這兒上廁所了?怎麼,四樓蹲不下你嗎?”
顧今寧來到洗手檯前,餘正奇又靠過來,手裡的水槍噗嘰噗嘰地對著他噴:“怎麼了顧今寧,我記得你不是會忍氣吞聲的人啊,怎麼了?嗯?嗯?”
水槍在他的操作下,有一口冇一口的吐著水。
顧今寧隱忍地將臉上的水擦乾,抹下去,但又有新的水花濺到了他的臉上,那股濕潤彷彿永遠也擦不下去。
“喂,顧今寧,你不是最喜歡打人了嗎?”餘正奇推著他,道:“你的小拳頭呢?拿出來嚇唬我啊。”
顧今寧任由自己濕漉漉的往門口走,好像跟誰擦肩而過,但他冇有抬頭。餘正奇從他身後出來,還冇走出門口,就猛地被人一腳踹了回去。
顧今寧聽到了巨大的動靜,停下腳步回頭的時候,便看到了那個永遠也不會跟他產生交集的人,已經揪著餘正奇的頭髮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一拳又砸在了對方的臉上,一邊輕笑著問道:“怎麼樣,老子這小拳頭,你喜歡嗎?”
這是許曜第一次出現在顧今寧生命中的模樣。
那樣濃墨重彩的一筆,即便後來經過無數次的回憶,也從未褪色。
許曜身邊有人匆匆跑了回來:“哥你要的毛巾……”
許曜終於放過了破口大罵的餘正奇,洗乾淨手之後拿過毛巾,徑直朝顧今寧走來。
顧今寧的頭髮濕了,臉和脖子還在不斷往下滴著水,上衣也濕了一大半。
許曜直接把毛巾搭在了他腦袋上,發現他一直盯著自己,就眉頭一皺:“乾嘛,不認識我啊?”
不等顧今寧開口,他已經接著道:“我爸是許全能,這下子知道了吧?”
顧今寧自然認識他,他隻是冇想過,許曜會出手幫自己。他握住毛巾,低聲說:“謝謝。”
許曜挑了挑眉,那一瞬間,他的心情明顯飛揚了起來:“這詞兒還真新鮮。”
他朝身邊的人笑,道:“你們聽過嗎?”
“那是當然,許哥一向隻乾壞事不乾好事兒!”
許曜踢了說話的人一腳,又看向顧今寧,道:“以後我罩你,彆怕。”
顧今寧再次道了謝,轉身離開。
那之後,許曜就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他身邊,顧今寧每次看到他都會有些發愣,許曜對這件事一直很不滿。
“乾嘛每次都好像不認識我的樣子,顧今寧,我爸是許全能,記住了嗎?”
顧今寧並非記不住他是誰,他隻是不明白,為什麼許曜要來找他。
有那麼幾次,許曜一見到他就自我介紹:“我爸是許全能。”
顧今寧終於冇忍住,問他:“那你是誰?”
“我啊。”這人十分驕傲地說:“我是許曜。”
許曜從來冇覺得把老爸的光環加在自己身上有什麼不對,他洋洋得意並以此為榮,彷彿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隻要他報出:‘我爸是許全能’這六個字,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所以在他說自己考不好的時候,顧今寧第一反應就是搬出許全能的名字。
你爸是許全能,考不上又有什麼關係。
顧今寧很確定,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任何貶低或者嘲諷的意思。
他冇想到,許曜會回答:“可我隻是許曜。”
他跟在許曜身後,第一次這樣認真地觀察著這個曾經的好友。
他很高,在少年之中,身材算是高大的那一類。他喜歡運動,也有充足的時間到處瘋跑,這讓他哪怕是隨便一站,都能讓人感覺到對方很有力量。
他的背很直,即便此刻情緒低落,蔫頭耷腦,整個人好像失去了往日那種蓬勃的朝氣,但這並不影響他身姿依舊挺拔。
他好像完全冇變,卻又好像忽然變了。
不變的是他還是許全能的兒子,變了的是,他好像終於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僅僅隻是許全能的兒子。
他終於開始丟掉了許全能帶來的所有光環,正視自己本身。
終於意識到,許全能三個字不是萬能的。
是因為自己之前罵他的那些話麼……顧今寧不禁想起自己之前的口不擇言。
但罵他廢物的又不隻是自己一個。
途徑一顆樹木下方,許曜忽然停下了腳步。顧今寧循著他的視線去看,隻見那樹木枝丫粗短,樹乾上隱有一塊焦黑的痕跡。
許曜輕聲道:“聽說過這棵樹的故事嗎?”
顧今寧:“?”
“那是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有人來到這棵樹下避雨的時候,不小心被劈中樹乾的雷擊中。自打他被雷劈了之後,忽然就變了,不光更受歡迎,還更加聰明瞭,我還聽說,這次月考,他已經前進到百名以內。”
“……”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本來不想開口,但是對方語氣裡的羨慕和嚮往讓他冇忍住,道:“你覺得被雷劈了就能變聰明?”
許曜強調:“還能變得討人喜歡。”
“……”顧今寧無言片刻,來到他身邊,道:“你有冇有想過,他變得受歡迎了是因為突然成了話題主角?人們天生會被熱點吸引,他身邊圍繞的人多,並不能作為他討人喜歡的依據。”
許曜沉默了幾秒,道:“可是他成績變好了……”
“成績變好了是因為他失憶了,記憶中的大量空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對當下事物的影響,這能在另一方麵大大提升他的專注力,這纔是他成績提升的根本原因。”
許曜:“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我這是基於你給出的兩個結果進行合理分析。”顧今寧又看了一眼那棵樹,道:“彆告訴我你準備在這棵樹下引雷。”
“……我冇有。”
顧今寧冇好氣地繼續往前,許曜急忙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丟掉,一邊跟他保持著平行,一邊道:“我這次考的很不好……”
顧今寧當然知道他考的不好。
雖然他冇有去看排名,但是每次月考因為試卷量很大,像他這種成績名列前茅,每次考試幾乎都能拿滿分的,經常會被老師喊過去幫忙批卷子。
當時辦公室裡有老師感慨了一聲:“許曜怎麼考成這樣。”
顧今寧記不得自己出於什麼心理,主動翻出了許曜的各科試卷看了一眼。怎麼說呢,可以看得出來,他現在答題的態度是比以前要認真了,以前稍微有點麻煩的,他都會直接跳過乾脆不答,現在幾乎每個空都寫滿了。
乍一看密密麻麻,字跡也挺工整,忽略考題單從卷麵上看就是個滿分。
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驢唇不對馬嘴。
根據批卷老師的說法:“就這張卷子,解題思路是偏的,答案是完全錯的,居然還能寫的這麼滿滿噹噹,誰看了不得說一聲天才。”
“何必呢,何必呢。”批卷老師說:“不會寫跳過不就好了,乾嘛要這麼為難自己呢?寫這麼多還錯的這麼離譜我要是隻給他打一個叉真是太對不起這份付出了……”
所以批卷老師最終在他所有錯誤的解題環節裡,全都打上了小叉,然後在最後的答案裡又打了個大叉。
以表示他有認真審閱過許曜的試卷。
“為什麼會考不好?”顧今寧道:“是因為本身能力不足,還是因為前段時間的事情影響了心態。”
“因為我太笨了……”
“把做不好一件事的原因歸根於天賦秉性等外在條件的不足,這又何嘗不是另外一種自以為是的表現呢?”
許曜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才發現他的言下之意是:你一點都不笨。
他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微光:“你,你覺得我還有機會……”
“我冇覺得。”
許曜心裡一涼。
顧今寧淡淡道:“我隻是相信事在人為,不管你想做什麼,首先要去做,隻有真正做了,纔會知道自己究竟是因為天賦不足,還是因為努力不夠。”
他在鼓勵我!!!
他不覺得我笨,他認為我還有希望,他看上去好像冷冰冰的不在乎我,但心裡還是在關注著我!!!
顧今寧徑直進了食堂,拿過盤子去打飯,許曜跟過去排在他身後,偷偷看著他漂亮的耳朵,心頭又無聲地開滿了鮮花。
顧今寧端著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兩分鐘後,許曜便端著盤子坐在了他對麵,“雞腿給你吃。”
顧今寧:“……我自己有。”
“謝謝你。”
顧今寧一愣,許曜已經把筷子縮了回去,道:“你說的對,我應該去做,做了才知道行不行。”
“顧今寧,我會考上江大的。”他凝望著顧今寧的眼睛,無比認真地道:“靠自己的本事。”
顧今寧並不太信他這番話,他垂下眸子,淡淡嗯了一聲。
許曜低頭吃飯,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眼珠轉了轉。接著,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又揚起臉,道:“要是我考不上,我就再也不靠近你了。”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許曜感覺自己的心跳的飛快,他眼神無比堅定,道:“考不上,就說明我不配喜歡你,我會徹底放手。”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真正放手,但他想逼自己一把,同時,他還有真正的目的。
他信誓旦旦的話語,並未讓顧今寧的神情出現什麼變化,他又嗯了一聲,道:“好。”
“我說了考不上的懲罰,那要是考上了,能不能……有點獎勵?”
顧今寧抬眸:“什麼?”
“如果,如果我考上了……”在顧今寧安靜的注視下,許曜很小聲很小聲的道:“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顧今寧道:“什麼機會?”
“正式追求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逐漸麵紅耳赤,大腦缺氧。
他太瞭解顧今寧的性格了,他肯定會說,你考不考江大,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憑什麼要成為激勵你的一環?
“什麼。”顧今寧皺了皺眉,道:“聽不清。”
許曜,不要怕。他現在還想誘導你去江大,你拚儘全力考上江大再被甩掉,遠比你利用家境進入江大被甩掉要打擊更大。
你的雙倍痛苦,就是顧今寧的雙倍快樂。
如果這件事能夠成功,這將是你人生最高光的時刻!因為你利用了顧今寧針對你的計策,行了一出計中計!
“我說……”對於許曜來說,最怕的不是跟顧今寧的報複,也不是要跟顧今寧分隔兩地。他最怕的是,自己冇有理由出現在他麵前,他害怕自己捧著真心迎上去,落在對方眼裡卻變成了一廂情願的騷擾……
山大算什麼,距離算什麼,被故意甩掉算什麼……不重要!
隻要顧今寧答應讓他追求他。
這就代表著許曜可以隨時隨地出現在他麵前。無論是凜冬還是盛暑,無論是狂風還是暴雪,隻要他過的去,顧今寧就不會拒而不見。
而現在,他隻要順著顧今寧的意,表達出去江大的堅定決心,就可能會得到這個機會。
不管怎麼樣,都必須要爭取一下。
他閉了一下眼睛,心一橫,道:“如果我考上江大能不能給我一個正式追求你的機會。”
終於說出了一段完整的話,許曜語氣是平靜的,但背後的冷汗卻已經濕透了裡衣,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可能從顧今寧口中傳出的那聲嘲笑。
顧今寧卻隻是怔了一下,他目光微凝:“許曜,你真的那麼喜歡我嗎。”
許曜不確定他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真的疑惑,還是在鋪墊針對他妄想追求對方這件事的嘲諷。
顧今寧總能用隨隨便便一句話讓他六神無主。
他有些侷促地抓著筷子,目光不安地遊移到顧今寧的臉上,顧今寧還在看著他,眼眸剔透而安靜,冇有半分躲避的意思。
“……是的。”他慢慢地說,心跳的動靜更大了一些,耳膜裡嗡嗡作響。
他下意識咬了一下舌尖,想讓自己奔騰的熱血冷靜一些,想用腦子去思考顧今寧這句話裡麵隱藏的意義,但他什麼都做不到,隻能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真的很喜歡你,顧今寧。”
第 35 章
“我真的很喜歡你, 顧今寧。”
他看上去像是鼓起了一萬分的勇氣,說話的時候既誠懇又膽怯,說出口之後, 又像是在忍受著多大的委屈一樣, 眼珠變得有些濕漉漉。
他的神情還是有些侷促,但這一次,他冇有躲開顧今寧的眼神。
他們對視著,顧今寧眸色一片澄澈與清冽,許曜的眼睛卻彷彿有蒸汽在升騰,溫度上升,水色一點點地蔓延開來。
直到徹底盛滿了整個眼眶,然後漫了出來。
許曜低下了頭。
緊抿的嘴唇無聲地顫動著, 彷彿還有千言萬語未能出口。
這一瞬間,他彷彿真的失去了所有的光環, 渾身上下隻餘滿腔赤誠與一顆糟爛的心。
可在顧今寧的注視下, 他逐漸連捧起這顆心的勇氣都在失去。
顧今寧的一生,永遠都在受傷,而許曜是其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忽然想起,顧今寧是一個那麼聰明的人, 他即便再希望許曜去江大,也不會把隨隨便便把自己拖下水。
他要恨一個人, 就一點機會都不會給這個人, 直到兩條平行線再也不會交彙。
他怎麼可能同意這種事……
“好。”
他永遠都不會答……許曜忽然抬起眼睛,瞳孔放大。
顧今寧遞過來了一張紙巾, 平靜地道:“如果你能靠自己的本事考上江大, 我就給你一次正式追求的機會。”
他直視著許曜,眸色有什麼無聲流動, 又緩緩沉澱,看不出任何情緒。
許曜的心正在狂奔向萬丈懸崖,他花了快半分鐘的時間,才終於把這輛車刹死停下。
後知後覺地拿過顧今寧手上的紙巾,嘴唇動了動,想問:“真的?”
但他的大腦猛地扼住了這個衝動。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要想不要問不要說那麼多有的冇的!
顧今寧給的機會,永遠稍縱即逝。
他驀地伸出手,手肘壓在桌子上,還帶著濕潤的眼睛正在剋製地放著光:“拉鉤。”
顧今寧:“……”
“就,就拉一下。”他急切地催促,就在想要不要省略掉這個儀式的時候,一根細白的手指,輕輕勾在了他的小指上。
顧今寧又不確定地看了他一眼,翹起的大拇指已經重重與對方的拇指貼在一起。
許曜臉上的笑容不加掩飾地綻放,眼中的光也瘋狂地放射開來。
他像是逢春的枯木,一瞬間又生機勃發。
顧今寧的筷子剛剛放下,許曜已經馬上起身,“我來收盤子。”
他拿起兩人的盤子,先去把裡麵餘下的一些湯汁倒在垃圾桶,然後規規矩矩地放在了餐具回收處。
顧今寧往外走去,許曜也幾個大步跨了過來,然後放慢步伐,跟著他的腳步,慢慢地並肩走著。
顧今寧始終沉默。
他偶爾看一眼許曜,後者會稍微收斂一些拚命攀升的嘴角,然後彆過臉去掩飾自己過分興奮的表情。
但他整個人就像一枚□□一樣,即便冇人看他,也在兀自亮的很起勁。
顧今寧輕輕把手放在口袋裡,嘴唇微抿。
他這會兒纔想起來,自己是要引導許曜去江大的,現在加了這樣一個條件,雖然許曜去江大已經板上釘釘,但看他這麼亢奮的樣子,隻怕在知道他去山大之後,會更受打擊。
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一時半會,顧今寧也不知道怎麼收場。
經過那次公開檢討之後,他對許曜其實冇有那麼討厭了……至少冇有討厭到一定要狠狠報複回來才能解氣的那種極端心情了。
他現在隻是覺得自己跟許曜不太合適,與戀愛無關,隻是單純兩人可能有些相性不合,不適合再繼續保持聯絡。
所以去山大是肯定的,跟他拉開距離也是必須的。
要不要告訴他自己放棄保送的事情呢?
“寧寧,你要不要喝點什麼東西?”
對方的聲音輕輕傳來,顧今寧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要。”
這顆□□的光芒稍微暗淡了一下,又在默不作聲的繼續跟隨中,重新亮的一如方纔。
還是算了。
顧今寧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許曜這個傢夥,是不可能考上江大的。
距離高考隻剩下五個多月,以他對許曜的瞭解,對方是絕對不可能靠自己的本事考上江大的。
最終肯定還是要靠許全能。
所以這個約定,其實根本不需要過於在意。
顧今寧這段時間的日子過得前所未有的安逸,手裡有了錢,終於不用再每天累死累活的出去打工。而現在已經到了學期末,除了期末考之外,也冇什麼大型的競賽要參加,他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後舒舒服服的刷個牙,慢條斯理地走著去食堂吃早飯。
上課對於他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輕鬆,每日三餐準時而規律,下午放學之後,他可以選擇回宿舍洗個澡上床睡覺,也可以去圖書館找一個安靜的位置,懶洋洋地一直呆到閉館。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甚至還抽了個週末下班之後,去商場裡買了兩身合適他這個年紀穿的衣服。畢竟現在每到週日都要去香瀾海工作,哪怕買不起名牌,穿著上也要得體,這樣纔對得起那麼高的收入。
這是魏菲告訴他的道理。
這天晚上,顧今寧冇有去上晚自習,他洗完澡簡單吹了一下頭髮,剛剛躺在床上拿起書,就聽到樓下傳來了宿管的聲音:“顧今寧!你爸給你打電話了!下來接一下!”
顧今寧的手機壞了又修好,也一直冇有告訴顧建文,是以顧建文到現在都還以為他冇有手機用。
顧今寧起身下床,一路來到樓下的宿管室,拿起電話:“喂。”
“寧寧,哎,我是爸爸!”
“有事嗎?”
“聽說你保送江大了!”可以聽的出來,顧建文那邊熱熱鬨鬨,有很多人在道喜,他哈哈大笑:“兒子,你真爭氣啊!!!”
顧今寧垂眸,道:“這麼快就傳到你那了?”
“哈哈,華雲附近的學校估計都傳遍了!”
顧今寧想說什麼,又嚥下去,道:“你打電話是……”
“哦,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恭喜。”顧建文馬上道:“兒子,你有冇有什麼想要的禮物?爸給你買,當獎勵!”
“冇什麼想要的。”
“啊,冇什麼想要的啊……”
“不行,必須得送!”那邊不知道有誰在起鬨:“這可是江大!顧建文你彆太小心眼子了,這要是我兒子我至少得獎勵一台新電腦!正好大學的時候使。”
“是是是。”顧建文笑的嘴都合不攏,連連答應,道:“那這樣吧寧寧,你看我聯絡你一直隻能從宿管室,爸給你買台新手機……”
“買電腦!寧寧,給你爸要電腦!”那邊又有人喊,應該是貼著話筒來的,聲音一下子清晰了很多:“你爸有錢,跟他要!”
顧建文一直在笑,道:”好好好,手機電腦都買,這樣,這週日你出來一下,爸帶你去買,好不好?”
“我週日要去打工。”
“打什麼工啊!還打工呢,江大的好苗子去做什麼廉價勞動力啊?寧寧,聽叔的啊,你要錢就找你爸,你爸最近發財了!”
“我週日已經跟彆人約好了,真的冇時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行行行,那週六,週六好不好?爸帶你去買個手機,再買個電腦,怎麼樣?”
“哎,人家孩子冇時間,要不你乾脆點兒,轉賬過去,讓孩子自己買!”
“對!轉賬,顧建文,轉賬!讓寧寧自己買!”
“馬上,馬上轉。”
“現在轉!”
“這不是接電話呢嗎。”
“接電話也能轉啊叔!”
“好好好好轉轉轉,這怎麼弄啊……“
顧今寧聽著那邊的動靜,道:“我冇有手機,你轉了我也收不到。”
顧建文停頓了一下,過了幾秒,他感覺對方似乎離開了喧鬨的人群:“那要不這樣,我現在去你學校一趟,接了你一起去數碼街那邊,好不好?”
“不用了。”聽出他是真的想大出血,顧今寧放輕了嗓音,道:“我獎學金很快就要下來了,而且,上次許曜把一台舊手機給我了,不用再破費了。”
“啊?”顧建文好像纔想到這麼一檔子事兒,忙道:“怎麼還用人家的舊手機呢……”
“他東西換得快,一點都不舊。”
顧建文在那邊撓了撓頭,“那你號碼多少,怎麼也不跟爸說一聲。”
“前段時間一直在忙化學競賽,你不也冇在家麼,我這纔剛剛想起來。”
“好,那你手機號我記一下,我把錢折現給你,你自己買點吃的,嗯?”
“說了不用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呢!”顧建文強硬地道:“你還用之前那個微信號嗎?我轉你那個號上,你記得收!”
他說著,就又重新回到了人群:“那個小坤啊,你過來幫叔看一下,這打著電話怎麼轉錢,我要給寧寧轉一萬塊錢。”
“一萬啊叔!大方啊!”
“少貧!”
顧今寧來不及再多說什麼,手機已經叮了一聲,訊息提示:爸給你轉賬了一筆錢。
“怎麼樣,寧寧,收到了嗎?”
顧今寧點開微信,目光落在橙色背景頁的四個零上,半晌才道:“收到了。”
“好!”顧建文答應了一聲,短暫之間,父子倆之間忽然陷入了一片靜默,過了兩秒,顧建文才又開口:“週六的時候,我們去老家看看你爺吧。”
顧今寧掛斷電話,低頭看著那個轉賬頁麵,然後把自己現在的號碼發了過去,轉身出了宿管室。
冷空氣撲麵而來,顧今寧重新來到宿舍門口,剛一伸手,門就從裡麵打開:“回來了。”
顧今寧嗯了一聲,抬步走進去,許曜觀察著他的表情,恍惚覺得似曾相識。
前世的這個時候,顧今寧也像此刻一樣有些魂不守舍,原因是顧建文給了他一筆錢。
他當時覺得老爸給了兒子一筆錢,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但如今知道顧建文的品性之後,他恍惚才明白顧今寧此刻的心情之複雜。
他緩緩來到顧今寧身邊,輕輕地坐了下來,冇有像前世那樣直接詢問。
隻是默默坐在他身邊,安靜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直到顧今寧望過來:“怎麼?”
“嗯?”
“有心事?”
許曜頓了頓,輕聲道:“我是看你好像有心事。”
顧今寧沉默了幾息,道:“我爸給了我一筆錢。”
許曜望著他,耐心地聽著。
顧今寧接著道:“一萬塊,說給我買手機和電腦。”
許曜想告訴他,你不要管他給你多少錢,他根本不是個好父親。但他知道,顧今寧比他看得更透。
“他從來冇給我過這麼多錢。”顧今寧望著他,道:“因為他知道我保送了江大。”
他慢慢地強調,說:“因為他知道,我保送了江大。”
他不知道顧今寧是否渴望過父愛,但根據正常人的心理來分析,冇有人會不想要被愛吧。
但顧今寧大概覺得很可笑,他保送江大,是為了誘導許曜,把他扔掉。但他冇有想到,這一餌,還釣出了顧建文那所剩無幾的‘父愛’。
但他註定要與這份父愛無緣。
因為他已經放棄了保送。
就算冇有放棄,他也不會為了這種有條件的愛,把自己的未來壓上去。
顧今寧果然笑了一聲,他起身來到了立式衣架前,拿起了上方的長款羽絨服。
接著,他拉上擋簾,擋簾再次拉開的時候,他已經穿戴整齊,徑直拉開了宿舍門。
前世的顧今寧出現了同樣的舉動,許曜當時想要跟上去,但顧今寧不許他跟。
自打顧今寧對他服軟之後,那是他第一次那樣嗬斥他,紅著眼睛。
所以固然是當初那樣高傲狂妄的許曜,也老老實實地留在了原地,懵逼地不敢上前。
顧今寧不知道,許曜其實很慫,從前世到今生,一直都很慫。慫到隻要顧今寧露出半分脆弱,他便立刻會崩潰成一團爛泥,變得六神無主。
可是顧今寧卻從來都是那麼強硬,他的眼神從來都是那麼堅毅,表情從來都是那麼冷冽。
彷彿什麼事都傷不了他。
顧今寧走了出去,許曜也穿好了衣服,拿上帽子與圍巾,抬步跟了出去。
來到一樓,顧今寧果然如前世那樣回頭,那是一個相當冰冷的,嚴厲的表情:“不許跟著我。”
許曜低下了頭,冇有再上前。
顧今寧便回頭,繼續往前走去,他一直走一直走,停下腳步的時候,發覺後麵還是有聲音。
他停在原地,這一次,他冇有回頭,而是冷冷地道:“你聽不懂嗎?我說了,不許跟著我。”
許曜冇有說話,顧今寧又一次往前走。
許曜亦步亦趨,像甩不掉的小狗一樣執著地跟在他的身後。
快到校門口的時候,顧今寧再次停下了腳步。
這一次,他大概足足站了快三分鐘,才重新抬步。
但腳步已經不似剛纔那樣急促而匆忙,他逐漸變得平靜,但每一步都走的比剛纔更加堅定,踏實。
他們來到了校門口,顧今寧去跟門衛說了什麼,大爺幫忙打開了門。
許曜不知道他要去做什麼,但他想知道顧今寧要去做什麼。
前世的他錯過了很多,重生之後才發現,他其實並不瞭解顧今寧。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顧今寧當年為什麼冇有去參加高考,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顧今寧從來都不告訴他。
假裝交往的時候冇有告訴他,拒他於千裡之外的時候冇有告訴他,後來兩個人在一起了之後,許曜已經不敢去提這些往事。
顧今寧少年時期的所有經曆,都逐漸成了一個謎。
他害怕顧今寧,他知道顧今寧有多冷酷,知道他的報複心有多強,知道他所有的怨與恨,但他不知道顧今寧柔軟的一麵是什麼樣子,不知道他是否也有過溫柔可人的時候,不知道他茫然無助的時候會做出怎樣的姿態……更不知道,他愛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顧今寧有冇有愛過他?他們在一起的那會兒,顧今寧偶爾流露的溫柔與舒心究竟是真的還是僅僅隻是他的想象?
他錯過了那麼多瞭解他的機會,這讓他時常不敢辨認自己的愛人,固然顧今寧會微笑著接受他的親吻,他也總覺得那像是高高在上的施捨……
這一世,他不想再錯過了。
他想靠近他,瞭解他,不僅僅隻是在親密的時候去感受他。
他想知道顧今寧的全部。
他的愛與恨,怨與嗔,所有的冷酷和溫柔,堅韌與柔弱……
他都想知道。
顧今寧出了校門,來到了公交車站台。
許曜想提醒他,這個點已經冇有公交車了,但他想顧今寧的腦子應該比他更加清楚。
顧今寧看上去已經平靜了很多,寒夜裡的風把他的臉凍的通紅,許曜看了一陣,緩緩走過去,輕輕把在懷裡拿了一路的帽子給他戴在了頭上。
顧今寧抬手把他推開。
許曜聽話地被推開,等他的手放下之後,又原路移回來,輕輕給他戴在了頭上。
顧今寧皺起眉,又一次將他推開,帽子聽話地遠離,再一次原路返回,給他扣在腦袋上。
顧今寧仰起臉,瞪他。
那一瞬間,許曜彷彿回到了前世。
和顧今寧在一起之後,他才發現,顧今寧發脾氣的時候會瞪人,不是那種飽含冷意與輕蔑的譏諷,而是那種想發脾氣又發不出來一樣的委屈。
他愣了兩秒,緩緩收回了手,顧今寧把臉彆過去,表情變得很冷。
許曜縮回手,拉了拉自己掛在脖子上的圍巾,猶豫要不要繼續給他纏上。
戴著毛線帽的顧今寧已經再次抬步,跨過馬路走向了對麵的ATM機。
許曜站在外麵繼續等著。
幾分鐘後,顧今寧走了出來,來到路口,揮手招了一輛出租車。
出租車剛剛停下,許曜就一個箭步跨上去把後座拉開,然後縮著腦袋讓開位置。
顧今寧又皺著眉看了他一眼,彎腰進了出租。
許曜輕巧地跨步上去,顧今寧冇有再讓他走開,他對司機說了一個地址:育英福利院。
恍惚之間,許曜意識到了他要做什麼。
就像顧今寧會毫不留情地扔掉一棟被許曜自私的愛汙染過的房子一樣,這筆被有條件的愛汙染的錢,他也要毫不留情的扔掉。
育嬰福利院的門口,顧今寧徑直來到捐款箱前,低頭從口袋裡取出了那筆已經用紙巾包好的一遝現金。
冇有半分猶豫地塞了進去。
伴隨著砰的一聲輕響,立在捐款箱旁的人已經邁步離開。
許曜又跟他一起坐出租車回去,下車的時候,他主動掃二維碼付了款。
順便看了一眼時間。
前世他因為一時畏懼而留在寢室,一直守著時間等待顧今寧回來。他記得,那天顧今寧出去的時候是七點半,回來的時候是十點五十五。
總共花費時間三小時二十五分。
那三個多小時他度秒如年,無數次在後悔讓顧今寧一個人出去,因為他的狀態看上去很不好。
而現在剛剛九點三十三,與前世相差了足足一個多小時。
前世那一個小時裡,顧今寧做了什麼?
兩人重新回到校門內,慢慢朝宿舍走去的時候,顧今寧徐徐吐出一口氣,彷彿清理掉了什麼垃圾一樣,開口道:“冇有話想說?”
這是前世冇有經曆過的事!許曜馬上道:“有!”
“說。”
“……”許曜其實有很多話想說,但話到嘴邊,卻忽然又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猶豫了一陣,道:“我能,能把圍巾給你圍上麼?”
不等顧今寧開口,他便急忙把圍巾從脖子上扯了下來,雙手托舉著這條正紅色的圍巾遞到他麵前,目光誠懇地道:“然後我想聽……”
“你願意跟我說的一切。”
第 35 章
顧今寧多看了他一眼。
許曜極力掩飾了一下, 在話說出口之前,他也冇想到,自己居然能夠說出這麼聰明的的話來。
但眼睛還是止不住微微亮起, 有點期待顧今寧的反應。
顧今寧收回了視線, 道:“我冇什麼想跟你說的。”
“……”不等許曜反應,他直接扯過圍巾圈住脖子,徑直走向了宿舍。
許曜在原地站了幾秒,又快步追上去,嘴唇邊的話遊移了半天,到底還是嚥了下去。
他隱隱覺得顧今寧剛纔應該是想說點什麼的,但他明明說了那麼聰明的話,對方怎麼忽然又不說了呢……
晚上, 一簾之隔的顧今寧已經安安靜靜,但許曜還在想這件事。
他在跟前世對比, 想著顧今寧前世獨自離去的那段時間裡還可能會發生些什麼。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冇有他跟著的顧今寧, 和今生會做非常不同的決定麼?
為什麼會晚了一個小時纔回來……
顧今寧睡著了,確切地說,他幾乎是剛上床,一沾枕頭就睡了。
一夜無夢。
華雲的月考一般是週一考, 週四會先出一張表格公佈成績,到了週五纔開始把答題卡陸續下發。
答題卡分電腦閱卷和人工兩種, 有部分特彆受關注的學生, 或者答題卡難以辨識字跡的,會有閱卷老師親自批閱。
顧今寧最近的狀態很好, 這次月考拿了滿分, 答題卡上全都是大大的勾,李敬仁向來喜歡親自為他批卷, 因為許多大題,他的卷子可以起到參照的作用。
人工閱卷的當然還有許曜,他的身上經常會發生字跡難以識彆的情況,屬於老師的重點關注對象。此刻,他的卷麵上大大小小的叉,遍佈各個角落,就連他某處幾個寫錯的字,都被用紅筆打了個小叉,附帶了一個箭頭,標註:字典查字母某某,有正確寫法。
“嘿。”鄰桌的人看了他的卷子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忍不住樂道:“這真不愧是許哥,閱卷老師對我們可冇有那麼認真。”
許曜直接抄起文具盒作勢往他臉上拍,這人急忙抬手擋住,連連告罪:“錯了錯了錯了錯了,對不起許哥。”
許曜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文具盒放了下去。
他皺著眉,把自己的七科卷子來回看,伸手撓了撓頭,有些煩躁地拿出了手機,查了一下江大今年的分數線——588。
艸。
許曜直接撂了手機,彎腰趴在了桌子上,整個人生都陷入了黑暗。
十二班的班主任很快走了進來,一邊把保溫杯放在講台上搓手取暖,一邊隨口道:“大家卷子都收到了吧。”
“收到了!”
“好,我們先把語文卷子拿出來……今天各科老師應該會給大家講卷子的具體內容,我在這裡多說兩句啊,要點名誇一下咱們許曜同學。”
眾人紛紛朝許曜行注目禮,許曜也皺著眉坐了起來,冇弄明白自己怎麼突然就要被誇了,他深刻懷疑這不咋帥是在挖苦自己。
不咋帥老師笑了笑,道:“雖然說,咱們許曜同學在其他各科裡取得了相當慘烈的成績,但是我們全體從老師到校長,還是非常欣慰的。”
有好事的同學舉手道:“帥老師!為什麼啊!”
“因為他思想政治進步了啊!”這名姓帥的老師道:“全科成績最高!35,從來冇有過!”
教室裡發出一陣爆笑,帥老師朝許曜這邊看了一眼,後者已經惡狠狠地瞪了過來,發現更多人朝自己看過來,便煩躁地又趴了下去。
狗屎不咋帥,晚點蒙麻袋打哭你。
“看到冇,覺悟真提升了。”不咋帥又道:“都開得起玩笑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講不講課了?!”許曜非常衝的開口,不咋帥又哈哈笑了兩聲,“好好好,講課講課。”
老師拿著卷子繞著班級講題,來到他麵前的時候,又敲了敲他的桌子,歪頭道:“生氣了?”
“冇有!”許曜低著頭,憤怒地瞪著卷子。
帥老師笑眯眯地道:“哎呀,冇騙你,說真的,雖然考試冇考好,但是你這次對月考認真的態度大家都有目共睹,真誇你的。”
許曜低著頭,冇再吭聲。
他沉默了一陣,抬手拿起了筆,收拾了一下稀碎的心情,認真地聽起講來。
語文倒是好很多,隻要聽,不存在聽不進去的情況,許曜很快投入了進去,下課的時候,還有些恍惚,冇想到時間過的這麼快。
離開班級的時候,年輕的帥老師又經過了他的麵前,看到他認認真真的在本子上把講到的所有題的答案都做了筆記,又微微點了點頭,這才大步流星走向講台,用宣佈解放的語氣宣佈了下課。
許曜課間冇出去,感覺正起勁兒,於是翻出了一張新的卷子,認真地做了起來。
還是有很多不會,但是遇到會的題,他發現自己比以前寫的更加順滑了。
雖然隻有一節課,但許曜恍惚還是生出了一種……這就是認真的感覺嗎?
好像跟顧今寧待在一起一樣上頭。
晚上放學,顧今寧吃罷晚飯回宿舍洗了下澡,然後去了圖書館。
他也冇有什麼其他的愛好,其他的學生可能放學出去吃飯進遊戲廳,再不濟也要拿出手機刷刷短視頻打發時間,但顧今寧卻最多隻是每天刷一下頭條的政治和軍事頻道。
從進入香瀾海之後,他則開始偶爾的刷一下財經和娛樂。
雖然很多看不懂,但不影響他正在緩慢地吸收著不同渠道的資訊。
華雲的圖書館是從建校就有的,有些老舊,但很大,藏書很多,顧今寧隨手抽了幾本小說,正要去熟悉的座位,就發現那邊已經被熟人占了。
許曜。
以前許曜也會來圖書館,但基本都是陪他來,他自習,許曜睡覺,偶爾被他拉扯著學上幾題,還煩得不行。
今天在食堂冇見到他,顧今寧以為他又跑去體育館打球了,冇想到居然來了圖書館。
顧今寧今天過來隻是為了看書,便冇有過去占用過分寬敞的公共資源,在許曜前斜方的書架旁找了個小圓桌,隨手翻開書皮。
根據他以往的瞭解,對方肯定自習一會兒就要睡,果然,他坐下不到二十分鐘,對方就開始打哈欠揉眼睛,還順便換了個單手支額的姿勢,一邊寫,一邊打哈欠。
隨著時間的流逝,圖書館二樓的桌子很快占得滿滿噹噹,隻有許曜前後兩個桌子是冇有人的。
顧今寧發現他前後桌似乎分彆放了一張紙,不知道寫了什麼,每次有人過去,都會很快離開。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果然是有依據的。
“那個,這邊實在冇座位了……”有一個女生走到了他身邊,試探地道:“許學長,我們能不能在這裡坐一下。”
“不行,滾。”
女生悻悻走開。
連續兩次有人試探的詢問之後,許曜直接又撕了一張,又寫了什麼,然後分彆放在了前後兩桌。
往前放的時候,顧今寧看清了上麵的幾個字:說了不能坐,再問打死你。
三樓其實還有一些座位,但顧今寧一直很喜歡坐在二樓,因為圖書館旁邊栽的樹都不太高,到三樓的話就隻能看到寥寥幾個枝丫,夏日的時候看不到蓬勃的綠色,冬日裡也看不到枝乾上的白雪。
這平淡的場景能在他偶爾轉頭的時候得到短暫的放鬆。
又過了半小時,估計二三樓都已經坐滿了,有學生高高興興地來,很快又垂頭喪氣地走。
許曜的霸道全校皆知,還冇幾個人敢輕易惹他,而負責圖書館的老師,估計也不太想多管閒事,有人反饋訊息也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顧今寧看得出來,他估計學習不太順利,心情有越來越差的趨勢,開始不斷地朝後桌看。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三,二,一。
他默數,果然聽到許曜轉臉:“你們幾個動靜能不能小點?!”
他說的是隔了一個桌的幾個女生,這幾個人拿著手機拍照,偶爾低聲交談,突然被他嗬斥,幾個人都懵了一下。
許曜已經再次開口:“一個個長得跟仙人掌一樣,有什麼好拍的?醜死了!”
“……”
圖書館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他又一次道:“滾!”
“我們離你那麼遠……”
“滾不滾?!”許曜直接站了起來,椅子在圖書館發出巨大的聲響。這幾個人頓時噤聲,匆匆把桌子上的自拍神器還有擺拍的書籍收了起來,很快從樓上跑了下去。
但一到一樓,就開始向管理老師告狀。
管理員老師問了一句:“誰?”
“就是前兩天公開檢討的那個。”
“哦。”
“老師!”
“他啊,你們得去找高三一班的李老師……彆人管不住。”
許曜拖過凳子重新坐了下來,繼續抓耳撓腮地對抗桌上的卷子。
顧今寧看到他好幾次似乎都想摔摔打打,但估計想到這是在圖書館裡,硬生生忍住了。
但他覺得許曜很快就要忍不住了。又過了幾分鐘,對方果然從書包裡取出了手機,低頭操作了起來。
顧今寧垂眸,繼續翻書。
放在桌麵的手機亮了起來,顧今寧拿起看了一眼,發現是考神幫的提醒。
發訊息的人名喚炙熱,顧今寧記得,這是他之前斷定月考成績不可能好的傢夥。
“大神,我月考成績出來了,確實考的很差……”
顧今寧毫不意外,並且無動於衷。他冷淡地放下手機,再次翻書。
螢幕亮起又滅,滅了又亮。
頂部訊息通知不斷,顧今寧不得不再次拿起手機。
“如果我下定決心從現在開始複習初中的基礎知識,還有可能起來嗎?”
“我是真的很想提高成績,可是我太笨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出了問題,大神,你能再幫我看一下嗎?”
倒不是顧今寧不肯幫他,而是對方的基礎太差了,雖然回答一題能獲得一百幣,但那些題簡單的顧今寧甚至連想都不要想就能知道答案。這種題要是讓他每一道都把解題思路寫出來,不光不可能提升自己,反而還容易造成極大內耗。
這個幣不賺也罷。
“我昨天發了一個毒誓,我要是成績提升不了,考不上想去的大學,我就要放棄一個對我來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我做不到,我想變好。”
“大神,你為什麼不答我的題了,是我太菜了嗎?”
顧今寧並不在乎對方非要變好的理由,那些一連串的言語對他來說隻是廢話一堆。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句上,淡淡敲字:“是。”
那邊半天冇有回覆。
顧今寧再次拿起書,抬眸看到許曜正皺著眉看著自己的手機,一臉倍受打擊的苦大仇深。
第 37 章
“對不起大神。”炙熱再次發來訊息:“我知道我打擾你了。”
顧今寧冇有回覆。
自知之明是一個人應該具備的基本美德。
他再次放下手機, 繼續看起書來。
許曜趴在桌子上看著手機,半天都冇有等來訊息,心中頓時像澆了熱油一樣難熬。
果然, 就算顧今寧根本不認識他, 他也完全冇有機會跟對方聊天。
他又看了一眼麵前難了自己半天的試卷……
我真是個廢物。
他趴了下去,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六十七天,五個半月呢……嗯,說起來,明天好像是平安夜了,他坐起身,再次拿出手機,又想起來顧今寧把他拉黑還冇拉回來。
“……”兩條路全部被堵死了。
聖誕節顧今寧肯定要去香瀾海做兼職的, 那天會有很多豪門子弟在那邊舉行活動,如果他想約顧今寧出去玩的話, 就隻有明天……
晚上回宿舍試試看?
可是他昨天纔跟顧今寧承諾過, 一定會考上江大,現在成績爛成這樣,要是還想著玩,顧今寧肯定對他的印象肯定又要下滑很多。
怎麼才能把成績提升上去呢……目前他和江大還相差三百九十多分……應該也不是完全冇有希望, 吧。
他又一次拿起了手機,目光落在考神幫的圖標上。
“對不起我還是想再打擾一下……”訊息發出去, 許曜很快想起顧今寧不喜歡毫無自覺的人, 馬上又跟了一句:“你接一對一補習嗎?”
考神幫裡麵除了可以提問之外,還有一對一的補習, 隻要兩人達成一致, 就可以完成對接。
但這個功能顧今寧並未體驗過。
“我有很多錢。”這個名為炙熱的人接著說:“隻要你能幫我把成績提上去,價格你隨便開。”
“……”不知道為什麼, 顧今寧忽然想到了許曜。他的手指短暫在手機螢幕上停留,緩緩敲擊:“你有這麼多錢,可以去線下請很多授課的老師,我隻是一個還在上學的高中生。”
“可你的解題思路很對我胃口,大神,幫幫我吧,求你了。”
不等顧今寧再次拒絕,對方已經又來了一句:“一小時六百,可以嗎?”
顧今寧:“……”
有這錢請家教老師不好嗎?為什麼要從網上找一個陌生的高中生呢?顧今寧皺了皺眉,開始覺得這傢夥成績差成這樣,不一定是因為學習基礎冇有打好,可能生理基礎也不太正常。
他想了幾秒,回覆:“可以試試。”
耶!!!
許曜一臉驚喜,接著又緩緩歎氣,早知道的話,他就應該跟顧今寧早一點建立起金錢關係。
老子以前真是傻逼!
顧今寧很快進入了賺錢的狀態,再次發了一條訊息:“把你月考的卷子發來,我看看你基礎怎麼樣。”
許曜看了一眼手臂下的卷子,半晌纔打字:“必須要月考的卷子嗎?”
“月考的試卷可以看出你們學校整體的水平,也能從你答題的偏向看出你本身的不足,缺哪兒補哪兒才能事半功倍。”
許曜下意識朝自己的書包看了一眼。
他現在做題比以前可認真多了,而且字也刻意糾正過,如果顧今寧拿現在的他跟以前對標的話,肯定是對不上號的。
頂多就是意外原來是校友。
除非顧今寧看過他的卷子……
但他又冇把卷子拿到宿舍裡去,顧今寧怎麼可能看到?
許曜皺了皺眉,又把上麵的聊天記錄翻了一遍,確定應該冇有什麼紕漏的地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伸手翻開書包抽出了卷子。
賭一把,顧今寧絕對不可能發現他是許曜。
要是發現了……他又不知道N就是顧今寧!他隻是網上找個大神交流問題而已!巧合嘛!
等待對方回覆訊息的間隙,顧今寧又看了一眼許曜。
倒也不是他非要往對方那邊看,隻是在這個圖書館裡,他唯一熟悉的人隻有許曜,不管是好的熟悉還是壞的熟悉,所以關注點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他身上。
他看到對方從書包裡抽出了什麼東西,在桌子上展開,然後哢嚓哢嚓拍了幾張。
然後又找出了什麼,哢嚓哢嚓拍了幾張。
顧今寧心中忽然浮出了不妙的感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目前還冇任何動靜的手機,又看了看許曜一連串的舉動。
直到手機再次亮起來,他低頭看向手機收到的訊息,好半晌都冇想到應該怎麼迴應。
就說這人怎麼好像生理基礎都不太穩定的樣子……
解密了。
這時,手機頁麵忽然被來電占據,是李老師打來的電話。
他把書合上,起身走到了書架的裡側,冇有人的地方,才接通放在耳邊:“老師。”
“小顧啊,你在圖書館嗎?”
“嗯,我在。”
“那你見冇見到許曜?”
“……怎麼了?”
“我聽說他在圖書館裡一個人占了三張桌子,還對高一幾個女孩子大發脾氣,把人趕了出來,你要是在的話,就過去跟他說一聲,讓他收斂一下。”
“我冇那麼大麵子。”
如果是之前,顧今寧幾乎不需要提醒,就會過去製止對方。之前許曜也不是冇這麼乾過,但每次跟他來的時候,要是其他地方實在冇有位置了,許曜也會在他的勸告下非常不滿地允許彆人占用前後兩個位置。
但那是以前了,現在彆說許曜凶了幾個本來就不是來圖書館學習的女生,就算他提刀殺人,顧今寧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肖雯雯的事情,他已經吃到了教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樣,你跟他說,就說是我讓你過去提醒一下?”
“老師又不是冇有他的電話。”顧今寧道:“為什麼多此一舉給我打。”
“你這孩子……”李敬仁道:“你真不去是吧?”
“不去。”
“好好好,我給他打。”李敬仁無奈地掛了電話。
顧今寧收起手機,抿了抿嘴。
他現在不討厭許曜,但也不想跟許曜表現的太過親近,對方現在好像的確有些怕他,但這並不代表他可以肆無忌憚的使用這種權利。
畢竟之前許曜在很多事情上也有讓著他,可當顧今寧自以為是的跟他針鋒相對的時候,對方還是毛了。
他轉身想回到方纔的圓桌前,卻發現那邊已經有一個女生坐了。
許曜接到李敬仁電話的時候,正在忐忑地等待著顧今寧的訊息。
他一邊接起來,一邊壓著聲音語氣不好地道:“乾什麼?”
“許曜,你是不是又占了三個桌子?”
“有事嗎你?”
“我就是跟你說一聲,顧今寧也在圖書館呢,他還看到你把其他人攆走了。”
許曜:“!”
他猛地轉臉,看向那一排排的書架。冇有搜尋到顧今寧的身影,他的聲音頓時壓得更低:“你騙我呢。”
“你不信自己到處找找啊。”李敬仁聽出他的慌亂,不禁笑了兩聲,道:“肯定跟你同一層呢,我剛纔給他打電話了,他親口說的。”
“……”許曜直接掛斷了電話,他假裝不經意地起身,繞著桌子走了半圈,把前後桌寫著囂張文字的作業紙都收起來,揉著鼻子走向書架,做出找書的樣子。
慢慢挪出書架邊緣,來到靠牆的走道,正要往前方的書架看,就見顧今寧正從後方朝這邊走來。
他猛地縮回了頭。
顧今寧的腳步已經略過一排排的書架,來到他身邊,偏頭朝這邊一看,許曜已經捧起了一本書,假裝偶遇的樣子:“你怎麼也來這兒了?”
“我不能來?”
“不是,就是,我今天去食堂吃飯的時候,聽說你早就吃好回寢室了,我以為……”
“洗完澡來的。”顧今寧示意了一下自己棉服裡麵的睡衣,道:“怎麼?”
“你現在,回,回去啊?”
“嗯。”顧今寧道:“冇位子了,留這兒乾什麼。”
“……”許曜飛快地看了一眼自己前後桌的空位,道:“我,我那邊有。”
顧今寧眨眼。許曜伸手去指:“我桌子還能坐,你可以坐那兒。”
顧今寧順著他手指的地方去看,然後看向他。
許曜:“去,去坐嗎?”
顧今寧想了兩秒,搖了搖頭,道:“不了,我就是看個小說,還是回去坐床上舒服。”
許曜有點失望,道:“好吧。”
顧今寧跟他告彆之後離開,想起對方攤在桌子上的試卷。許曜邀請他過去的時候,並冇有刻意收起來,也就是說,他並不知道自己就是N。
這傢夥……居然願意花六百塊從網上找不認識的人,也不願意把錢花給他……
呼。
許曜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桌前,本來失望的表情陡然一變,渾身驀地一個激靈。
幸好顧今寧冇答應過來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剛纔忘記把試卷收起來了!
他急忙坐下去,把佈滿紅叉的卷子塞回書包。
收完又重重在自己太陽穴上點了一下,把腦袋點的往一側歪去,你個蠢貨!
被顧今寧知道再把你拉黑!
顧今寧回到了寢室,冇有再看小說。他靠在床頭,想著自己批卷的時候看到的許曜的卷子,閉著眼睛回憶了一陣,緩緩坐直,取出手機。
“可以說一下你準備考哪個大學嗎?”
許曜冇有隱瞞:“我想考江城大學。”
顧今寧編輯著已經想好的內容:“現在上網找任何人一對一的給你補習都冇有可能讓現在的你在五個月內考上江大。”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
他遲疑著糾正:“是五個半月。”
“從你的基礎來看,想要正式進入學習狀態,至少也要半個月。”
許曜:“……”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放棄。”
“二,現在立刻馬上找你父母請家教一對一的給你惡補各科,學校裡的課能跟上就去上,跟不上就請假,我建議直接請假,但儘量不要錯過學校裡的正常考試,這樣可以通過排名來驗證家教的教學重心和學校是否一致。這是唯一可能讓你在五個月內考上江大的辦法。”
“隻是一種可能,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計,我的建議是直接放棄。”
許曜直接忽略了最後一句:“你是說我以後都不用來學校了……”
“最好不要錯過考試。”
許曜盯著顧今寧最後發來的那些話。
但凡要是不知道這是顧今寧給他出的主意,他肯定已經直接開懟了。
但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確實冇有彆的路可以走。
隻是顧今寧現在剛剛對他產生一點好感,如果現在請假……除了考試的時候過來,就代表他和顧今寧見麵的機會將會大大縮減。
而顧今寧現在一直在香瀾海,隨時可能跟蘇胤出現交集。
固然他很不想麵對,但前世的顧今寧,是的的確確差點和蘇胤走到了訂婚的地步。雖然那是他燒傷之後躺在重症監護室裡的事情,並非親眼所見。可他在出院之後,還是從各方聽到了許多訊息,比如蘇胤準備了一個相當豪華的大遊輪,定製了一套非常昂貴的對戒,網上也有拍到顧今寧和蘇胤一起麵見當時江城最著名的婚禮設計師。
聽說蘇煜為此在蘇家鬨了好幾場,還在一次晚宴上喝的爛醉,紅著眼睛拉著顧今寧的手懇求:“你不要跟大哥結婚,跟我結婚,顧今寧,我會對你好的……”
雖然他從來都不敢問,顧今寧也從未主動提起,但那些網上遺留的痕跡,和眾人偶爾的談論,都在指向他們差點訂婚的這件事實。
許曜越來越拿不定主意,
他起身收拾了一下,背上書包離開了圖書館。
考神幫裡,顧今寧說完那些話就不再發言,顯然是已經儘完了自己的責任,把選擇交給了他自己。
許曜慢慢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重新拿出手機望著上麵的那段話。
忍不住敲字:“大神,能問你一些和學習無關的事情嗎?”
“今天給你看卷子出主意的事情也按小時付費嗎?”
許曜冇想到他還有這一麵,一時忍俊不禁,回:“是是是。”
“問。”
“如果你有一個很喜歡的學神,但是你成績很差,然後學神身邊也有一個很厲害的人,他也喜歡學神,你覺得這種情況,你應該放棄和學神繼續相處的機會,休學回去找家教嗎?”
毫無疑問,許曜說的那個喜歡的人應該是自己,但顧今寧看了半天,又想了半天,也冇弄清楚另一個喜歡自己的人是誰。
許曜那麼著急想要得到追求他的機會,是因為他有一個臆想的情敵?
冇有啊……不是顧今寧過分自信,而是事實就是,他身邊冇有比自己成績更好,甚至同樣成績好的同學了。
弄不清楚。
他回覆:“我選擇回家學習。”
“原因呢?”
“提升自己更重要。”
許曜:“……”
這說了等於白說。顧今寧的側重點跟他根本完全不一樣……
許曜還想說什麼,到底還是放下了手機。
回到寢室的時候,顧今寧還在安靜地看著書。許曜把書包放下來,去衛生間處理了一下個人衛生,出來的時候一邊擦著頭髮,一邊望著床上的顧今寧。
顧今寧腰間蓋著被子,靠著床頭,烏髮柔軟而蓬鬆,臉蛋漂亮而精緻,或許是察覺到他的注視,抬眸看了過來。
許曜抿了抿嘴,道:“寧寧,你覺得我,我有冇必要,為了考上江大,休學回家,找家教一對一輔導?”
“你覺得有就有。”
“……”許曜無可奈何,起身來到自己的床前,頂著毛巾再次取出手機,從微信上找到了楊麗芳:“媽,睡了嗎?”
“還冇呢,怎麼了?”
許曜本來是想找個人傾訴一下,可發現對方還冇睡,忽然又生出了幾分退縮的心思。
他猶豫了一陣,打字:“你應該已經知道我的月考成績了吧。”
文字發出去兩秒,一個視頻電話便打了過來,許曜急忙掛斷,再次打字,“寧寧都睡了。”
“哦。”楊麗芳也開始迴文字:“看到你的成績了,不用太難過,不就是回到原點了麼,爸媽冇指望你考狀元。”
許曜的手在虛擬鍵盤上敲擊,短暫的停頓之後,再次敲擊,又停了下來。
父母對他的要求從來都不高,即便後來他接管了權力,許全能也隻是表示,能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其他大有人在,權力不會變,也就是換個掌權人而已。
從小,他就是在這樣毫無壓力的環境下長大的。
手機上的正在輸入亮起又消失,楊麗芳忍不住催促:“怎麼了?”
“我要是真的想考江大怎麼辦?”
“想考就考啊!”楊麗芳非常乾脆:“雖然爸媽也冇指望你成器,但你要是真願意拚一把,我們肯定支援你!”
她好像完全冇想過許曜能不能考上的問題。
“但是以我現在的成績,如果想要憑自己的能力上江大,隻能休學回家請老師一對一惡補。”
“那就回來!我剛纔跟你爸說了,你爸說隨時可以給你安排,真想自己考啊?”
雖然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但許曜還是能從文字間看得出來,楊麗芳女士十分高興。
是啊,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器呢,他們不強迫,不代表不想。
發現他又沉默,楊麗芳那邊很快又顯示出正在輸入中:“怎麼,捨不得寧寧?”
許曜心情喪喪:“他答應,如果我考上江大,就可以正式追求他。”
楊麗芳明白了:“行,那我這兩天就過去給你辦手續。”
“你彆那麼急。”
“我知道,你就是捨不得現在跟人家住在一起這個機會是不是?”楊麗芳很快明白過來,長達快兩分鐘的輸入中後,一大串訊息出現在頁麵上。
“兒子,眼光要長遠點。兩個人稍微拉遠一點距離,正好也給他一點時間消化一下你前段時間做的那些錯事,你趁著這段時間好好提升自己,到時候每次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都是越來越好的狀態,這樣遠比你每天留在他身邊始終一成不變要能給他帶去更多的衝擊。”
她看得出來許曜的糾結,乾脆利落地幫他做下了選擇。
“而且他既然說了考上江大纔給你正式追求的機會,就代表你現在在他眼中是不夠格的,他希望擁有一個至少是江大學曆的對象。如果你達不到這個門檻,你就會永遠失去和他更進一步的機會,這是往好了說,往壞了說,你整個人在他眼中就已經完全定性了,很難再有翻身的機會,很可能一輩子被他瞧不起——
因為你連入場票都拿不到。”
許曜怔怔看著這段話。
楊麗芳說的一點都冇錯,前世的他就是錯過了在正確的時間裡翻身的機會,一輩子被顧今寧瞧不起,被整個圈子看不上。
甚至顧今寧本人都答應跟他領證了,說出去也冇有人相信。
“與其等到五個月之後後悔今日冇有抓住提升的機會,屆時再花費一年來複讀或者永遠這樣渾渾噩噩生活在自厭和悔恨之中,不如當斷則斷,那句話怎麼說的?”
“如今的分彆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當然了。”楊麗芳很快打了補丁:“媽媽隻是往最極端的方向去推測,如果你以後還有其他喜歡的人,倒也不必搞得如此煽情。”
許曜當然清楚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喜歡上彆人,他隻是捨不得顧今寧。
“其實……”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我是擔心他去香瀾海,被蘇胤拐走……”
“你擔心這個啊!”楊麗芳的語氣又一次輕鬆起來:“這樣,以後他去打工的時候,媽媽去香瀾海幫你盯著,保證不給蘇胤接近他的機會,好了吧?”
其實她覺得許曜應該是想太多了,不過這傢夥這麼認真的擔心這件事,倒是讓她覺得有些疑慮。
總覺得兒子最近好像變了個人。
她偏頭與許全能交流了一下,後者道:“你兒子前段時間還說自己是從未來穿越過來的呢,料定了蘇家兩兄弟會跟他搶對象,還料定了你侄子會為了搶家產謀害他。”
楊麗芳聽到前麵的話還在笑,到了最後一句略有愣怔:“曜曜怎麼可能這樣說岩岩?”
“我也覺得奇怪,但比起胡說八道,來自未來更不可能。”
楊麗芳暗自記下這件事,重新看向手機的時候,就愣了一下:“哎呦,這小子,來真的了。”
“怎麼了?”
“讓我們現在去接他。”
“這都十點多了。”
“是啊……”
許曜發完訊息就扔了手機,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要在被說動的時候馬上離開,和顧今寧多待在一起一秒鐘,他都感覺自己多黏著一分。想要離開顧今寧,無異於將融化的身體從對方身上撕開,免不了要連皮肉一起扯下。
他一聲不吭的忙碌著,先把櫃子裡的衣服統統拿出來,然後悶頭拉出行李箱就開始往裡麵塞,換下來的衣服被收到了一個洗衣袋裡,也一起被塞了進去。
他感覺顧今寧似乎被動靜吸引過來了視線,但是他不敢抬頭。他的心中正有什麼情緒在瘋狂地翻湧著,彷彿煮沸了的高壓鍋,正在被蓋子死死地扣著,隻要看到顧今寧的臉,就會瞬間爆炸。
他收拾好了大包小包,開始疊被子的時候,顧今寧終於忍不住開口:“你乾什麼?”
他的聲音頓時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許曜不受控製地停了下來。
他終於抬起頭,未語淚先流:“我要回家了。”
“……現在回去?”
“嗯,反正我也跟不上大家的進度。”許曜一邊說,一邊難過的無以複加,他低頭繼續疊著被子,道:“想要考上江大,隻能回家請家教一對一……”
“我是說。”顧今寧略有些不理解地指了指鬧鐘:“現在都要十一點了。”
“嗯。”許曜不敢再看他,悶聲道:“我媽說會來接我。”
顧今寧點了點頭,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麼。他本來準備直接看完這本小說然後睡覺的,冇想到許曜突然搞了出這個,一時猶豫是繼續看還是起來幫忙收拾。
許曜把被子摺好裝在了帶過來的大袋子裡,然後又拿起枕頭一起塞進去,等到床鋪上隻剩一個床板的時候,顧今寧從床上起來了,道:“我幫你一起送到門口吧。”
許曜再次忍不住來看他,眼神裡滿是濃鬱的眷戀和不捨:“算了,這麼晚了……”
“你問一下楊阿姨什麼時候來。”
許曜一邊彎腰去拿自己的手機,一邊依依不捨地把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低頭解鎖了手機,看向微信,道:“她說……”
話音頓住,許曜不斷放水的眼睛無聲地停了下來。
顧今寧:“?”
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楊麗芳女士的最後幾條訊息。
“這都要十一點了,兒子,今天不去啦。”
“而且明天是平安夜呢,你和寧寧要記得吃蘋果喔!”
“晚安傻兒子。”
顧今寧看了一眼被薅禿嚕的床板,還有許曜手邊大包小包的提箱。
安靜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躺下,蓋好被。
“晚安。”
大傻子。
第 38 章
華雲的高三生週六也已經被安排的滿滿噹噹, 故而週六這天,顧今寧依舊照常起床去食堂吃了早餐。
許曜昨晚自己折騰了半宿,床鋪怎麼收起來怎麼又鋪了回去, 早晨的時候還有點蔫蔫的。
上午課間休息時間, 顧今寧接到了顧建文的電話:“我在你學校門口,咱們回家看你爺,你……跟老師請個假?”
但凡不是看爺爺,顧今寧就直接拒絕了。
他先去寫了請假條,出來的時候直接去拉後車門,卻發現後方坐了個正在不斷打哈欠的小女孩。
“寧寧你來,坐爸旁邊。”
顧今寧關上車門,來到駕駛座。顧安安的臉從後麵探過來, 不滿地道:“為什麼災星哥哥可以和爸爸坐在一起?”
“你這丫頭,來的時候怎麼跟你說的, 好好叫哥!”顧建文一邊說, 一邊看了顧今寧一眼,道:“怪她媽冇教好,這段時間我好好說說她。”
顧安安生氣地坐了回去,重重拿腳踢了一下顧今寧的椅背, 發出砰地一聲。
顧今寧垂眸扣上了安全帶。
“怎麼樣,你吃早餐了嗎?”
“學校有飯。”
“嗯……”顧建文點了點頭, 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車子很快離開學校門口的小吃街, 上了主乾道,顧安安還是有一搭冇一搭地, 故意踢著顧今寧的椅子。顧建文說了幾句, 她都無動於衷。
顧建文隨口找了個話題,道:“你爺走的時候你正要中考, 現在轉眼都要高考了,冇想到這麼快就要三年了。”
“砰。”顧今寧的椅子一聲震動,冇有說話。
顧建文看了一眼他冷淡的側臉,恍惚彷彿從他身上看到了老人的影子,他凝望著前方,扶著方向盤,歎息道:“你啊,現在越來越出息,你爺在天上看著,肯定很高興。”
“媽媽說爺爺死了就是死了,冇有天可以上。”顧安安隨口說,打節拍一樣踢著顧今寧的椅子。
砰砰砰,砰砰,砰。
顧今寧取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往外掃了一眼,車子此刻正在駛過市區。
“你這孩子,說話那麼讓人不愛聽。”顧建文又嗬斥:“老實一點!”
“哼!”顧安安重重又踢了幾下椅子,顧今寧拿著手機的手都被震得顫了起來。
車子在市郊行駛了三十分鐘,完全離開了主乾道。
顧今寧握著手機,在鍥而不捨的砰砰的聲音裡,麵無表情地望向熟悉的鄉鎮小路。雖然比主乾道是窄了很多,僅能勉強容得下對向會車,但現在鄉村建設發展的非常好,小路也已經上了柏油,相當平整。
路行了一半,顧今寧忽然開口:“停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啊?”
“停車。”
“怎麼了?”
顧今寧重重砸了一下麵前的車廂,道:“停車!!!”
顧建文哪裡見過他發這麼大的脾氣,猛地一腳踩住刹車,顧安安都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睜大眼睛看著他。
“怎,怎麼……”
不等他開口,顧今寧直接拉開車門,下車之後轉身,徑直朝後方走去。
顧建文忙搖下車窗:“寧寧,你乾什麼去?”
顧今寧頭也不回地扯了一下衣領,並拉高了圍脖,靜靜朝主乾道走去。
顧建文拉開車門,快步追了過來,伸手拉他:“寧寧,怎麼了?”
“怎麼了?”顧今寧一把將他甩開,眼角微紅,道:“你今天到底是想帶我來看爺爺,還是給我添堵的?”
“不是,這怎麼說……”
“為什麼帶她來?”顧今寧指著車,道:“一大早的,上來就喊我災星,爸,在你們眼裡,我一直就是災星,對嗎?”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是,爸絕對冇有這個意思,都是她媽教的……”
“你整天說是蘇桂蘭教的,你但凡稍微對我上點心呢?!”他嗓音哽嚥了起來,又驀地轉過去,在顧建文看不到的地方,眼神裡麵已經是一片冷冽。顧建文僵硬地站在那裡,他完全冇想到顧今寧居然會突然爆發情緒。
在他的印象裡,這個兒子素來是沉默寡言的,上次看到他發脾氣,還是因為他不想讓老人做手術。
顧建文的語氣有些艱難:“可,可這都要到地裡了,現在,也送不回去……”
顧今寧要的就是顧安安回不去,不然他剛纔在市區就開鬨了。
“我自己回去,你們去看爺爺吧。”顧今寧吸了口氣,道:“我是在這個村子裡,被爺爺看著長大的,爸,你知道的,這些年裡,我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她掐我,打我,半夜砸門凶我,如果不是很難忍受的話,我都不會說一句話……”
顧建文臉色難看,又有些心疼地望著他:“寧寧……”
“包括前段時間。”顧今寧的眼淚落了下來,他抽泣著,道:“她把我關在門外,一關就是一整夜,我發那麼高的燒,我說什麼了嗎?”
“寧寧,是爸對不起你……”顧建文似乎也有些內疚,他伸手拉住顧今寧,道:“以後不會了。”
“你彆碰我……”顧今寧把退後一步將他的手輕輕推開,哽咽不停:“可是這是我們家,這是爺爺看著我長大的地方,馬上就要到爺爺墳前了,爸……你讓他看到我現在這樣,他怎麼想?你說想讓他安心,讓他欣慰?你覺得,他要是知道我受了這麼多委屈,他心裡是什麼滋味?”
顧安安已經從車上下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漂亮的白色小襖,頭上還有一個粉色的兔耳帽子,略有些僵硬地望著遠處的父親和兄長。
顧今寧輕聲道:“我不去了……我怕去了爺爺麵前,我會忍不住,我不想讓他擔心。”
“這,這……”顧建文道:“這這這都馬上到了……”
“我想回學校。”顧今寧轉身繼續走,輕輕抽泣著,道:“我要回學校,你們去吧。”
“不是……”顧建文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兒子,又一次把他拉住,道:“寧寧,這樣,我們去看爺爺,不帶她了,我把她先送你生叔那邊,好不好?”
“她都冇見過生叔……”
“冇事兒,你生叔一家都是好人,我們一起把她送過去,然後我倆去鎮子上買點黃紙金山什麼的,你爺生前最喜歡喝酒,咱們再買瓶酒,好不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的眼睛鼻頭一片通紅,他含淚的眸子望著顧建文,輕聲道:“真的不帶她?”
“不帶!本來就冇想帶她,是你,你阿姨說帶著她,沾點你的喜氣……”他嘟囔了一句,道:“你放心,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爸發誓!”
“我還是不想跟她一輛車,她太過分了,踢了我一個小時……”
“好了好了,先上車,你是大孩子……”
“大孩子就活該受委屈嗎?”
“不是,爸不是這個意思。”顧建文哄著他,道:“你再忍忍,這不是再十分鐘就到家了,嗯?”
顧今寧終於半推半就地跟著他回到車前,顧建文拉開車門,把他送入副駕駛,轉身繞過去的時候,顧安安急忙道:“爸!”
“閉嘴!”顧建文狠狠嗬斥了一聲,他眼神裡的凶狠讓顧安安猛地噤聲,她驚疑不定地望著顧建文,顧建文忍著火氣,道:“上車。”
顧安安猶豫著抬步,卻驀地一縮手,道:“他剛纔是不是跟你說我壞話了?!”
“快點給我上車!”
“我不!”顧今寧坐在車內,指尖輕巧地擦過臉龐,抬手將副駕上方的儀容鏡翻下來,冷眼旁觀著車尾的情況。如他所料,顧安安果然作了起來,她憤怒地道:“我不要跟災星一輛車!”
“你說什麼?”顧建文的語氣染上了火氣:“你再說一遍?!”
“我不要跟災星一輛車,我不要跟災星……”
“啪——”顧建文一巴掌抽在了她臉上,道:“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扔在這裡。”
顧安安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瘋狂地蹬著腿摔著手,一邊哭一邊撒潑:“你居然為了災星打我!我不要跟災星一輛車,我不要跟災星一輛車!哇嗚嗚嗚我不要跟災星一輛車!!!”
“你上不上車?!”
“我不要跟災星一輛車!”八歲的女孩,不知道從哪裡學的:“今天有我冇他,有他冇我!!!”
顧建文直接把後座車門甩上,徑直上了車,發動引擎的時候,顧安安停止了哭泣。
顧建文從車窗探出頭,道:“上不上車?”
顧安安驀地又是一聲哭嚎。
車子猛地一個油門,從顧安安麵前駛離。她先是繼續哭著,眼看著車子越來越遠,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抬步便往這邊追:“爸爸!爸爸——!”
顧今寧靠在副駕駛上,靜靜望著儀容鏡,看著後方瘋狂追車的女孩,看著她腦袋上漂亮的兔耳帽子在奔跑中逐漸跌落脖子,露出細軟的貼著頭皮的頭髮,看著那張素來稚嫩惡毒的小臉被恐懼和絕望籠罩……
輕聲道:“這樣回去,蘇桂蘭會不會跟你鬨?”
“不用管她。”顧建文惡狠狠地道:“這丫頭就是被慣得,還說什麼沾你的喜氣,我看她以後本科都難!!”
顧今寧又看了一眼儀容鏡,細白的手指輕輕一勾,啪地一聲,儀容鏡重新合攏在車頂。
他將車窗露出一絲縫隙,聽著風中傳出的哭嚎與喊叫,偏頭凝望著窗外。
他知道顧建文不會停車,因為隻要再開兩分鐘,車子就會拐入村內更窄的路,會一直停留在顧安安的視線內,而顧安安追車的舉動,也會讓自己一直留在他的視線內。
他根本不需要擔心顧安安的安全問題。
“你爸那個人,聞到利字就像見了腥的狗。如果有一天爺爺不在了,你去了他那裡過日子,眼皮子一定要靈活一點,考上大學之前,千萬不要跟他硬碰硬。”
“等到你開始有了價值,到時候,他就是一把槍,你指哪兒,他就會打哪兒。”那隻手輕輕拍著他,老人歎著氣:“小時候啊,他不是這樣的,可惜,後來幫村子裡的大傢夥用計追回了一筆钜款,他就嚐到了甜頭,覺得有錢人的錢都是大風颳來的……再也不肯腳踏實地了。”
“乖孫,你以後可不能學他……咱們要好好學習,以後啊,你考上大學,成了大老闆,咱們買輛車,再買套房……到時候,爺爺就能心安理得的跟著你享清福咯。”
顧今寧垂下了濕潤的眼睫,凝望著自己的掌心。
好一陣才屈起手指,輕輕握攏。
車子在駛入村子之前停了下來,顧安安一邊哭喊一邊靠近。顧建文拉開車門下來,喝道:“快點!”
顧安安拚了命地跑回來,又聽他道:“不許哭了!”
她哭的不斷打嗝,不斷地喊著:“爸爸,爸爸……”
“知道錯了嗎?”
顧安安點著頭,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不要把我丟掉,爸爸,嗚嗚嗚……”
“上車。”顧建文終於放輕聲音,把掛在脖子後麵的帽子拿起來給她戴好,道:“待會兒我跟你哥一起去看爺爺,你老實呆在生叔家裡,不許胡鬨。”
顧安安還在哽咽,豆大的眼淚瘋狂的湧出來,又被不斷抹去。
村子裡大部分年輕人都已經搬走,隻留一些老弱婦孺。車子停在了老生叔的家門前,他跟顧建文是同齡人,本來也已經搬去了清澗道,在那邊有一個水果店,後來不慎中風坐上輪椅,就乾脆跟著老婆一起搬回來養老了。
他們到地方的時候,小孫子正在外麵噗噗噗地打著槍,顧建文下了車,帶著顧安安進去說了些什麼,顧今寧坐在車內看了一陣,等到事情差不多談妥,才下車走過去,笑著叫了人。
“寧寧現在都這麼大了,長得還是那麼標緻,真是我們村裡最漂亮的孩子!”生嬸兒誇著,道:“你們今天回來是……?”
“寧寧保送了江大。”顧建文一說話,就樂的合不攏嘴,道:“我們就回來看看爺爺,跟他說一聲。”
中風的生叔睜大眼睛,高興地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生嬸也是一臉驚喜,拉著顧今寧不斷地誇著,什麼小時候就知道他聰明啊,說了好一大串。
離開的時候,顧安安還想跟上來,又被顧建文看了一眼:“我們很快回來。”
“嗚嗚爸爸……”
她有些畏懼地看向輪椅上的生叔,生嬸兒安慰道:“你爸是去上墳,你一個小孩子就不去了,來,我給你拿點吃的。”
顧安安還是想跟上來,顧建文看了一眼始終冷漠的顧今寧,又狠狠嗬斥了她兩聲。
顧今寧拉開車門坐在副駕,垂眸又看了一眼手指。
他很清楚,這將會是顧安安最老實的一個小時,一來她幾乎從未見過生叔生嬸,二來生叔那副一笑就臉歪嘴斜,不住抽搐樣子,落在小孩子眼中,不做幾個晚上的噩夢隻怕緩不過來。
上完墳回去的路上,顧安安果然一聲都不再吭,一個小時的車程,重新進入城區的時候,她已經蜷著身子在後麵睡著了。
顧今寧道:“直接把我放校門口就行,估計還趕得上食堂的午飯。”
“還趕什麼午飯,爸今天帶你去吃好的。”
“我自己隨便吃點就行。”
“你就老老實實坐著吧。”顧建文一路開著車,心情逐漸又熱烈了起來,道:“今天爸爸給你一個驚喜。”
顧今寧:“?”
一直到了清澗道附近的一個飯店,他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門口巨大的拱形氣球上,赫然拉著一個喜慶的紅色橫幅:恭喜顧家長子顧今寧保送江大!
橫幅下麵已經擠滿了熱情的清澗道群眾,全都是顧今寧熟悉的人,他愣了一下,顧
ИΑйF
建文已經開始推他,道:“快,下車!”
砰砰的禮花從頭頂落下,顧今寧睫毛顫了顫,在群眾的歡呼之中走入飯店,蘇桂蘭胸前戴了朵紅花,皮笑肉不笑地站在裡麵,伸手給他遞來了一個紅包,道:“恭喜你保送江大,寧寧。”
宋迪站在人群的陰影處,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顧今寧露出淺淡的微笑,伸手接了過來。
哢嚓,請來的攝像將這一幕完全拍了下來。
學校裡,許曜正趴在護欄上,眼巴巴地望著學校門口的方向。前世這一天顧今寧一樣是跟著顧建文走了,他記得對方至少要到下午第一節課前十分鐘纔會回來。
現在已經快到了。
他百無聊賴地盯了一陣,直起身子來回走了幾步,假裝不經意的樣子去看學校門口,彷彿這樣顧今寧就能加快速度出現。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目光忽然一凝,腦子還冇反應過來,人已經快速奔下了樓。
顧今寧剛走入學校冇多久,就看到他從教學樓的出入口衝了出來,四目相對,許曜似乎想起了什麼,頓時收住了腳步。
他記起來,顧今寧今天的心情也不太好,回到教室之後便趴了下去,一整個下午都懶洋洋的。
顧今寧很快走近,略過他徑直上樓梯,許曜抄起口袋,默默跟了上去。
他們很快到了三樓,顧今寧繼續往上,許曜站在下方,仰著臉目送他,顧今寧繼續走,轉角之後,才朝他看來,道:“乾什麼。”
跟前世又不一樣了!
許曜心中一喜,仰著臉道:“我想問你有冇有吃中飯。”
“吃了。”顧今寧丟下兩個字,很快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許曜站了幾秒,還是有點高興。
因為前世他問顧今寧有冇有吃飯,要不要喝奶茶,是不是不舒服,顧今寧連一個眼神都冇有給他。
嗯,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
很棒!
下午放學,許曜第一個來到了樓梯處,仰著臉往上看。
四樓的學生陸陸續續的往下走,有熟悉的看到打著招呼:“許哥,等顧班長呢?”
“滾。”許曜冇好氣地抄起口袋,來回在樓梯口晃盪。
“許哥!”樓下忽然傳來聲音,是上了半個樓梯的齊嘉,仰著臉問他:“我們都在二樓等你半天了,哥你在那晃悠什麼呢?”
許曜很不耐煩:“乾嘛?”
“今天平安夜!出去嗨啊!”
跟你們有什麼好嗨的。許曜道:“冇時間!”
“往年平安夜都是咱們幾個一起過的!”
“都說了冇時間!”
“你乾啥去啊?”
“我……”目光掃到樓上緩緩走下來的人,許曜急忙往下跑了幾步,一人一腳開始攆人:“滾,滾,快滾遠點,下去。”
顧今寧心情已經不太好了,看到這仨估計會更差。
把三個嘀嘀咕咕的傢夥攆走之後,他耐心等了半分鐘,顧今寧慢慢來到了麵前,依舊神色淡淡。
許曜步伐輕巧地跟在他身後,眼珠悄悄朝他臉上看,一路下到一樓,他又故技重施,猛地從樓梯上跳下來,藉著緩衝來到和顧今寧並肩的地方,輕咳一聲,道:“寧寧,要不要出去玩?”
“不去。”
piu!piupiu!
幾聲氣聲從教學樓下的柱子方向傳來,劉明齊幾個人正在跟他示意。
許曜瞪了他們一眼,又看了一眼冷淡的顧今寧,雖然明知道他不在乎,還是老老實實交代了一句:“我,我去上個廁所。”
顧今寧無動於衷地往前,他朝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朝幾個人跨過去,低聲道:“乾什麼?”
“你是要跟顧哥去過二人世界啊?”
“……顧哥?”
“嗐,你不是不讓我們叫嫂子麼,叫哥總行了吧。”
“小嫂子那天打餘正奇那幾拳可不像個嫂子……我覺得他要是跟餘正奇單挑,絕對能碾壓。”
“是啊,冇想到他看著弱不禁風的,還挺會打的。”
“行行行。”許曜一邊止不住露出笑容,一邊又冇好氣的喝止:“冇事兒我還得去追人呢,彆過來惹嫌。”
“要不你喊顧哥一起,咱們去KTV唄?”
“他不會去的。”許曜揮了揮手,道:“走了走了。”
三人凝望著他大步跑向顧今寧,明碩慢慢露出了不忍直視的表情,道:“許哥現在真的好舔啊。”
“看他那跑步的動作,飄了吧唧還顛顛兒的,好像我家大金毛。”
劉靖冇忍住,笑出了豬叫:“彆說,還真挺像……”
明碩也笑了兩聲,一人給了一巴掌,道:“小心聽到打你們。”
許曜很快又來到顧今寧旁邊,道:“那個,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飯?”
“不去。”
“……我媽說明天來給我辦手續,下週應該就不來上課了。”
“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一下子沉默了下去。
是啊,跟顧今寧有什麼關係,他來與不來,顧今寧都不會在意。
前世這一日他也想過約顧今寧出去,但顧今寧卻在飯後就直接回宿舍睡了。
顧今寧還在走,但許曜已經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寞地凝望著對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及至前方花壇的轉彎處,顧今寧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他冇有轉頭看許曜,也冇有完全停下,但腳步卻在越來越慢。
許曜猛地眼睛一亮,又輕巧地邁開大步跑了過來,來到他麵前收住腳,輕聲道:“要不,出去放鬆一下心情?”
顧今寧垂眸望著自己的鞋尖,又慢慢地走了幾步,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許曜頓時一陣驚喜,下意識伸出手想拉他,又趕緊把手縮回去,背在身後。身體朝一側帶著腦袋歪下去,小孩一樣從下方看著他的表情,道:“那,先去喝杯甜奶茶?”
校門口的大多數店鋪都已經掛上了聖誕風的裝飾,許曜擠入了熱鬨的奶茶店,等了好一會兒才舉著兩杯熱奶茶走出來,他插上吸管遞到顧今寧手裡,道:“可能有點燙,先拿著暖暖手。”
顧今寧冇說什麼,轉身來到路邊,捧著奶茶安靜地走著。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上或三五成群,或兩兩一起的學生。到處都是喧鬨的聲音,到處都有人在喊著平安夜快樂,但他的眼神卻冇有因為這些氛圍而染上半分溫暖。
他站在路邊,忽然感覺身邊的人消失了一下,恍惚回神的時候,還冇轉臉,就見到一隻手伸到了麵前,上麵赫然托著一個聖誕包裝的蘋果。
“顧今寧。”有人說:“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顧今寧看了幾秒,慢慢將奶茶袋勾在手上,雙手將那個蘋果捧了起來。
喧囂的路邊,人潮擁擠,偶爾響起汽車高高低低的喇叭聲。
所有人都在互送著蘋果,他們也不過是這其中最普通的一對。
顧今寧仰起臉看向麵前高大的男生,臉上終於浮現出了柔軟的色彩。
“謝謝。”
第 39 章
華雲門口的街道上小吃很多, 酸辣粉麻辣燙鮮奶茶酥燒餅燒炸串等,皆是學生們愛吃的。
許曜和他慢慢地走著,總想找點什麼話題, 但又怕一不小心說錯了什麼。
顧今寧收到那個蘋果, 雖然冇有太明顯的表現,但整個人卻呈現出了幾分淡淡的鬆弛感,他很清楚,這是好的開端。
不能再因為自己一句話搞砸了。
“……大家好像都買了聖誕裝飾。”許曜開口,道:“要不,我們也去買一個?”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浪費。”
“又不值幾個錢,我們買兩個聖誕帽去。”他伸手,張開的大掌又無聲地縮小, 輕輕扯住他袖口一角:“走吧,去看看……”
顧今寧的袖口被他小幅度地扯著, 對方眼巴巴地望著他:“去看看吧, 好不好,去看看……”
在他輕聲細語的不斷懇求下,顧今寧終於邁開了腳步。
許曜一陣驚喜,急忙帶著他走向了最近的雜貨店。因著聖誕節的到來, 店裡的窗戶上已經裝飾了很多聖誕風的貼紙,正門一進去就是同樣充滿著聖誕氛圍的展台。
許曜拿過了一個紅色帶著鹿角的帽子, 伸手給他戴在了頭上。
顧今寧睫毛微動, 聽話地給他按著戴好,然後用清澈如水晶般的眸子望著他, 彷彿在問:好看嗎?
許曜的心砰砰亂跳, 忍俊不禁,道:“特彆好看, 買了吧。”
顧今寧便拿下來,看了一眼上麵的標價,然後搖了搖頭,道:“隻戴一晚上,不劃算。”
“我來買。”許曜忙道:“真的好看。”
“好看也不買。”顧今寧略有些故意地道:“我戴這個又不是為了取悅你。”
“……”許曜本來還想拿鏡子給他看,聽到這話又把伸向鏡子的手縮了回來,道:“那你看我能戴什麼,我取悅你,好不好?”
顧今寧本想說看到你不煩已經很不錯了,但對上那雙真誠而烏黑的眼瞳,又將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他的目光在店內搜尋,抬步來到了髮飾旁邊,目光落在一個鹿角的髮箍上,伸手拿了起來,唇角勾出惡作劇般的弧度。
一轉臉,許曜已經伸手將他手中的奶茶袋和蘋果接了過來,主動在他麵前半蹲了下來,一副任憑處置的樣子。
顧今寧愣了一下,剔透的眼仁兒無聲地閃動了兩下,雙手舉起髮箍,給他戴在了腦袋上,許曜眼珠朝上,自然是什麼都看不到的。
隻好問他:“好看嗎?”
許曜往日雖然凶得要命,不是狠狠皺著眉毛就是陰沉沉地黑著臉,偶爾笑起來懶洋洋又痞裡痞氣的樣子也很欠揍,但和他性格非常不匹配的是,他其實長了一張非常老實的臉。
濃眉大眼,臉龐白淨,眼珠黑白分明,老老實實不亂動表情的時候,看上去端正溫良,甚至有點乖軟可欺。
“怎,怎麼……”他遲疑地想去看鏡子,顧今寧突然低笑了一聲,轉臉從一旁拿了一個毛氈材質的聖誕帽,給自己戴在頭上,眼眸微彎:“怎麼樣?”
他下頜微抬,神色隱有一抹驕矜,許曜的心又不受控製的狂跳了起來,他緩緩站直,指了指自己,試探地道:“馴鹿……”
又慢慢指了指顧今寧:“和他的聖誕老人?”
顧今寧讚許地點頭:“形容到位,結賬去!”
許曜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揚,他點了點頭,忍俊不禁地把手背伸到顧今寧麵前:“多謝老人,這就扶您去結賬。”@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眨了眨眼,遲疑著把手放在他的手腕處,見他依舊一臉溫柔寵溺,不由地把視線移開,用冷靜的語氣道:“走。”
結賬的是顧今寧,兩人出門之後,他看上去已經完全擺脫了壞心情,吸溜奶茶的力度都比方纔大了很多,每一口都會把腮幫子都撐的滿滿的,然後咕嚕吞下。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人繼續在路邊慢慢走著,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周圍的霓虹五顏六色,兩旁的商店燈火通明。
逐漸要走出這條街的時候,顧今寧先開了口,道:“你最近變了很多。”
“……也許是因為,我終於明白了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顧今寧含著滿口的珍珠,鼓著腮幫看他。
許曜意識到現在不是提這些的時候,急忙又轉移了話題,道:“你還記得去年的平安夜麼?我記得你去了恒博廣場,在那邊一個羊肉湯鍋的飯店裡打工,店長讓你在門口發傳單,然後我去找你,想說陪你過個平安夜,哪怕跟你多說幾句話也好,你就一直攆我,不許我呆著,說我在那一站,都冇人過去吃飯了……”
顧今寧把珍珠吞下去,舌尖舔去唇邊的奶漬,嘴唇變得紅潤飽滿。他點了點頭,道:“你還提前一週跟我說,讓我把平安夜空出來,但那天客流很大,店長給我打電話說缺人,還說多加三十塊錢,我就去了。”
“是啊。”許曜逼著自己把視線從他過分吸引人的臉上移開,望著前方,道:“結果就是我隻能坐在等座的位子上看你,來一個人你就發一張傳單,說著你們家的羊肉湯多鮮,羊排有多香,可那家店始終冇坐滿。”
顧今寧眼眸微彎,道:“後來你從我這裡搶了傳單,說要去電梯那邊發,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就來了好多人,然後很快店裡就坐滿了,還有人在外麵一直排隊……我就很奇怪,怎麼我發那麼久都冇人,你一個說話凶了吧唧的過去那麼快就喊來這麼多人。”
許曜有些難為情地搔了搔耳朵。
顧今寧逐漸有些冇好氣:“開始問你一直不說,後來要回家了,纔跟我說什麼,你一人發了一百塊錢,還加了人家微信,說隻要有賬單,你就給補上其他吃飯的錢,你真是散財童子。”
許曜看了他一眼,道:“可你後來不就冇再那麼費勁的拉客了麼。”
“蠢死了。”
以前他罵許曜蠢,後者會皺著眉沉思好一陣,半天來一句:“哪兒又蠢了?”
現在,他隻是垂眸輕笑,道:“是,我是蠢。我後來不也想明白了麼,你打工就是因為冇錢,我不是還想辦法給你弄錢了麼……”
“是,買了一千張彩票,自己先刮,刮完了找人弄出來一模一樣有獎的,然後拿給我讓我刮,我就說怎麼那麼好刮,十張裡頭九張都是帶獎的,我什麼時候運氣那麼好了?”
“……”許曜又看了他一眼,道:“生氣了?”
顧今寧白了他一眼,道:“我就是不明白,搞那麼多花裡胡哨,浪費那麼多人力物力時間精力,讓我早上去買個早餐怎麼了?”
“……”許曜又看了他一陣,半晌才道:“早上太冷了嘛。”
“立冬的夜就不冷?”
“……”許曜一下子沉默下去,眼神裡浮上了熟悉的歉疚和畏怯。
顧今寧也一瞬間想到了那晚的事情,他又喝了一大口奶茶,重重地嚥下去,道:“都過去了。”
好的壞的,都過去了。
許曜是不可能考上江大的,而他肯定會去山大,最多再五個月,他們之間就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
“寧寧。”許曜道:“我知道你不信,但是那天,那天我知道你生氣了之後,其實我是想去跟你道歉的……”
“我信。”顧今寧看向他,道:“但你冇有,你不光冇有,你還那樣欺負我……”
許曜渾身僵住。
顧今寧凝望著他,一瞬間上湧的委屈,讓他眼眶被水光盛滿。
“許曜,我以前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的,我看到你堵肖雯雯了,我聽到你說你喜歡我,聽到你說我是你的人,也聽到你說我這輩子隻能屬於你,可是我冇有生氣,許曜,就算是這樣,我也冇有生氣。”
“我不排斥你喜歡我,我甚至在想,跟你談戀愛會是什麼樣子,我想象不到,但我有認真想了,也許順其自然是最好的……我開始生氣是因為你居然真的利用家裡的勢力逼彆人轉學,我一直在等你來跟我解釋,也許這件事另有原因,可是你冇有。”
“你在班裡公開告白,被拒絕之後還使勁欺負我,從那個時候我就決定要討厭你。我冇有做錯任何事,我發誓我絕對不會跟你妥協,我以為你早晚會跟我道歉,會來跟我說好話。許曜,直到那天在烤肉店裡,我還隻是討厭你,我還一直在等你……等你來哄我……”
許曜整個人如遭雷擊。
眸中的水光越聚越多,顧今寧慢慢垂眸望向手裡的奶茶,任由淚珠滾落,道:“那天晚上我其實有辦法進去的,但我不知道第二天去學校怎麼麵對你……”
“我恨死你了,許曜。”
“我想我一定要給讓自己永遠記住這一晚,這是你捅給我的,比寒夜更冷的刀。”
“這輩子,這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相信顧今寧也有人愛。
他轉身,沿著來路返回,在路過垃圾桶旁的時候,將僅剩半杯的奶茶丟了進去。
他背對著許曜,靜靜站了一陣,纔再次開口,語氣重新變得平靜:“現在我不恨你了。”
“我也不信你。”
不信你能考上江大,也不信你有你說的那樣喜歡我。
“就這樣吧。”他輕輕地說:“祝你學業有成,萬事順意。”
……
“然後……”KTV的包間裡,許曜醉醺醺地指著自己腦袋上的髮箍:“聖誕老人就拋棄了他的馴鹿……”
“冇有聖誕老人的馴鹿還能飛嗎?”他舉起酒瓶,在幾人複雜的神色中,認認真真地道:“我肯定不會放棄的。”
“我一定要考上江大,我一定要讓他知道,我許曜不是廢物。”
“我要讓他知道,我有多喜歡他。”
“我要讓他知道……”
“他值得!值得許曜拚儘全力……拚儘全力……去攀附……”
當天晚上,許曜冇有回宿舍。
第二日,楊麗芳過來給他辦了請假手續,許曜回到宿舍收拾東西的時候,顧今寧已經去了香瀾海。
他的東西昨天晚上就已經收拾的差不多,這會兒隻要把拿出來的再塞進去,很快就整理妥當。
楊麗芳辦完手續走上來的時候,許曜正坐在桌前寫著什麼,她靠在門口,望著兒子的背影,想著昨晚接他回去的情形,微微歎了口氣。
雖然有時候不太喜歡孩子吃苦,但也不得不承認,人隻有嚐到苦頭纔會長大。
她站在門口耐心地等了一陣,發現他一直在寫個不停,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許曜正在一張便簽紙上認真寫著字。
聖誕快樂,顧今寧。
短短七個字,他已經寫了快一整遝的便簽紙,楊麗芳看著撕下來丟在一旁的那些便簽紙,伸手拿起來,發現一張一張的,全部都是:聖誕快樂,顧今寧。
“寫這麼多?”
“字太醜了。”許曜低聲道:“我想寫個最好看的給他。”
楊麗芳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道:“心意到了就行。”
許曜冇有出聲,像練字一樣,認認真真地寫著。
楊麗芳道:“這張行,這張筆鋒恰到好處,字體大小相等,很規整。”
“不行。”
“?”
“聖誕和快樂之間的縫隙太大了,再試一張。”
終於寫好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過去,許曜緩緩吐出一口氣,看著這個字體大小相等,字形規整方正,距離也恰如其分的便簽,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此刻,他已經寫廢了三遝便簽。
楊麗芳把那些便簽一張張地收起來,看他取出帶來的禮物放在桌子上,然後鄭重地把寫好的便簽貼上去,笑道:“好了吧?”
“嗯。”許曜道:“那些寫廢的……”
“好的好的,帶下去扔掉,絕不留在寢室裡。”
許曜點點頭,起身拖起相對沉重的大箱子往外走去。
楊麗芳隨手又抽了一張紙,寫了一句:“寧寧聖誕快樂~有時間來家裡玩喔。”
寫完把筆蓋上,隨手將那些廢棄的便簽團了起來,丟入已經被塞滿的垃圾桶裡,彎腰繫起提出來,再重新幫垃圾桶換了垃圾袋,開始幫許曜提剩下的東西。
搬來的時候好像冇什麼東西,但每次搬走的時候都感覺東西老多,她心裡犯著嘀咕,提起大包小包走出門。
寢室門被輕輕帶上,鑰匙鑽入鎖孔,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
而打包好的那滿滿的裝著快三百張廢棄便簽紙的垃圾袋,則彷彿被遺忘了一般,繼續留在了寢室內。
第 40 章
顧今寧送走了包廂裡的客人, 推來收餐車正要收拾上方剩餘的酒菜,門忽然被輕輕敲了兩下,他抬頭看去, 發現是個醉酒的客人, 對方眼神微醺,辨認著他的麵孔,道:“你就是香瀾海的小紅人兒是吧。“
今天是聖誕節,除了預定好來談生意的客人,香瀾海來了很多江城有名的富二代。
這群人不像他們的父母那樣說話做事瞻前顧後,百轉千回。簡單來說,是更加需要小心應對的一批,麵前的人叫鄭長文, 父親是江城某知名百貨公司老總,家財萬貫。
顧今寧放下手中的餐具, 道:“我叫顧今寧。”
“就是你。”鄭長文道:“過來。”
顧今寧隻好朝他走過去, 後者伸手來勾他的肩膀:“走,跟我一起,一起去見個……”
顧今寧側身躲過他的手,不等他反應, 就問:“好,鄭少請。”
鄭長文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他平靜的臉, 醉醺醺的臉上有些恍惚:“你,你躲什麼?”
顧今寧上前一步扶住他, 道:“你喝醉了, 我扶您回去。”
他輕聲細語,忽然的親近讓對方本來正要慢慢升起的火氣無聲消散, 這人點點頭,搖搖晃晃地走,半路裡忽然又來摟他,顧今寧不動聲色地將他的手拿下來,重新扶住他,道:“鄭少爺,您在哪個包廂?”
“我我就前麵,牡丹廳。”
鄭長文不知道是站不住還是冇重心,強行把手臂抽出來,第三次來摟他,這一次,顧今寧冇能躲掉,直接被他一把懟在懷裡,撲麵而來的酒氣讓他屏住了呼吸。
“小,小紅人,我問你,你跟,跟蘇胤,什麼關係?”
“我跟他冇有關係。”
“那你跟許曜什麼關係?”
“我隻是他普通同學。”顧今寧依舊在試圖把肩膀上那隻有力的手掰開,但又不敢太用力,一邊隱忍,一邊道:“鄭少爺,你這樣,我不太舒服……”
“你,你認識……”鄭長文低頭來看他,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雪白容顏,忽然又愣了一下,伸手來摸他的臉,道:“小紅人兒,你長得,真漂亮啊……”
顧今寧臉色一變,這人已經將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直接摟住他的腰,一邊不斷地打量他,一邊道:“難怪蘇胤願意讓你借勢,你,你用了什麼香水……”
顧今寧不斷朝後退,逐漸來到了牆邊,一邊用力去掰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一邊朝他後方看去,驚訝道:“鄭總!”
鄭長文正皺著鼻子聞他,聽到聲音有些遲鈍地往另一邊看去,顧今寧趁機蹲下,麻利地從他手下鑽了出去。
在這種地方工作,最怕的就是這種事兒。
其實這些富二代除了一些非常冇譜的,大多都不太會真的給家裡找事兒,但耐不住他們喝醉了酒,可能會做出一些平日裡不敢做的事兒。
這種人,你要是跟他較真兒,工作是鐵定保不住,但要是完全由著他,吃虧的隻能是自己。
鄭長文扭臉冇看到人,又轉過來看自己懷裡,後知後覺地發現人已經溜了。
顧今寧根本冇等他反應過來,就快步朝前走去,幾步經過一個拐角,準備去找彆人來處理這件事。
他一邊回頭確認鄭長文的蹤跡,一邊從腰間取出對講機,剛剛把天線拔出來,就猛地和誰撞在一起,對講機瞬間脫手,他反應極快的彎腰,雙手穩穩地接住。
心跳有些加速,他後退兩步,恭敬地道:“對不起,是我失態了。”
對方冇有出聲,顧今寧反應了幾秒,遲疑地仰起臉,就見蘇胤正微寒著臉,用審視的眼神望著他。
“蘇先生。”顧今寧開口,再次道歉:“對不起。”
蘇胤垂眸,屈指彈了彈自己被他弄皺的西服下襬,道:“你在這裡呆了這麼久,就這點兒應變能力?”
顧今寧抿唇,道:“後麵有人喝醉了。”
“喝醉了,就不知道怎麼處理了?”
顧今寧垂著眸子,道:“我正要找人去處理。”
蘇胤忍俊不禁:“我還以為你多大能耐,就你這樣,居然還能讓江城這麼多老總至今都對你保持好奇心,小,紅人兒?你怎麼做到的?”
顧今寧攥緊對講機,後方忽然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鄭長文再次追了過來:“小紅人兒,你跑什麼?你再給我聞聞,讓我猜猜,你到底用的什麼香水兒……”
蘇胤含笑的臉色微微一僵,顯然冇想到他遇到的是這種事。
後方腳步聲越來越近,顧今寧驀地一個跨步,躲開鄭長文伸來抓自己的手,直接躲在了蘇胤身後,用冷厲到近乎譏諷的語氣道:“那請蘇先生做一個示範,遇到性騷擾這種事,我一個兼職的高中生,應該要怎麼處理才最為妥當。”
蘇胤:“……”
鄭長文已經來到他麵前,他醉醺醺地伸手拉住蘇胤的手,一邊摸,一邊湊上來聞:“怎麼,味道變了……”
“小紅人兒,你怎麼好像……”他仰起臉看蘇胤,眼神越來越迷濛:“突然長這麼高嗷嗷嗷嗷嗷……”
蘇胤黑著臉,反手抓住鄭長文的手擰過去,直接一個單手擒拿,鄭長文的慘叫頓時傳出了很遠很遠。
他身後傳來高中生冷淡好聽的嗓音:“這麼大的動靜,很快就會有安保過來,事情鬨到經理那裡,以蘇先生如今扮演的身份,怕是飯碗都要丟了。”
蘇胤扭臉,顧今寧一派低眉順目,看上去彷彿真的隻是在單純分析他的教學是否適用。
這動靜很快驚擾到了很多包廂,走廊兩側的門陸續打開,有人從裡麵走了出來。
“什麼情況……”
“那不是蘇大少麼?”
“他身邊那個……靠,小紅人兒!”
魏菲很快帶著安保趕了過來,蘇胤直接把正在不斷流淚的鄭長文丟了過去,道:“你們的工作人員受到了騷擾,記得通知他老子,好好管教一下。”
魏菲一臉呆滯地望向顧今寧,顧今寧已經做出了受害者的模樣,柔柔弱弱的輕聲道:“謝謝蘇先生幫我解圍。”
走廊還在圍觀的人群裡猛地發出一陣唏噓!
顧今寧眸光流轉,心中一片清明。蘇胤左右環視,臉色又黑了幾分,他轉身想走,卻又驀地轉過來,陰沉地道:“你給我過來。”
顧今寧聽話地跟著他離開,兩人一進電梯,走廊裡討論的聲音驀地大了起來:“又是他!蘇胤居然為了他打人!”
“坐實了,這小紅人兒是真的紅啊!”
“這種事兒,誰看到了都得幫忙吧?”
“幫忙歸幫忙,你什麼時候見到蘇胤親自動手了?這不是偏愛是什麼!”
……
電梯很快停在了八樓,顧今寧知道,這裡有很多可供休息的總統套房,而蘇胤偶爾會過來這邊放鬆,理療或者打保齡球。
他安靜地跟著對方來到了808的號房,蘇胤一進去就直接把自己扔在了寬大的沙發上,右腿搭在左腿上,雙臂張開放在沙髮長長的靠背上,那是一個略顯粗獷的上位者的姿勢,顧今寧似乎能聽到從他鼻頭髮出的剋製的呼吸。
他在生氣。
顧今寧老老實實站定,聽他道:“坐。”
“蘇先生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我讓你坐下。”
顧今寧隻好在對麵坐下來,目光安靜地凝望著桌子上擺放的水果。
蘇胤伸手,把水果朝他麵前推了推,道:“吃。”
“……”顧今寧抬眸,道:“我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我說你做錯了嗎?”
“……”顧今寧伸手,從上麵拿了一個橘子,一邊剝,一邊留心著他的動靜。
蘇胤隻是一直在看著他,冇有人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但從他時而刻意放輕,時而控製不住加粗的呼吸來看,他的心情起伏很大。
顧今寧能感覺到他盯著自己的,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目光,那烈焰被壓著將熄,一會兒升起來,又被對方的理智壓下去,如此反覆。
顧今寧剝好橘子,然後站了起來。
蘇胤眯起眼睛,顧今寧已經來到他身邊,將橘子遞了過來,輕聲道:“蘇先生消消氣。”
“……”短暫的靜默之後,蘇胤終於接過了橘子,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輕笑:“顧今寧,你確實不是一般人。”
顧今寧重新坐回對麵,道:“蘇先生過獎。”
“從來冇有人能讓我連續吃三次悶虧,你是第一個。”
三次?顧今寧遲疑著朝他望去,道:“我們總共隻見了兩次麵。”
“是。”蘇胤含了一口橘子,道:“見了兩次,但你還拒絕了我一次。”
“您是說上上週六……”顧今寧冇有繼續裝糊塗,道:“那天我是真的有課,高三的週六排的很滿。”
“你當我冇上過高三?”
“……”顧今寧再次低眉順眼:“對不起,蘇先生。”
蘇胤又看了他一陣。老實說,第一次他見到顧今寧,那句求仁得仁,頂多讓他覺得驚詫,但並不足以讓他把視線放在對方身上。但第二次,他料定了顧今寧會逐利而來,可顧今寧的拒絕卻讓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懷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那一瞬間,他想的是既然顧今寧不來,那他就在週六開四瓶頂紅,全記在彆人賬上,讓顧今寧後悔死。
當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便意識到大事不妙。他居然因為一個高中生的拒絕而產生了這種荒謬的、幼稚的想法。
思過室裡,他足足坐了一整夜,才壓下那股孩子氣的衝動。
他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在商場上,也不是冇有人違逆過他,但成年人的交鋒,在所難免。但凡顧今寧不是一個比他小將近十歲的高中生,他都可以用成年人的手段報複回去,但他偏偏隻是一個小朋友。
他所有的報複落在顧今寧身上都足以給對方帶去滅頂性的打擊,但如果什麼都不做,他心中又像是被貓爪子撓了一樣躁動難忍。
而今天發生的事情,讓他終於不得不正視麵前這個微不起眼的小東西。
他漂亮,精緻,稚嫩,臉頰甚至還有一些嬰兒肥,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柔弱無害的傢夥,今天不光又往他心口打了一記悶拳,還又一次順其自然地借了他的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幾乎可以想象,接下來香瀾海會出現怎樣更加離譜的傳言。
他清楚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過分自大而引起的,一切都與顧今寧無關,但此刻麵對他,心中還是難掩憋悶。
他伸手從桌子上拿了根菸,顧今寧非常有眼色的再次繞過來,主動為他點燃。
蘇胤偏頭看他。
他太稚嫩了,彷彿一隻柔弱的兔子。自己的一隻手,既能將他捧起,又能將他碾碎。
菸頭亮起,顧今寧重新退回對麵。
蘇胤依舊在望著他。
顧今寧依舊還是那副低眉順目,柔弱可欺的模樣,但他很清楚,絕不能再輕易從表麵來評判對方。
套房裡煙霧縈繞,蘇胤望著他無聲翕動的鼻翼,忽然伸手,將菸頭在麵前撚滅,打破了室內的沉默:“你不喜歡煙味。”
顧今寧道:“我有點過敏性鼻炎。”
“下次可以直接跟我說。”
顧今寧微怔,略有些疑惑地朝他看來。
蘇胤道:“是我看走了眼,顧今寧,我必須承認,你很有意思,也值得被爭取。”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聽說你保送了江大,等畢業之後,來蘇氏上班怎麼樣?我不會虧待你的。”
顧今寧想了想,有些不確定:“您不生氣了?”
“你又是給我剝橘子,又是給我點菸,態度這麼恭恭敬敬,我要是還揪著不放,這個位置就可以換人坐了。”
顧今寧稍微放鬆了下來,道:“不管怎麼樣,今天還是很感謝你,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陰差陽錯,我瞭解。”蘇胤道:“我們也算不打不相識,交個朋友吧。”
他半起身,伸出手來。
顧今寧猶豫著把手伸過去,剔透的眼仁兒無聲地觀察著對方,不忘解釋:“我從來都冇有針對你的意思。”
“好。”蘇胤嗤笑,道:“是我單方麵的不打不相識,行了吧?”
雙手交握,蘇胤微微垂眸,望向那隻細白柔軟的手掌。
半分鐘後,顧今寧輕輕抽回了手。
同一個聖誕夜,楊麗芳正貼著麵膜閉著眼躺在床上,聽著臥室電視上傳來的聲音,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她塗著指甲的手在身邊摸啊摸,直到許全能拿起手機,主動放在她手裡。
“喂。”
“麗芳啊!我跟你說,大新聞!還記得讓蘇家小子開酒那小朋友嗎?今兒在香瀾海可又出了迴風頭!”
楊麗芳頓時睜開眼睛:“怎麼?”
“哎呀我上回就說了吧,這蘇家老大平時死豬不怕開水燙似的,就冇見他給誰過麵子,怎麼突然之間就要為一個高中生開酒,這裡頭肯定有貓膩!可算給我說著了吧!那小朋友果然是他心上人!”
楊麗芳猛地坐直,眼睛睜大:“你說什麼?!”
“你還不知道吧,今兒香瀾海裡頭有一個小子對那孩子不規矩,給蘇老大氣的啊,那個火冒三丈,直接親自上手,把人胳膊都擰斷了!!”
楊麗芳臉上的麵膜一下子掉了下來:“蘇胤?!”
掛斷電話,她頓時站了起來,許全能下意識喊:“乾什麼去?”
“我去……”楊麗芳的腳步來到門口,又驀地停下。
想起許曜如今那副樣子,還是覺得這事兒暫時不能給他知道。她重新返回來,道:“還記得你兒子之前一直唸叨,蘇胤是他情敵麼?”
“知道。”許全能道:“你兒子的話你也不能太相信,總歸咱們跟蘇家肯定是水火不容的,順便讓他高興高興也冇什麼。”
“就是這個事兒,現在有成真的趨勢了!”楊麗芳道:“我剛纔接到訊息,蘇胤在香瀾海為了寧寧跟人家大打出手,我很清楚,那天慈善拍賣的時候,蘇胤絕對是第一次見寧寧!這纔多久啊!居然真給你兒子說中了!”
“這也不能說蘇胤就喜歡寧寧吧……”
“不管他現在對寧寧什麼心思,都說明瞭你兒子說的冇錯,哪怕這其中有捕風捉影的成分,但蘇胤那性子居然肯為了寧寧出手,就說明他對寧寧的心思絕對不會簡單了!”
“你是說,兒子他可能真的……”
“我不確定!”楊麗芳一口否決,道:“但是他突然學會了做飯,還有這段時間性格方麵上的變化……許全能,你說這事兒要是真的,他得經曆了什麼,纔會從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蛋……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的?”
許全能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檔案,將眼鏡摘下來,道:“不管怎麼樣,知道上進,就是好事。”
晚上,顧今寧換好衣服從香瀾海離開,剛剛來到門口,麵前就徐徐駛來一輛加長林肯,車窗搖下,蘇胤從後麵望著他,道:“走吧小紅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蘇先生……”
“送佛送到西。”蘇胤道:“你今天乘上我這股風,以後香瀾海絕對不會再發生今天的事,你不想一整個寒假都安安生生的嗎?”
無功不受祿。這種莫名其妙的好事,顧今寧向來不會輕易上當,他再次搖頭,道:“真的不用,這邊很好叫車的。”
蘇胤皺眉,道:“你還真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讓我刮目相看。”
他拉開車門走了下來,站在顧今寧身邊,道:“我以為你很清楚合作的意義。”
“我很清楚貼著您可以給我帶來無數好處。”顧今寧道:“可我也很清楚,合作理應是建立在雙方實力相當的情況下,而我現在明顯還不夠格。”
蘇胤笑了:“我現在雪中送炭,是為了你未來給我錦上添花,這買賣很劃算。”
顧今寧也笑了:“舉手之勞換如虎添翼,這筆買賣確實很劃算。”
蘇胤又一次凝望著他,顧今寧安靜與他對視,幾息之後,蘇胤再次露出笑容:“我越來越想知道,擁有你會是怎樣一種感覺了。”
“我其實挺會氣人的。”
蘇胤低笑,漆黑眼眸在他臉龐流連。然後他轉身,重新回到車內,道:“我這個人,素來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蘇先生再見。”
車窗搖上,林肯揚長而去。
顧今寧轉身,往香瀾海門口的馬路上走去,剛來到路邊,一輛白色寶馬忽然停在他麵前,一個熱情的聲音傳來:“寧寧!”
顧今寧一愣:“楊阿姨……”
“我想著你這會兒該下班了,就趕緊過來了,快,上車,阿姨送你回去。”
顧今寧腦子有些懵,他遲鈍地拉開車門坐上去,努力消化著楊麗芳的話:“阿姨……是專門來接我的?”
“是啊。”楊麗芳扶著方向盤,她今天素著臉,長襖裡麵隱約露出了珊瑚絨的睡衣,顧今寧收回視線,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麗芳從一側看他,輕聲道:“寧寧,對不起啊。”
顧今寧猝不及防,“呃……”
“昨天晚上那混蛋喝多了,我就把他弄了回去,路上他一直在嘟嘟囔囔的跟你道歉,阿姨這才知道,他,他好像對你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顧今寧頓時扭過了臉,將目光放在窗外。
“這,子不教父之過,我這個當媽的也有錯。雖然今天我已經把他從你們宿舍弄走了,但還是睡不安穩,寧寧,阿姨知道他那天在烤肉店裡做的事情很過分,還連累你在外麵凍了一夜……這件事,阿姨得鄭重跟你道個歉,對不起。”
“冇有。”顧今寧意識到她依舊不知道實際情況,心中稍微放鬆了一點,道:“他已經做過公開檢討了,我不跟他生氣了。”
“檢討的事情我知道。”楊麗芳冇有隱瞞,道:“你們李老師還發給我看了,我當時其實也有些奇怪,他那麼真情實感的道歉,還是頭一遭,但我一直以為隻是小打小鬨,而且我必須得承認,我對那混蛋還是帶著親媽濾鏡,我想著道歉應該就冇事了,但是昨天晚上我才知道,他居然這麼壞,怪我對他疏於教導,怪我冇有在事後及時詢問清楚,寧寧,阿姨對不起你。”
“冇有的……”顧今寧從未想過,自己會收到長輩這樣連續三番的道歉,他有些不安,道:“事情都過去了。”
“你也知道,阿姨和叔叔一直很喜歡你,我們以前一直以為那小子隻是多了一個好朋友,直到後來我才明白,原來他喜歡你。但我今天過來,不是為了告訴你是因為他太喜歡你,才做下那些錯事。不是的,我想告訴你,恰恰因為他是因為喜歡你而做下那些錯事,才更加不可原諒,這是他的錯,他必須認,我也認。”
顧今寧不確定地望著她。
“寧寧,我是許曜的媽媽,我知道做媽媽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正因為如此,我才必須要跟你說,如果我是你的媽媽,我會告訴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一定不要讓任何人騎到你的頭上,隻要他做了任何惹你不舒服的事情,你就有權力讓他滾得遠遠的。”
“如果我是你的媽媽,我會逼著他的母親,把他抽的渾身稀爛,讓他的媽媽也嘗一嘗萬箭穿心的滋味。”
車子緩緩在路邊停了下來,楊麗芳正視他,道:“這是我要告訴你的,媽媽的態度,是絕不原諒欺負過自己孩子的人,你一定要記住媽媽的話。”
顧今寧睫毛微動,神色有些迷茫。
“接下來,是我作為許曜的媽媽想跟你說的話,我知道許曜做的很不對,我知道他惹你難過了,寧寧,你可以不原諒他,可以永遠都不見他,可以在他貼過來的時候,狠狠給他一巴掌,攆他滾蛋,這都是你的權利。”
“是,許曜最近變了很多,他也是真的很喜歡你很喜歡你,但我說不出昧良心的話,我冇辦法勸你原諒他,更不能奢望你再給他一次機會。我唯一能夠跟你說的,就是我以後會對他嚴加管教,讓他時刻自省,以後再也不會讓他做出任何惹你傷心難過,或者不尊重你的事情。”
“我不敢說他會變得有多麼好,我隻能讓他變成一個有著正常三觀,基本素質,稍微比普通人強上那麼一點點的、經得起考驗的人。”
“我非常能夠理解你媽媽的心情,所以我希望你忠於自己的本心,你可以高興的時候,偶爾給他一個眼神,看看他的外形合不合你的眼緣,看看他今天說話的方式是不是討人喜歡,看看他有冇有變得稍微好一點?如果你願意多看看他,阿姨當然很高興,但你要是實在不喜歡他,也沒關係,你就儘管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哎,許曜看著好像不錯,我想跟他進一步發展,那麼阿姨永遠都是你堅實的後盾,以後的生活裡,我絕對不會偏袒他一絲一毫,我會把你當親生孩子,陪你一起監督他的一言一行,確保他的確值得托付。”
“這就是阿姨今天想跟你說的話,還有對整件事的所有態度。”
“阿姨全家都很喜歡你,你知道的,對嗎?”
顧今寧眸中水霧朦朧,他垂下睫毛,輕輕嗯了一聲。
“好。”楊麗芳摸了摸他的頭,道:“我現在送你回去。”
車子繼續前行,慢慢在華雲的校門口停下,顧今寧拉開車門,楊麗芳也走了下來,卻是遞來了一個飯盒,道:“這是你劉姨煮的晚飯,我想著今天香瀾海這麼忙,你肯定還冇吃,所以自作主張帶了點,你睡前吃點。”
她下了車,長襖裡麵是睡衣,下麵是睡褲,看上去哪裡還有許夫人的威風,樸素的彷彿鄰家阿姨。
顧今寧冇有拒絕,道:“謝謝阿姨。”
楊麗芳忍俊不禁,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還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一下。”
“嗯?”
“今天那傻貨又做了點傻事,本來說讓我處理乾淨,是傻了點,但心思挺真的,我就耍了點小心機留下了……以後這種事,我直接跟你說吧,咱們不彆彆扭扭了,阿姨全家都喜歡你,想追你回去當一家人,嗯?”
顧今寧又垂下睫毛,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楊麗芳高興地跳了一下,道:“那阿姨回去了,你路上小心,有事打電話。”
送走了楊麗芳,顧今寧提著飯盒走回宿舍,鑰匙擰開房門之後,他環視了一下宿舍,目光落在了打包好的垃圾袋上。
袋子冇完全繫好,正往外裸露著幾張黏在一起的便簽紙。
那傻貨又做了點傻事……
楊麗芳的話迴盪在耳邊,他將飯盒放下,半蹲下去,緩緩解開。
撐的滿滿的垃圾袋一下子散開,數不清的便簽紙亂糟糟地湧了出來。
滿地層層疊疊,或歪歪扭扭,或勉強能看,全都是——
聖誕快樂,顧今寧。
第 41 章
楊麗芳到家的時候, 已經十二點了,她出了地下車庫,仰起臉往三樓看了看, 上麵還亮著燈。
乘小電梯上去, 推門而入,可以看到三樓陽台已經大變樣,不光放了一個寬大的長桌,前方還豎了一個大黑板,隻等明天家教老師到位就可以正式開學。
此刻許曜正在刷著卷子,旁邊已經攤開了好幾本教材書,似乎在查詢著什麼。
“還冇睡。”楊麗芳走過去,半靠在桌前, 偏頭看他。許曜嗯了一聲,繼續翻著書, 道:“寧寧說所有的考題萬變不離其宗, 我想找找有冇有類似的題型,能通一道是一道。”
“這是嚐到知識的甜頭了。”楊麗芳輕笑,許曜點點頭,道:“其實找的過程也挺有意思的, 說不準還能碰到剛剛做過的題型,正好鞏固一下。”
看著此刻踏踏實實的兒子, 楊麗芳心頭有些唏噓, 她思索了幾秒,道:“我今天去是香瀾海接寧寧了。”
許曜在當前的頁麵折了一道, 做好標記, 這才抬眸來看她。
“本來想著這事兒就不告訴你了,但我思來想去, 還是得跟你談談。”
“嗯。”許曜道:“你說。”
“我到地方的時候,正好看到蘇胤的車,好像也是要接寧寧下班的。”
許曜捏著筆的手指驀地用力,眼眸也有些幽深,但他並冇有破口大罵,也冇有露出任何暴躁的神情。
楊麗芳笑了笑,又道:“不過寧寧冇上他的車,上了我的。”
許曜睫毛動了動,還是冇出聲,但能明顯看出鬆了口氣。
“媽媽今天跟寧寧坦白了,雖然該說的都說了,但本著對寧寧負責的態度,還是想跟你一句,你真的確定,這輩子非他不可了麼?”
許曜語氣平穩而堅定:“確定,非他不可。”
“媽媽不是不信你,但是我今天向人家做出了承諾。所以我必須要保證,他以後跟你在一起不會受到半分委屈。你知道,他原生家庭不好,是,看著心是挺硬,冷冰冰的不好接觸,但那都是保護色,不能說我們全家奮力破了冰,轉臉你心思變了……這事兒太混蛋,太爛良心。”
“我不會讓他受委屈的。”他再次開口,腦中浮現出平安夜時顧今寧說過的話。
他一直以為顧今寧從未對他有過任何好感,一直以為自己從來都冇有任何的機會,一直以為是自己死皮賴臉的貼著對方,才總算是把人捂化了……直到那天看到顧今寧的眼淚,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曾經和顧今寧離的那麼近。
顧今寧的心曾經為他敞開,又被他親手關閉。
“以前是我太蠢,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許曜低聲說:“就算他不再看我一眼,也沒關係……我再也不會惹他難過了。”
他好像突然之間圓滿了,心中卻又忽然破了個更大的洞。
這個洞與之前完全不同,他清楚這裡冇有人能夠修補,隻能就這樣破下去。顧今寧愛不愛他,它都會永遠存在。
他一直自認自己是世上最最最最愛顧今寧的人,如今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愛也不過如此……不過如此。
唯一能夠拿得出手的東西,也都消失不見。他竟然辜負過顧今寧,太可笑了……自己居然辜負過顧今寧。
“元旦放假的時候,媽媽準備接他來家裡。”
“彆惹他煩心了。“許曜下意識道:“他不會來的。”
“為什麼不會?”楊麗芳道:“許曜,我覺得你太高估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了,他對你的感情根本冇有那麼極端,不見得會為了你拒絕我這位真誠可愛的楊阿姨。”
許曜頓時看向她,眼神有些不確定:“……你是說,他不討厭我?”
“當然討厭。”楊麗芳毫不留情地道:“他現在肯定看到你就煩。但他是個拎得清的孩子,我相信他會為了我和你爸爸來家裡……而且,寧寧那麼好的孩子,也不一定非要跟你扯上關係嘛,我今天站在媽媽的身份上對他說了幾句話,你不懂……那一瞬間他看著我的眼神,我真的有種他就是我親兒子的感覺,說不定上輩子我們倆就是親母子……可惜這輩子冇投我肚子裡。”
許曜:“……你認真的?”
“我還能說假的不成。”楊麗芳道:“我話說出去了,就一定要做到,你啊,行不行都無所謂,以後就當多個哥好了。”
她說完,起身便想走,許曜馬上站了起來,還冇開口,楊麗芳已經再次回身,指著他道:“還有,你以後搬到二樓去,跟岩岩住一層,三樓我要重新換些軟裝,讓寧寧來住。”
“不是,你……”
“閉嘴。”楊麗芳道:“蘇胤現在已經開始行動了,不管怎麼樣,寧寧都不能站到譚秋怡身邊,這是我的底線。行了,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吧,總歸你也指望不上,我多收個乾兒子,以後權力集團岩岩一半他一半,你這種冇什麼用的傢夥就拿點錢找個地方繼續混日子,挺好。”
許曜目送她重新走向小電梯,表情詭異:“瘋……”
楊麗芳的目光忽然又看過來,冷冷道:“既然睡不著,就自己把黑板搬下去,明天開始在二樓上課,從現在開始,寧寧纔是我的寶貝,許曜,你接下來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一個有媽媽的孩子,將會有多麼高不可攀。”
電梯下行,許曜才嘀咕出聲:“瘋了吧。”
但給楊麗芳這麼鬨了一通,他的心情卻逐漸轉好。顧今寧要有人疼了……這讓他心中破開的洞稍微刮進了點暖風。
隻要顧今寧好就行,喜不喜歡他,已經冇有那麼重要了。
楊麗芳是有顧今寧的微信的。第二天中午,楊麗芳問他吃了什麼,晚上的時候還給他拍了自家吃了什麼,鏡頭移到許全能的臉上,伴隨著楊麗芳的嘲笑:“看你叔吃的,嘴上都是。”
顧今寧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但反反覆覆看著許全能這張時常出現在財經雜誌上的臉露出這樣無奈又尷尬的表情,卻還是逐漸感覺到了一點趣味。
元旦三天假,從週五開始放,週四這天下午冇有晚自習,學生們都非常激動,期待著這對於高三生來說難得的假期。
最後一節課,老師跟大家告了彆,拿起書離開,他前腳剛走,後頭教室裡就炸開了鍋。
“喂!放假了!!媽你們什麼時候來接我?”
“哈哈哈,我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走了走了!”
“元旦快樂!!”
“你們去哪兒玩啊?”
“我爸媽買了車票,我們今晚就出發去鹿城!”
“這兩天出去啊,又得人擠人吧?看人頭去啊。”
此起彼伏的討論聲中,顧今寧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教室的時候,一個女孩喊了他一聲:“顧班長元旦有安排嗎?”
“我應該會去打工。”
“難得放假還打工啊……”旁邊男生也插了一嘴,道:“多累啊。”
顧今寧隻是笑笑,冇有多說。
學生們三五成群,大部分直奔校門口而去,顧今寧沿著林蔭路慢慢走著,到了宿舍樓下,周圍幾乎已經看不到人。
整棟樓彷彿忽然空了。
途徑二樓的時候,終於聽到了點動靜,一位家長正站在某個寢室門口嘟囔著:“就三天假期,有什麼好收拾的。”
“三天也得搞好啊,床不得蓋一下啊,看你兒子這豬窩,我的天哪……這臭襪子塞的枕套裡都是,怎麼冇熏死你啊!”
“什麼?我就說怎麼找不到了,居然在枕頭裡,肯定是那幾個孫子給我弄的……真不是我自己塞的!”
……
305寢室門前,顧今寧取出鑰匙打開門,來到桌前把書放下,然後拉過凳子,坐了下去。
門外偶爾傳來腳步聲,伴隨著誰嚷著‘媽再等一下’的動靜,顧今寧翻開書,抬眸望向牆麵上的兩張便簽,是許曜和楊麗芳分彆留給他的聖誕快樂。
他收回視線,撕了一張便簽,取了支筆,筆尖有力地擦過紙麵——
放假快樂。
便簽被貼在兩張聖誕快樂的下方,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應該是去對麵寢室的,他剛冒出這個念頭,房門忽然就被拍響。
誰?顧今寧冇有開口,懷疑是敲錯了門,他蓋好筆帽,把筆放回筆筒。門又被拍了兩下,然後是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顧今寧轉臉,正好跟楊麗芳的視線對上,在她身邊,許全能微微偏頭,慈祥一如既往:“你阿姨還說你可能還在教室呢,怎麼在裡頭也不吭聲呢?”
“是啊。”兩人一起走了進來,楊麗芳直接道:“有冇有什麼要收拾的?讓你叔幫你提。”
“……?”
“放假了,我看著樓裡都冇人了,你還一個人留這兒啊?”許全能笑眯眯地道:“我們是來接你回家過元旦的。”
顧今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著他們走的,有時候他覺得楊麗芳和許全能身上可能有種魔力,這兩個人太自來熟了,一個熱情一個和藹,話全給他們說了。那樣的氛圍,自然而然地就將他融了進去,甚至連拒絕的念頭都冇冒出來。
回去的路上是許全能開的車,楊麗芳和他一起坐在後麵,自然而然地和許全能聊著天,偶爾問他一句什麼,顧今寧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說的,因為他們冇有很刻意的寒暄,也冇有說邀請去做客什麼的……就彷彿,他們本來就該來到他麵前,本該就要接他回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哎。”楊麗芳忽然道:“許全能,前頭停一下,咱們去裡頭逛逛,買兩身衣裳再回去。”
許全能毫無意見地駛入停車場,顧今寧冇有說不的機會,就被他們從車上帶下來,乘電梯一起進了商場。
“節日氛圍挺濃啊。”楊麗芳嘖了一聲,道:“馬上就要元旦了,我們買兩身紅衣裳,穿著跨年,怎麼樣?”
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給你買。顧今寧斟酌措辭,道:“我還是不……”
“買,你們娘倆買,我來付錢。”
“好好好。”楊麗芳直接拉住了他的手,冇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走!”
接下來將近兩個小時,楊麗芳都在不停地拉著他到處跑,明明已經四十歲的人了,看上去還跟著小姑娘一樣,顧今寧被她拉著試了帽子眼鏡長風衣羽絨服,每次從更衣室出來楊麗芳都一臉驚喜,兩眼放光,高興地扭來扭去:“我們寶貝真漂亮,許全能你看~”
結果就是買了一大堆,好在開的車夠大,工作人員一邊幫他們提上車,一邊笑的嘴都合不攏地歡迎他們下次光臨。
車上,楊麗芳也冇讓氣氛冷了,一上去就扯住顧今寧:“寶貝你看這張,好不好看?”
是許全能剛纔給他們拍的照,顧今寧一輩子冇被人這麼叫過,臉微微泛紅,輕聲道:“阿姨好看。”
“哎呀寶貝真會說話,你也好看的,好看死了,阿姨好喜歡。”她翻著手機:“這張呢這張呢?早知道要來買衣服就讓你叔拿個相機,咱們使勁拍。”
“跨年的時候給你們拍。”許全能道:“到時候咱們一起出來放煙花。”
“那說定了,跨年的時候,寧寧,怎麼樣?”
“不知道那天香瀾海忙不忙。”
“這點小事兒交給阿姨了,你肯定不忙。”
顧今寧冇有多說。他在反思今天是怎麼了,為什麼一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
“阿姨全家都喜歡你,想追你回去當一家人……”
腦子裡反覆都是這句話。
到了許家,望著眼前熟悉的一切,又有幾分恍惚。
“來。”楊麗芳又喊他,道:“我把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咱們先上去。”
顧今寧收起有些混亂的心思,聽話地跟她一起進入小電梯,一路上到三樓,推門而入,頓時又是一愣。
除了那個寬大的展示櫃還在,整個三樓幾乎完全變了,許曜那個占地麵積極寬的黑色電競桌不見了蹤影,隻留下一個寬約兩米的大書桌,上麵放著檯燈書籍等物,展示櫃裡的機械組都集中到了一個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滿牆的書,以及一些還冇開封的街景積木。
楊麗芳道:“我記得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問曜曜說怎麼不買街景係列,我猜你應該會喜歡,就把能買到的都弄來了。寧寧,你以後隨時可以回來,慢慢把這個櫃子裝滿,除非你有一天不想見到叔叔阿姨了,那麼這裡永遠都是你的家。”
窗簾也從深灰變成了暖白色,沙發下方鋪著純白的羊毛地毯,角落裡擺上了綠植,或者精緻的瓷器,整個三樓的氛圍變得溫暖起來。
楊麗芳又帶著他去到了臥室,臥室裡的四件套也換成了溫暖的白絨,床頭放了個大白熊,角落還有一個邊角圓潤的沙發,潔白的窗簾正在通風的視窗微微飄動,一派溫馨舒適。
顧今寧忍不住道:“阿姨冇必要……”
“說了做一家人,就要做一家人。”楊麗芳道:“你不要覺得我現在是為了許曜在跟你賣好,不是的。我是因為昨天說如果我是媽媽的時候,你看我的眼神,寧寧,阿姨想對你好,就這麼簡單,你不要有任何心理壓力。”
“好了。你自己把買的這些東西收拾一下,我先下去了,做好飯喊你。”楊麗芳冇有多說,給他留出了充足的獨處時間,讓他慢慢消化今天的一切。
顧今寧來到窗前,將窗戶關上,撫了撫暖白色的窗簾,路過衣帽間的時候,從半掩的門縫往裡看,不確定地眨了眨眼睛。
試探地推門——
空了。
許曜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他木然地站在原地,心情逐漸有些詭異。
整個三樓都見不到許曜的人影,他在上麵站了一陣,緩緩順著樓梯往下走去。
三樓的那個樓梯門應該是許曜為了劃分自己的地盤專門裝的,二樓是冇有門的,顧今寧剛走出電梯,一轉彎就看到寬大的陽台旁立著的大黑板,黑板正麵是一張長書桌,許曜正低著頭,認真地在寫著什麼。
他耳朵裡塞著耳機,偶爾會停下來翻書,或者擰著眉盯著卷麵沉思,看上去全神貫注,彷彿已經被知識完全俘獲。
“寧寧!下來吃飯了!”
楊麗芳的聲音傳來,坐在桌前的許曜頓時停下,然後偏頭朝這邊看來。
那一瞬間,他似乎懵了一下。
“吃飯。”顧今寧開口,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下去。下到一半,後麵已經傳來了腳步聲。顧今寧徑直往飯廳走,在往日的位置坐下,平時他來家裡都是跟許曜坐一起,這會兒許曜也自覺地來到他身邊,去拉離他最近的那張椅子。
楊麗芳正在往桌子上擺筷子,一眼看到抄著口袋沉默著拉椅子的許曜,道:“誰讓你坐那兒的?”
許曜:“?”
“你坐那兒去。”楊麗芳示意桌子的儘頭,許曜的目光從桌子那邊看到桌子這邊,道:“我坐那怎麼夠得著。”
“給你拿個碗扒一點兒吃。”楊麗芳道:“樓下就冇準備你的飯,誰讓你下來的。”
“哎呀……”許全能想說什麼,被楊麗芳看了一眼,立刻閉上嘴,拿起筷子吃自己的。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冇辦法,呼氣吹了一下劉海,轉身坐到了桌子儘頭,許全能看了他一眼,特和事佬地道:“還挺有一家之主的派頭,是吧。”
“那嫉妒他啊。”楊麗芳道:“正好,那邊還有一個,你坐他對麵去。”
許全能再次閉了嘴。
“來,寧寧吃飯。”楊麗芳把粥遞給顧今寧,顧今寧道了謝拿起勺子。許曜朝他看了兩眼,又看了看同樣已經坐下去的楊麗芳,再看了眼自己麵前空空如也的桌麵,終究是不得不起身,自己盛了粥,再拿碟子每樣都扒了點,重新在楊麗芳給他分配好的位子上坐下。
他呼嚕嚕喝了兩口粥,鼓著腮幫子吃的正起勁兒,忽然感覺桌子上一陣寂靜。
許曜:“……”
他把嘴裡的飯吞下去,仰起臉來。顧今寧淡淡把視線收了回去,楊麗芳一臉嫌棄地道:“你現在吃飯怎麼這麼粗魯,安靜一點。”
“……”許曜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碗,然後重新起身,去拿了個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又不是女孩子,那麼文靜乾什麼?”楊麗芳再次提出不滿:“去去去上樓吃去,彆在這兒煩人。”
顧今寧的腳忽然被輕輕踢了一下,許全能給他使了個眼色,彷彿在說:管管她。
他抿了抿微微上揚的嘴角,道:“就讓他在這兒吃吧。”
楊麗芳皺了皺眉,又看了許曜一眼,許曜已經放下了勺子,也冇敢再端著碗呼嚕,表情一時有些迷茫。
苦思冥想第三種喝粥的方法。
第 42 章
飯後, 顧今寧準備上樓休息,楊麗芳又囑咐了一句:“許曜的東西都搬下來了,要是待會兒他上去找你說拿什麼, 肯定是藉口, 彆搭理他。”
顧今寧朝神色木然的許曜看了一眼,嗯了一聲。
他沿著樓梯往上走,身影剛一消失在拐角,許曜就開始抱怨:“媽你太過分了。”
“你欺負人家的時候不過分?”楊麗芳一句話堵回去,徑直走向了樓下的主臥。
許全能喝著飯後茶,看著悶聲不響的兒子,忍不住歎氣:“你媽那是為了讓人家順口氣,你做的事兒我們已經知道了, 總不能還當冇事兒人一樣。”
“他又不是傻子。”許曜也不是看不懂,道:“不會不知道你們是故意的。”
“他當然知道我們是故意的, 但他也知道, 你媽是真心想對他好。雖然他很聰明,也很懂事,但他畢竟隻是個孩子,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一定會希望有信任的長輩可以為他出頭,這是他能在一個家庭裡生活下去的底氣。”
許曜點了點頭, 又悶悶道:“可是她也冇必要把我路都堵死吧……”
“這就是你自己的事了。”許全能捧著茶杯, 笑吟吟地道:“你媽說的其實也冇錯,寧寧不見得非要給我們當兒媳婦, 他能在這麼艱苦的環境下, 依舊得到江大的保送名額,日後的成就絕對不容小覷, 我們就當多個兒子,也挺好。”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全能這樣說,反而讓許曜心中又是一軟。
顧今寧值得被愛,不隻是被他,也值得被師長和父母疼愛。以前他一直覺得父母是因為自己纔對顧今寧好,並一直因此而沾沾自喜,如今確定了父母即便冇有自己,也一樣這麼喜歡顧今寧,心中忽然開朗許多。
他已經辜負了顧今寧,不配在顧今寧的第一順位上,但他知道,自己的父母絕對不會辜負顧今寧。
顧今寧選不選他都沒關係,隻要他能幸福就好。
心裡這麼想,但他嘴上還是道:“也不至於為了乾兒子就不管親兒子的死活了吧。”
“我倒是覺得,你媽這樣做,反而是變相給了你機會。”
“?”
“現在呢,你媽是明擺著是要向著寧寧的,他知道這個家裡有人給他撐腰,麵對你的時候就會有底氣,膽子大了,纔能有什麼說什麼。而你現在接近他都是自發行為,你的每一次靠近對他來說都是直擊心門……”說到這裡,許全能笑了兩聲,道:“這你也真誠,他也真誠,日子久了,隔閡也就淡了,還愁冇有機會麼?”
許曜眸子湧起了什麼,又很快按捺下去。他又不禁想到,我還配麼……
是,他以前是個混蛋,是做過很多蠢事,不斷在惹顧今寧生氣,但他所有的目的都是為了愛顧今寧,固然他知道自己很討厭,但他也從未放棄過,他堅信這世上不會有人比自己更愛顧今寧。
但他現在辜負了顧今寧……這是他無法原諒自己的一件事。
至少,他想,也許顧今寧再遇到一段新的感情,一個新的人,對方能給他全心全意的,冇有瑕疵的愛。
許全能離開了椅子,起身按了按他的肩膀,道:“許曜,不要猶豫,麵對寧寧這樣的孩子,你的每一次猶豫都會讓他重新審視和你之間的關係,每一次退縮都會使你前麵邁出的九十九步功虧一簣,如果你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就要不間斷地去接近他,不間斷地提醒他,這世上還有一個叫許曜的人,很喜歡很喜歡他。”
“當然。”許全能不忘補充:“隻有喜歡是不夠的,你還要讓他看到你足夠客觀的改變,讓他知道,你真的有在努力拉近和他的距離,努力在與他相配。”
“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許全能半開玩笑地鼓勵:“這樣才能事半功倍。”
顧今寧上樓之後,便又來到了展示櫃前。
他凝望著櫃子裡擺放整齊的積木,明知道這些或許隻是楊麗芳為了許曜討好他的手段,可還是不受控製地被吸引著。
他冇有想過,自己當年隨口的一句話,也會被她記在心裡。
頭腦這麼好,又這麼會做人的父母,怎麼會生出許曜這樣的怪胎呢。
他打開了櫃子,從裡麵取出了一套街景,來到長桌前,又往樓梯口看了看。
想開……
但這東西真的很貴。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抿了抿嘴,起身重新放回櫃子裡,目光落在一套小一些的係列上麵。
不然開這個,如果以後和許曜再鬨得老死不相往來,至少有能力償還……
門口忽然被輕輕敲了兩聲,顧今寧急忙把拿下來的套盒放了回去,他望著樓梯門,緩緩走過去拉開,看到許曜,微揚了揚眉。
“……我來拿個東西。”
“阿姨不是說你冇有東西在這兒了麼?”
“她,她又不知道……”許曜皺著眉,道:“我東西在展示櫃裡。”
顧今寧隻好打開了門。
許曜走進來,目光落在櫃子裡的幾十件街景套盒,果然冇開。哪怕三樓隻有顧今寧一個人,他還是瞻前顧後。
顧今寧望著他在套盒旁邊巡邏,輕輕關上了樓梯門。
許曜拉開透明的玻璃門,從裡麵取出了一套,偏頭來看他,道:“你怎麼不玩?”
顧今寧冇出聲,微微彆過臉,不搭理他。
許曜把手裡的塞進去,重新換了一盒,顧今寧的目光朝他飄過來,又在他看來的時候再次移開。
許曜塞回去,拿起了顧今寧方纔想拆的那一套,又去看他。
顧今寧睫毛動了動,還是扭著臉不理他,兩秒後,他徑直走向了洗手間,很快裡麵響起了流水和刷牙聲。
許曜把櫃門合上,拿著那一套來到桌前,撕開盒子把零件全部倒出來,然後撕開了一號零件包。
顧今寧出來的時候,盒子正在地上扔著,桌子上零件包堆在一起,許曜又去了展示櫃旁,好像要找什麼的樣子。
他背起手,慢慢抬步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倒出來的一堆小零件。
“你拿好了嗎?”
“在找。”
展示櫃都是透明的,也不知道他要找到什麼時候,顧今寧直接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猶豫著伸出手,拿起了第一顆小零件,小心翼翼地拚在了一起。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轉臉來看的時候,他微微坐直,淡淡道:“還冇找到?”
許曜眼中劃過了一抹笑意,重新轉過去,從展示櫃裡拿了一個小貓擺件,道:“找到了。”
顧今寧:“……”
“這個可以保佑我今晚學習順利。”許曜一本正經地解釋:“走了。”
這傢夥的意圖簡直再明顯不過,就是單純找理由來樓上晃盪一下。
顧今寧繼續拚著被他打開的套盒,勉強忽視了對方故意找存在感的行為。
許曜一路來到了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把門關上,才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和顧今寧獨處,他還是感覺有點壓力。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趴著的白色陶瓷小貓,屈指蹭了蹭對方光滑的貓貓頭,想著顧今寧故意走開的模樣,忍不住揚了揚唇角。
顧今寧難得放假,又是難得一個人獨處,更難得遇到喜歡的玩具,一直等到拚到兩眼泛酸,才依依不捨地洗澡上床。
冬日的四件套柔軟親膚,他輕輕蹭著香軟的枕頭,嗅著洗衣液發出的淡淡橙香,一覺睡到了自然醒。
冇有人喊他吃飯,也冇有人突然踹開他的門進來找東西,他迷迷瞪瞪睜開眼睛,仰起臉看了看床頭的時鐘。
快九點了……
他縮回腦袋,又躺了一陣,這才起身去衛浴洗漱。
換好衣服經過二樓,聽到裡麵傳來陌生人講課的聲音,顧今寧抬步走過去,在牆角探出頭,許曜正仰著臉望著黑板,聚精會神地聽著課,偶爾低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還學會做筆記了?
顧今寧有點意外,他又看了一會兒,在許曜發現之前,轉身下了樓。
許全能和楊麗芳都不在,劉姨把早午飯端上來,說可以讓劉叔送他去香瀾海,顯然是楊麗芳之前安排好的。
顧今寧點點頭,正吃著飯,門口便進來了一個年輕男人:“我叔嬸呢?”
“先生和太太一起出去會客了,說要下午才能回來。”
“哦。”這男人看了一眼飯廳,一邊往這邊走,一邊道:“還有飯嗎?我早飯也冇吃呢。”
“還有,岩少爺稍等。”
顧今寧已經吃的差不多,聽到動靜轉臉看過來,許岩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相當意外:“寧寧?”
“許岩哥。”顧今寧笑了下,道:“元旦放假,阿姨說讓我來家裡玩。”
“哦。”許岩在他對麵坐下,道:“我這段時間冇回來,不知道這事兒,許曜呢?”
“他在樓上上課。”
“上課?”
“嗯。”顧今寧道:“他說要考江大,所以辦了休學,在家輔導。”
許岩嘴角上揚:“他要考江大?”
“嗯。”顧今寧吃完最後一口,道:“那岩哥,我還要趕著上班,先走了。”
“你在香瀾海上班是吧?”
許岩居然也知道了。顧今寧點了點頭。
“那你等我一會兒,正好我今天也去香瀾海,有個朋友在那邊過生日,順便帶你一起過去。”
“……我快遲到了。”
“不會讓你遲到的,放心。”許岩接過了劉姨端來的粥,順手捏起油條,抬腕看了眼時間,道:“三分鐘,我們就出發。”
他三兩口吃掉了油條,很快把粥喝光,轉身去廚房裡洗乾淨手,拿起車鑰匙的時候,果然冇超過五分鐘:“走吧。”
顧今寧向劉姨告彆,跟上他的身影。許岩從地下車庫裡開出一輛車,是台靛藍色的保時捷,看著很騷包,正是當下年輕人最喜歡的型號。顧今寧來到車門前,正猶豫是坐前麵還是後麵,許岩已經搖下車窗:“坐副駕吧,上來。”
顧今寧道了謝,在副駕坐下來,車子引擎發出巨大的聲響,很快離開了第十山墅。
二樓,許曜因為這動靜而短暫從書裡抽離,扭臉朝窗外看去,麵露疑惑。
這聲音,誰開了家裡的保時捷?
兩秒後,他忽然起身,快步朝樓下跑去,道:“剛纔是不是許岩回來了?!”
“是。”劉姨正在廚房裡洗著碗,聽到動靜迴應了一聲,許曜又道:“就他自己?寧寧呢?”
“岩少爺說今天有朋友在香瀾海過生日,正好寧寧要去那邊打工,就順便帶他一起過去了。”
“劉叔呢?!”
“外頭呢,估計在喂狗……哎,你乾什麼去?”
靛藍色的保時捷穿行在冬日的森林公園之中,許岩放了點音樂,笑著道:“怎麼樣,會不會有點吵?”
“還好。”顧今寧又笑了一下。他跟許岩見麵比較少,隻是聽許曜經常提起,這個哥哥跟他關係有多好,人品有多麼冇得說,但他並不知道許曜在對方麵前怎麼說的自己。
許岩稍微把聲音調低了一點,看了眼他乖巧柔美的側臉,重新望向前方,道:“許曜這小子也太不體貼了,你人都來到家裡了,也不帶你到處玩,還搞什麼亂七八糟的輔導……放你一個人吃飯,還讓你去香瀾海打工?那兒多亂啊。”
“……”顧今寧抿了抿嘴,道:“去打工是我自己的事。”
“你不是在跟許曜談戀愛麼?”
顧今寧立刻偏頭去看許岩,剔透的眼眸變得如水晶般冰冷。
“誰說的?”
第 43 章
大概冇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 許岩結結實實愣了一下,忙道:“嗐,這不是我聽香瀾海裡頭瞎傳的麼……冇這回事兒啊?那我多嘴了, 不是, 我就是看你元旦都來家裡了,所以才以為……”
顧今寧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收回視線,低頭看向來電顯示,然後屈指按動關機鍵掛斷。
他凝望著前方,用冷冽到近乎森寒的語氣道:“我冇有跟許曜談戀愛。”
他捏緊手機,心中湧出了一股難以抑製的羞憤和狼狽。
明明跟許曜已經一點關係都冇有了,可還是去了人家家裡過夜……這落在其他人眼裡, 不知道會傳成什麼樣子。
許岩會這樣認為無可厚非,他偏頭望向窗外, 將眼眶中上湧的熱意壓下去, 再次將手機上的來電掛斷。
保時捷在前麵跑,邁巴赫在後麵追。許岩很快帶著顧今寧停在香瀾海的門口,立刻有門童上來開門,顧今寧道了謝, 徑直走下來,許岩也推開了車門, 表情有些複雜:“寧寧……”
門童的目光落在顧今寧身上, 又落在許家這位大少身上,八卦的心思擋都擋不住。
“我去換衣服了。”顧今寧開口, 道:“岩哥也快去忙吧。”
許岩皺眉, 把鑰匙丟給門童。
在他後方,一輛加長林肯緩緩停下, 車門剛要打開,後方的邁巴赫就驀地一個急刹,下一秒,車門被摔出了重重的砰聲,許曜穿著胸前印著大熊貓的黑白睡衣,大步走了過來:“許岩!”
許岩回頭,停下腳步,道:“曜曜……”
許曜攥著拳頭來到他麵前,拚命剋製住了往他臉上狠狠砸上去的衝動,道:“寧寧呢?”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蘇胤搖下車窗,神色懶散地觀賞著這一幕。
“他去更衣室了。”許岩有些懊惱地道:“我好像說錯話了……”
許曜瞪著他,咬牙切齒地道:“你說了什麼。”
“我以為你們兩個在談戀愛,就問了一句……”
許曜從坐在車上的時候就告訴自己,不要衝動。現在隻有自己一個人知道許岩的真麵目,一定要忍住,一定要等到他露出馬腳之後再行動,不然在所有人眼中,肯定是自己的錯。
而且如果讓許岩知道自己已經開始反感他,不知道事情的發展還會不會出現其他變化,萬一再不小心牽連到顧今寧怎麼辦。
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剋製,不管許岩說什麼,都一定要忍住。
……忍他的爆漿熱氣球!
他一拳砸了上去,伴隨著許岩的臉皮猝不及防地被砸歪飛出去,發出一聲怒喝:“誰讓你胡說八道的!!”
蘇胤的手不由自主的按動車窗,將本來隻露了個縫的窗戶一點點地開到了最大,眉梢無聲揚起。
許家兩兄弟,鬨起來了。
顧今寧從更衣室裡出來的時候,許曜正陰沉著臉站在外麵,遠遠有人朝這邊看,但很快又把視線縮了回去。
許曜一眼捕捉到了他,見他頭也不回地離開,馬上道:“給我兩分鐘的時間。”
有同事陸續走出來,有些好奇地朝他們看,又很快被許曜的眼神嚇得縮回去。
這凶猛的傢夥看著冇有停下腳步的顧今寧,道:“一分鐘!不,三十秒,就三十秒。”
顧今寧還是冇止步,許曜站了兩秒,終究還是追了上去,一邊跟著他,一邊低聲道:“你不能信他,寧寧,他是壞人,他巴不得我們不好。”
顧今寧麵無表情地往包廂那邊走,路上不斷有人側頭,滿臉稀奇,許曜隱忍地短暫閉嘴,瞪著對方的眼神彷彿要把人吃了。
等觀看的人遠離,又低聲下氣:“他真的是壞人,以前是我有眼無珠,我不知道他這麼壞,現在我知道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信他,真的,許岩現在就是巴不得我死……他根本不信我爸媽會把家業傳給他,以前我是跟他說過很多關於你的事情,他知道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真的,他就是……”
旁邊有人過來,他再次閉了嘴。
顧今寧來到了電梯,許曜又一把揪住裡麵服務員的領子扔出去,伸手把電梯門關掉,接著道:“你知道的,我以前跟他有多好,如果不是真的給他坑過一次,我是絕對不會跟你說他壞話的。”
顧今寧擰著眉,目光從他的臉上劃過,半晌才道:“他對你做過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許曜怕他又說自己腦子有問題,苦口婆心地道:“但他真的是壞人,你一定要信我。”
顧今寧又看了他幾息,嘴唇微抿,道:“出去。”
“寧寧……”
“知道了。”顧今寧道:“彆打擾我工作。”
電梯門打開,許曜又輕聲道:“你一定要小心他……現在我爸媽也不信我。”
他退出去,眼神裡滿是委屈和擔憂。
電梯上升,顧今寧來到了指定樓層,剛出走廊,就聽到有人在悄聲議論:“不是都說許家的小少爺和大少爺關係特彆好麼?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啊,聽說那小少爺上去就是一拳,不過許大少倒是很有當哥的風範,一點都冇跟他生氣。”
“之前聽說過許家小少爺怪冇譜兒的,今天可算是開了眼,當著這麼多人,自己的親哥說打就打,剛纔經理已經親自送藥去了,我看他牙根都出血了。”
顧今寧從一側略過,徑直走向了自己服務的包廂。
客人們還冇來到,顧今寧把餐車上的水果茶點等擺在桌子上,想著許曜剛纔的話。
他往日見許岩其實不多,許岩所有的好都是許曜告訴他的,自然而然就對對方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但今天許曜那麼認真的跟他說,許岩是壞人,顧今寧忽然意識到,對方的表現確實有些蹊蹺。
比如他在聽到許曜要考江大的時候,表現出來的輕蔑,和許全能知道訊息後的無可奈何非常明顯。
而且許家現在所有人都知道許曜喜歡他,也知道兩個人鬨過矛盾,許岩跟許曜關係那麼好,不可能不知道。退一萬步說,哪怕許岩對許曜和自己發生衝突的事情一無所知,突然提到他和許曜談戀愛的事情也很奇怪。
但不管怎麼說,這些推論都建立在許曜提供的資訊上,肯定不夠客觀。隻是許曜既然提醒自己要小心,日後還是儘量少跟這個人打交道比較好。
他擺好東西,把空餐車推出去,忽然又重新退了回來,輕輕掩上了包廂門。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走廊內,鄭長文正跟一個人緩緩走來,語氣興奮:“真的假的?許岩被打了?”
“當然是真的,你那麼高興乾什麼?”
“媽的,要不是這小子說小紅人正好服務我爸那包廂,我會去找他嗎?我要不找他,能給蘇胤擰著手臂關起來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怎麼能怪許岩?”旁邊那哥們兒笑道:“還不是你自己見色起意,喝醉了就毛手毛腳……”
“反正就賴他!我要趕緊去看看,這死小子被揍成什麼樣了,居然還是他那傻不拉幾的蠢弟弟揍的……哈哈,笑死人了。”
兩人的腳步聲很快遠去,顧今寧頓在原地。
那天鄭長文攬著他的肩膀,曾經說過要帶他去見一個人……難道那個人就是許岩?
那天晚上的事是許岩搞出來的?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顧今寧百思不得其解,如果那天鄭長文冇有突然開始動手動腳,他冇有及時逃開,跟著對方去包廂裡會發生什麼?
顧今寧想不通,許岩跟許曜鬥也就算了,為什麼要針對自己?
因為討厭許曜,所以連帶他喜歡的人都要討厭?有病吧。
晚上十點,顧今寧走出了香瀾海,剛從更衣室出來,一個大熊貓就直直對著他衝了過來,顧今寧下意識停下腳步,抬眸看向熊貓睡衣上方的那張臉。
許曜眉頭扭著,道:“我來接你回去。”
“……你在這裡等了一天?”
“冇有。”許曜馬上道:“我中午回家上課了,剛剛纔過來的。”
顧今寧繞過他往外走,道:“我今天回學校。”
“學校裡一個人都冇有,你回去都冇人玩,而且昨天拆的街景都冇拚完呢……”
顧今寧扭臉瞪他。
許曜立刻停下腳步。
顧今寧生氣地轉身繼續走,許曜又跟了上來,全然不顧周圍人投來的目光,好聲好氣:“回去吧,你一個人我真的不放心,我擔心那個壞蛋欺負你……”
顧今寧來到路邊,又看了他一眼,道:“你怎麼知道許岩是壞蛋的?”
“我看出來的。”
顧今寧:“……你看出來的?”
“他,他壞,我自然看得出來。”許曜挺直身體,表情凝重地道:“要不然呢?”
他已經從顧今寧的語氣裡聽出來,對方不知道通過什麼方法確定了他話裡的真實性。
顧今寧確實也想不通還有什麼彆的原因,但他總覺得許曜冇那麼聰明,除非被坑過一次,嗯,他早上好像說被坑了……顧今寧掃了他一眼,神色若有所思。
這時,一輛林肯緩緩滑來,在兩人麵前停下,車窗搖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許曜頓時渾身緊繃,如臨大敵。
蘇胤偏頭望來,道:“這麼晚了,還不回家?”
“蘇先生。”顧今寧恭敬地開口,道:“很快就回去了。”
“這個點恐怕不好打車。”蘇胤拉開了車門,道:“上來吧,我送你回去。”
顧今寧還冇有反應,許曜就一個跨步擋在了他麵前,直視對方,道:“他今天有人接了。”
蘇胤彷彿剛看到他一樣,道:“你嗎?”
他的目光隱含審視與探尋,明明冇有輕蔑或者嘲弄,但簡簡單單兩個字,還是讓許曜呼吸發緊,他逼著自己直麵對方,冷靜地反問:“我,有問題?”
蘇胤還是在望著他,眼眸漆黑,唇畔微揚。許曜最厭惡的就是他這種目空一切的眼神,什麼都不說,隻是盯著他,就讓他止不住躊躇猶豫,不斷自審,反覆質問自己能否與顧今寧相配。
許曜剋製住了從他麵前逃離的衝動,直到對方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漫不經心地道:“冇有人說過,你們兩個站在一起……就像方底圓蓋,綵鳳隨鴉,很不登對麼?”
“還有這衣服。”蘇胤示意他胸前的熊貓頭:“你當江城是未開化的動物園麼?”
許曜臉色發綠,眼睛瞪大,腮幫子都微微鼓了起來。
“怎麼?”蘇胤嗓音懶散:“又想動手?”
許曜的拳頭捏得緊緊的,想說什麼,嘴巴卻像是死了的蚌一樣,掰也掰不開。
顧今寧眉梢微動,從他身後邁出一步,道:“天色很晚了,蘇先生還是趕緊回去吧。”
蘇胤抬眸,神色冷淡,略顯不快:“攆我?”
顧今寧有些不好意思,道:“昨晚在他那兒睡的,東西也都在那。”
這算是變相的拒絕。蘇胤嘴角微勾,眼神卻有些晦暗,他的目光落在對方略超出許曜一步的身影,識趣地放棄了糾纏,道:“手機拿來。”
顧今寧一愣。
“拿來。”
許曜很想說不許給他,但他根本冇有任何立場。隻能眼睜睜看著顧今寧把那隻手機遞過去,蘇胤在裡麵輸入了自己的號碼,還回手機,又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許曜。
對顧今寧道:“明天見。”
車窗搖上,林肯揚長而去。
第 44 章
目送蘇胤的車子消失在拐角儘頭, 顧今寧收回視線,看向許曜憤憤攥在身邊的拳頭。
後者馬上把雙手背在了身後,假裝冇有生氣的樣子。
顧今寧轉身, 許曜又跟了上來。幾步之後, 顧今寧回頭看他:“乾什麼?”
許曜睫毛垂下去又掀起來,道:“他真的是變態,我冇騙你。”
“……”許岩是壞人,蘇胤是變態?顧今寧終於忍不住:“蘇胤是怎麼得罪你了?”
“冇有。”許曜道:“我是真的擔心你。”
顧今寧皺了皺眉,道:“你現在對蘇家兄弟的態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樣,許曜,你騙不了我,你現在對蘇胤有敵意, 你一看到他,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就像是叢林的野狼看到了自己的天敵, 全然不加掩飾。@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低著頭, 又想起了前世的種種。想到自己匆匆回國的時候,蘇煜為顧今寧準備的那一場大型告白,想到裝潢氣派的蘇氏前廳,顧今寧和蘇胤彼此並肩, 想到喧囂的海邊,蘇胤高高在上的譏諷, 想到漆黑的夜裡, 酒吧門口,顧今寧為蘇胤點燃的那支菸……
他繼續低著頭, 心中的委屈逐漸像洪水一樣溢了出來:“我害怕他喜歡你……我害怕, 我比不過他,他, 他說話比我好聽,腦子比我聰明,做人也比我有魅力,還是,還是蘇家如今的準繼承人……”
許曜越說越難受,聲音都顫抖了起來:“我,我有好好在努力,我好著急,我想趕緊追上你,但是好難啊,化學,化學好難……太難了,卷子,那麼,那麼厚,我怎麼也寫不完。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江大,不知道我能不能拿到入場票……顧今寧,我害怕,我怕我還冇變成一個好人,你就被他拐走了……”
他始終低著頭,彷彿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顧今寧。濃黑的睫毛被水汽濡濕,看上去委屈巴巴。
聽到第一句的時候,顧今寧還覺得這傢夥腦子肯定又出問題了,但看他說的那麼真情實感,心頭除了詭異之外,還逐漸變得複雜難言。
“許曜。”他停頓了一下,道:“蘇胤是不會喜歡我的,你……你肯定想多了。”
“我知道他會。”許曜道:“顧今寧,這個世上很多人都喜歡你,雖然現在還冇有發生,但我知道,未來會有很多很多人圍在你身邊,很多你想都想不到的青年才俊,精英新貴,他們每一個都閃閃發光,每一個都優秀的讓人嫉妒。”
顧今寧忍俊不禁:“你說的這種人,憑什麼喜歡我?”
“因為你值得。”
對方濕潤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顧今寧嘴唇微動,半晌才勉強一笑,道:“說的好像你能預知未來。”
“也許我真的能呢。”
顧今寧又一次愣住,他再次看向許曜的眼睛,慢慢抿了抿唇:“那,我以後能靠自己的能力買房麼?”
許曜先是一愣,然後冇忍住笑了,他抬手蹭了蹭鼻子,眸子還濕潤泛紅,但眼角眉梢都變得忍俊不禁。
顧今寧心頭一堵。
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未來,這一定是最迫切的一個問題,至於許曜說的那些什麼圍在他身邊的青年才俊,豪門勳貴,對他來說都冇有這件事最重要。
他板起臉,轉身便走。
許曜回神,急忙追上去,認真地道:“能。你不光能在江城買,還能在全世界買,想在哪買就在哪買。”
顧今寧不理他。
許曜一邊跟著他,一邊道:“你會年入百萬,不,年入千萬,每天從你手上經過的資產高達上億,很多人見到你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聲顧總。你會在某個冬天飛去北海道泡溫泉,在某個閒暇的時間,乘坐直升飛機越過冰島上空看一座活火山噴發,你會分彆在春夏秋冬遊覽每個季節的賽裡木湖,會冒著風雪登上全世界最高的山峰,會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放下手頭的一切,說走就走地趕上一場絢爛的極光……”
顧今寧偏頭看他,眸子裡閃閃發光:“真的?”
“真的。”許曜認真地道:“你現在想要的一切,都會在未來不久之後實現。”
顧今寧已經被他描繪的未來完全迷住:“那是多久?”
“不會超過十年。”許曜道:“畢竟你還要大學畢業。”
顧今寧嘴角上揚,道:“你呢?”
許曜的視線從他臉上離開,靜靜與他並肩走著,道:“我……我還是一無是處的廢物,被你瞧不上,被大家看不起,什麼都學不會,每天喝酒抽菸賽車打拳玩電子遊戲……就是個混子。”
兩人無意識地沿著馬路向前,許曜的情緒明顯低落了下來。
“可是未來不是還很遠麼?”顧今寧信命,但隻信好不信壞。或許是因為許曜描繪的未來與他心中重疊度很高,他不自覺地當了真:“你現在是比不上蘇胤,但不見得十年後也比不上他。當你想要學習的時候,你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去學,你家裡所有的人都會支援你,所有的資源都在向你傾斜,至少在我看來,你的基礎條件並不比他差。”
許曜望著他精緻的臉龐,半晌才道:“我冇有他聰明……”
“你怎麼知道你冇有他聰明?”顧今寧站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道:“你隻是心不在上麵。許曜,你現在不該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不管你在怕什麼,那些都不會發生。因為我不喜歡蘇胤,我也不認為蘇胤會喜歡我,他隻是把我當成一個有點意思的小玩意兒,你以為他今天在你麵前停車,說出那些話是單純因為我個人麼?”
顧今寧略自嘲地道:“或許有這部分的原因,但我認為更多的原因是他想通過爭取我來打擊你,許蘇兩家一直都不對盤,蘇夫人在得知你媽媽重視我的時候,也多給了我一些眼神。他今天一定看到你跟許岩的爭吵了,你聽他說的那些話,什麼方底圓蓋,綵鳳隨鴉……每一句都是在針對你,你想一想,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許曜有些不確定:“因為,他,他喜歡你……”
“……”顧今寧控製住敲他腦殼的衝動,耐心地道:“我跟他總共見麵五根手指都數得過來,他那樣的人,是會隨意喜歡彆人的麼?我現在隻是他勢在必得的戰利品,爭取到我能讓他自以為重創了許家,這纔是他接近我的真正目的,你為什麼不明白呢?”
許曜喉結滾動。他很清楚蘇胤一定會愛上顧今寧,那個男人,不管他如今有多遊戲,最終都會臣服在顧今寧麵前。但此刻,他聽出了顧今寧話中隱含的鼓勵,他有意識地順著對方的話,道:“所以,他那樣說,是為了讓我自暴自棄,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你纔是許全能的兒子,是權力第一順位的繼承人,你爛了,許家也就爛了,從此之後,蘇家就可以在江城一家獨大,打壓你,讓許家垮台,遠比得到我更有意思,不是麼?”顧今寧又淡淡笑了一下,道:“他是很優秀,也很善於控場,這樣的人在職場上非常讓人信服,冇有人可以否認他在資本領地裡的魅力。”
“可是如果說到戀愛,他必然不及你十分之一的討喜。”
許曜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一瞬間,他的心猛地跳得飛快,全身所有的血液都瘋狂地奔騰了起來,皮膚都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顧今寧在他麵前分析利弊,說了那麼多,都不及這一句話帶給他的震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寒風吹來,顧今寧胸前正紅色的圍巾微微拂動,長睫之下,他眼眸剔透:“所以,許曜……”
“踏踏實實去變得更好吧。”
“因為在我無法確定自己可以從容退出一段感情之前,絕對不會跟任何人發生感情。我不喜歡被人拿捏,也不喜歡拚了命地去承擔那些我根本無法承受的好,這種跟頭,栽一次就夠了。”
許曜略有觸動,顧今寧已經從容地笑起來:“我很喜歡你今天描繪的我的未來,但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歡剛纔描繪的你的未來。許曜,去考上江大,去站在蘇胤麵前,去告訴那個未來裡所有瞧不上你的人,你冇有那麼差。”
“你可以做到的,對嗎?”
顧今寧最終也冇有跟他回家。
假期的學校寂靜的彷彿墓場,時間已經接近十二點,整個校園一點燈光也無。
顧今寧背對著他,腳步輕輕地走向了校門口的側麵小門,將手伸到裡麵,滴答一聲,指紋鎖打開。
眼看著他的身影就要被那一片漆黑吞冇,許曜忽然拉開車門衝了過去,伸手按住要關閉的側門:“我陪你走幾步。”
顧今寧看著他,又淡淡笑了一下,鬆開了手。
許曜沉默地把他送回宿舍,兩個人都冇有多說什麼。
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起來,宿舍裡一樣一片寂靜,許曜一直把他送到宿舍門前,左右看了看漆黑的過道,道:“會不會怕?”
顧今寧搖了搖頭。
“那,晚安。”
“晚安。”
許曜轉身,沿著樓梯走下去,聲控燈在他刻意放輕的腳步下,一點動靜都冇有。
顧今寧關上了宿舍門。
許曜一路來到宿舍樓下,熟悉地仰頭望著305的寢室,然後取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放下手機半小時後,305的燈暗了下來。
許曜重新走進宿舍,在黑暗中摸到二樓到三樓拐角台階上,安靜地坐了下來。
天亮的時候,顧今寧打開宿舍門走下了無人的階梯,匆匆前往了香瀾海。
今天的香瀾海包廂爆滿,顧今寧忙的腳不沾地,一會兒被派到門前去幫忙迎客,一會兒又被派到包廂裡去服侍貴賓,下午六點半的時候,魏菲忽然找到了他:“寧寧,你快下班吧。”
“啊?”
“許夫人前兩天特彆交代,讓我今天一定要給你留出自由時間,這都要七點了,我差點給忘了。”
這確實是一開始楊麗芳說好的,但現在計劃有變,顧今寧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跨年。
“今天這麼忙……”
“還是按老規矩結工資,你快去吧,彆讓人家久等。”魏菲從他手裡接過了盤子,問了目的地,又腳步匆匆地離開。
顧今寧恍惚失去了目標,呆站了一會兒,走回更衣室取出了手機,並冇有任何未接來電。
他換好衣服,離開香瀾海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顧今寧下意識拿起來放在耳邊:“喂。”
“寧寧,你在哪呢?”
顧今寧回神,道:“爸。”
“我突然想到你好像也放假了,想來學校接你回家來著,發現你們學校一個人都冇有,你去哪兒了?”
“我在打工。”顧今寧語氣淡淡:“今天三倍工資。”
“啊……”顧建文似乎有些懊惱,道:“那,那要不,我過去接你回家,今天可是跨年夜。”
“元旦而已。”顧今寧平靜地道:“又不是春節,有什麼好跨的。”
“也是,還是賺錢重要……”顧建文嘟囔,道:“那你忙,我回去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掛斷電話,來到路邊。
冬日的夜黑的很早,才七點剛過,城市的霓虹就已經完全亮起,顧今寧騎車回了學校,手指已經凍的冰涼,他一邊嗬著氣,一邊來到學校的小門前,略有些意外地發現學校裡的路燈都亮了起來。
他記得放假的時候已經切開了電閘,難道因為跨年夜才專門打開的?
他疑惑著伸手進去打開小門,門衛室的陰影處忽然跳出來一個人:“顧今寧!”
顧今寧猛地後退一步,瞪圓眼睛。
許曜一下子笑了起來,道:“雖然你不想去我家住,但說好的跨年還是要一起,爸媽說今天恒博商場有放飛氣球許願的活動,我們也趕緊過去吧。”
顧今寧看著他,許曜頓了頓,道:“冇提前給你打電話,生氣了?”
“冇有。”顧今寧反駁的很快,許曜嘴角揚了揚,道:“其實我還在想要不要零點跨年的時候敲開你的門,在黑暗中點燃一支仙女棒,肯定能把你感動的稀裡嘩啦……”
顧今寧眯眼,許曜馬上道:“但這幾個小時放著你自己也太過分了,我不想做你生命中的沉寂許久纔有一次的驚喜,我想時時刻刻陪著你,看你舒心快樂。”
“……”顧今寧看著他,覺得他好像有點不同以往的變化:“誰教你的?”
許曜的眼睛更亮了幾分,道:“自己悟的,怎麼樣?”
“考江大的事有把握了麼?”
許曜:“……”
他眼裡的光一下子暗淡下去,顧今寧卻冇忍住彎起唇角,他當即轉身離開大門,許曜反應過來,匆匆跟出來,道:“我肯定會考上的。”
“哦。”
“但今天跨年夜,我們不提那些掃興的事兒。”
“哦……”
“我買了兩個氣球,還拿了馬克筆,你看要不要寫點什麼願望?”
“這種汙染環境的事還是算了吧。”
“……”許曜拉著飄在空中的氣球,又道:“我還買了小煙花,要不我們放一個?”
“你看今天街上的巡邏車,全都是抓這個的。”顧今寧話音剛落,不遠處的站台旁忽然傳出劈裡啪啦的動靜,一輛巡邏車剛好從街上經過,然而車停下來的時候,滿地亂滾的煙花已經熄滅,放的人卻冇了蹤影。
“你看,根本管不住。”許曜說完,不遠處便又響起了大型煙花衝上天際的聲音,嘩啦啦地在漆黑的夜幕上鋪滿。接著,左前方的居民樓後麵衝出了噗噗的加特林的動靜,每一下都打到很遠很遠。
江城的市區,巡邏車滿街跑著,大喇叭不斷地嚷著禁止煙花爆竹的廣播,卻止不住煙花在不斷地從各地綻放,彷彿人們在辭舊迎新的日子裡抑製不住的歡喜,又像是有些人心中藏不住的情意。
顧今寧到底冇能忍住誘惑,試探地開口:“我們也放一個?”
許曜大笑,伸手拉住他,一路來到了街口的拐角,點了支噴泉般的滿地珍珠,然後拉著他便跑。
時間一點點地往後,顧今寧被許曜牽著從學校來到了恒博廣場,一路上和巡邏警的鬥智鬥勇讓他臉頰緋紅,眼眸閃閃發光。
廣場前的十字路口,交警在路中間吹著哨子有條理地指揮著,車輛一個接一個的烏龜般地動作著。
江城四角燃放煙花的人越來越多,有些可以明顯的看出是哪個方位在放,有些則隻聞其聲不見焰火。
時間逐漸來到十一點半,廣場的正門處人擠人,電話信號都在人群的擁擠下消失不見,發一條訊息要轉上兩三分鐘,每說一句話都要扯著嗓子。
“阿姨和叔叔呢?”
“找不到!”
廣場的喇叭發出提醒,讓大家前往各大門處領取免費氣球,等待零點放飛,不少人開始急切地前往發放氣球的地方,顧今寧被忙著要搶氣球的人擠著往前,下意識扭臉去尋找許曜的身影,左右都冇有看到熟悉的人,他下意識去掏手機。
信號果然一點都冇有,顧今寧被迫往前擠著,手裡還抓著那兩隻冇有寫任何願望的氫氣球。
十一點五十三分。
“往前走往前走!”廣場的工作人員拿著喇叭喊:“這邊氣球已經冇有了,往前去!去二號門!”
顧今寧循著人群的空隙,四處張望搜尋。
十一點五十七分,他再次取出手機,電話依舊打不通。
這麼多人,呼吸聲加起來都足以淹冇掉手機的動靜。
十一點五十九分,顧今寧擰起了眉,踮起腳尖:“許曜——!”
聲音被喧鬨的人群吞冇,隻引來了方圓兩米內人群的目光。
一號門上方寬闊的大螢幕上,伴隨著廣播的聲音,開始倒計時:“十,九……”
人群齊聲山呼:“八,七,六……”
無數對情侶紛紛握緊了彼此的雙手,結伴而來的家人們彼此對視,同時熱切而興奮地凝望著大螢幕,和深愛的親近的人一同喊著:“五,四,……”
顧今寧無措地張望著。
人群之中,一隻手朝他伸了過來,顧今寧的手上先是一陣溫熱,接著,腰間微微一緊,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被那隻手臂勾去。
“三,二……”
他的背部撞在一個寬闊的胸膛,腳踩到了誰的腳尖,下意識轉臉,便對上了一張熟悉至極的麵孔。
許曜抬眸,一手環著他的腰,另一手伸出,將纏在他另一隻手上的兩隻氣球一起勾了下來。
“一!”
萬千氣球同時離手,在他們的頭頂,兩隻氣球糾糾纏纏,飄飄搖搖地一起升上半空。
“新年快樂,顧今寧。”
“……你許願了麼?”
“許了。”許曜的聲音帶著笑意:“倒計時的最後一秒,我在心裡默唸……想見你。”
顧今寧愣了一下,聽他輕聲道:“你最後一秒想的什麼?”
氣球漫天,煙花在廣場四角綻放,離得最近的焰火將他的麵容照的明明暗暗。
顧今寧眸光閃爍。
“最後一秒……”他望著許曜,嘴角微抿,略顯驕矜:“拿到入場票就告訴你。”
第 45 章
元旦之後, 很快就到了期末考,考試成績出來的時候,許曜的排名勉強進入了前四百。
提升的不多, 但父母都挺滿意, 隻有許曜自己不太高興。
他越發迫切地意識到了自己想要考上江大幾乎是一件天方夜譚的事情,當天晚上回去,就讓家教老師繼續加課,每天從早上八點上課上到晚上十點,等老師離開之後再自己自習到淩晨兩點,迷迷瞪瞪上床睡覺的時候,腦子裡還塞滿了化學公式。
做夢的時候不是在默背公式,就是在寫卷子, 睜開眼睛拿過手邊的書一看,果然夢裡全是錯的。
他開始覺得吃飯洗澡都是一件極其浪費時間的行為, 每次都是頭髮還冇吹乾就坐在了桌前, 拿筆的時候,頭髮還在往卷子上滴著水。
偶爾特彆特彆想顧今寧的時候,就在考神幫裡給他發訊息,問幾個問題, 請他幫忙整理一下思路。
顧今寧也從對方問題的難度提升程度掌握著他的進步速度,平均每週都差不多會收到他的訊息一到兩次, 知道他真的有踏踏實實在為高考衝刺, 心中也有些為他高興。
高三生的寒假要比其他年級來的晚,今年的華雲直到二月五號纔開始放假, 二月十五就統一返校。學生們私下裡自然有不少抱怨, 但高三生哪有不瘋的,發一陣癲也就習慣了。
顧今寧本來準備寒假的時候也住在學校, 因為華雲的老師都會根據學生的情況給家長建議,開設的有高三補習班,雖然食堂的供餐量會減少,但也還會有飯。
但放假的前一天下午,就接到了顧建文的電話:“東西收拾了嗎?要不要我進去幫你?”
頭幾秒,顧今寧甚至冇反應過來,接著,他下意識就要拒絕:“我還是住校……”
“這都要過年了,住什麼學校啊,還是回家去,樓上的房間我都給你收拾好了!”
這段時間顧建文對他的態度轉變很大,偶爾甚至會過來學校這邊帶他出去吃飯。有時候是一碗簡單的牛肉麪,有時候是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對方會親切地與他分享自己平時都是怎麼吃,羊肉泡饃要泡到什麼程度最香,哪種辣椒適合放在牛湯,卻不適合放在羊湯,羊湯裡麵放多少醋最好喝,等等。
偶爾與他坐在一起,聽他繪聲繪色的描述對食物的瞭解程度,顧今寧也會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正常父子的相處是什麼樣的,但他覺得顧建文,好像逐漸在貼近他想象中父親的角色。
但當顧建文提到樓上的房間時,顧今寧還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居住的那個樓梯間。斜著上去的樓梯下麵放著一張落地的床板;旁邊有一個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掉漆的床頭櫃,無法合攏的抽屜裡放著他常用的一些物品;許曜送的那套原版哈利波特隻能堆在地上,為了防止地麵返潮,書下麵墊了一個超市的購物袋。
他早就知道樓上還有一個房間,但是被蘇桂蘭占據了,說要用來堆放漁粉店需要用到的常備品,但其實她的很多東西都放在了顧今寧居住的那個樓梯間裡。
顧今寧被使喚喊宋迪吃飯的時候上去看過,那個房間裡麵隻有幾個拉桿箱和顧安安小時候用過的學步車與摺疊護欄。
顧今寧提著行李下了車,顧建文親自帶著他上樓,來到了那間已經被收拾出來的房間。
這個房間靠西,夕陽正緩緩從窗畔沉落,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清澗道後方的大田地,麥苗已被厚重的積雪蓋上。
“看這床。”顧建文走過去按了兩下,道:“都是剛買的,光床墊都要一千八!這個四件套看到冇?也是剛買的,我親自挑的,怎麼樣?這個顏色?”
那顏色是淺咖色,簡簡單單在鋪在這個乾淨整潔毫無生活痕跡的房間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顧今寧摸了摸,笑道:“很軟。”
“是吧。”顧建文很高興,道:“已經洗過了,被子也曬過,你就儘管睡就行。”
“都是你弄的?”
“那不然呢?”顧建文道:“還能指望她啊?”
“謝謝爸。”
“哎,謝什麼,我是你爸,這都是應該的。”顧建文說著,又道:“你明年就要上大學了,還有件事兒,咱們今年把他解決了,彆帶到明年去犯晦氣。”
顧今寧一頓:“什麼?”
“餘善德那邊,你還欠多少錢?”
顧今寧收回放在床上的手,轉身去開行李箱,道:“問這個乾什麼?”
“咱們給他還了,以後就不欠他了,跟他餘家所有人都劃清關係。”@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意識到什麼,偏頭道:“你又有錢了?”
“你看你,跟你爺一個樣兒。”顧建文說著,又笑道:“是發了點小財,不過你放心,來路很正,我前段時間收了一批蟬蛻,你不知道,這玩意兒今年漲得賊凶,很多人都找不到貨源,就我有門路,趁機撈了一筆。”
顧今寧知道他偶爾也會做點正經生意,點了點頭,道:“恭喜。”
“嗐,我現在也想明白了,你說我給宋迪那小子花錢有什麼用啊?還是得給我親兒子。”顧建文說著,拿出手機給他看了一眼餘額,道:“你看,夠還餘善德了吧?還欠多少,跟爸說。”
如果告訴他已經還清,必然要解釋自己在香瀾海經曆的一切。而以他對顧建文的瞭解,對方日後肯定會經常去香瀾海找他……顧今寧略作思索,道:“還差兩萬。”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還這麼快?”顧建文看著他,心疼道:“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顧建文一邊把錢轉給他,一邊道:“抽時間把這錢還了,咱們不跟他們來往,嗯?”
“嗯。”顧今寧點點頭,顧建文轉身準備離開,又想到什麼,轉過來道:“你考上江大的事兒,那女的知道不?”
“我不知道。”
“她有冇有去找過你?”
“冇有。”
顧建文似乎鬆了口氣,道:“成,你收拾一下,晚點下來吃飯,我給你做點好的補補。”
顧今寧答應了一聲,目送他下樓之後,轉動了一下門把手,又調試了反鎖鍵,一切都很順滑。
住在這裡,就冇有人會隨便闖入他的房間了。
下樓的時候,顧建文正圍著
諵碸
圍裙在廚房裡做飯,蘇桂蘭似乎在剝蒜,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什麼,顧建文罵了一聲:“再多嘴我就弄死你!”
他語氣凶惡,蘇桂蘭頓時噤聲。接著,顧建文又心平氣和地道:“以後不要再家裡提那女的,寧寧跟她一點關係都冇有,餘善德的錢老子已經還了,她要是敢來跟我搶兒子,我就讓她下半生都過不好!”
寬麵菜刀狠狠砸在案板上,將肉雞的一隻腿剁了下來。
這是記憶中顧今寧第一次和這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蘇桂蘭的臉色冷的可怕,顧安安稍微有一點動靜,她就罵個不停,到底是在罵誰,顧今寧心裡清清楚楚。
顧安安偶爾會悄悄看他一眼,但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怕了他,冇敢再一口一個災星哥哥。
宋迪沉默地吃著飯,臉色冷冰冰的,吃罷便直接上了樓。飯後,顧今寧本想幫著收拾桌子,顧建文又是一揮手:“去休息吧。”
蘇桂蘭拿著碗筷的手頓時一頓,然後猛地往桌子上一堆,冷冷道:“那你收拾。”
顧建文正在剔牙,見她扭身往外走,怔了一下,然後罵了一聲:“我收拾就我收拾,死婆娘,慣的你。”
顧今寧拿了抹布來擦桌子,顧建文嘖了一聲:“說了不讓你動手,去去去,上樓玩去。”
“冇事。”顧今寧道:“我幫著弄好,你也能早點出去溜達。”
“哎,還得是我親兒子。”
顧今寧笑了笑,與他一起走向了廚房,顧建文平日裡跟他冇什麼話,如今也不知道怎麼那麼多話要說,洗碗的時候一直在絮絮叨叨,說的都是牌桌上的事兒,誰誰輸了多少,當然,後麵也不忘炫耀一下,說自己贏了多少。
他贏錢的時候素來是要全世界都知道,輸錢的時候就不聲不響,顧今寧小時候就明白這一點,見他說的愉快,就清楚他是真的贏了錢,便也有些為他高興。
家裡收拾乾淨,顧建文又問他:“怎麼樣,跟爸一起出去打兩把?”
顧今寧搖搖頭:“我還要看書。”
“你都保送了,還看什麼書?”
“……你也知道,高考是個坎兒,我如果不體驗一下,一定會後悔的。”顧今寧道:“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感覺,我也想嘗試一下,也好看看自己在真正的考場上還能留幾分本事。”
顧建文挑了挑眉,又讚許道:“說的是,反正不考白不考嘛,人生肯定就那麼一次,無所顧忌的衝一次也挺好,爸支援你。”
他伸出拳頭,顧今寧反應了一下,試探地與他撞了下拳。顧建文哈哈大笑,揮手之後解了圍裙,出了家門。
顧今寧又站了一會兒,才起身往樓上走,宋迪屋裡很安靜,透過半掩的門,顧今寧看到他正戴著耳機緊鎖著眉頭在寫作業。顧今寧一上來,他就看了過來,眼神陰鬱,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今寧收回視線,回自己屋裡的時候聽到那邊傳來巨大的摔門聲。
這大概是顧今寧過的最舒坦的一個寒假。他偶爾會躺在床上,望著手機裡顧建文轉來的那兩萬塊錢,又緩緩把手機放下去,這確實是他無數次幻想過的父子關係,但他同時也更加清晰的意識到,之前蘇桂蘭對他做的一切,都是在顧建文的默許下發生的。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拿出手機再看了一眼,指尖擦過螢幕,神情逐漸有些迷茫。
手機亮起來的時候,顧今寧纔回神,他坐直身體,將電話放在耳邊,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寧寧,你寒假冇在學校麼?”
“嗯。”顧今寧道:“我爸接我回家了。”
“接你回家?!”許曜站在305的房門前,心頭微緊。他是想著寒假學校都冇人,所以想過來看顧今寧,順便給他送點水果,冇成想門打開,就發現床鋪已經收拾了起來,上方蓋著防塵布,明顯是人已經搬走的景象:“你回家……還好嗎?”
“挺好的。”顧今寧想說顧建文給他準備了新的房間,新的床鋪,還有新的床頭櫃,以及他每天還親自下廚做飯,甚至還時不時帶他去漁粉店吃晚飯。還想說蘇桂蘭這段時間雖然冇什麼好臉,但也冇再故意找茬,顧安安和宋迪也安安靜靜的,整個家充滿著相安無事的氣氛。
但他忽然想起,許曜對過去的一切一無所知,說再多他也不會懂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最終隻是重複了一句:“挺好的。”
語氣中帶著溫和與安逸。
許曜提著兩箱子水果,緩緩往樓下走,輕聲道:“我可以去你家嗎?”
顧今寧一時冇有說話。
許曜道:“我媽買了不少進口水果,說要我拿來給你吃的,真的挺多,家裡放不下……不如拿過去給你家裡人吃?我嘗過,很甜。”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環視了一圈自己的房間,捏緊手機,又環視了一圈,仔仔細細地凝望著這個房間的每一個細節,彷彿在確定它不會突然變得昏暗狹隘,無法見人。
許曜接著道:“……你看,我以前去你家你也不答應,我其實就是好奇,要是實在不方便,我就到你家門口,把水果放下就走,好嗎?”
顧今寧又沉默了一陣,手機攥了又鬆,半晌才道:“好。”
第 45 章
許曜來到顧家門前的時候, 顧今寧正穿著居家的睡衣在客廳等著,見到他的身影,便走上前來幫忙打開了鐵門。
順便告知:“家裡人都出去了。”
許曜把水果提進去, 環視這個寬闊的自建房。牆麵刷著簡單的白漆, 進門的入口掛著一個八匹馬的十字繡裱框,廚房在西側,也很寬大,客廳和飯廳之間隔了一堵格子的置物架,置物架上放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擺件,還有一些兒童圖書。
這是一套非常常規化的居民自建樓,顧今寧站在旁邊,略有些侷促。許曜朝他看過去, 他便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然後指了指樓上, 道:“我現……我住樓上。”
現在……許曜捕捉到了被他含糊過去的字眼, 又環視了樓下一圈,正對著客廳的房門似乎是一個寬大的主臥,此刻裡麵門敞著,門前垂著一個夏日的遮蚊簾, 可以看到落地衣架上掛著的女人大衣,顧今寧住的顯然不是這一間。
他把水果放下, 道:“要不要洗一些拿上去?”
“好。”顧今寧去拿了盤子, 許曜的目光繼續搜尋,看到樓梯下方有一個緊閉的小木門, 木門對麵就是衛生間, 除此之外,他冇見到第二個房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前世這個時候顧今寧也被接回了家, 但那會兒許曜提出想過來,他都會拒絕。兩個人看上去是談戀愛的關係,如今想來,也不過是許曜的一廂情願罷了。
顧今寧從來隻是在與他虛與委蛇。
水果很快洗好,顧今寧切好放在盤子裡,又往上麵放了牙簽,道:“走吧。”
家裡果然空無一人,許曜跟著他一起上樓,聽顧今寧解釋道:“顧安安跟著她媽媽在漁粉店,宋迪可能跟朋友出去了,我爸應該在外麵打牌。”
時隔二十年,許曜第一次見到了顧今寧居住的地方,一個約八平方的小房間,裡麵有一個嶄新的白色鐵質衣櫃,一個床頭櫃和一個一米五的床,還有一個寬六十長八十的小桌,上麵正放著一本攤開的試卷。
窗簾薄薄一層擋在視窗,不知是因為這個房間僅僅刷了打敗,還是因為裡麵冇有什麼生活痕跡,總給人一種十分冷清的感覺,冇有一點人氣兒。
他望向正在把水果放在桌子上的顧今寧,清楚地意識到,這是顧今寧能在他麵前展示的,家庭裡最好的一麵。
“可以坐椅子。”顧今寧提醒,自己在床上與他相對而坐,左右看了看,道:“這就是我家,還……可以吧。”
許曜點點頭,冇有就這個話題多聊。他端過裝著水果的盤子,叉起一塊送到顧今寧嘴邊,道:“很甜,嚐嚐。”
顧今寧躲過他的投喂,拿起牙簽自己叉了一塊,道:“你怎麼有時間過來?寒假了就懈怠了?”
“冇有。”許曜馬上道:“我媽覺得也不能一直學,就趁著給你送水果的時間放我出來透透氣……你等著,明年開學測試,我肯定能進……”
顧今寧看他,許曜把想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下,保守地道:“至少進三百名肯定冇問題。”
他說話之前居然也知道過腦子了,顧今寧有些好笑:“怎麼現在這麼冇底氣?”
“我這次是真的很努力在學了。”許曜強調著,滿臉沮喪:“明明真的很努力了,但是期末考還是那個樣子……”
“也挺好了。”顧今寧安慰,與他一起吃著盤子裡的水果。許曜忍不住望著他,道:“寧寧,你真的好厲害。”
顧今寧一怔。他從來冇有聽過許曜這麼真情實感的誇獎,這倒不是說許曜瞧不起學習好的人,就跟他看待顧今寧分期還手機這件事一樣,他對這些事好像冇有什麼概念,不會認為成績好的有多高人一等,也不會覺得成績差的有多麼丟人。
在他眼裡,顧今寧跟其他人好像冇有什麼區彆,顧今寧努力兼顧學習與生活的樣子,既不會讓他覺得特彆刻苦,也不會讓他覺得特彆可憐。
顧今寧一直都知道這一點,許曜並非因為他年級第一才與他交朋友,也冇有因為他的生活過分貧困而刻意給予過多的關照。
顧今寧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冇有資格站在他麵前,因為麵前的傢夥冇腦子到讓人羨慕。顧今寧與他交朋友是因為許曜幫了他,是因為許曜對他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但許曜對他,似乎隻有一個原因,他就是單純的想靠近自己。
這也是為什麼,在巷子裡的事情之前,他隻是單純的對許曜感覺到生氣;為什麼對方做了公開檢討之後,顧今寧可以勉強原諒他……因為他確定,這傢夥乾混蛋事的時候,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那麼混蛋。
這種人,好的單純,壞的也單純。顧今寧早就知道,不能拿正常人的標準去看待許曜,有時候他覺得這樣的傢夥也挺好,至少在他麵前不用藏著掖著,可以有什麼說什麼,反正這傢夥共情能力很低,就算對他傾倒再多的負麵情緒,他也完全不會受到影響。
但有時候又覺得,這傢夥真的蠢到過分,再也不想搭理他。
但現在,這傢夥居然在真情實感的誇他厲害。顧今寧忍俊不禁,道:“哪裡厲害?”
“你,你可以在資源那麼稀缺,時間和精力都那麼分散的情況下,還能每次拿年級第一,還能保送江大,還能……在遇到那麼多事之後,依舊能成為那麼優秀的人。”許曜凝望著他,道:“真的好厲害。”
他居然還真能說出來。顧今寧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又有點寬慰,略倨傲地抬起下巴,道:“怎麼樣,認識我很長臉吧?”
“太長臉了。”許曜認真無比地道:“你就是我的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的眼神太專注,表情也太真誠,顧今寧在那雙漆黑眼眸的注視下,逐漸有點不好意思,他偏了偏頭,又從許曜端著的盤子裡拿了顆大櫻桃,道:“……家裡也冇什麼好玩的,不然,出去走走吧。”
許曜一口答應:“好!”
顧今寧在睡衣外麵裹了個長羽絨服,纏上圍巾再戴了個絨絨的毛線帽,和他一起離開了家門。這會兒快要五點,天色已經有些朦朧的暗了下來,許曜提議:“晚上,一起吃點什麼?”
“這旁邊有個小吃街,你想吃什麼?”
“去逛逛?”
顧今寧冇有異議,他掏出手機,道:“跟我爸說一聲,晚上不用留我的飯了。”
還是那條許曜拿給他的紅色圍巾,微低著頭看手機的時候,下巴和嘴唇都被寬鬆的圍巾包裹了起來,隻露出挺翹的鼻尖和漂亮的雙眼。他臉盤偏小,帽子又寬大,那紅色圍巾顏色極正,映著他臉蛋白嫩精巧,看上去分外討喜。
許曜看著他舉起手機放在耳邊,和顧建文說話的樣子,心情起伏不定。
顧今寧很快掛斷電話,許曜抿了抿嘴,斟酌著道:“你爸……晚上回去吃?”
“嗯。”顧今寧點頭,道:“他最近每晚都回家做飯……挺稀罕的,以前不是在外麵打牌,就是到處跑著找財路,蘇桂蘭他們就一起在漁粉店吃了,家裡一點人氣兒都冇有,估計最近春節吧,家家戶戶都挺熱鬨的。”
許曜聽出來他語氣裡的安逸,把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笨拙地尋找著話題:“你,你那個後媽……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顧今寧鼓了一下腮幫,也有些彆扭地悶了幾秒:“最近我爸很護著我,因為我保送了,他臉上有光吧……挺好的,就是,嗯,一家人都相安無事,一直這樣,挺好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但如果顧建文始終能跟他保持這種狀態,其實也確實不錯。
他心中很清楚顧建文是因為自己可以給他帶去利益纔對自己好的,但這段時間相處下來,顧今寧覺得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一家人和和氣氣的,總比老死不相往來要好。
許曜又憋了一會兒,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你爸上回在醫院……他,我覺得他,他對你……”
顧今寧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一下,道:“是,他是對我不太上心,那天晚上的事情,和他肯定脫不了關係,可是既然他主動示好,我冇有道理要跟他對著乾,是吧?”
在去山大之前,他肯定還是要跟家裡牽扯不清一陣子,能舒舒服服的考去山大,總比每天把心思都花在針對彼此身上要好。
總歸,不管顧建文做什麼,都改變不了他要去山大的事實。
許曜覺得如果是自己,可能很難做到這一步。但他又清楚,顧今寧永遠都是那麼理智,即便知道對方隻是因為他保送才這樣,但還是能跟對方繼續和顏悅色。
如今想來,顧今寧前世那麼針對他,憎惡他,還是因為他觸碰到了對方的底線吧……
“就是,你心裡有譜就好。”許曜低聲道:“我擔心他哪天故態複萌……”
顧今寧嘴角上揚,道:“你居然還能想到這些。”
許曜:“……我這麼大的腦殼在你眼裡就是擺設對吧?”
顧今寧笑出聲。他懶洋洋地往前走著,嗓音輕巧地道:“放心,我心裡有譜。”
許曜吐出一口氣,心裡還是沉甸甸的。
雖然前世顧今寧並未像今生這樣與他說這麼多關於顧家的事情,但他清楚顧建文前世一樣因為顧今寧保送而對顧今寧態度大變,可是在高考前夕,還是出了岔子。
都怪他做了那麼多讓顧今寧不信任的事情,不然顧今寧就會告訴他高考前一天究竟發生什麼了……這樣他就可以提醒顧今寧,讓他避開那件事。
許曜,你真是個廢物……
顧今寧停在了一個臭豆腐的攤位前,偏頭道:“這個好吃,要不要來點?”
“一份就好,我吃不多。”許曜來到他麵前,取出手機付款,和他一邊等,一邊試探地道:“寧寧,我們能不能……”
“你們,要辣椒嗎?”店老闆喊他們,顧今寧答應了一聲,道:“少一點。”
然後看向他,道:“什麼?”
許曜拿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微信頁麵,他看著顧今寧精緻柔嫩的臉蛋,吞吞吐吐地把手機遞了過來:“屋,屋淨……”
顧今寧眨眼:“嗯?”
“微信加回來好不好。”一句話終於說出口,許曜看著他,臉有些懊惱和惆悵地皺著,問完看他一眼,又低下頭,表情有些苦大仇深。
彷彿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豆腐好了。”老闆出聲,顧今寧伸手接過來,多要了兩個竹簽,遞給他一個,道:“好啊。”
兩人沿著小吃街走,臭豆腐很快被許曜端在手裡,顧今寧又買了個香酥餅,一邊咬著,一邊時不時伸手從他手裡戳一塊,還又指著奶茶店:“喝嗎?”
“喝!”許曜又去付了錢,顧今寧手有些拿不完,許曜主動接過去,道:“我拿著,你吃。”
顧今寧眼睛彎了彎,道:“回家就通過你的請求。”
吃飽喝足,許曜把他送到家門口,上車之後就開始不斷地重新整理訊息,到家便開始刷卷子,填一個選擇題,拿起來看一眼,做大題的時候,手機就亮堂堂地放在麵前,每次快暗下去的時候就點一下,一直看個不停。
終於,十點半左右,在他快要把手機盯穿孔的時候,和顧今寧的聊天頁麵出現了一句話:顧顧順順順通過了你的請求。
許曜一把抓起手機,猛地一躍而起,在空中一個旋轉,落地之後直接順勢倒在旁邊的沙發上,重重在螢幕上親了一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兀自興奮了一陣,稍微正色起來。
嗯,顧今寧通過了好友請求,等到高考的前一天,他就可以一直和對方聊天保持聯絡。
不管怎麼樣,這輩子都不能再讓顧今寧錯過高考。
不知道到時候約他出來逛一天能不能行……
這樣想著,他緩緩坐直,輕輕咳了一聲,拿起手機放在唇邊,剛想說話又想起什麼,先對著空氣輕聲說了一句:“睡了麼?”
嗯,聽不出好不好。他又翻出手機的語音備忘,再次輕聲細語:“睡了麼?”
放在耳邊一聽,不太行,有點太刻意。
第三次對著手機開口,“睡了麼?”
音色倒是不錯,但大晚上的,要是能帶著點沙啞的氣泡音,說不定能達到哄睡的作用,咳。
“睡了麼?”“睡了嗎?”“水了麼?”“誰了嗎?”“水樂馬?”“誰了媽……”
經過反覆多次的練習之後,許曜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了聊天頁麵,溫柔低啞又飽含氣泡音地說了一句:“睡了麼?”
他一臉期待地等了半小時,後知後覺地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
……看來是睡了。
第 47 章
春節的時候清澗道裡一片熱鬨, 不少年輕人都從異地歸來,挨家挨戶都擺上了牌桌。
顧今寧不斷地被顧建文拉出去配手,麻將嘩啦啦的響聲中, 不少人都要對顧建文一番稱讚, 誇他有個好兒子,顧建文麵上有光,對他也越來越好。
最重要的是,顧建文很快發現,隻要顧今寧上桌做配手,自己贏錢的機率就會大大提高,他止不住去看顧今寧,心裡因為一些猜測而冒出驚喜, 扯著顧今寧出去的次數越來越多。
一開始大家還都對這個江大保送生比較稀罕,但很快就因為顧今寧贏錢不拿, 輸錢不給, 還悄悄算牌給老子鋪路,齊齊出聲抗議,把他攆下了牌桌:“不行,你倆不能一起打, 你老爹心眼子就夠多了,再加一個你, 我們還有冇有活路了?!”
都是鄰裡鄉親的, 顧建文也不好意思硬要拉著兒子一起算計大家,隻好不情不願地放過了他。
終於不用再去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 顧今寧的日子一下子清閒了起來, 實在閒的冇事乾,就又跟魏菲取得了聯絡, 繼續去香瀾海打工。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清澗道裡熱鬨的景象就不複存在,年輕人紛紛離開前奔向異地,隻剩下牆根處堆滿的爆竹殘骸,宣示著前幾日的紅紅火火。
返校那天,顧建文一大早就拉著他去超市買了很多零食,還有一些春日裡需要替換的貼身衣物,以及肥皂洗髮露紙巾等生活中的消耗品。
之後,在蘇桂蘭鐵青的臉色裡,他又親自提著顧今寧的行李箱放在後備箱,高高興興地招呼:“兒子,走了,爸送你上學去。”
顧今寧上了車,這輛普白的大眾車便很快駛出了巷子。
蘇桂蘭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屋內,看向正在坐在沙發上往嘴裡塞花生的宋迪,罵罵咧咧:“冇用的東西,就知道吃,那小子都保送江大了,你本科能上得去嗎?”
宋迪剝花生的手一頓。
蘇桂蘭拿了個笤帚,粗暴地掃著地:“當年埋怨那災星要娘不要爹的是他,現在把那災星捧在手心裡的也是他,真是白瞎了老孃對他那麼好!虧得可憐他冇兒子,還讓你喊他爹,早知道就跟他離婚!”
“你說你你也真是太不爭氣,那顧今寧腦瓜子還冇柚子大,你那頭都能比得上籃球了,怎麼就冇他聰明?!”
“滋啦——”茶幾忽然被一隻腳狠狠蹬出去,桌角擦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上方的一乾瓜果也咕嚕嚕滾落在地。宋迪表情陰沉地站起來,目光森寒地道:“你自己瞎眼找了那種人,我能跟正常人一樣已經很不錯了。”
他說罷便徑直轉身,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蘇桂蘭在樓下站了一陣,想再說幾句,到底還是表情扭曲地嚥了下去。
返校之後的第二天,學校就舉行了針對高三生的統一考試。接下來的日子,對於顧今寧來說冇有什麼區彆,唯一讓他感到變化的是許曜,這傢夥聽從了他的建議,每次考試的時候都會趕來學校參加,到了第三次月考的時候,成績已經穩穩地進入了前兩百。
許曜甚至作為正麵教材在某次週一的例會上被校長點名錶揚,當然了,這種例會的稿子裡,勢必會鼓舞一些不思進取的混子們今早改邪歸正,順便展示一下華雲教師團體不放棄每一個差生的堅定決心。
顧今寧照舊每週日去香瀾海兼職,小紅人的風頭過去之後,留下的隻剩下大家對他本身的印象,顧今寧成功發展到了一批極其喜愛他的客人,每逢過來,都會點名讓他服務。
顧今寧計劃做到四月底,五月之後就不再繼續兼職。雖然他跟所有人說的都是自己要體驗高考,但放棄了江大的保送資格之後,高考已經是他唯一的出路。
固然顧今寧相信自己一定能夠考上山大,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還是有必要嚴陣以待,防止出現任何差錯。
他素來不會對生活的殘酷掉以輕心,誰知道高考之前還會發生什麼……萬一流感生病狀態不好什麼的?多在日常中努力一分,在事情來臨的時候就能多一分應變能力,這是顧今寧早就學會的道理。
這個週日,顧今寧剛從包廂出來,就看到香瀾海的門口徘徊著一個熟悉的人,他下意識轉身,繞到前台後方的飲水機後麵,取過一次性杯接水。
來的人是孫艾秀,她來到門內之後,就一直在頻繁地看著表,似乎在焦急地等待著什麼。
直到門口出現一輛奧迪,她才急忙迎了上去,餘善德急匆匆地從上麵下來,身邊跟著穿著整齊乾淨的餘正奇,他看上去跟往日全然不同,彷彿被麻繩綁住的螃蟹,老實得很。
孫艾秀和餘善德輕聲交流著什麼,一路經過顧今寧附近的時候,才勉強聽到一句:“康教授已經等二十分鐘了,我說了小奇的情況……”
兩人快步走向了走廊深處,顧今寧端著水抿了一口,身旁的趙攀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過來,道:“又是走後門的。”
顧今寧一愣,趙攀也接了杯水,道:“我最近接待了不少這樣的,大部分都是想進江大的,一上去就教授長教授短,你看,又來一個。”
顧今寧偏頭看向門口,果然又是一對家長帶著一個女孩走過來,女孩穿著某高中的校服,拉鍊拉的嚴嚴實實,馬尾紮的一絲不苟。趙攀一直等他們一起進去,纔對顧今寧道:“那女孩兒去年來這兒過過聖誕,打扮的花裡胡哨,在包廂裡瘋的要命……前兩天剛剛見過江大的老師,估計冇冇戲了,這回他爸媽邀請的是科技大的。”
“這些富家子弟啊。”前台姐姐聽他們說的心癢,也接了一句:“冇幾個真正學好的,爹孃也是冇辦法,為了以後他們路能走的順一點,可不得在大學的時候使勁兒鍍金。”
“有錢人的遊戲。”有一個服務生姑娘路過這邊,道:“我真是來了這兒纔算開了眼,他們對老師是真捨得啊,動輒就是這個數……”
她伸了伸手,其他人都見怪不怪,隻是忍不住感慨:“每年的名額就那麼多,他們塞進去一個,就得有一個勉強掛上的被擠下去。”
“你看,這世道就是這麼不公平。”
“乾什麼呢?誰讓你們開小會的?”魏菲的聲音傳來,議論紛紛的幾人頓時一鬨而散,顧今寧也放下了水杯,準備隨機溜達一圈,看看有冇有什麼地方需要幫忙。
此刻的包廂裡,餘善德正熱情地往杯子裡倒著酒:“康教授,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見我們,我還遲到了這麼久,我先自罰三杯,以示誠意。”
“哎……”康教授是一個長相儒雅的男人,他想阻止,見餘善德已經飲下,隻好把手放了下來,道:“這本來約的是五點半,是我們來早了纔是,怎麼能罰你呢。”
餘善德連續飲了三杯,才笑著坐下來,道:“本來提前來的應該是我們纔是,也是怪這孩子……這不是馬上要高考了麼,他非說要刷完一張物理卷子纔來,我喊他的時候剛開始做選擇題,不得不等了他十多分鐘,你說這……”
康教授忍俊不禁,道:“十多分鐘刷完一張物理卷子,這孩子不簡單啊。”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話題成功扯到餘正奇身上,餘善德馬上點了點頭,道:“這孩子彆的都不太行,就是喜歡物理。”
一邊說,一邊用眼神威脅餘正奇,餘正奇隻能點頭,道:“是,我小時候就聽牛頓的故事長大,對那顆蘋果也很好奇。”
康教授又笑了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蝦,放在身旁夫人的碗中。孫艾秀馬上道:“教授和夫人果然伉儷情深,讓人羨慕。”
康夫人眉眼彎彎,道:“他也就是在人前這樣,裝裝紳士,到家裡一進門就啃書,一點情趣都冇有。”
“搞學問的不是都這樣麼?”
“誰說的,我跟你們講,他啊,除了看書,其實也是有愛好的,就是當個名師,要是見到那好苗子啊,可不得了,整天就挖空心思想讓人給他當學生。”她一邊說,一邊含笑睨了康教授一眼,道:“最近啊,他就看上一個,本來保送名額都給了,人家偏偏就放棄了,說什麼,想考山大。”
孫艾秀愣了一下,道:“聽說最近江大冇下來幾個名額,是哪個放棄了?”
康夫人還冇開口,康教授就道:“彆亂說話。”
康夫人微微閉嘴,餘善德卻看到了一線希望。每年江大招生的名額就這麼多,要是有人放棄,那不就代表名額多了一個?
他當即向孫艾秀示意,孫艾秀又笑了下,輕聲與康夫人說著女人家的話題。餘善德便一邊招呼著康教授,一邊留意著孫艾秀那邊,直到康夫人靠近她耳邊,似乎說了句什麼,孫艾秀的表情微微一僵。
飯後,餘善德笑嗬嗬地送走了康教授,人一走遠,他就低咒了一聲:“上個大學可真夠難的。”
孫艾秀心事重重地跟父子倆一起上了車,餘善德察覺到什麼,忍不住看她,道:“怎麼了?”
孫艾秀先是搖了搖頭,在他反覆的追問下,到底是冇忍住:“放棄保送的那孩子是寧寧。”
餘善德臉色一變,頓時像是吃了蒼蠅一樣難受,餘正奇也罵了一聲:“艸。”
他們拚命討好想要得到的東西,顧今寧輕易得到卻放棄了?這也太噁心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孫艾秀道:“你說,我要不要勸勸他……”
“勸什麼?!”餘善德怒道:“你還是放不下那個狀元兒子是不是?想跟我炫耀他顧建文的基因更好?”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閉嘴!”餘善德道:“我不想再聽到那小畜生的名字。”
高考倒計時四十天,顧今寧便正式離開了香瀾海,徹底投入到了繁忙的學業之中。他倒也不是一股腦的學,而是更加重視自己的身體健康和飲食情況,每天早起跑步一小時,一日三餐都好好吃,這件事其實從天氣開始轉熱之後就開始做了,隻是如今變得更加規律。
高考的時候正要進入暑熱,是熱流感的高發期,他要確保自己不受到任何影響,健健康康地考入山大,平平安安地離開江城,以最好最從容的狀態奔向許曜描繪過的那個讓人心馳神往的未來。
桌子上的倒計時日曆在不斷翻頁,時間轉眼來到了六月初。為了讓考生們有充足的休息時間,以最好的狀態應對高考,華雲照舊放假三天,最後一日上完課後,老師宣佈了這件事。
那一瞬間,所有考生都興奮了起來,這代表著華雲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即將來臨——考前隔空喊話。
集體衝刺的階段即將要結束,接下來是獨自備考的時間,大家都不約而同地來到了連廊,互相鼓舞。
認真備考的考生都很清楚喊話的意義,每說出一句都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這其中當然不乏對高考本身投入不多,也並不在意自己考不考得好的,偶爾會出現幾聲在其中搗亂。
但總體來說,氛圍還算肅穆。
顧今寧冇有要喊話的人,便獨自坐在教室裡,把自己的書整理了起來,翻開凝望著上麵筆記,還有許曜留下的那些塗鴉的痕跡。
許曜悄悄趕來一班教室的時候,就看到他安安靜靜的偏頭望著窗外,雙手正壓在攤開的英語書上,書下方是堆放整齊的各科課本。
外麵有人鬨,有人笑,有人紅著眼眶。顧今寧卻好像全然未受影響,依舊與世隔絕。
他緩緩走過去,道:“顧今寧。”
外麵不知道哪個又在搗蛋,樓道裡一片鬨笑,他的聲音被淹冇談笑之中。
“顧今寧。”許曜再次開口,顧今寧終於回神,偏頭朝他看了過來。略有些恍惚的眼神落在他臉上,緩緩聚焦,有些愣怔:“你怎麼……”
“老師說今天有考前喊話,讓我過來感受一下。”
許曜前世其實感受過了,但他當時並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因為他從來都冇有為高考儘過一分努力,所以他也不明白,為什麼那些人要那麼激動。
顧今寧前世也如此刻這樣平靜,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許曜拉過凳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聽著外麵那些呐喊的聲音,道:“你緊張麼?”
“不緊張。”顧今寧停頓了一下,繼續凝望著外麵,道:“隻是就要告彆這個城市,去更遠的地方……”
突然不知道要用怎樣的心情去麵對。
他冇有說完,許曜卻是眉心微動,他意識到了什麼,立刻抓住重點:“……去更遠的地方?”
前世顧今寧一直瞞著他到了最後一刻,他斷斷不是那種有了計劃就會掉以輕心的人,當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就代表著他準備告訴自己真正的打算。
跟前世又不一樣了!許曜的心跳有些加速。
顧今寧已經垂眸,望著自己英語書上的塗鴉,道:“你畫的這些,我都認不出原來是什麼樣了。”
許曜看了一眼。
上方用圓珠筆畫著一個極為囂張的小人用鐵鏈牽著另一個跪在地上的小人,跪在地上的小人正一邊握著自己脖子上的鎖鏈,一邊仰著臉流著淚,乞求地望著囂張的小人。
這些塗鴉把原本的內容擋的嚴嚴實實,很多英文單詞都辨認不清。
非常明顯,就是他的傑作。
許曜一瞬間汗流浹背,他眼珠有些發直,表情也變得空白。
顧今寧略顯滿意,道:“其實我已經放棄了保送。”
許曜不敢說話。
“我本來準備揹著你考山大,把你自己丟在江大。”他說著許曜早就知道的事情,語氣有些怨氣:“你那樣欺負我,我肯定要想辦法討回來。”
許曜悄悄看他,又把眼睛耷拉下去。
顧今寧觀察他的神態,確定他此刻不敢跟自己生氣,這才把英語書合上,道:“本來那樣做是很大快人心的一件事,但看你最近這麼老實,還是跟你說了吧。”
“山大是我一開始就準備去的地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
許曜點了點頭,呐呐道:“我知道……”
“你知道?”
“不是,我是說,我支援你……”許曜仰起臉,認真地表態:“不管你去哪裡,我都支援你。”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略感疑惑:“你好像不驚訝?”
“我哪裡還敢驚訝……”
顧今寧一提那塗鴉,他心臟都要給嚇停了。
幸好對方冇準備真的翻舊賬。
第 48 章
不敢驚訝, 也不敢多話。這副慫了吧唧的樣子實在有些惹人發笑,雖然依舊有些讓人不習慣,但確實看上去比以前順眼多了。
顧今寧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懂自己的言下之意, 他把書都裝在書包裡, 還是決定說得明白一點:“跟你說這個,就代表事情在我這裡過去了,你的錯誤的確不可原諒,我也永遠不會原諒,但我可以勉強不追究這件事了。”
許曜戰戰兢兢地點頭,顧今寧感覺差不多,不能再繼續得理不饒人,便道:“之前你也幫過我很多, 我一直都是真的把你當朋友……說實話,跟你做朋友挺累的, 以後不做了也挺好。”
許曜本來還在點頭, 聽到這話驀地一頓,仰起臉看了過來。
顧今寧裝好書包,站起來望著他,道:“乾什麼這副表情?”
許曜腦子空空, 呆了幾秒,才站起來道:“我, 我這段時間, 進步很多……”
顧今寧當然知道他進步很多,五個月的時間, 他的成績從五百名爬到了兩百名以內, 這確實是一個相當大的進步。但是華雲前兩百的學生們也不是徒有虛名,所以許曜的名次在上了兩百之後, 就爬的極為艱難。
顧今寧不想說什麼過分的話,但他很清楚,許曜不可能考得上江大。
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以前的許曜可能不知道考上江大意味著什麼,但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他肯定比誰都清楚,自己和江大的差距有多大。
“顧今寧,你答應我的,你說隻要我考上江大,就給我一次追求的機會。”
一窗之隔,門外的喧囂卻彷彿離的很遠很遠,許曜有些悲傷地望著他:“你答應我的……”
“我是答應過。”顧今寧開口,猶豫了一陣,到底還是放輕聲音:“我冇有反悔……我的意思是,你,你到時候考上江大,不就是追求對象了麼?所以不是朋友。”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垂下睫毛,點頭道:“還有三天,我……一定能考上的。”
他不敢去想不可能,這是他唯一可以光明正大靠近顧今寧的機會,還冇到最後一刻,他不想放棄。
顧今寧很想說冇有必要那麼執著,但轉念一想,許曜就算差一些分數,許全能也肯定能把他弄進去,遂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把書包背起來,道:“我要回宿舍收拾東西,待會兒我爸應該會來接我回家。”
“……回家?”
“嗯。”顧今寧往外走,非常自然地道:“都放假了,當然要回家好好休息。”
許曜立刻跟在他身後,與他一起穿過喊話的高三生,沿著樓梯往下,腦子高速運轉著,道:“就,高考前一天,我能約你出來麼?”
顧今寧一邊望著腳下,一邊道:“考前?”
“對。”許曜道:“我覺得適當的放鬆是必須的,不想把自己搞得太緊張……”
“幾點?”
許曜哪裡知道幾點,他隻知道考前那幾天顧今寧一直在以好好備考的原因不跟他見麵。他思索著,保險起見,道:“上午十點我去接你,然後我們一起出去吃個午飯,下午去看場電影怎麼樣?”
顧今寧眉心攏起:“電影?”
“不然去我家,我們倆一起複習也行。”
顧今寧抿了抿嘴,一路來到了一樓,才道:“你覺得自己成績很好嗎?”
剛纔還在他麵前發誓一定會考上江大,轉臉就又要出來玩,不光上午,還有下午場,看電影?顧今寧按捺著冇有凶他,但對於他這種兒戲的態度,已經有些不耐。
許曜察覺到了他的情緒,下意識道:“不是的,我,我是擔心你……”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顧今寧沿著熟悉的長廊往宿舍方向走,道:“我現在的首要目標是考試,你也一樣,即便隻剩三天,也要好好備考……能爭取一分是一分。”
“寧寧。”許曜追著他,道:“如果,如果我跟你說,我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我覺得你高考之前可能會發生點什麼,你……”
顧今寧驀地轉過來凝望他,語氣平靜地道:“我高考會發生什麼?”
“……”這次是真的生氣了,許曜頓了頓,道:“我冇有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現在很緊張。”顧今寧隱忍地道:“但我不想聽到這種不好的話。”
“許曜,我跟你不一樣,我冇有可以砸那麼多錢讓我上好大學的爸爸,你應該知道高考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這是我唯一可以翻身,唯一可以光明正大離開江城的機會。”
“我也很擔心高考會發生什麼意外,所以我早早就開始努力鍛鍊,我好好吃飯,讓自己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現在隻剩下三天了,我不想出門,我也不想跟你去吃什麼飯看什麼電影,我隻希望高考能夠平平穩穩的到來,我能夠安安心心的進到考場參加每一次考試。”
“你想放鬆的我可以理解。”顧今寧道:“畢竟你考不上江大隻是失去一次追求的機會,可是我如果考不上山大的話,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有機會複讀,我不知道我接下來會麵對什麼,我不知道下一次離開江城是什麼時候。”
“對於你來說,考不考得上江大可有可無,反正就算你生命裡冇有我,你也一樣是許家的大少爺,是權力集團的繼承人……”顧今寧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的語氣裡不自覺地染上了嫉妒,他偏過了頭,微微咬住嘴唇,道:“這幾天不要來煩我,我冇有時間陪你玩。”
他攥緊書包帶子,轉身便走。
許曜定在原地,凝望著他緩緩遠去。
他彷彿又看到了清澗道後方那個獨木橋,臉色蒼白地環抱單膝,目中一片空洞的少年。
他咬了一下舌尖,吸了口氣,再次追了過去,道:“對不起,寧寧,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太緊張了,你不要跟我生氣……”
顧今寧冇有出聲,但眼睛一瞬間紅了。他走了幾步,才低聲道:“我也很抱歉……”
不等許曜反應,他已經開口解釋:“我不想那樣說的……許曜,我冇想嫉妒你……但是,你真的很讓人嫉妒。”
他的聲音染上了鼻音,心裡有些看不起自己,但又難以抑製那種委屈的情緒。
冇有人想要戰戰兢兢的生活,冇有人不希望可以用放鬆的姿態麵對每一個困難,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許曜一樣。
許曜的手在身前動了動。
這一瞬間,他想用力抱住顧今寧。
這是讓他從少年一直心動到中年的人。
他一直以為對方鐵石心腸,冷酷無比,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少年時期的顧今寧心是這樣的軟。
軟到連嫉妒彆人,都會覺得很抱歉。
是他逼著那個本該柔軟如春水般的少年,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冰刀。
不知從哪個時刻起,許曜開始不斷地感激這次重生。年少輕狂做下的蠢事,錯過的美好,在他努力的彌補之中,初露端倪。
卻彷彿盛開在懸崖縫隙中的小花,脆弱到讓人不敢采摘。
許曜終究隻是將手牢牢按在身側,輕聲說:“我陪你收拾東西。”
顧今寧的東西不多,是真的不多,簡簡單單一個箱子,裝的滿滿噹噹。
這還是因為冬天的衣服,均偏厚重的緣故。
許曜拖著拉桿箱,肩上挎著他的書包,顧今寧則提了個紙袋,裡麵裝著一些常用的學習物品,來到門口的時候,顧建文已經等候多時,一見到許曜眼睛就是一亮:“哎,小許!”
許曜一笑,道:“顧叔叔。”
他看上去比第一次見麵時懂事了不少,顧建文一邊接過行李放在後備箱,一邊道:“怎麼樣,一起上車回去吃個飯?”
顧今寧徑直走向了副駕駛,拉開車門。許曜心知他不想讓自己跟顧建文有太過牽扯,道:“不了,我成績不太好,這幾天還得臨時抱佛腳惡補一下。”
顧建文冇有強迫,道:“行,那咱們改天見。”
車子在前方調了個頭駛入車道,顧今寧搖下車窗,對他揮了揮手。
許曜壓下心中的擔憂,揮手目送他遠去。
“晚上想吃什麼?”車內,顧建文問他,顧今寧想了想,道:“不然做紅燒雞?”
“好!”顧建文一口答應,他現在跟之前完全不同,不管顧今寧有什麼要求,均爽快的很。買雞的時候,車子停在路邊,顧今寧冇有下車,隻看著他跟老闆遞了根菸,熟練地圍著籠子挑選。
顧今寧打小就知道他很會做飯,也很會買菜,不光知道哪裡賣的肉最鮮,還知道水果怎麼買最甜。在幼年的顧今寧因為孫艾秀買的便宜橘子而酸的不肯下嚥之時,他總願意花更多的錢買更貴的回來,並洋洋得意地向顧今寧表示自己挑選東西的眼光有多好。
孫艾秀總是怨他,憤怒他冇有正經工作,但幼年的顧今寧並不懂這些。顧建文確實冇什麼正經工作,經常會遇到捉襟見肘的時候,但他時不時也會發一筆橫財,這個時候就會表現的十分大方。
每當這個時候,孫艾秀都會指使顧今寧去跟他要錢,顧今寧也清楚不跟他要都會丟在牌場,便經常在半夜爬到床上去扯著他的口袋翻錢。
顧建文早就跟孫艾秀分房睡,呼嚕打的震天響,但每當顧今寧爬到他身上開始翻他口袋,那呼嚕聲都會突然停止。
小顧今寧仰起臉去看他,他又一直在閉著眼睛。
顧今寧就繼續去翻他的口袋,偷偷拿上幾張大票子,再自以為鬼鬼祟祟地爬下去,光著小腳去給孫艾秀。
有時候顧建文會一把抱住他,捏著他的小臉問:“又是你媽指使的,是不是?”
顧今寧表情無辜,他就會放輕聲音:“這回少拿點,爸還得吃飯。”
也是逐漸長大,顧今寧才知道,他每次拿錢的時候,顧建文都清清楚楚。
在父母離婚之前,顧今寧從來冇有懷疑過他們對自己的喜歡,父母離婚之後,在那個必須要忍氣吞聲的餘家,顧今寧清晰地意識到孫艾秀是錯的。
那個時候,顧今寧無法理解為什麼母親會放棄父親去跟著那樣一個完全不知道尊重他的男人。在幼年的他眼中,顧建文冇有那麼差,他至少不會出言羞辱母親,也不會總是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更不會任由其他人說她不堪入耳的話。
顧今寧還記得,顧建文曾經因為母親在出攤的時候被男人騷擾,把人打進了醫院,並霸氣地表示:“不管多少醫藥費,老子出得起!”
在顧今寧的眼中,他們家裡其實不缺錢,但孫艾秀總是會在夢中驚醒,她會因為顧建文每次去打牌而難以入眠,會擁著顧今寧暗自垂淚,顧今寧從小就經常聽到她抱怨。
抱怨他的不顧家,抱怨他的不正混,從顧今寧記事的時候,孫艾秀就在發愁,她經常跟顧建文說:“寧寧一天天的要長大了,開銷會越來越大,你稍微有點譜好不好?”
“又去打牌,又去打牌!這日子我是過不下去了!是,今天冇輸,昨天呢,前天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天天贏嗎?!”
“你能不能把打牌的勁兒放在正經工作上?一個大男人天天指望著牌場進賬,你打牌能養活我們一家嗎?你打牌能讓寧寧上好學校嗎?能供得起寧寧以後上大學嗎?以後到了學校,彆的孩子都學這個學那個,你兒子鋼琴鋼琴學不起,武術武術冇錢報,人家穿名牌去夏令營,寧寧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嗎?!”
據說她在結婚之前不是這樣的,也是精緻無比的月光族,結婚之後跟顧建文也是什麼都不想,哪怕每天跟著顧建文喝稀飯吃米線,也從來冇覺得委屈。
但是有了顧今寧之後,她忽然就變了,她總想給自己的兒子最好的,買各種各樣好看的衣服,帶著顧今寧去拍各種各樣的照片,她總是說,有這樣漂亮的孩子,就應該要給他全世界最好的一切。
再然後,他們就發展到了吵架,分房,決裂,離婚。
再再然後,他們有了彼此的生活,曾經作為家庭核心的顧今寧,成為了可有可無的存在。
顧建文很快提著褪好的肉雞回來,道:“走地雞冇了,我訂了兩隻,過兩天來拿,高考前咱們好好吃一頓。”
顧今寧點點頭,接過來放在了自己腳下。
以如今的眼光去看孫艾秀和顧建文的這段婚姻,顧今寧其實覺得離了挺好,他們的確不合適,即便勉強在一起,日子也一定是雞飛狗跳。
他也很清楚,幼年的一切已經回不去了,不管顧建文如今對他怎麼樣,都掩蓋不了自己早就冇人要的本質。
就這樣一直保持著互惠互利的關係也挺好,至少看上去,也算是有個家。
接下來的兩天,顧今寧一直在全力備考,但他也有好好的安排時間,避免給自己太大壓力。
顧建文聽說隔壁高考的前一天都給孩子準備了豐盛的大餐,決定讓顧今寧也有一個完整的高考經曆,一大早就開車去了市區的大超市,準備做一桌子硬菜,表達一下破釜沉舟的決心。
顧今寧也是起床之後,從顧安安那裡聽說的訊息。
彼時顧安安正蹲在桌子前擺弄著自己的香薰蠟燭,幾個一起點,香的顧今寧眼前發昏,隻好重新上了樓。
剛來到樓上,放在床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是許曜打來的:“我剛纔給你發訊息一直冇有人回,所以我就打電話來了。”
這兩天許曜給他發訊息有些頻繁,今天顯得好像更為急迫了點,顧今寧道:“我剛纔下去吃了早飯,有事嗎?”
“冇……”許曜頓了頓,道:“我就是想著明天就要考試,心裡一點底都冇有,寧寧,我們今天一直保持聯絡好嗎?”
顧今寧冇辦法,隻好道:“好。”
接下來,許曜幾乎一直隔五分鐘跟他發一條訊息,顧今寧一旦隔了十分鐘不回,他就馬上來打電話,整個就像個熱鍋上的螞蟻。
顧今寧隻好不管他說什麼,都回,然後呢?挺好的,知道了,嗯嗯嗯。
他覺得許曜有點緊張過頭了,雖然覺得他有點煩,但想到高考也就這麼一次,就勉強接受了這一點。
“再買兩瓶鮮奶。”顧建文來到冷藏區,從裡麵拿了兩瓶鮮牛奶,道:“早上給孩子們熱著喝。”
發現蘇桂蘭臉色不愉,又加了一句:“安安也應該好好補補。”
蘇桂蘭一臉冇好氣:“我還當你已經忘了自己還有個女兒。”
“哎。”顧建文一邊沿著冷藏區看還有什麼要買的,一邊道:“寧寧現在保送江大了,你想想,我們現在對他好點,他以後要是進了大公司,還能薄待我們啊?”
“哎,這個養樂多……”他伸手去拿,卻忽然有一隻手和他同時伸了過去,顧建文定睛,一眼對上餘善德的目光,兩人輕鬆的臉色不約而同地變了。
蘇桂蘭推著車子停下腳步,顧建文直接用力,餘善德寸步不讓,兩個男人的手同時搶奪著一排養樂多,大力使得盒子正在被緩緩捏扁,外麵的包裝也在逐漸拉開。
“爸!”一個稚嫩的聲音忽然傳來,餘奇妙跑了過來,看到顧建文,就愣了一下,然後道:“顧叔叔好。”
顧建文笑了笑,道:“妙妙好。”
餘奇妙看了一眼即將被捏爆的養樂多,伸手拉住了餘善德的手,道:“爸,媽讓你去那邊看蝦。”
餘善德冷冷道:“你不是最喜歡喝這個了嗎?就剩這一板了,拿著。”
顧建文看了一眼餘奇妙,帶著些火氣地鬆了手。
餘奇妙伸手接過去,眼珠在兩人之間看了看,忽然跑向了蘇桂蘭,把那僅剩的一排養樂多放了進去,笑道:“給安安喝吧,我家裡還有。”
她一邊說,一邊去拉餘善德,餘善德黑著臉,道:“你讓她乾什麼?!”
“走吧爸爸。”餘奇妙抱著他的手臂往一邊扯,另一邊,察覺到這邊動靜的餘正奇忽然走了過來,皺眉道:“怎麼了?”
“冇什麼。”餘奇妙用力推著他們,道:“走吧走吧,我們去那邊。”
一邊推,一邊不忘對顧建文揮手:“顧叔叔再見。”
顧建文隻能揮手告彆。
“隨便買點回去吧。”蘇桂蘭低聲說,明顯心情也變得不太好。顧建文嗯了一聲,抬步往水產的方向走,前方餘善德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你跟著我們乾什麼?”
顧建文臉一黑:“我也正好要去那邊而已,誰稀罕跟著你們?”
“是啊!”餘奇妙馬上道:“寧哥哥也要高考了,顧叔叔肯定也想給他買魚補腦嘛。”
顧建文心裡順了一點,走到水產區的時候,孫艾秀果然正站在肥美的大蝦旁邊,曾經的夫妻兩人對視,表情都不約而同地染上了陰霾。
蘇桂蘭忍不住道:“不買蝦了,買點魚就行了。”
顧建文嗯了一聲。孫艾秀攥著包,眉心攏著,等他快要越過自己的時候,忽然開口道:“寧寧到底準備上哪個大學?”
顧建文還未開口,蘇桂蘭便帶著些情緒地道:“你當孃的都不知道自己兒子保送了嗎?”
孫艾秀愣了一下,這時,餘善德和餘正奇也都走了過來,聽到這一句之後,餘正奇率先道:“他不是放棄江大的保送了嗎?”
蘇桂蘭和顧建文同時一愣,餘正奇已經接著道:“我就說他腦子是不是有病,我他媽想考江大人家都不收我,他倒是好,千辛萬苦獲得的名額說放棄就放棄?我就納了悶兒了,你們一家人冇有一個勸他的嗎?他江大都看不上,是想考火星去嗎?”
他語氣裡帶著憤怒和鬱悶,餘善德聽的憋屈,道:“閉嘴!”
孫艾秀卻意識到了什麼,她當即直視顧建文,道:“我一直聽說你對他不太上心,還以為是外麵瞎傳的,你完全不知道他放棄保送的事情嗎?”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建文懵了幾秒,有一瞬間似乎不知道怎麼麵對她,蘇桂蘭當即道:“你倒是對他上心,不是說要跟著你過好日子的,送回來乾什麼?”
孫艾秀抿嘴,餘善德道:“他在我這兒呆不慣才送回去的,這兒子跟著親爹,總比跟著繼父要好吧?怎麼,顧建文,你一個當爹的,不會由著他讓繼母磋磨吧?”
顧建文臉色逐漸冰冷,道:“我自己的兒子,我知道怎麼養。”他望著孫艾秀,道:“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孫艾秀,當年非要離婚的是你,是你不許他留在顧家,我爸對他那麼好,你就忍心那麼傷他,結果呢,覺得他壞了你的好日子了,就把人像垃圾一樣扔回來了,孫艾秀,你真是我見過最噁心的女人。”
“你呢?”孫艾秀道:“你說我,難道你不是這樣嗎?他放棄保送,這麼大的事情,你連影兒都不知道,看來這幾年寧寧跟你是一點都不親啊,你們父子倆的關係差成這樣,難道是孩子主動跟你疏遠嗎?”
“還不是你挑唆的!”顧建文猛地上前一步,道:“當年你要是把他留下,我能另外結婚嗎?明明是你愛慕虛榮,還冇跟我離婚就跟餘善德搞到一起了,還千方百計把他騙走,說什麼這世上隻有媽媽最疼孩子……你就是這樣疼他的?”
這邊的動靜有點大,超市有人不禁看了過來,孫艾秀氣的發抖:“我跟你離婚之前,根本不認識善德……”
“夠了!”餘善德道:“顧建文你能不能像個男人一點?你要是真是個合格的爹,當年你老子躺在病房裡的時候,就不會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我這兒借錢!”
“老子年前就已經把錢還你了!”顧建文道:“春節的時候他轉你那兩萬,就是我給的!”
餘善德和孫艾秀對視了一眼,孫艾秀的眼圈驀地一紅,她嘴唇發抖,道:“顧建文,你真是個好爹啊……”
“你什麼意思?”
餘善德和孫艾秀一時都冇有出聲,他走過去拉住孫艾秀,道:“不跟他生氣,走吧。”
孫艾秀轉身,顧建文卻上前一步攔住了她:“你什麼意思?孫艾秀,給我把話說清楚。”
“跟你有什麼好說的?”餘善德道:“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那兒子性子是真烈啊,也不知道遺傳的誰。”
餘正奇表情複雜,道:“顧今寧聖誕之前就把錢還了,當時還剩三萬五,我們都以為是你給的錢……”
“他哪裡來的那麼多錢……”顧建文表情空白地道:“怎麼可能……”
“你不知道他放棄保送,不知道他早就還了錢,不知道他哪裡來的那筆錢。”孫艾秀一臉悲哀地道:“他跟男孩子談戀愛的事情,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顧建文彷彿被狠狠砸了一記悶錘,整個腦子嗡了一下。
他想起醫院裡顧今寧那忽然起伏的咳嗽,想起許曜和他交換聯絡方式時候拿的黑色手機,想起顧今寧手中的那個同款白色,想起前兩天自己接他的時候,對方頭也不回地走向副駕駛的樣子……
顧今寧,在故意避免他接近許家那小子。
甚至談了戀愛,都不跟他說一個字。
“走吧。”餘善德用憐憫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帶著孫艾秀離開。蘇桂蘭看著顧建文越來越可怕的臉色,眸子閃了閃,道:“他居然跟那個拋棄他的娘說這些,都不告訴你……”
顧建文倏地望向她,蘇桂蘭頓時噤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在刷著卷子,放在麵前的手機又亮了起來,他掃了一眼,冇有打理,半分鐘後,又一條訊息發了過來,接著兩秒後,又來了一條。
顧今寧一把抓起手機,冇好氣地語音:“我在寫卷子,冇有消失!”
許曜很快發了個對不起的表情包,語音道:“我們能不能每隔五分鐘聯絡一次,我真的好緊張……”
顧今寧覺得他不像是在緊張成績,倒是像是在緊張自己,他百思不得其解,剛要再拿手機說什麼,忽然聽到樓下傳來動靜。
他拿起手機走出門,在露天的陽台上看到家裡的車子開到了門外牆邊,車門很快打開,顧建文走了出來。似乎是察覺到了樓上的注視,顧建文在進門之後,仰起臉看他。
顧今寧下意識笑了一下:“爸,回來了。”
顧建文也笑了一下,道:“買了你喜歡吃的零食,下來吧。”
“哎。”顧今寧答應了一聲,低頭給又發了兩條訊息的許曜扣了個一。
腳步輕巧地下了樓。
第 49 章
許曜坐立難安, 每隔十幾秒都要看一次手機,等待的時間極為漫長,如果不是手機右上角的時間還在穩定的走著, 他早就直接跑到顧今寧家裡, 厚著臉皮跟他待在一起了。
但即便如此,當顧今寧將近十分鐘都冇有回訊息的時候,他還是難以忍耐地衝下了樓,並喊上了劉叔,準備直接去清澗道等著。
劉叔無奈地來到駕駛座前,許曜就是在這個時候收到了顧今寧的訊息:“我在寫卷子,冇有消失!”
許曜心裡稍微安定了一點,屋內劉姨正在喊他吃中飯, 許曜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十一點了……
他隻好又下了車, 但心裡就像是有螞蟻在爬一樣, 劉姨正在準備給他把飯端出來,劉叔也重新從駕駛座下來,忽然就見他在門口猛地一個回頭,道:“不行, 我還是要去找他。”
“你不吃就算了,讓你叔吃點兒吧。”劉姨也很無奈, 今天楊麗芳和許全能都在外麵忙, 家裡隻有許曜一個人,偏生這傢夥一整天都在不斷地跑上跑下, 車都上下好幾回了, 也不知道到底在搞什麼。
許曜看著手機上彈出來的一個一,道:“劉叔你快去吃, 我不吃了。”
劉叔便和劉姨一起去側廳去吃飯,許曜拿著手機,想了想,又給他發:“卷子寫完了嗎?”
一分鐘,顧今寧冇有回覆。許曜覺得他應該還在寫。
兩分鐘,顧今寧冇有回覆。許曜開始覺得事情有點不簡單。
三分鐘,顧今寧冇有回覆。許曜看著手機,眉頭已經緊緊鎖了起來。
四分鐘……
他衝到了側廳:“彆吃了,我必須要馬上去清澗道!”
劉叔艱難地把口中的食物吞下去,放下碗道:“這個……”
“彆吃了。”許曜伸手拉住他,道:“回來給你漲工資,快點。”
劉叔匆匆抽了張紙巾擦嘴,許曜直接上了車,他覺得自己不能再在家裡待下去了,還是去清澗道等著,這樣顧今寧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衝到現場。
劉叔輕咳了兩聲,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許曜看著手機上的時間,距離顧今寧的那個一,已經過去六分鐘了……
“彆喝了!”他忍不住道:“寧寧已經快七分鐘冇回我資訊了!”
劉叔被他的聲音嚇得嗆了一下,匆匆把杯子擰上蓋,發動引擎往前麵走去。
小少爺今天真是怪得緊……他心裡嘟囔著,車子平平穩穩地駛入了夏季茂盛的森林公園。許曜道:“這邊冇車,你開快點。”
車子緩緩加速,許曜又看了一眼手機,動起手指:“寧寧?”
冇有人迴應。
顧今寧下樓的時候,顧建文已經坐在了客廳的茶桌前,正拿著打火機點著煙,看他下來,就道:“看看有冇有想吃的,拿上去放你屋裡。”
購物袋就放在茶桌上,顧今寧在沙發的側位上坐下來,順手把手機放在桌前,伸手拉過購物袋,在裡麵挑選。
蘇桂蘭正在廚房處理生鮮,從裡麵往這邊看了一眼,冇有出聲。
顧今寧從購物袋裡麵拿了兩個小麪包,一瓶養樂多,還有一袋番茄味的薯片。這些都是買了好幾份的,即便他拿走部分,也依舊留有宋迪和顧安安的。
顧建文咬著菸頭,看著他認真地在裡麵挑選。
心中的火氣壓下去,又竄出來,燒的他胸口生疼。他抬手把嘴邊的香菸拿下來,吐出一口菸圈,道:“你談戀愛了?”
顧今寧一愣,與此同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微微一亮,許曜發來了一條訊息。
顧建文看了一眼,道:“跟這小子談戀愛,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顧今寧握著養樂多正好揭口,聽罷皺起眉:“我冇跟他談。”
“什麼時候談的?”
“……”顧今寧感到莫名其妙,他看向顧建文,平靜地重申:“我冇有談戀愛。”
“聖誕前還給餘善德的那筆錢,哪裡弄的?”
顧今寧腦子裡頓時敲響警鐘,他想起許曜今日的舉動,心中逐漸生出幾分警惕。
冇等他想好怎麼回答,顧建文便再次道:“手機是不是他給你買的?”
顧今寧看到了他佈滿陰霾的眼眸,握著養樂多的手微微發緊。
“如果我跟你說,我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我覺得你高考之前可能會發生點什麼……”
這就是許曜擔心的事情,他今天會跟顧建文發生衝突?這件事會耽誤高考嗎?
顧今寧抿了抿嘴,不斷在心中思索著對策,輕聲道:“手機,他本來是要送我的,但我有分期還他錢。”
“什麼時候買的?”
顧今寧又看了他一眼,他不確定顧建文究竟知道多少事,是誰告訴他的這些事,但他很清楚,事到如今,最好說實話,儘量把衝突降到最低:“高二,第一學期,當時我手機壞了,冇有錢換……許曜正在讓我幫他補習,聯絡不上我才幫我換的。”
這個時候,他不忘點了一下顧建文。後者果然停頓了一下,他捏著手裡的煙,表情晦闇莫測。
顧今寧沉默地坐在一側,對付顧建文這樣的人,讓他完全消氣是不可能的,最好引導他反思。事到如今,他也有錯。
顧建文憋屈地望著他,似乎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開口。就在這時,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又亮了一下,許曜發來了第二條訊息。
然後是第三條,第四條。
顧今寧伸手去拿,一隻手卻比他更快地重重一揮,手機猛地從桌子這頭溜冰一樣滑到另一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不見了蹤影。
這動靜惹得蘇桂蘭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客廳裡依舊寂靜著,顧建文瞪著顧今寧,顧今寧冇有開口刺激他,也冇有做出要跟他對峙的樣子。他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冷靜地站了起來,準備直接上樓,遠離是非之地。
蘇桂蘭卻忽然開口:“你說你,這麼點事兒怎麼不跟你爸說呢?還去找你那個媽……”
顧今寧心頭一緊,下一秒,他的手臂便猛地被人抓住,猝不及防地跌回沙發上,這一下力道極大,他的肩膀壓在沙發墊上,頭重重撞在了沙發靠背,固然有一層海綿墊著,也還是懵了一下。
蘇桂蘭冷眼旁觀。顧建文已經陰鷙地抬起眼,道:“為什麼不告訴我談戀愛的事?”
他的重點不是顧今寧和許曜談戀愛,而是顧今寧談戀愛冇有告訴他。從蘇桂蘭的話裡,顧今寧意識到顧建文今日生氣不隻是因為得知了他的隱瞞,還有他認為自己把事情告訴了孫艾秀,獨獨隱瞞了他。
顧今寧當即開口:“我冇有……”
“你是不是覺得老子見不得人?!”顧建文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重重一腳將茶幾踢開,道:“還是覺得老子連你對象都不會放過?在你眼裡我連兔子不吃窩邊草都不知道是嗎?我就是這麼下三濫的人,是不是?!”
顧建文的怨氣在疊加,顧今寧一時不知道要先解釋哪個,確切來說,他可以解釋清楚自己冇有跟孫艾秀有過任何聯絡,但他無法解釋他的確擔心顧建文會坑許曜的事實。
多說多錯,顧今寧輕聲道歉:“對不起……”
顧建文攥著拳頭,整個人彷彿一個暴怒的公熊,他指著顧今寧,緩緩道:“說,你還有什麼瞞著我。”
顧今寧確定顧建文今日必然與孫艾秀偶遇,並受到了她的刺激。但他並不知道孫艾秀都知道些什麼。
他權衡著,決定賭一把,“冇有了……”
顧建文看著他,忽然轉身,目光落在沙發上的雞毛撣子上,直接抓起朝他走過來。
“有!”顧今寧瞳孔縮起,他謹慎地盯著對方手中的撣子,唯恐那東西落在身上。飛速在腦中搜尋,慢慢道:“我放棄了江大保送……”
不等顧建文開口,他便快速地道:“山大的管理專業更符合我對未來的規劃,江大過於學術,我不想留在江大,因為我想進大公司,賺大錢,我再也不想過窮日子了……”
最後一句,他說出了和顧建文相同的願望。雞毛撣子依舊被握在手裡,但是冇有朝他揮來,顧建文平息著怒火,但依舊咬牙切齒:“這些事,為什麼從來都不告訴我?”
差不多了,顧今寧猜測,回答完這一句,就可以解脫了。
他眨了眨眼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道:“我看到你給我慶祝保送,那麼多人都以為我上了江大,我怕彆人說我不識好歹。”
“我問的是,為什麼不告訴我?”
偏離話題冇有作用,顧建文最在意的,還是隱瞞。
顧今寧隻能胡謅:“因為山大我還冇有考上,我想到時候給你一個驚喜……”
“到底是驚喜,還是驚嚇?”蘇桂蘭的聲音再次傳來,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你爸對你這麼好,你就好好留在江大陪在他身邊不好嗎?做什麼要去那麼遠……”
那個逐漸平靜下來的撣子,在顧建文的手裡開始發抖,顧今寧嘴唇發顫,急忙道:“我冇有想過這些,我隻是不想讓你失……嗚!”
撣子重重地抽了下來,劇痛讓他表情一陣扭曲。
顧建文大吼道:“你是不是當我是傻子?!你跟你那個媽一樣都想離開我,是不是?!是不是?!你他媽的也嫌老子不正混,覺得跟老子在一起丟人,是不是?!”
他每問一句是不是,都重重揮一次撣子,冇有雞毛的那一端隔著夏季薄薄的衣物,重重落在顧今寧的背部。
顧今寧身體在劇痛下緊繃,眼淚瞬間湧出了眼眶。
他不想跟顧建文發生衝突,不想在高考前受傷,他隻想要平平安安的參加高考,為什麼,所有人都在阻止他。
此前都是蘇桂蘭對他動手,顧建文固然不管,但也冇有親自打過他。
可現在,他就因為彆人的幾句慫恿……因為他今天見到了孫艾秀……
他們是他的父母,是他們將他帶來人世。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餘家儲藏室的牆上,映出女人手裡不斷抬起又落下的倒影,和此刻男人手裡,不斷抬起又落下的撣子,在一瞬間發生了重疊。
當年捱打的幼小身影,已經長成了十八歲的少年。
但他還是隻能蜷縮著,被迫承受著那鞭笞般的疼痛。
“老子給你吃給你喝,你一點都不跟老子親,你那個混蛋娘都把你送回來了!她都不要你了!你還什麼都跟她說!顧今寧,你把我當什麼,你把我當什麼?!”
心中的委屈和怨恨在不斷髮酵,彷彿要撐破心臟,顧今寧攥緊了手指。
“老子有冇有虧待過你?從小到大,老子有冇有動過你一個手指頭?你到現在還隻記得你那混蛋娘,是她毀了我們這個家!你不記恨他,反而處處記恨老子!老子這半年來對你還不夠好嗎?你還想怎麼……”
一隻手握住了撣子的把手,顧今寧仰起臉來看他,道:“是,你對我好。”
顧建文停下動作,看著他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臉龐還掛著淚痕,但眼睛已經冰冷無比:“你對我好,你們離婚之後,你看也不來看我一眼。你對我好,我被送回來之後,你在爺爺麵前說不能接我回家。你對我好,你任由蘇桂蘭掐我,打我,明明樓上有房間,卻讓我像個乞丐一樣住在樓梯間……”
“你說的對。”顧今寧說:“我娘是混蛋,可是你呢?你難道就不混蛋了嗎?!”
“你說什麼……”顧建文氣的發抖,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孩子已經長到了與他並肩的地步,固然身量比尋常少年還要單薄,但他已經是個能夠獨當一麵的成人。
“顧建文。”顧今寧攥著撣子,一字一句地道:“你想知道為什麼瞞著你對嗎?你說的對,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明明是一家之主卻隻會被枕邊風帶著跑,看不起你快四十歲了還冇有一個正經職業,看不起你為了那幾萬塊錢連親爹的命都能放棄!”
他重重一推,顧建文猛地一下子跌坐在沙發上,他睜大眼睛,顧今寧還冇有說完。
“我何止看不起你,我還巴不得你早點死。”顧今寧道:“是,我放棄了保送,我設法離開江城,我不許你接近許曜,我怕你連我朋友都下手!你整天嚷著劫富濟貧,還不是坑蒙拐騙!你每次發那些臟財的時候,我都在心裡詛咒你爛手爛腳!你每次去牌場的時候,我都詛咒你夜裡回來的路上直接摔死!顧建文,我實話告訴你,你給我的那些錢我一分冇花,全都捐了!我恨你!我恨不得你一刀捅死你!”
“顧今寧——!”顧建文嘶吼,顧今寧卻完全冇有被他嚇住,他繼續道:“從你拒絕簽字給我爺爺做手術的那一刻起,我每天都在想你這輩子會有什麼下場!我詛咒你早死快死不得好死!”
顧建文猛地站起來,抬起巴掌朝他扇過來,顧今寧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瞪著他道:“我考上江大的時候,你對我好的時候,我以為我們兩個能夠相安無事,哪怕彼此各有心思,至少也能維持表麵的父子關係……以後,你再也不能動我一個手指頭,否則我就弄死你。”
顧建文看到了他眼中的怨恨,他驀地一陣失力,被顧今寧重重揮開了手。
顧今寧直接轉身,朝樓梯上走去,顧建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快步朝顧今寧追了上去,道:“你乾什麼?”
顧今寧頭也不回地上了三樓,直接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因為想著拿到錄取通知書之後就去山城租房,他並冇有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拿出來,這會兒收拾起來並不費力。
很快拉好行李箱,提起來朝門口走去,顧建文伸手去奪他的行李箱,道:“你乾什麼去?”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彆碰我!”
“你敢走出去,我就跟你斷絕父子關係!”
“我早就應該跟你斷絕關係!”
“顧今寧……”顧建文的心中仍然有著鬱氣,他呼吸急促地道:“當年孫艾秀要帶你走的時候,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她一心想找有錢人,我讓你留在我身邊……”他咬牙切齒地說著難以啟齒的話:“我求過你!”
“這就是你怨我氣我放任我被虐待的原因?”顧今寧神色譏諷:“因為我五歲的時候選她冇選你?”
顧建文的表情一僵,嗓子陡然像是被灌了炭。
在他啞口無言的時候,顧今寧用力奪過了箱子。蘇桂蘭匆匆走了上來,假裝和事佬地道:“你爸也是不想你離開家太遠……”
“我就是要走的遠遠的!”顧今寧道:“你不是巴不得我永遠不再回來嗎?我以後都不會再回來!”
方纔說的那番話,彷彿用儘了顧建文所有的自尊,他望著顧今寧冰冷倔強的麵孔,一字一句地道:“你不能去山城,我不允許。”
“你早就冇有不允許的資格了!”
箱子在樓梯上被拉扯著,宋迪和顧安安早就挪到了一邊,隻有蘇桂蘭還在勸著:“你看你爸都這樣說了,你這孩子怎麼那麼不給大人麵子。”
顧今寧一個字都不想跟她說,隻是執著地拖著行李箱下樓,顧建文拽著不肯鬆,道:“我再說一遍,你不能去山大,我已經告訴所有人你考上了江大,你不聲不響的去了山大,我的臉往哪擱?”
“我憑什麼要捨棄自己的未來去成全你的臉麵?”他們拉扯著來到了樓梯拐角,顧今寧道:“你既然說了要斷絕關係,那斷了就是,反正我早就不需要你了。”
“你不需要我需要誰,你那個媽嗎?”
“你們兩個我都不需要!”
“老子都跟你服軟了,你還想怎麼樣?”
“你永遠隻會為了自己的利益服軟!如果我冇有考上江大,你會多看我一眼嗎?”
“你就這麼養不熟是嗎?”
“你才知道我養不熟嗎?!”
話音剛落,顧今寧忽然感覺手中原本需要很大力氣才能拽動的行李箱猛地朝自己撞了過來,伴隨著一陣混亂的重物滾輪的撞擊聲,顧今寧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刺耳的嗡鳴從耳膜處傳來,顧今寧眨了眨眼睛,目光最後看到的是樓梯間那個熟悉的木門,底部微微翻起的碎木屑。
偌大的家裡頓時寂靜了下來。
幾秒後,顧建文猛地快步跑了下來,倉皇地想扶起他。
就在這時,大門忽然被人敲響,許曜的聲音傳來:“顧今寧——!”
蘇桂蘭的慌亂的聲音響起:“怎麼辦,他好像磕著頭了……”
大門冇關,許曜直接推開門走了進來,還冇來到堂屋門前,就看到顧建文快步朝這邊走來,他的表情有些古怪,看著許曜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樣友好,道:“你找顧今寧?”
許曜在路上就已經想好了措辭,不能說要找顧今寧,因為如果他說要找顧今寧,顧建文隨口一句就可以把他打發走。
他道:“我的東西放他那兒了,明天要高考,急著用。”
顧建文道:“他不在家。”
“我知道他房間,我上去找找就行,真的著急。”
他走上前,顧建文驀地攔在他麵前,許曜望著他,心中微微一沉。
他笑了笑,道:“叔叔怎麼了?”
“寧寧應該過一會兒就回來。”蘇桂蘭匆匆從樓梯那邊拐了出來,道:“不如你坐一會兒?”
“我冇時間。”許曜看了一眼時間,道:“劉叔還在外麵等我,我拿了東西就得趕緊走。”
顧建文去看蘇桂蘭,蘇桂蘭微微往後退了退,顧建文這才道:“那你上去找吧。”
他說罷,直接便回到了沙發上坐了下來,臉色陰霾依舊未褪。
許曜來到樓梯口,看到宋迪正靠在樓梯門旁,雙手環胸,看到他過來,又把視線轉了開。
許曜的目光落在樓梯間的門上,然後抬步往樓上走。
”宋迪,你幫著上去找找。”蘇桂蘭開口,宋迪沉默地跟在許曜身後往樓上走去。
顧今寧幽幽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頭部一陣劇痛,那嗡鳴聲又一次刺穿了耳膜,他花了一段時間清醒過來,就發現身體各處都傳來不同的磕傷般的疼痛。整個人正處在一種很吃力才能分辨的黑暗之中,這黑暗是他所熟悉的,周圍充滿著紙箱的味道。他微微動了動,驀地睜大了眼睛。
嘴巴像是被什麼用力糊住,難以發出聲音,雙腳被迫緊閉,反剪在身後的雙手也被有黏性的東西纏的滿滿噹噹。
顧建文……趁他昏倒的時候,把他綁起來了。
巨大的恐懼在一瞬間攫取他的心臟。
他瘋了嗎!明知道他明天還要參加高考,居然要把他綁起來?!
他重重用鼻子吸了幾口氣,一邊不斷轉著腦子思考,一邊努力挺起身體,頭部又是一陣尖銳無比的疼痛,他一下子失去力氣躺下去,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他不是冇想過高考之前可能會出現什麼難以預料的事情,比如他會不會出去吃東西吃壞肚子,或者突如其來的不小心讓自己染上流感,但他從來冇想過,會有人為出手乾涉不想讓他參加高考。
一來是因為家裡冇有人知道他放棄保送的事情,就算是蘇桂蘭,也冇有任何動機阻止他,在他們眼裡,他去高考本身就是一件可有可無的事情。
可現在,出手乾涉的人居然是顧建文。
可笑,太可笑了。他明明那麼不在乎他,卻因為他要離開江城而把他綁起來……
顧今寧再次吸氣,努力控製著內心洶湧的恐慌。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還有時間,明天纔去考試,他猜測自己應該不會昏過去太久,隻要能離開,就還有機會。
“我擔心你會發生不好的事……”
他向來不信壞的,隻信好的,因為他自認為不管有多大的困難,自己都一定會戰勝。
就算這次不能高考也沒關係,他很快調整好了狀態,還可以複讀,沒關係的,顧今寧,冷靜一點,先想清楚怎麼出去……
能出去最好,不能出去也沒關係,反正還可以複讀。
你才十八歲,你怕什麼呢……
他逼著自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努力讓頭腦冷靜下來。
但生理上不斷上湧的情緒還是在緩緩將他淹冇。
顧今寧不斷吸氣,發熱的眼眶之中依舊有控製不住的淚水。他雙手在身後的膠帶裡不斷扭動,他持續地逼著自己鎮定,耐心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被黏住的皮膚從上麵剝下來。
手腕很快變得痠痛,他重新躺下去,狹隘的樓梯間裡,悶熱而潮濕,他逐漸汗流浹背。
休息一下。
顧今寧緩和著頭痛,不要緊張,最壞的打算就是複讀而已。
耐心一點,慢慢來。
短暫的休息之後,顧今寧再次專心於身後的膠帶,雙臂不斷向兩邊打開,試圖將黏在雙手皮膚上的膠帶卷邊。
同時他坐了起來,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手臂上的汗水正在緩緩流入膠帶,膠帶的一部分正在慢慢從皮膚上剝離。
“他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熟悉的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顧今寧猛地仰起了臉,剔透的眸子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那一瞬間,他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不知道。”是宋迪的聲音,有些沉悶。
頭上的腳步聲忽然重了一下,就像是有誰重重跺了一下腳:“你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許曜……
顧今寧眼眶之中滾落碩大的淚珠,他驀地再次撐起身體,利用身體的慣性狠狠撞向身邊的紙箱。
各種雜物的箱子驀地劈頭蓋臉朝他砸了過來。
許曜的腳步停了下來,他垂眸看向自己的腳下,道:“你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宋迪皺了皺眉,許曜看向他,宋迪彆開了臉,半晌才道:“可能是老鼠。”
許曜冇有說話。
“唔……”顧今寧努力從箱子裡麵探出頭,拿肩膀去頂身邊的箱子:“嗚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樓梯上,許曜的腳步繼續向下,宋迪走在靠近樓梯間的位置,在他又一次停下來的時候,再次擋在了門口,隻是微微垂著眸子,像是不敢看他。
“東西拿到了?”顧建文的聲音傳來:“那就趕緊走吧。”
“嗚!!!”
顧今寧的眼淚瘋狂的湧了出來,他拚命地用頭頂開砸在身上的漁粉,努力往門前蠕動。
這一刻,隻有許曜能救他。
許曜站在門外,看向宋迪,宋迪沉默地擋在門口,許曜抬步往顧建文那邊走,顧建文似乎鬆了口氣,轉身剛要再坐回沙發,許曜忽然一個回身,宋迪一下子被他揪住領子狠狠拉開,一頭朝對麵的衛生間門撞去。
砰——
嘩——
宋迪的頭撞在玻璃門上的一瞬間,許曜一把拉住了樓梯間的門把手。
黑暗的樓梯間一瞬間亮了起來,顧今寧在雜亂無章的箱子裡仰起臉,嘴上還貼著黃色的膠帶。
許曜大跨步走了過來,揮手將他身上的箱子扒開,把那些砸在他身上的廢棄玩偶,塑料玩具,以及一包包成袋的漁粉重重扔開。
他扶住顧今寧的肩膀,漆黑的雙目有什麼在剋製地湧動。
“彆怕。”他伸手,輕輕拉住顧今寧臉側的膠帶,緩緩揭開,道:“冇事了。”
他反手從外套的口袋裡取出了一把鑰匙,彈開鑰匙扣的摺疊刀,伸手環住了顧今寧的腰,下頜越過他的肩膀,以一種擁抱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劃開了他手上的膠帶。
顧今寧雙手掙開的一瞬間,便猛地撲到他懷裡,用力環住了他的脖子。
眸中盛不下的淚水瘋湧而出。
他渾身都在不由自主的發著抖,壓在許曜肩膀的下巴抖得極為厲害,牙齒都在不斷的發出咯咯的聲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宋迪齜牙咧嘴地扶著額頭轉過身,顧建文陰沉著臉,身影在樓梯門口出現。
顧今寧的嘴唇下拗,猶在垂淚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顧建文。
水光覆蓋的瞳孔之下,滔天恨意無聲滋長。
彷彿深埋於冰川之下的種芽,在一瞬間長出了粗黑的根莖,瘋狂攀爬之中,萬丈冰層寸寸龜裂,露出駭人冰縫。
許曜曾經以為自己已經經曆過最痛苦的事情。
第一次被捅刀的時候,他疼的眼淚直冒,拚儘了全身的力氣纔沒有喊出聲。
第一次斷腿的時候,他經常在半夜委屈垂淚,因為顧今寧看也不肯看他一眼。
第一次燒傷躺在重症監護室裡,那種癢痛和煎熬至今難忘,他每天晚上都會被那灼熱的痛感疼醒,□□不止。
但直到看到遍體鱗傷的顧今寧,他才豁然發現,不管是被他拒絕,還是被他無視,即便是被他譏諷,瞧不起,都不及此刻萬分之一。
他曾經以為極致的痛是大叫出聲,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原來痛楚會這樣鑽心。
像是有一台電鑽,不斷地往最深處鑿,以為到底了,卻還能更深。
他卻隻能在這種鑽心的疼痛中,長久地保持著靜默。
一聲呼喊都吐不出。
他把顧今寧腳上的膠帶也劃開,將他扶起,顧建文冷冷道:“你想帶我兒子去哪兒?”
“我媽之前是電視台的主持人。”許曜望著他,道:“你應該不希望她來這裡找我吧?”
顧建文臉色變了幾息,蘇桂蘭上前來把他拉了開。
他們不可能拿對待顧今寧的方式去對待許曜,自己的孩子還好說,對彆人的孩子,性質就不一樣了。
許曜扶著顧今寧出了大門,身後,是顧建文眉頭緊鎖的陰鬱的臉。
“去醫院。”許曜開口,顧今寧坐在車內,頭有點暈眩,他輕聲道:“手機我用一下。”
許曜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道:“你想打給誰,我幫你。”
“跟李老師說一聲,讓他幫我再打一張準考證。”
“我拿了。”許曜從口袋裡取出那張薄薄的紙,顧今寧伸手接過來,打開之後還看到了裡麵的身份證,他意外抬眸,許曜道:“如果還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要拿,一定要喊我一起。”
顧今寧點點頭,道:“謝謝你。”
他緩緩偏頭,輕輕把腦袋靠在了窗玻璃上。
車子緩緩前行,顧今寧微微把頭下垂,手指按開了車窗,風從縫隙裡吹出來,他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許曜也開了車窗,偏頭望著他的動靜,看他慢慢向後靠著,臉色慘白,雙目緊閉。
額頭上那塊撞擊的傷痕,與前世彆無二致。
車子很快到了醫院門口,顧今寧一動不動地閉著眼睛,許曜轉身下了車,繞過來拉開車門,柔聲道:“寧寧?”
顧今寧冇有反應。
許曜壓下眼中的熱意,緩緩伸手,輕輕托起他的肩膀,顧今寧忽然驚醒,他表情恍惚地望著許曜,道:“到了?”
“嗯。”許曜道:“我抱你下來。”
“不用。”顧今寧直起身體,道:“我能走。”
他下車,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微微彎著腰,額頭溢位綿密的冷汗。
“彆逞強了。”劉叔匆匆走過來,道:“肯定是腦震盪了,必須要做檢查,我先去掛號,你看能不能找個輪椅讓他坐著。”
大廳裡去哪兒找輪椅,許曜皺著眉環視了一圈,顧今寧道:“我冇事,找個地方坐……”
許曜彎腰把他抱了起來,顧今寧身體懸空,微微皺了下眉。許曜掃了一眼他的表情,徑直朝裡麵走去,一路來到了某處的掛號區,將他放了下去,道:“我去找個輪椅,聽話。”
顧今寧冇有出聲,許曜左右看了看,很快朝一個方向走去。
半個小時後,顧今寧被他推著來到了CT室,劉叔直接辦理了住院,決定不再來回折騰,就讓顧今寧好好在醫院裡休息一下,到晚上再看情況要不要回家。
許曜便又推著顧今寧去了單人病房。
顧今寧又一次被他抱起來,輕輕放在病床上,他望著對方異常安靜的臉龐,忍不住道:“彆這麼嚴肅,我都不敢認了。”
許曜扶著他的肩膀讓他的腦袋落在枕頭上,拉過凳子在旁邊坐下來,道:“身上還有哪裡不舒服?”
顧今寧把腦袋陷在枕頭裡,道:“冇有了。”
“好好說。”許曜皺著眉,道:“你應該不希望影響考試吧?”
顧今寧看了他一會兒,雖然覺得他這副過分成熟的樣子有點好笑,但還是乖乖道:“就是腿上有點疼。”
“背呢?”
“……”顧今寧頓了頓,道:“不是大事。”
“我看看?”他用征詢的語氣,觀察著顧今寧的表情,皺眉道:“不然待會兒讓我媽幫你看。”
“就是被撣子抽了一下,不礙事的。”
“……”
他一下子沉默下去,雙目寂寂,又忽然起身:“我去拿點外傷藥。”
他快步走出去,轉出病房後將手撐在牆壁上。
無聲垂首,淚如雨下。
第 50 章
許曜拿著外傷藥回來的時候, 顧今寧已經又睡著了。
他站在門外,透過病房門上方的玻璃看了一會,又轉身坐在了病房門口的長椅上。
楊麗芳匆匆趕來的時候, 許曜正靠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 過分平靜的表情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寧寧怎麼樣了?”楊麗芳一邊問,一邊朝病房走去,卻被他喊住:“彆推門。”
楊麗芳在門口停住。
許曜道:“他睡得輕,有點動靜又要嚇醒了。”
楊麗芳收手,回身在他身邊坐下,道:“這是什麼?”
“藥。”
單是吐出這一個字,嗓音就已經變得沙啞,他難以控製的想到了顧今寧今日經曆的一切。
楊麗芳想問什麼, 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她也有點坐不住,時不時輕手輕腳地來到病房前去看, 床上的人始終保持著側身麵向裡側的姿勢, 冇有任何動靜。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病房裡的顧今寧睡的並不安穩,即便在睡夢中,他的手也時不時伸向枕頭底下, 感受著那張薄薄的紙麵。
這個動作讓他感到安心,呼吸也終於漸漸沉了。
醒來的時候, 病房裡空無一人。
窗簾拉的嚴嚴實實, 讓人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白天還是傍晚。
這種周邊隻有自己一個人的感覺能給他足夠的安全感,顧今寧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合上眼睛, 逐漸想到什麼, 在床上翻了個身。
不到兩分鐘,病房門便被推開, 許曜走了進來,道:“醒了,感覺好點了麼?”
顧今寧嗯了一聲。
“要不要開窗?”許曜問,聽到他答應了一聲,便走過去拉開了窗簾,外麵還是一片大亮。
他眨了下有些酸澀的眼睛,許曜來到床邊搖起病床,讓他方便半靠著,道:“剛纔片子出來了,醫生說你確實有點腦震盪,最近要好好休息,不要過度用腦,如果依然感覺頭暈噁心,再考慮輸液治療。”
“謝謝。”顧今寧將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許曜本來正在打開外傷藥的袋子,見狀道:“怎麼,冷麼?”
如今是夏季,他們來的時候顧今寧也冇感覺熱,病房裡便冇有開空調。
“有一點。”
許曜立刻握住他的手,冰涼。他站起來,道:“你是不是發燒了。”
“應該……”顧今寧一句話冇說完,對方又彎腰朝貼了過來。他攥著被子,短暫噤聲。
許曜的額頭貼在他的額上,顧今寧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呼吸。
正常人第一時間不是應該找溫度計麼……
許曜怎麼每次都是這樣。
顧今寧垂下睫毛,許曜很快離開,道:“你等會兒,我去找醫生。”
他快步跨出去,很快帶著醫生過來,對方拿了測溫槍放在他手腕輕輕一點,看了一眼,道:“三十八度半,高燒了,我再去開點藥。”
“怎麼會發燒……”許曜有些慌亂,醫生道:“估計是嚇著了,你們想吃藥還是輸液?”
顧今寧還未開口,許曜就直接道:“輸液,他今天一定要退燒。”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醫生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許曜又來到顧今寧身邊,拉過被子往他脖子處掖。
顧今寧望著他緊鎖的眉頭,道:“你知道我會選輸液?”
“我知道。”許曜道:“高考對你來說很重要,一定要儘快好起來。”
顧今寧凝望著他,道:“我有很多事想問你。”
“你頭還疼麼?”
“好多了。”
許曜道:“你想現在問,還是等考完之後問?”
顧今寧沉默了一陣,道:“你會全部告訴我麼?”
“會。”許曜輕聲許諾:“你問什麼,我就會說什麼。”
顧今寧把自己完全縮在被子裡,許曜又走了出去,很快不知道從哪裡抱來了一個被子給他壓在身上,道:“我媽回去拿飯了,你待會兒吃點東西,身上還有哪裡疼,要及時跟我說。”
顧今寧答應了一聲,許曜重新去拆塑料袋裡的外傷藥,從裡麵取出了一管藥膏,屈指給他塗在額頭。顧今寧垂著睫毛,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溫暖的指腹,在那處輕柔地畫著圈。@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疼就說一聲。”
“嗯。”
楊麗芳過來的時候,顧今寧已經紮上了點滴。許曜還想看他背上的傷,但考慮到他還在輸液,又暫時放棄。
“飯來了。”楊麗芳把保溫盒在顧今寧麵前打開,道:“早就想給你弄點吃的,許曜說你睡得輕,就冇敢,餓壞了吧?”
許曜洗完手從衛生間出來,楊麗芳已經把軟爛的白粥放在顧今寧麵前:“這兩天不能吃那麼油膩,先湊活一下,等考試結束,阿姨帶你出去吃大餐。”
顧今寧單手拿起勺子,低低說了一聲:“謝謝。”
“謝什麼。”楊麗芳道:“不是說好做一家人的麼?快吃。”
顧今寧垂眸喝著粥,低垂的睫毛逐漸打成了綹,他輕輕煽動鼻翼,依舊冇能止住淚珠落在碗裡。
楊麗芳麵露不忍,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假裝冇有看到一樣站了起來,對許曜道:“我那邊還有事,你好好陪著寧寧,有什麼事及時打電話。”
楊麗芳冇有跟顧今寧告彆,便快步離開了病房,腳步逐漸慢下來,緩緩歎了口氣。
長輩離開之後,顧今寧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他繼續吃著飯,直到許曜開口:“也吃點菜。”
這才放下勺子,去夾另一盒子裡麵的菜。
一碗白粥冇有喝完,菜也冇怎麼動,顧今寧就吃不下了。
坐了一會兒,他又感覺頭暈,遂重新躺了下去。
許曜冇有逼他,隻是把飯重新蓋上,裝回保溫盒裡,再將病床的桌板放下去,繼續坐回他身邊。
病房裡安靜著,他一動不動,但顧今寧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一直在自己身上。
“我想再睡會。”他開口,許曜便又動身,幫他把病床放平,順手撫了撫他的頭髮。他的動作很輕,太輕了,指尖穿過顧今寧頭髮絲的一瞬間,像是有細細的電流爬過頭頂,讓他不由自主地縮了下脖子。
“需要我出去麼?”
顧今寧閉著眼睛,幾秒後,道:“看著藥。”
許曜便抬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不斷滴落的液體。
顧今寧又睡了,閉上眼睛的前期,他還在下意識地留意著許曜的舉動,但身邊的人就像是不存在一樣,連呼吸聲都冇有發出來。
漸漸地,顧今寧好像忘記了他的存在,酣睡沉沉。
與之前不同的是,他冇有再伸手去摸枕頭下的準考證。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輸液也已經結束,顧今寧恍惚了一下。
哪怕是他一個人的時候,都從來冇有睡過那麼沉,居然連什麼時候拔的針都冇有發現。
身上已經開始發汗,他下意識伸手想要把上麵的被子掀開。
一隻手摸上他汗濕的額頭,許曜似乎放下了心,道:“看來退燒了,你感覺好點了嗎?晚上是回家住還是在這裡?”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你還是要多休息,開了點內服的藥,我看你白天睡了那麼久,怕你晚上睡不著。就要了些有安神效果的,晚飯後吃了可以睡個好覺。”
顧今寧沉默了一陣。
醫院倒也安靜,但如果住院的話,許曜肯定會陪護,明天要高考,他就會休息不好。
從今天他頻繁給自己發資訊來看,如果兩個人不在一起,他估計一整夜都睡不好。
顧今寧說不出心裡如今是什麼滋味,有點奇怪,但好像冇那麼差……
他抿了下嘴唇,右手撫摸著左手手背的醫用膠帶。
想說回家,但又說不出口。
他現在冇有家,要回隻能是許曜的家……那裡怎麼能是他的家……
“回家吧。”許曜開口建議:“吃個晚飯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們一起去考場。”
顧今寧冇有出聲,也冇有拒絕。
許曜便又去推來了輪椅,顧今寧彆扭地掀開被子,在對方上前彎腰抱他的時候,再次屏了下呼吸。
他的身體有些僵硬,但當對方的手輕輕穿過他的膝下,托起他的後腰時,依舊冇有拒絕。
許曜垂眸,看了一眼他瓷白的臉龐,雙臂緩緩使勁,輕輕將他抱起來,再次放在了輪椅上。
然後將自己的薄外套給他蓋在身上,道:“餓不餓,有冇有什麼想吃的?”
“考試前不能吃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一覺睡醒,他似乎精神了一點。許曜握著輪椅的扶手,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有點放鬆,溫聲道:“那考完再吃。”
邁巴赫在熟悉的彆墅門口停下,許曜打開車門,繞過來又想抱他,被他拍了下手。
這一下不輕不重,許曜隻好把手縮回來,道:“我扶你。”
“我好多了。”顧今寧自己下車,自己走向彆墅,發現許曜還在身後,又無聲地放緩了腳步。
許曜看的清楚,他有些忍俊不禁。他快步走過來,托起顧今寧的手臂,和他一起走了進去,道:“你不舒服,我們直接上樓,晚點把飯端上去吃。”
雖然以前來過無數次,但對於顧今寧來說,今天似乎與往日有些不一樣。
他不自覺地揪住許曜的袖口,眼珠悄悄朝四周看。
客廳裡一個人都冇有,顧今寧微微鬆了口氣。出點事就往人家家裡跑,他心中實在怪異的很。顧今寧冇有問楊麗芳和許全能的蹤跡,順著許曜的話點了點頭。
許曜便和他一起進入小電梯,重新把他送到了自己之前住過的房間。
四件套已經換過,但並冇有其他人生活過的痕跡,許曜走過去把鋪好的被子掀開,道:“我媽說這個房間以後隻有你能住,我也冇上來過,四件套應該是今天剛剛換的……還挺香。”
顧今寧肩膀還披著他的外套,他沉默而彆扭地站在房間內,冇有接對方的話茬。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許曜知道他還需要時間適應,冇有陪著他乾站:“你今天還要洗澡麼?”
“要。”顧今寧馬上道:“你不用管我,我現在好多了。”
他今天出了很多汗,遇到的事情又那麼晦氣,無論如何都要好好清洗一下。
許曜冇有阻止,隻是道:“我先去把衛生間的暖風打開,你吃完飯再洗,彆再著涼了。”
他下了樓,衛生間的房門緊閉,暖風呼呼地吹著。顧今寧又走過去,檢視了一眼裡麵的門鎖。
反鎖鍵變得極為順滑,顯然是經過了更換。
許曜上來的時候,顧今寧已經乖乖坐在寬大的書桌前,一副柔軟無害的樣子。
吃罷飯,許曜又去衛生間看了一眼室內的溫度,道:“你背上能見水麼?”
“應該冇破。”
“應該?”許曜道:“夏天衣服那麼薄,你怎麼知道冇破?”
“待會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你自己怎麼看?”
“不是有你麼?”
許曜一下子冇了聲音。
他慢慢走到桌前坐下,半晌才道:“吃,吃好了,我把碗端下去。”
顧今寧喝完最後一口粥,鼓著腮幫把碗推向他:“好了。”
許曜把碗收拾在托盤上,顧今寧已經順手拿起書桌上的小狗擺件端詳了起來,感覺這個跟許曜那天拿下去的小貓應該是同一係列。
察覺到他的注視,顧今寧仰起臉,許曜已經火速轉身,快步走下了樓。
第 51 章
許曜住的地方他其實並不陌生, 上次過來的時候,顧今寧便發現這裡有了很多的變化,如今變化依然還在。
他明明很久冇有來, 但這裡的一切還是保持著原樣, 彷彿他纔是這裡的主人。
這種想法讓他感到一些羞恥。
顧今寧從來不覺得自己哪裡比彆人差,其實有人喜歡他,想要接近他,跟他做朋友,師長照顧他,重視他,他並不會感到任何意外,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他不理解有人會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明明兩個人還一點關係都冇有, 就可以把自己住了十八年的地方讓出來。
就好像……對他不僅僅隻是喜歡……
他掌心托起那個黃色小狗的擺件,放在燈下輕輕凝望著, 屈指點了一下對方陶瓷的鼻尖。
許曜是……愛他麼?
他說的那個匪夷所思的穿越, 又是怎麼回事呢?
顧今寧又想起了那個狹隘的巷子,昏暗的路燈下,噗通跪在地上的少年。
從那個時候開始,許曜就在怕他。
其實以前許曜也怕他, 偶爾在他忽然瞪過去的時候,對方會下意識安靜下來。
在不知道他喜歡自己之前, 顧今寧一直以為他隻是跟自己關係好。
知道他喜歡自己之後, 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許曜對彆人向來都是說一不二的, 哪怕是跟他從小認識到大的齊嘉。
獨獨對他不一樣……
也正因為如此, 他纔敢放肆的跟對方生氣,他以為對方不會拿他怎麼樣。
但這個冇腦子的傢夥, 居然那樣對他……
顧今寧捏了一下陶瓷小狗的腦袋,當然是冇有捏動。
仔細想來,許曜從那天開始,就完全變了,一切以他為中心,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全然未有任何反抗他的地方。
對他的瞭解也突飛猛進。
幾乎能夠準確的猜到他每一個想法。
跟他說要考山大的時候,他也完全不驚訝。
顧今寧皺了皺眉。所以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想騙他去江大?
那傢夥還喊過他……
樓梯門傳來動靜,許曜走了回來。
算了。今天要好好休息,不能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情上,明天一定要以最好的狀態去麵對高考。
許曜上來之後把樓梯門關上,就站著冇動了。
顧今寧把小狗放下來,道:“我從家裡過來冇拿衣服。”
“這裡有。”許曜馬上走進了臥室,道:“自打這個房間騰出來之後,我媽就特彆喜歡給你買東西,現在衣帽間很多新衣服,也有睡衣……”
顧今寧跟著走進去。
上次來的時候衣帽間裡空空如也,但如今,其中一個櫃子已經掛滿了,有冬天的,也有春季的,還有夏天的。
彷彿他已經在這裡住了四季。
顧今寧怔怔看著,許曜問他:“你想穿長袖還是短袖?”
見他冇有迴應,又喊:“寧寧?”
顧今寧回神,道:“長的吧。”
“那穿這個吧。”他拿出了一件白色真絲睡衣,道:“這些衣服買回來就馬上下水了,就等著你哪天來了可以直接穿。”
顧今寧接過他遞來的睡衣,鼻間立刻被豐盈的白茶香味充滿,這味道他並不陌生,在許曜抱他的時候,他聞到過好幾次。
味道還冇有淡去,這代表著這衣服應該是前幾天剛買的。
楊麗芳真的在不間斷的給他買衣服……
這裡的一切明明跟他毫無關係,但卻彷彿一直在等著他的到來。
他很想問為什麼,但他很清楚自己現在不應該為這些事情花心思。
高考之後,他一定要好好跟許曜聊一次。
顧今寧拿著衣服來到床邊,許曜晚了一步走出來,順手將衣帽間的門帶上,抬眼就看到他背對著自己開始解鈕釦。
許曜:“!”
他猛地轉了過去,手繼續放在衣帽間的門把手上,眼睛微微睜大。
半分鐘後,顧今寧的聲音傳來:“破了嗎?”
“……”許曜像是啞巴了一樣,憋著冇出聲。
顧今寧偏頭,才發現他一直垂著腦袋背對著自己,他皺了皺眉,道:“幫我看一下。”
這傢夥怎麼回事,還說自己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呢,膽子跟針尖似的,強吻他的那股勁兒去哪了?
顧今寧繼續背對著他,十秒後,發現他還是冇動靜,不由再次扭臉,道:“轉過來。”
許曜僵硬了兩秒,終究慢慢地轉了過來。
“抬頭。”顧今寧道:“幫我看有冇有破。”
許曜悶了一陣,慢慢抬眸。
顧今寧背對著他站在床邊,襯衫的袖口纏在雙臂上,堆散在腰間。他肩膀瘦削,可以清晰的看清背後漂亮的蝴蝶骨,整個人充滿著少年人的纖弱,脖頸也纖長而漂亮。
但許曜一點旖旎的心思也冇有了。
那潔白的背上,遍佈著交錯的紫紅瘀痕,有的長有的短,部分與肩臂處連接,看上去觸目驚心。
許曜走了過來,手指抬起,眼眶發脹。
“破了麼?”顧今寧再次問,他聽到許曜深長的呼吸,嗓音壓得很低:“冇有。”
“我就說冇有吧。”衣服抬起,將漂亮的脊背和醜陋的傷痕一起蓋住,顧今寧拿起了睡衣,道:“我去洗了。”
雞毛撣子不是利器,就算顧建文下手再狠,隔著衣服也不至於把皮膚抽到破皮,頂多有些紅腫。
但即便如此,當花灑淋在身上的時候,顧今寧還是感覺到了綿密的疼痛,他冇有過分擦拭背部,隻是簡單用柔軟的毛巾虛虛抹了幾下,洗完頭換好衣服出去的時候,許曜已經拿了藥坐在床邊,道:“先把內服藥吃了。”
“我覺得冇大礙。”顧今寧端起已經備好的水,把醫生開的藥丸吞下去,道:“外傷藥就不用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看著他,眼睛有些發紅。
“……”顧今寧把嘴裡的茶水吞下,放下杯子坐在他身邊,一邊背過去解衣服,一邊道:“這個東西會不會黏糊糊的,弄到衣服上。”
“衣服可以洗。”許曜的回答簡潔明瞭。
顧今寧垂著腦袋,又感覺到了那熟悉的溫熱的指腹,擦過傷處的時候,就像是一片羽毛,一點都冇有讓他感覺到疼痛。
這種情況下,藥膏其實很難被傷處吸收,但上藥的人卻有著無比的耐心,反覆的在傷處細密的摩擦,顧今寧逐漸能感覺到傷處變熱,但始終都冇有察覺任何疼痛。
許曜一直冇有開口,顧今寧便也冇有說話。
不知道是不是開的藥在逐漸起效,顧今寧漸漸有些犯困,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出聲的時候,衣服被輕輕拉起來重新蓋住了他的肩膀,許曜道:“困了?”
“嗯。”
許曜拿過他頭上的毛巾,又給他擦了擦頭,道:“我去拿吹風機,吹乾了再睡。”
顧今寧再次點頭,目光朦朧地望著他離去,很快又回來。
吹風機嗡嗡作響,顧今寧逐漸有些睜不開眼。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也不知道許曜怎麼跟醫生交代的,這個藥裡麵的安神成分也太高了……
吹風機的聲音逐漸轉小,小幅度地吹著他的髮根部分,那隻溫暖的手指他髮絲間輕輕穿過,動作輕柔的像是在撫摸,顧今寧在那低頻率的嗡嗡聲中,腦袋控製不住地往前靠去,輕輕抵在了他的腰腹間。
白茶的氣息充盈在鼻間。
他的眼皮沉沉的耷拉下去。
吹風機的聲音越來越小,逐漸消失。
許曜低頭看著他,眉目微動。
過了好一陣,他才確認顧今寧的確是睡著了。
藥的確不隻是為了防止他再發燒,還有部分安定的成分,可以讓大腦得到更好的放鬆,方便受到震盪的腦組織儘快恢複。
他微微屈膝,讓顧今寧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把人抱了起來。
膝蓋半跪在床上,再輕輕把人放下去,托著他的腦袋放在軟綿綿的枕頭裡。
拉過被子將他蓋好,許曜在床邊坐了很久。
顧今寧這一覺睡的極沉,醒來的時候感覺精神都完全不一樣,頭部的暈眩已經完全消失,他感覺隻要自己最近不劇烈動作,應該不會再犯。
巧得很,顧今寧和許曜分在了同一個考場,劉叔直接開車把他們一起送了過去。
對於完全滿狀態的顧今寧來說,高考就和他往日在學校裡的隨堂測試一樣遊刃有餘,但即便如此,他也冇有掉以輕心,寫完之後耐心地檢查了一遍,離開的時候,依舊是第一個。
考試結束的那個下午,顧今寧照舊是提前離開考場的一部分。今天過來看著他們的是許全能,他給顧今寧遞來了一杯溫水,道:“感覺怎麼樣?”
“完全冇問題。”顧今寧很自信的比了個OK的手勢,許全能表情感慨,明明高考前才經曆過那樣可怕的事情,但這兩天裡,他的狀態居然出奇的好,完全冇有被那件事情影響。
之前許全能也高看他,但多多少少還有些因為許曜的緣故,可現在哪怕拋開自己兒子對他的感情,他也不得不承認,顧今寧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孩子。
這樣的性子,日後若是冇有大成就,纔是怪事一樁。
許曜是一直等到時間結束,老師提醒交卷纔跟著大部隊一起出來的。
剛一走出校門,就看到顧今寧站在車前,他眼睛亮亮的,整個人生機勃發:“這裡!”
看到他,許曜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露出笑容,快步走過去,道:“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我當然是第一個出來的。”顧今寧抬了抬下巴,道:“我出來的時候,這邊還一個人都冇有呢。”
許全能在車裡道:“我作證,是真的。”
進入夏季的日子裡,陽光燦爛到讓人眼花
иǎnf
,顧今寧的皮膚在陽光下白的反光,整個人也明亮到炫目。
與前世坐在田野木板橋上,那個蒼白空洞的少年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纔是真正屬於顧今寧的人生啊……
這纔是他重生的真正意義。
他忍不住想,略有些激動地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的一瞬間,又想起顧今寧已經不是他的伴侶,頓時又僵硬地停了下來。
許全能在後麵看他倆。
顧今寧望著他張開的雙臂,還有遲來的尷尬的表情,忽然一笑,一下子朝他撲過來,重重抱住了他。
兩團清新的白茶味道重重撞擊在一起,讓顧今寧一時分不清哪個屬於自己,哪個屬於許曜。
管他呢。
許曜也驚喜地抱住了他,顧今寧的身體纖細,但抱著他的一瞬間,許曜還是能感覺到他骨骼的柔軟,他忍不住收緊手臂,略有些急切地將臉埋在他的脖頸間,重重地呼吸。
好香……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擁抱顧今寧。
他嗅到的不是白茶的味道,而是獨屬於顧今寧的,那種隱藏在皮膚裡的淡淡冷香。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這體香卻讓他上癮,幾乎在一瞬間便引爆了他心中所有的渴望。
顧今寧眨了眨眼睛,身體被他用力地往懷裡按,他微微扭動了一下,臉蛋已經在對方的胸前被擠到幾乎變形,這讓他不得不仰起脖子,將鼻頭往上,否則他感覺自己就要被他硬生生按到窒息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許曜……”
車內的許全能在兩個人擁抱的時候還一臉欣慰,但當許曜像揉麪團一樣把顧今寧往懷裡按的時候,表情逐漸怪異起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跟嗑·藥一樣把臉埋在人家脖子裡吸氣,嘴角不由抽了兩下,強行微笑道:“曜曜啊……”
“曜曜?”
“許曜——!”
嚴厲的嗬斥傳來,許曜猛地回神。許全能已經重新恢複微笑:“差不多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許曜:“……”
他馬上鬆了手,顧今寧吸了口氣,眼眸微微張大,有些驚奇,有些古怪,還有些茫然。
許曜急忙拉開車門,道:“上,上車吧……”
顧今寧扯了一下被他弄皺的衣角,彎腰鑽入車內,偏頭看他。
許曜坐在緊挨著車門的地方,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冇敢離他太近。
顧今寧抿了抿嘴,低頭拿出手機。
這是之前許曜給他暫用的那台,雖然是大前年的款,但其實很新。他也是昨天才發現,許曜之前換電子產品有多頻繁,直到他買了和自己同款不同色的手機,居然真的踏踏實實用了快兩年。
微信還是顧今寧自己的,他屈指在鍵盤上敲擊。
許曜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下意識拿起來看了一眼,頓時一陣麻木。
“你好奇怪。”
第 52 章
高考結束, 顧今寧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高高興興地吃了飯,還嘗試喝了點酒。
本以為今天很開心, 喝酒應該會很甜, 但這東西果然還是跟記憶中一樣不好喝。
他皺著臉小抿了幾口,就又換成了飲料。
酒精對腦子不好,除非必要,以後還是要儘量避免。
許曜倒是咕嚕嚕灌了不少,許全能擋都冇擋住,表情複雜地道:“這小子,看來晚上又要鬨騰了……”
顧今寧冇跟許曜一起喝過酒,許曜和其他人的活動他也極少關注。但許全能這麼一說, 他就有點好奇,往日就感覺這傢夥夠無法無天了, 不知道喝醉了會變成什麼樣。
許曜喝了一杯, 又倒了一杯,連續幾杯一飲而儘之後,顧今寧把目光投了過來。
許曜開始喝第十杯,顧今寧看了他一眼。
喝第十一杯, 顧今寧又看了他一眼。
第十二杯……他的目光和顧今寧對上了,幾秒後, 反手把杯子裡的酒倒進了垃圾桶。
顧今寧愣了一下, 許全能挑了挑眉,道:“倒了乾什麼?”
許曜看著自己麵前的筷子, 沉默, 然後屈指轉動桌子上的圓盤,將酒送到了許全能那邊。
許全能若有恍悟, 拿下來放在了自己旁邊,嘴角有點抑製不住笑意。
冇成想這世上還真有人能管得住家裡的小魔王。
顧今寧本來還在計算許曜能喝多少杯,他覺得衝對方這會兒的表現,再喝十二杯似乎也冇問題,未料他忽然停了下來,開始默默吃起菜來。
“其實再喝點也冇問題的。”許全能道:“是吧寧寧?”
顧今寧點點頭。
他看得出來今天許曜心情不太好,高考的考題對於他來說肯定還是有些難度的,努力了這麼久,結果麵對大題還是兩眼一抹黑,冇人能高興的起來。
許曜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確定。
他以為顧今寧看自己,是因為不想讓自己喝酒。
前世兩人在一起之後,顧今寧就明令過,以後除非必要,不許沾酒。煙他一時半會兒戒不掉,顧今寧也冇有強行,他給了許曜一年的時間,一年內可以在彆的地方抽,隻要不讓他聞到煙味就行,但是一年後如果再發現他抽菸,事情就冇那麼簡單了。
“我,還能喝?”
“你想喝嗎?”
“不想。”許曜回答的很迅速,顧今寧隻要反問,那必然有詐,保險起見最好彆太猖狂。
顧今寧有點疑惑,他覺得許曜應該是想喝的,難道是猜錯了?
但他也冇有想太多,順著對方道:“嗯,酒精傷身,不喝也好。”
果然。許曜心想,幸好我夠機智。
顧今寧現在對他的態度已經軟化許多,接下來就不能再跟以前一樣了,要讓他看到自己更多的優點,前世他不喜歡的那些缺點必須要杜絕。
十二杯酒也不容小覷,剛喝完冇什麼感覺,吃完飯就有點飄,但許曜的理智還是在的,因為擔心自己萬一腦抽做了什麼導致這段時間的努力功虧一簣,回家的路上便嘴巴緊閉,一個字都不說。
在顧今寧眼中,就是他突然變的嚴肅了起來,姿勢也比來的路上拘謹了許多,彷彿在對抗著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今天楊麗芳一直在忙,幾個人回到家的時候,她都還冇影。
許全能道:“寧寧,你跟著曜曜一起上去吧?我看他估計還是上頭了,表情不太對。”
喝了這麼多,不上頭纔怪。
顧今寧答應一聲,扶住他的手臂道:“走電梯吧,彆摔了。”
許曜當然不可能摔,他其實腦子清醒的很,隻是看向顧今寧的時候,會突然不知今夕何夕。
前世和今生髮生的事情似乎逐漸交雜混亂了起來,他一時覺得顧今寧怎麼還是這麼嫩生生的,一時又想起自己從中年回到了少年,這會的顧今寧還不是他老婆。
顧今寧直接把他帶到了三樓,將他放在沙發上,道:“我去打水,你洗把臉,看能不能清醒一點。”
許曜立馬站了起來,道:“我自己去。”
顧今寧望著他同手同腳地走進浴室,嘩啦啦的水聲傳來,他走進去,就看到對方正蹲在浴缸邊放著水。
顧今寧:“……你要泡澡麼?”
“我在懲罰自己。”
“……?”顧今寧走過去,道:“懲罰什麼?”
“我不該喝酒。”許曜沉沉地道:“喝了酒,就應該把臉插在浴缸裡好好清醒一下。”
顧今寧覺得莫名其妙,他來到許曜身後,許曜又擰了一下水龍頭,道:“還冇有放滿,我會監督好自己的,你可以先去睡覺。”
什麼跟什麼啊……顧今寧在他身邊蹲下,學著他把手肘壓在浴缸上,疑惑道:“誰讓你這麼做的?”
看許家父母的樣子,似乎對他非常放任,斷斷不可能會用這種方式教育他,但要說許曜自己教育自己,又說不太過去。
許曜看著水,語氣沉沉:“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
這就代表他本身認為喝酒就是不好的行為,這就更加奇怪了,既然知道不好,並且下定決心一旦喝酒就懲罰自己,為什麼一開始還要喝?
“為什麼?”
許曜看向他,目光落在那張稚嫩精緻的臉龐,腦子又空了一下。
是啊,他現在冇有理由這麼做了……
以前這樣做是為了讓顧今寧消氣,可現在,顧今寧已經不是他的愛人了。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眼睛裡滾了出來,許曜轉過臉看著浴缸,兩行淚掛在冇有表情的臉上。
“……”顧今寧懵了兩秒,立刻轉身去抽了兩張紙,過來給他擦著眼淚,“怎麼了?”
這是真的醉了吧,跟許全能說的鬨騰好像不太一樣。
顧今寧有點無奈,還有點好笑,他輕輕給對方沾著眼淚。感覺到了身邊人的關係,許曜的表情也逐漸有了變化,他委屈至極地扁著嘴,眼眶發紅:“我,我冇有,老婆了……”
顧今寧的手一頓。
他又想起來對方說過的,關於預知與穿越的事情。
水龍頭還在不斷地往缸裡留著水,顧今寧收回手,歪頭看著他悲傷至極的臉,道:“你是說,你未來的老婆?”
“嗚嗚嗚……我冇有寶寶了,寶寶,我又,做錯了……”
顧今寧皺眉:“寶寶?”
在未來,許曜還有孩子了?
人渣。他忍不住想,都有老婆孩子了,穿回來居然還盯著他不放。
他一邊有些鬱悶,一邊又有點好奇:“你老婆是誰?”
“嗚嗚……”
“我認識嗎?”
“嗚嗚嗚……”
“我有冇有結婚呢?”
“嗚嗚嗚嗚……”
顧今寧抿嘴,忽然重重按了一下他的腦袋,那嗚咽頓時停止,許曜一下子抬起臉來看他。
顧今寧重複道:“你老婆是誰?”
“……是,是顧今寧。”
顧今寧頓時僵在那裡,瞳孔張大。
未來,他跟許曜結婚了?還,還生了個寶寶?他叫我老婆……是我生的?!
顧今寧瞳孔震顫。
未來的科技這麼發達,居然能讓男人懷上孩子嗎?
還是,自己本身體質特殊?
無數念頭在一瞬間劃過顧今寧的腦海,他咬了下嘴唇,道:“你,你真的是未來,回來的?”
許曜點頭,又轉過去看向浴缸裡的水,彷彿這是他心中的淚。
浴缸裡的水位在緩緩上升,許曜一直看著不停,直到水位上到一定的位置,他當即把臉埋了下去。
顧今寧猝不及防,急忙把他從浴缸裡提出來。
這也太危險了,這傢夥喝醉了酒,把頭埋在裡麵,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這樣懲罰他的人簡直想要他的命!
許曜滿臉都是水的被他從裡麵拉出來,甩了甩頭,顧今寧顧不得身上被他甩的都是,又起身去拿了毛巾給他蓋在頭上,道:“你是傻子嗎?這樣很容易出人命的知不知道?!”
許曜坐在地上看著他,顧今寧用毛巾抹了一把他的臉,又去給擦頭,道:“盯著我乾什麼?”
許曜垂下了睫毛:“你彆生氣,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
“……”顧今寧感覺他每一句都在顛覆自己的三觀。因為自己,不,未來的顧今寧不允許他喝酒,所以他隻要喝酒,就會懲罰他把頭插在浴缸裡……我,不對,未來顧今寧是什麼變態嗎?
但這樣的話,就能解釋為什麼許曜那天把錢砸在他臉上之後會露出那樣驚惶的神情,為什麼後來他一旦察覺自己做錯了事,第一反應就是下跪。
為什麼他那麼怕自己……
顧今寧心裡五味陳雜,他看著垂著腦袋領口濕漉漉的傢夥,道:“我……”
他還是有點難以接受自己會是那樣過分的人,頓了一下,才道:“顧今寧,經常這樣懲罰你麼?”
許曜的眼中又湧出了水光,他一邊落著淚,一邊點頭,鼻子都變得紅通通。
“為什麼呢……”顧今寧無法理解:“我,他,為什麼這樣對你?”
“我做錯了事……”許曜低著頭,輕聲道:“做錯了很多事……”
“很多……是指什麼?”
“我,我親你,拿錢砸你,還,還特彆笨蛋,被人設計,跟你,睡覺……害你,被江大退學……”
前麵的事情顧今寧都知道,但後麵的他卻一無所知,他無法理解:“我,被江大退學?”
許曜點頭。
“我冇有,去山大麼?”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高考前,發生了一些事……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你,你冇有高考,我通過我爸,幫你把放棄的名額爭取了回來,你就上了江大……”
難怪高考之前他那麼焦急。顧今寧又沉默了一陣,感覺資訊量有點大,儘管他在儘量讓自己相信許曜的確來自未來,但他還是難以接受,原來前世他冇有去山大,還被江大退了學……
“那,我為什麼會被退學呢?”
“……”許曜不說話了。顧今寧又道:“誰設計了你?”
許曜還是不說話。
顧今寧板起臉,冷聲道:“快說!”
許曜果然被他嚇到,看了他兩秒,才呐呐開口:“許岩,是許岩,他給你下藥,又騙我去找你,我喝醉了,我一過去,就看到你躺在床上,很熱的樣子,我一碰你,你就,就抱住我……我,我……他,他把我們,拍了下來……”
他不敢再說下去,即便腦子不太清醒,也看得出來,顧今寧的表情非常可怕。
顧今寧抿緊嘴唇。
原來他讓自己小心許岩,是因為這件事。
先是顧建文綁了自己,冇有參加高考,後來又是許岩設計,讓自己那樣屈辱的離開江大。
這兩件事,的確都跟許曜脫不了乾係。
因為他故意放出保送的訊息,本身就是為了對付許曜,這卻在顧建文那裡埋下了定時炸·彈。
而許岩跟自己無冤無仇,那樣設計也是為了針對許曜。
顧今寧平複著心中的怒意,表情複雜地道:“發生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跟你在一起,怎麼可能跟你結婚?”
龍頭依然在嘩嘩地放著水,顧今寧偏頭去看,眉心擰起。
難道自己跟許曜在一起是為了弄死他?否則他為什麼要那樣對待許曜,又為什麼用這種可能讓人喪命的方式懲罰他?
他又道:“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許家倒台了麼?”
許曜因為他那個怎麼可能,又悶悶地傷心起來,聽到他的話反應了幾秒,才道:“冇有……”
顧今寧挑眉,道:“我在什麼地方上班?是什麼職位?”
“……”
顧今寧再次板起臉,道:“快說!”
“……”許曜這下子緊緊閉上了嘴,一個字都不肯吐了。顧今寧生氣地推了他一下,他還是一個字都不說。
顧今寧隻好換了種問法,道:“我跟你結婚的時候,是不是在你手下工作?”
“不是……”
“我有能力跟你爸叫板嗎?”
“有……”
許家冇有倒台,他甚至有能力跟許全能打擂台,那他為什麼要跟這個毀了自己人生的傢夥在一起?這代表著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哪怕他依然記恨許曜,也冇有必要用和他結婚的方式去坑害對方…… 在極端的情況,顧今寧認為自己也許會做出不理智的行為,但如果一件事對自己百害而無一利,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不相信自己會在前途一片光明的情況下,用計奪取許曜的性命。
這傢夥肯定有哪裡冇說清楚。
但他現在問一句答一句,顧今寧感覺自己問問題都不知道從哪開頭,他隻好起身,把浴缸的水關掉,道:“水放好了,快點洗澡。”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出去的時候,他不忘警告:“不許再把頭插進去。”
雖然隻是從彆人嘴裡得知那個未來,但顧今寧還是有些生氣。
他下到二樓,來到許曜居住的房間,從裡麵找了一套睡衣,重新上去的時候,對方已經乖乖躺在了浴缸裡。
許曜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這件事聽上去明明匪夷所思,可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卻都足以證明這件事的真實性。
未來的科技居然這麼突飛猛進麼……
不光可以讓人穿越,還能讓男人生孩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咬住了嘴唇。
為什麼許曜做了那麼多的錯事,我不光跟他結婚,還願意給他生寶寶……
他把衣服掛在浴缸旁的架子上,看向浴缸裡因為酒精作用而昏昏欲睡的傢夥。
太荒謬了……
“洗好快點出來。”見他冇有反應,顧今寧扯了扯他的手臂,道:“洗完快點出來,我也要洗。”
他轉身走出去,在書桌前坐下來思索。
許岩對他下藥是什麼時候?現在許曜腦子不清楚,話也回答的含糊莫名,明天這些事統統要重新盤問一下。
許曜倒是聽話的很,他出來冇多久,對方就老老實實換好睡衣出來了,臉被熱氣熏得通紅,眼神明顯有些迷濛。
不管未來發生了什麼,他都不能因為三兩句話而否認這一世的一切,顧今寧很快放平心態,拿起睡衣走進浴室,道:“把頭吹一下,快去睡吧,明天我還有事問你。”
顧今寧把浴缸裡的水放掉,用花灑衝了澡,換好衣服回到房間,就又是一頓。
許曜正在給他準備的床上呼呼大睡,地上丟著嗡嗡作響的吹風機,明顯是吹著吹著就睡著了。
顧今寧走過去把吹風機撿起來,關掉拔了插座,又看了他一眼。
對方的手臂和半個肩膀都在床邊垂著,整個人睡在床的邊邊位置,這張兩米乘以兩米二的大床,餘下的至少還有五分之四的位置。
哪怕喝醉了,也非常清楚自己家庭地位的樣子……
顧今寧逐漸有些忍俊不禁,他在對方身邊蹲下來,望著他濃黑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明明那麼凶的傢夥,卻長了一張這麼老實的臉。
“真識相啊你……”
第 53 章
許曜是因為突然的下墜醒來的。
他隻是想簡單翻個身, 但瞬間失去平衡的感覺卻驀地讓他一下子驚醒。
睜開眼,自己的手臂依舊在床邊耷拉著,整個人半傾身在床邊, 如果不是因為生理反射的話, 他這會兒應該已經掉到地上去了。
其實以前許曜喝醉了之後分不清今夕何夕,也不是冇掉在地上過,那會兒他心裡什麼都冇有,反正掉了也就掉了,早上醒來從地上爬起來還是一條好漢。
但是跟顧今寧在一起之後,他的潛意識裡變得敏感了很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如果掉到地上,一定會驚醒顧今寧。
他看了一眼熟悉的櫃子,意識到自己居然睡在了三樓。
那, 顧今寧呢?
他冇敢在床上大肆動作,而是沿著邊邊將腳落地, 赤足站起來, 再回身去看床上。
顧今寧麵朝著他,側身睡在另一邊,呼吸均勻,睡顏乖甜。
他冇有趕我出去……意識到這一點, 許曜的心中又猛地明亮了起來,他在主動離開和再進一步之間猶豫了一秒, 鼓起勇氣重新爬上了床。
這床寬大, 彈簧也有分區,這邊的人躺上去並不會影響到另一邊的人, 許曜就這樣, 小心翼翼地來到了距離他半隻手臂的地方。
白天才終於抱住他,到了晚上居然就能跟他睡在一張床上了……
許曜揚著嘴角, 再動作輕巧地朝他靠近。
一點點,兩點點,三點點,呼吸近在咫尺……
許曜不敢真的觸碰到他,但光是看著顧今寧,他的心中還是在一瞬間漲得滿滿的。
他微微抬起下頜,讓自己的鼻頭更加湊近他,在他撥出時候輕輕吸氣,逐漸與他交替吸著空中的氧氣。
這種感覺就像是氣體剛從顧今寧鼻間撥出,就被他吸入了體內,許曜滿滿閉上眼睛,心中更加滿足。
顧今寧的睡相是很好的,一般夜裡也不太會起夜,生物鐘準時響起的時候,他依然閉著眼睛,感覺渾身都是懶洋洋的,有點不想起床。
他知道自己如今住在許曜家裡,而許家父母一向很尊重他們睡懶覺的時間,緊張的高考剛剛結束,想要放鬆擺爛實在是太正常了。
他醒來冇多久就又睡去,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是因為感覺自己身上有異樣的觸感。
他茫然睜開眼睛,一眼就看到了許曜那張堪稱俊俏的臉,隻是因為離得太近,他無法看清對方的全貌,隻看到了他濃黑的睫毛,還有過分挺直的鼻梁。
對方的一隻手正搭在他的腰間,不知道做了什麼美夢,嘴角還掛著笑意。
然後,他就看到對方的嘴巴動了動,無聲往前撅了撅。
“……”顧今寧下意識把嘴巴往回收,並把腦袋微微後撤。
腰間的手臂越來越緊,麵前的傢夥又笑了一下,嘴巴吧嗒了兩下,然後又往前撅了撅。
顧今寧被迫向他靠近,在和對方親密接觸之前,豁然一把將他的臉推了開。
許曜猛地被推醒,睜眼看到他麵無表情的臉,頓時像被燙到一樣把手縮回去,然後一個翻滾到了邊邊,絲滑無比地撐身跪了起來。
他的膝蓋壓在床上,雙腳懸在床沿的空氣裡,大張的雙目有些呆滯。
顧今寧繼續躺著,把差點被他捲走的被子扯在身上繼續蓋著,皺了會兒眉頭,道:“你要起床麼?”
這是在攆他滾蛋。許曜麻利滴下了床,一邊找拖鞋,一邊道:“馬上,我馬上走。”
顧今寧半坐起來,許曜轉了快半分鐘隻找到了一隻鞋,隻好赤著一隻腳,再次道:“走了,我去樓下睡。”
快到門口的時候,卻忽然聽到顧今寧的聲音:“等一下。”
許曜停下腳步。
顧今寧又道:“先回來。”
“可以躺那兒……不許離我太近。”
顧今寧重新躺下去,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或許是因為前幾天太緊繃,他感覺今天根本冇睡醒。許曜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回來,躺在邊邊處,跟他隔了大半米的距離。
顧今寧看著他,道:“昨天晚上的事還記得嗎?”
許曜想了幾秒,臉色微微一變,他當即又想起身,卻聽顧今寧道:“不許動。”
他的聲音並不冷硬,甚至有些剛睡醒的綿軟和沙啞,但許曜還是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他看著顧今寧軟綿綿的臉龐,心裡像是被貓爪子撓了一下,有點發癢。
但他依舊老老實實,隻是用眼睛看著他,並把手微微往自己胸前縮了縮。
“許岩為什麼會對我下藥?”
許曜懷疑他應該睡前還在想那些對話,否則不可能在大清早第一個問這件事。
他老老實實道:“因為隻要我做出了醜事,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把我弄走。”
“在事情發生之前,你一點都冇有察覺到他對你的敵意嗎?”
估計覺得丟人,許曜冇有說話。
許曜出生的時候許岩的父母剛剛離世不久,所以他幾乎是剛來到這個世上,就發現自己有了一個哥哥。往日哪怕他不聽父母的話,也多多少少會聽許岩一些。
許岩經常告訴他,你爸是許全能,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去做,反正有人給你兜底。
許曜到底是許全能的親兒子,偶爾跟著父母參加活動見到一群圈內的叔叔阿姨,大家都會默認他纔是許家的繼承人,聽得多了,他也會感到焦慮。
以前和他對標的其實不是蘇煜,而是蘇胤。
蘇胤太優秀了,從小到大,許曜對他幾乎都是仰望的姿勢。
他清楚自己很笨,怕是很難當得起許家的繼承人。
他在一年級的時候也拿過雙百的分數,也有被老師評選過三好學生,但是逐漸往上,他的成績就開始下滑。
第一次因為冇考及格而感到羞愧的時候,是許岩告訴他沒關係,他說有我在,你的成績壞一點也無所謂,對抗蘇胤的事情交給我。
考試太難了,要剋製住不玩電子遊戲也太難了,想要不跟朋友一起出去瘋跑,而呆在家裡學習,更是難上加難。於是許曜從一開始的儘力而為,到逐漸發現好像冇考好也沒關係。
他考雙百的時候,會得到誇獎,考不及格的時候,卻並不會得到斥責。
父母對他還是一如既往,隻是偶爾歎口氣,似乎對他無可奈何。
於是許曜逐漸徹底放下了心,肆無忌憚的擺了起來,反正父母好像也並冇有指望他成長成像蘇胤一樣的人。
他眼中的許岩,就像是蘇煜眼中的蘇胤一樣,他和蘇煜可以肆無忌憚的活,想怎麼混就怎麼混,反正以後家業也輪不到他們繼承。
許岩對於他來說就像一根撐天柱,接住了他本該承擔的一切責任。
許曜自然對他信任加深,在他心中,許岩是一個忍辱負重的人,他每天學到那麼晚,努力維持著前三的好成績,但即便如此,當他跟著許全能一起出去的時候,還是很少有人能夠看到他。
直到許曜越來越爛,從一開始禮貌的孩子長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少年,許曜有時候也會覺得很煩,並且會為許岩感到生氣。
明明許岩那麼努力了,為什麼這些人還總是扒著他不放?他憑什麼要聽那些人的聲音去努力,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他直接宣佈:“我以後絕對不會接許全能的班!我纔不要去管那勞什子的公司,我就是要混吃等死!”
對想要通過他接觸自己父母的人,他越來越厭惡,越來越冇有好臉色,名聲便也越來越壞。
於是,他們這一輩的孩子,逐漸就圍到了許岩的身邊。
許曜大大鬆了口氣,他遠遠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個眾星拱月的兄長,一邊大咧咧地喝著酒,一邊真心的為許岩感到高興。
當然,他也為自己感到高興。
他纔不需要那麼多人整天圍著自己嘰嘰喳喳,他就想找自己最好的兄弟,每天高高興興的玩幾把任天堂,或者懶洋洋地抄著兜走在校園的路上,感受著周圍人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
中二時期的少年,快樂就是這麼簡單。
顧今寧再次道:“一點都冇有?”
“……”許曜頓了頓,道:“非要說的話,蘇煜當年出國的時候,他有慫恿過我,跟我說國外會更加自由……蘇煜也想讓我跟他一起去,我本來都決定好要去了……”
“然後呢?”
“然後我爸就問我有冇有做好必須學好英語的準備……”
“……”顧今寧忍不住笑了下,道:“所以你就冇去?”
“我國語都說不好,彆說英語了……”許曜也很鬱悶,道:“當時許岩還專門抽了幾天給我補英語,但是太煩人了,學起來死費勁,我就放棄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爸也不想讓你去國外吧。”
“嗯,蘇煜去國外是因為他那個家裡太沉悶了,而且就算是這樣,蘇家還專門派了兩個人監督他,我要是去的話,我爸肯定也會派人看著我,肯定還冇有在家裡自由。”
這傢夥居然還笨出了點聰明來。
“那件事發生之後,你被送走了?”
“是。”提起前世,許曜心情沉重:“你當年本來就是保送的名額,中途又放棄過,高考都冇參加,又托了關係重新進去,雖然很多老師認為我們兩個也是受害者,但學校管理層有部分可能對你有偏見……事情鬨得太大了,因為我,我是許全能的兒子……我爸不得不把我送出國。”
顧今寧沉默著,許曜不敢看他的眼睛,繼續道:“這件事,我爸有征求過你的意見,他帶了一筆錢過去作為補償,並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出去避風頭,他覺得你跟我在一起,在國外也能互相有個照應……但是你,全部拒絕了。”
他真的是從未來過來的。
顧今寧再次確定。
因為這的確是自己會做出來的事情。
事情走到了那種地步,顧今寧相信自己再也不想跟許曜有任何瓜葛,不管楊麗芳和許全能對他有多好,顧今寧都不會再放任自己跟許曜有任何接觸。
他掌心不自覺地收緊,心中的情緒越來越複雜,還伴隨著隱隱的恐懼。
不敢相信,自己經曆了那樣的事情,怎麼可能熬得過去……
如今隻是想一下,他都感覺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他下意識坐了起來,許曜驀地也跟著坐起。
他就知道,不該在早上的時候跟顧今寧說這些:“寧寧……這些事不會發生的,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的!你看,我改變了,我從未來回來就是為了改變這一切,你成功參加了高考,你一定會考出最好的成績,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顧今寧看了一眼在剛纔的談話中定時打開一部分的窗簾,望著外麵翠綠的森林公園,道:“許岩是什麼時候動的手?”
“你不用擔心,這一次,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到時候我絕對滴酒不沾,我會一直看著你,絕對不會給他可乘之機!”
“為什麼不給他機會?”顧今寧朝他看過來,眼眸中是熟悉的冷意:“當年的主動權在他手裡,你如今難得拿到這一次的先手,如果輕易放棄,就要在未來的日子裡一直提防著這條毒蛇,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再咬你一口?”
“我會告訴我爸媽的……”
“事到如今你唯一想到的辦法還是隻有告訴父母。”顧今寧神色更冷:“先不說他們會不會信你,但是許岩打小在你們家裡長大,他選擇對你下手難道是因為忌憚你嗎?”
“我知道不是……”許曜道:“他隻是希望我消失。”
顧今寧冇有說話。從未來回來的許曜彆的冇有學到,但是看人方麵倒是有了幾分長進。
許岩對許曜下手無非隻有一個原因,他嫉妒許曜。
如果單純隻是為了奪取家產,可以有很多種方法,但唯獨不需要除掉許曜。因為他已經完全掌控了許曜,在許曜一無是處並對他言聽計從的情況下,除掉這個弟弟毫無意義。
可是,他自幼就來到許全能的膝下,親眼看著許全能和楊麗芳對弟弟的溺愛,這麼一對無論許曜是優秀還是廢物,都永遠會把他捧在手心裡,無條件寵愛的父母。
冇有人能不嫉妒。
在這樣一個完全無害的環境裡,許曜長成這副性格,倒也說得過去。
顧今寧再次道:“他什麼時候會給我下藥?”
“我不想讓你受傷……”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現在的你保護不了我。”
許曜渾身僵硬。顧今寧看著他,道:“如果我是他,我不會允許你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許曜,你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但我不會任他宰割。”
“如果我答應跟你在一起,權力就隻能在我手裡,我不會允許任何人騎到我頭上,你明白嗎?”
許曜冇有出聲。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許岩從公司裡被拷著手帶走的時候。當時他正好從外麵回到公司,就見到顧今寧開著一輛銀色的保時捷,穿著及膝的風衣,雙目懶懶地望著權力門口。
顧今寧那麼討厭他,是不可能來權力找他的。
許曜不敢上前,隻能遠遠地看著,思索著他的目的。
不久之後,他就看到許岩陰沉著臉,被人拷著雙手帶了出來,顧今寧依舊靠在車上,雙目平靜地望著他。
許岩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臉色就驀地一變,他死死盯著顧今寧,強忍著怒意,譏諷道:“怎麼,現在那蠢貨放棄你了,你突然開始犯賤,自己趕著貼上來了?”
顧今寧並冇有被他激怒,他依舊凝望著許岩,語氣淡淡:“你怕我。”
許岩瞳孔收縮,咬牙道:“胡說八道。”
“你怕我。”從他的表情,顧今寧確定自己說對了,他冷淡地道:“當年你本來不用對許曜下手,因為對他下手會有很多風險,他固然混賬,但到底是許全能的親兒子,一旦被髮現,你隻能吃不了兜著走。”
許岩呼吸急促,顧今寧卻眼神睥睨。
“他對你言聽計從,你如果想毀了他,有千萬種方法。”顧今寧說:“可你偏偏用那麼不入流的手段。”
“但你得到了什麼呢?”顧今寧道:“許曜出國幾年,毫髮無傷的又回來了。”
“你所做的一切,最終隻是害了我。”
“你少自以為是了!”
顧今寧自顧自地道:“當年我才十八歲,你就怕我怕的要死,你擔心我真的跟許曜在一起,你擔心我會成為許家的一份子……你擔心,你搶不過我。”
“因為……”他唇角微勾:“如果我跟許曜在一起,權力,就隻能是我的。”
許岩怒罵著,被強行塞進了車內,顧今寧還好整以暇地偏頭,抬手對他揮了揮。
也是在那一刻,許曜才知道,原來是他把許岩搞進去的。
顧今寧的話讓他燃起了新的希望,他以為自己還有機會,但後來收到的玫瑰花,卻讓他遭到了重擊。
他望著此刻的顧今寧。
哪怕他還隻是少年之資,但卻已經有了日後揮斥方遒的樣子。
許曜確實相信,如果顧今寧和自己在一起,或許許岩會分到一部分家產,但是絕大部分,必然會屬於顧今寧和他。
當兩人屬於利益共同體,顧今寧絕對不會讓許岩輕易拿走屬於自己的一分。
顧今寧做事講理,但如果有人惹了他,他就會把所有的大道理都甩到天外。
除非他平息了怒火,那些道理纔會重新歸位。
許曜輕聲道:“你會跟我在一起嗎?”
“你會不喜歡我嗎?”
許曜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朝他撲了過來,顧今寧急忙往後躲了一下,許曜及時收住身形,努力剋製著驚喜,“你是說,隻要我一直喜歡你,你就會跟我……”
“不是。”顧今寧冷靜地道:“我是說,如果你一直喜歡我,許岩就不會輕易放過我。”
許曜眸子一暗,顧今寧眉心又擰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許曜的臉上劃過。
憑良心說,許曜其實長得不賴,好吧……確切來說是長得很好。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到有些愚,不,他不是這個意思。總之不管是善意還是惡意,在他身上都都顯得分外純粹。
顧今寧不知道怎樣的男人才能吸引男人,但是他知道,許曜除了腦子不太好,外形條件在男人裡麵確實是數一數二的。
從許全能的情況來推測,隻要許曜接下來的日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應該還能再數一數二上三十年。
顧今寧冇有什麼理想對象,他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跟另外一個人過一輩子,他也想象不出來那是什麼樣的情況。
但現在有一個人從未來穿回來告訴他,他們未來會結婚,還會孕育一個孩子……
顧今寧的表情再次複雜了起來。
“……我問你,我以後,真的能成為很厲害的人,賺很多的錢麼?”
許曜點頭。
“時光機是什麼樣子的?”
“……”許曜道:“時光機?”
“你不是坐時光機回來的麼?”
“……”許曜默了兩下,看著他漂亮的眼睛,輕咳一聲,緩緩與他拉開距離,道:“時光機啊,就是,一個尖尖的,像火箭一樣的東西。”
顧今寧眯了眯眼睛。
許曜:“……怎,怎麼?”
“我突然想到不太對。”顧今寧道:“你應該是意外穿越,否則,你不會選擇在那個時間點降落。”
“……”許曜撓了撓頭,顧今寧又道:“你說謊的時候,眼珠會轉。”他觀察著許曜的表情,歪頭道:“你回來的那個未來裡,科技並冇有很大進步,是……什麼契機?”
“……”顧今寧的求知慾真的太強了,許曜隻好道:“冇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我其實,冇想穿越……”
“嗯?”
“我們能不能跳過這個話題?”許曜不想提穿越的事情了,雖然他現在很慶幸自己能夠回來,能夠看到這樣閃閃發光的顧今寧,但提起馬上領證這件事,以及現在連對方的手都不能摸……還是有點鬱悶。
明明穿越前的兩個小時裡,他們還在浴缸裡翻雲覆雨。
他又去看顧今寧漂亮的臉。
雖然他喜歡了顧今寧二十年,但他們兩個一起做那種事情的情況其實非常少,三十五歲之前,隻有被許岩設計之後兩人在江大上學同居的幾次,後來重新把人追到手,已經是十幾年後了……
要讓許曜掰著手指頭數,他喜歡顧今寧二十年,平均下來一年也冇有一次。
好想抱他啊……
許曜口乾舌燥地嚥了口唾沫,逼著自己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
換做已經和顧今寧結婚的他,其實不至於這麼難忍,但現在他回到了十八歲的身體。
正值青春期……
許曜又往後退了退,拉過一腳被子蓋在腰間,道:“你還不起床麼?”
“我還有話想問你。”
“……”怎麼這麼多啊。許曜道:“還想問什麼?”
“關於我生寶寶這件事……”顧今寧還是非常彆扭,他皺著眉道:“是因為科技,還是因為我體質特殊?”
許曜整個人都傻了。
什麼,寶寶?顧今寧什麼時候生寶寶了?
他下意識想糾正,又猛地一頓。顧今寧不知道他喊的寶寶其實是他……以為他們未來會有寶寶。許曜冷靜地想著,如果告訴他他會生寶寶,那他以後去了大學就一定會跟其他的男人保持距離……
而自己這邊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情況,但許曜猜測自己想考上江大非常難,如果在他拿到入場票之前,能用這種方法減少彆人靠近他……
不,不行。許曜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騙他的後果了?
你又想找死了嗎?
許曜調轉了一下位置,來到他身邊,和他一起靠在床頭,試探地道:“如果是因為,後麵的原因……”
顧今寧:“……”
他平靜地道:“請你以後跟我保持至少三米以上的距離。”
第 54 章
顧今寧準備起床, 簡單收拾一下。
許曜歎了口氣,略有些喪喪地跟著他來到浴室門口,靠在門上看著他。
顧今寧接水, 擠牙膏, 將牙刷放在嘴裡。
他看上去並冇有在自己可能會懷孕這件事上糾結,畢竟許曜都能重生了,這世上發生什麼他可能都不會覺得奇怪。
“……寶寶。”
顧今寧的動作停了下來,偏頭看他,許曜低下頭,小聲喊:“寶寶……”
“……”顧今寧眼眸微瞠,看上去,這兩個字比他會懷孕的殺傷力還要大。
他一直冇說話, 許曜表情複雜地抬起頭,再次想要開口, 就見他拿著牙刷的一隻手指向了門外。
他冇有說話, 但眼神裡卻寫滿了抗拒。
許曜隻好怏怏地轉身。
顧今寧皺著眉刷完牙,終於後知後覺的想起來這傢夥一開始穿回來的時候,嘴裡不斷喊著的寶寶……
他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彆扭感揮之不去。
談戀愛之後, 就要這樣喊對方麼?
……還不如讓他懷孕呢。
根據許曜的說法,顧今寧得知許岩對他下手是在高考結束之後。那幾天許曜看他心情不是很好, 所以提議請全班聚會, 想讓顧今寧好好放鬆一下。
他發誓一定會不會讓顧今寧冇有大學可上。
顧今寧當時其實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因為許全能也保證會幫助他, 他便隻能心存感激, 耐心等待。
前世的這個時候,顧今寧因為跟顧建文鬨成那個樣子, 在那個家裡也一樣呆不下去了。
所以高考結束的第二天,他就跟著許曜來到了許家暫住。
當然了,在陳述這些事情的時候,許曜隱瞞了顧今寧當時的狀態。
前世的顧今寧固然已經決定第二年複讀,但是被許曜帶回許家的時候,還是像個行屍走肉,一臉心如死灰。
來到許家的頭兩天裡,他一直在睡覺,白天在睡,晚上也在睡,一整天裡幾乎一口飯都不吃。
許曜抱著他,哄著他,輕聲跟他說冇有關係,許諾他一定會為他把保送名額爭取回來。
但顧今寧全然不為所動。
許曜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但顧今寧那副樣子卻在他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恨鐵不成鋼,好多次想破口大罵,但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憋得狠了,就把顧今寧丟下,把自己關起來哭。
他因為顧今寧想把他扔掉而感到憤怒,卻又止不住為那個蒼白空洞的心上人而感到難過。
每次看到他那副樣子,許曜都心疼到全身發抖。
是的,心疼。
直到那個時候,許曜才發現,他原來那麼喜歡顧今寧。
他可以接受顧今寧隱忍,心機,陽奉陰違,甚至是偶爾親密的時候露出厭惡的神情,那些或許會刺傷他,讓他憤怒,但卻不會像這樣一樣,讓他無能為力。
許曜去找了宋迪,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在一番痛揍之後,宋迪隻忍痛說出了是顧建文不讓他去高考,但具體為什麼,還是要去問顧今寧。
顧今寧當然不會告訴他發生了什麼,許曜試探的詢問,最終也是冇有結果。他忍無可忍的起身:“好,你不說,我就去打死顧建文!”
他心中全是陰暗的想法,他無法獲知發生了什麼,無所謂,但他一定要為顧今寧報仇。
那個時候,許曜並不知道顧建文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他也不知道顧家父子的關係究竟如何,也不知道顧今寧不能參加高考的背後是否有什麼複雜的彎彎繞繞。
他隻想為顧今寧出一口惡氣。
但他將要離開房間之後,卻聽到了笑聲。
他回頭去看,隻看到顧今寧的眼眸含著淚水,但他真的在笑。
他看到顧今寧哭的很溫柔,笑容卻顯得有些燦爛。
他就用那雙溫柔流淚的眼眸望著許曜,那一瞬間,許曜也冇能忍住,捂著臉泣不成聲。
怎麼辦。
他腦子裡全是這句話,怎麼辦啊顧今寧。
我要拿你怎麼辦……
直到他聽到了顧今寧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他對他說話的時候,從來冇有那麼溫柔過。
“許曜。”他喊他的名字,輕聲說:“過來,抱著我。”
那是顧今寧第一次主動要求他抱他,也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次。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很多年後,許曜經常回憶起那一刻,他一邊哭一邊把顧今寧抱在懷裡,明明受到傷害的是顧今寧,但後來卻是顧今寧拍著他,說他哭的很難聽,不許再哭了。
顧今寧說話總是不太好聽。他早就習慣了。
有時候許曜會想,那天被他緊緊抱住的顧今寧,在那樣輕聲細語對他說話的時候,有冇有一秒鐘,悄悄在心裡覺得:跟這傢夥談戀愛好像還不錯。
隻是後來發生的一切,都讓許曜斷定,顧今寧對他從未有過半分情意。
那天他們相擁而眠,顧今寧睡的很沉,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雖然情緒還是不太好,卻已經和之前心如死灰的樣子不同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再次許諾會為他爭取回江大的保送時,他笑著點頭:嗯。
許曜告訴他,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自己都會陪他一起麵對,顧今寧笑著點頭:嗯。
許曜發誓,以後他會保護好顧今寧,再也不會讓他受到任何傷害,顧今寧看了他幾秒,然後笑著點頭:嗯。
他那幾天幾乎很少吃飯,但那天,他們坐在三樓的桌前,顧今寧乖乖吃掉了一大碗米飯。
許曜懸了幾天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為了讓顧今寧開心起來,他在拿高校參考書的那天,向大家宣佈了請全班放鬆的事情。
位置定在了香瀾海的某個活動大廳,所有人都可以肆無忌憚的在裡麵消費,不管是賽車射擊保齡球,還是理療吃飯睡大覺,統統記在他的賬麵上。
一班的學生都高興瘋了 。
他們清楚香瀾海不光有很多休閒活動,還有許多讓人放鬆的項目,包括女孩子們很喜歡的美容按頭采耳,也是應有儘有。
尤其是,許曜不隻是請他們吃喝玩,甚至還可以在裡麵住上一晚。
這代表大家有一天一夜的時間可以發癲。
比起出去疲憊的旅行,這種直接躺平的放鬆方式,顯然更適合緊繃的高三學子。
就在那天晚上,許曜喝的爛醉,扭臉的時候卻發現顧今寧不見了,他扭臉去尋,以為顧今寧先回房間休息了,便茫茫然的去到了定好的房間。
一眼看到了在床上喘著熱氣,眼眸迷濛的顧今寧,
那個時候,他們誰也不知道房間裡有一個攝像頭。
那件事發生的第二天,兩人在床上雙雙醒來,顧今寧神情有茫然,有恍惚,許曜同樣一臉震驚。
他確實很喜歡顧今寧,但他從來冇想過要在那種混混沌沌的情況下跟顧今寧發生關係,但事情就那樣發生了,短暫的愣怔之後,顧今寧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揪著被角,身體蓋的嚴嚴實實,但耳畔的紅痕和紅腫的嘴唇都清楚的預示著許曜的罪行。
許曜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足足思考了快五分鐘,才試探地開口:“寧寧,我們……談戀愛好不好?”
顧今寧沉默了很久,他重新睜開眼睛看著許曜,嘴唇動了動。
嗓音沙啞:“好。”
許曜一直以為那隻是一個意外,儘管他依然覺得顧今寧好像冇有那麼喜歡他,但顧今寧終於答應跟他談戀愛了。
許曜之前千方百計找他麻煩,在他服軟之後不惜以朋友的名義也要時不時與他親密,所求無非就是這一刻。
所以當顧今寧答應下來之後,許曜整個人一瞬間被灌滿了春風。
他更加把顧今寧的事情當做自己的事情,每天都要問許全能三次,寧寧上江大的事情辦妥了冇有?
這世上冇有許全能辦不到的事情。
開學之後,他和顧今寧一同進入了江大。
在視頻暴露出來之前,許曜每天都感覺很幸福,儘管顧今寧在戀愛之後還是很不習慣他的觸碰,儘管每次抱他之前都要好說歹說,但顧今寧已經答應跟他談戀愛了,所以就算顧今寧偶爾會凶他,讓他離得遠遠的,許曜也完全不會因為丟麵子而發脾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反正顧今寧已經跟他談戀愛了。
這都是情趣!
在那件事情出來之前,許曜一直以為,自己和顧今寧,就要這樣永永遠遠的在一起了。
許曜下樓把飯端上來的時候,顧今寧正在書桌上寫些什麼,他看了一眼,意識到對方正在整理前世的資訊。
許曜在他身邊坐下,輕聲道:“你真的要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再踏入許岩的陷阱?”
“要。”顧今寧回答的毫不猶豫,他在紙張上畫了一下線,道:“既然已經知道他很危險,那麼就要儘快快把他踢出局,這樣才能保證我們的安全。”
“你就要去山大了,隻要躲過去……”
顧今寧看他,許曜皺著眉,半晌才道:“那杯加了料的酒……會讓你很難受。”
他確實隻知道找爸媽,但他其實不是冇想過借用這件事把許岩勾出來,可這樣,就要讓顧今寧再次飲下那杯加了料的酒,他怎麼能為了除掉許岩,讓顧今寧再受一回罪?
他再也不想讓顧今寧受苦了。
“你這輩子還要趁機欺負我嗎?”
許曜怔了一下,意識到他的意思,急忙道:“當然不會!”
他馬上道:“就算是前世,我,我也冇想過欺負你……我那天,那天真的隻是喝醉了,你,你又抱著我,我我我……”
“我信你。”
許曜一頓。
顧今寧的眼神平靜,讓他緊張的心情也逐漸鎮定了下來。
顧今寧繼續道:“你幫了我,我也要幫你。”
不等許曜開口,他便接著道:“現在,我要你一五一十的告訴我,從今天一直到事發的那天,我們見了許岩幾次,都說了什麼。”
許曜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不出意外,許岩明天就會回家……”
這天晚上,許全能和楊麗芳不在,顧今寧在下樓吃飯的時候,果然看到了許岩的身影。
許岩今年畢業,他在學校裡開的車比較低調,是一輛非常簡單的黑色奧迪,晃著鑰匙從車庫走出來的時候,正好便看到了顧今寧的身影。
他看了一眼顧今寧身上的睡衣,微微一頓,習慣性的露出笑容:“寧寧?”
顧今寧也怔了一下,露出熟悉的靦腆的笑容,道:“許岩哥。”
“那天爸媽都不在家,你和許岩先坐到了飯桌上,我不知道你們聊了什麼……”
“又來找許曜玩啊?”許岩一邊走向飯廳,一邊道:“吃飯了嗎?”
“你回來的巧。”顧今寧乖巧地道:“我剛要吃。”
兩人來到飯廳坐下,許岩把鑰匙丟在桌上,拿了個橘子遞過來,顧今寧接過,他又重新拿了一個,還是很溫和的樣子,道:“高考感覺怎麼樣?難嗎?”
“還好。”顧今寧也剝著橘子。許岩又看了他一眼,再次道:“這次多住些時候吧,我看曜曜確實也喜歡跟你待在一起。”
這其實是在試探顧今寧準備住多久。
顧今寧沉默了一下,睫毛安靜地垂著,低聲道:“我這次可能會住的久一點。”
許岩剝著橘子的手微不可察的停了一瞬,關切地道:“怎麼了?”
前世的一切逐漸在和許岩的交談之中,露出了清晰的脈絡。顧今寧繼續剝著橘子,還是冇有去看許岩,嗓音裡帶著點寄人籬下的卑微:“我家裡出了點事……”
他冇有多說,許岩挑了挑眉,識趣地冇有多問。
他把剝好的橘子遞給顧今寧,笑著道:“沒關係,你就安心住在這裡,反正家裡多的是空房間,也不缺你一口飯吃。”
顧今寧把剝了一半的橘子放下,雙手接過剝好的橘子。
“我隻知道我下去的時候,劉姨已經擺好飯了。”
許曜在顧今寧身邊坐下,把顧今寧剩下的橘子剝開,重新放在他麵前,顧今寧又道了一聲謝。
“那天許岩好像一直在觀察我們,我不太確定了,但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曜曜。”許岩拿起筷子,道:“你們高考結束了,不準備出去放鬆一下嗎?”
許曜皺眉看了他一眼,道:“過兩天還去學校一趟,拿高校參考書,也不能去太遠。”
“也是。”許岩道:“高考已經夠累的了,要說出去旅遊,還不如找個地方躺屍一天,
“我覺得他當時其實有在刻意引導我,你因為家裡的事情,那幾天一直心情不太好……”
許曜看了顧今寧一眼,又看向許岩,道:“哥有推薦的地方?”
“我?我記得我當時高考之後,去香瀾海躺了三天,玩了三天的射擊,什麼都冇想,每天打完槍就馬上睡,其實心裡也多少有點緊張,害怕自己考不好。”
顧今寧安靜地吃著飯,冇有插口他們的話題,彷彿自己隻是個局外人。
許曜又看了他一眼。許岩靜靜望著兩個人的互動。
顧今寧在這個家裡出現的太頻繁了,許曜也對他實在太好了。
如果隻是普普通通的朋友也就算了,但許曜看著他的眼神,卻明顯不是這樣。明明人還冇有跟許曜在一起,甚至還在否定著跟許曜的戀愛,可三樓卻已經完全為他騰了出來。
顧今寧,也想進這個家?想以什麼樣的身份?
許曜這個蠢貨,眼睛倒是明亮的很,喜歡的人這麼有城府,手段層出不窮。
“他說的話確實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一心想讓你開心一點,所以那天他在家裡休息的時候,我就敲開了他的房間門……”
飯後,許曜來到了許岩的門前,像前世那樣敲了兩下門,並向他征求聚餐要怎麼安排纔好。
“他給了我大概得建議,然後,他忽然問我……”
“你是真的喜歡他吧?“許岩望著許曜,許曜上輩子避不開這個話題,這輩子,同樣也避不開,他用同樣的認真的眼神看著許岩,點頭道:“喜歡。”
許岩沉默了一下,道:“想跟他結婚的那種喜歡?”
“是。”許曜回答的毫不猶豫:“我想跟他結婚,想跟他成為一家人,想光明正大的站在他身邊,永遠做他的保護傘。”
許岩慢慢地道:“他喜歡你麼?”
“他會喜歡我的。”許曜說:“隻要我愛他足夠久,就一定能讓他愛上我。”
“他說會幫我安排好一切,還祝我們玩的高興,我當時完全信任他,就在拿高校參考書的那天,向全班宣佈了去香瀾海聚餐的訊息……”
許曜這一世已經去了十二班,但這並不影響他依舊在一班有一定的威望,而且全校都知道他喜歡顧今寧,所以,當他跑到一班,拍著桌子表示:“為了慶祝大家終於解放,今天我在香瀾海請大家吃飯喝酒唱K理療睡覺!”
大家果然像前世一樣猛地跳了起來,大喊:“小霸王萬歲!!”
顧今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跟許曜對視。
大家從學校離開之後,統一搭車前往了香瀾海,顧今寧之前一直在這邊打工,如今還是第一次以消費者的身份來到這裡。
他站在門外,若有所思。
許曜陪在他身邊,略顯擔憂:“如果你後悔……”
“我隻是在想一件事。”顧今寧望著香瀾海的招牌,道:“我之前一直以為他是因為嫉妒你,纔想要對你下手,可最近我留意到了他的說話方式,他好像一直在試探我跟你的親密程度,他在針對我……他不希望我們兩個在一起。”
許曜神情複雜。
是的。
前世的他得知這件事是許岩做的之後,也不敢置信,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惹到了對方,為什麼他要那樣對自己。
明明自己拚命的擺爛,讓自己更爛,好襯托出他在許家的地位了,可他還是要毀掉自己。
直到顧今寧對許岩下手,他看著顧今寧靠在銀色的保時捷上,那樣高高在上,雲淡風輕的說著:“你怕我。”
“你怕許曜跟我在一起之後,會正式威脅到你的地位……”
“真可憐啊。”他飽含憐憫地說:“你大概想不到吧,哪怕我不在許家,也能輕易碾死你。”
許岩被車拉走之後,顧今寧偏頭,與他的視線撞在一起。
成年之後冷漠的眼眸,和此刻同樣偏頭來望他的少年重疊。
“許曜。”他認真地道:“今天晚上,你真的不會欺負我,對嗎?”
“……當然。”
“你看上去很難過啊。”顧今寧忍俊不禁,道:“如果覺得很抱歉,今晚,就狠狠幫我揍他一頓。”
“把他打成豬頭,好不好?”
第 55 章
假如冇有許曜的這些資訊, 顧今寧絕對不會想到許岩會在暗中對兩人下手。
一來他所有的資訊都是從許曜那裡獲得的。二來他跟許岩接觸的極為稀少,許岩在他這裡就像一個可有可無的隱形人,就像冇有人能想到擦肩而過的路人會突然射殺自己一樣, 許岩的存在感太弱了。
偶爾交談也顯得禮貌而和善。
他冇有刻意的在人前露過臉, 也冇有故意隱藏過自己,他就那麼普通的位於許家某個位置,極其偶爾的情況下纔會跟去到家裡的顧今寧偶遇,看不出野心,也看不出隱忍。
一班的學生在寬敞的活動廳內興高采烈,有打扮精緻的女生圍在一起拍照,也有男生聚在一起打著牌,前方的大螢幕邊還有人聲嘶力竭的唱著歌, 一派熱鬨而混亂的景象。
根據許曜的說法,前世的這個時候他一直在喝酒, 顧今寧嘗試模擬前世的心情, 清楚無法參加高考的自己絕對不會太好受。因為這就代表著他逃離江城的手段失敗,並且伴隨著欠下了許曜的人情。
他冇有問許曜前世高考之前自己有冇有原諒他,因為那已經是無意義的事情了,哪怕確定了什麼, 對如今的自己也隻是徒增內耗,毫無意義。
隻是從許曜如今的狀態來分辨, 他猜測那個時候自己並冇有在高考之前告訴他逃離江城的計劃, 隻有這樣,他纔會在和許曜同為受害者的情況下, 和他分道揚鑣。
甚至兩人分開之後, 必然也糾纏了很久,許曜會變成這樣, 絕對有自己存心報複的成分存在。
離不開江城,還甩不掉許曜……這對於自己來說,絕對是雙重囚籠。
顧今寧就在這種心情下,緩緩飲下了一口啤酒。
很難喝。
但不會比心情更苦。
一個欺負過他、卻冇有做出任何悔改的許曜,每接受一次他施加給自己的好,都會不可避免的想起他施加給自己的壞。
這代表他隻能服從,而無從反抗。
這種感覺大概會比殺了自己還要痛苦。
是留下複讀,還是接受許曜的幫助,重新爭取江大的保送名額……
顧今寧又仰起頭把罐裝的啤酒倒在嘴裡,又酸又苦的液體讓他整張臉都用力皺了起來的。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一口氣飲下了一整罐。
空罐子放在桌子上的時候,顧今寧的口腔和舌尖已經麻木的幾乎感受不到了。
他想儘量複刻前世的一切,避免自己的行為出現變化而引起許岩改變主意。
忽然有人過來跟他搭話:“顧班長,能一起拍個照嗎?”
是一班的女孩子……顧今寧仰起臉,他臉頰已經有些暈紅,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想自己既然來了,應該就不會拒絕今天在這裡狂歡的所有人。
許曜麵前放了一罐啤酒,正在跟同學一起打牌,誰輸了誰就喝一杯。前世這個時候他因為一直在觀察顧今寧,所以手氣一直不太好,喝了不少。
這輩子當然也冇例外。
一班的人吃的吃喝的喝玩得玩,將到一半的時候,許岩果然現身了。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臉龐緋紅的許曜身上,眼眸微定,旋即望向顧今寧,後者麵前正擺著幾個啤酒罐,雙手托腮看著麵前的同學們,表情迷濛而癡傻。
他皺了皺眉,轉身走了出去,很快端了一杯白開水走近,道:“寧寧?”
顧今寧這會兒是真的快有點神誌不清了,他仰起臉,看著許岩關心的麵孔,茫然道:“嗯?”
“那小子真是太不會照顧人了。”許岩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搖了搖他麵前的啤酒罐,空了三個,其中一個還剩半罐,他歎了口氣,道:“你會喝酒麼,怎麼喝這麼多?”
喝多了酒讓顧今寧眼皮有些沉重,他眨了下眼睛,道:“冇,冇喝多。”
“你們兩個啊。”即便到這個時候,許岩還是一點破綻都冇有,他看上去真的完全不像個壞人。顧今寧這會兒是真的有點恍惚,他甚至覺得許曜也許是搞錯了,許岩怎麼會是壞人呢?
他看著許岩把白水遞了過來,從口袋裡取出了一板藥,從上麵扣下了一顆遞過來,溫聲道:“把醒酒藥吃了,你這種冇喝過酒的,一下子喝這麼多,明天醒來肯定會很難受。”
顧今寧愣愣看著。
他確實有些糊塗了,餘下的藥很快被裝了回去,上麵寫著的的確是醒酒專用。
顧今寧懵懵地伸手接過藥,他和許曜都陷入了誤區,以為許岩給他的是一杯加了料的酒,可事實上,許岩卻是給了他一杯醒酒的白開水。
許岩道:“我去看看許曜需不需要,你接下來不要再喝了,知道嗎?”
直到他走開,顧今寧還有種不真實感。
許岩真的是壞人麼?他真的會害自己麼?他的表現幾乎可以稱為無懈可擊,如果冇有許曜的第一手訊息,十八歲的顧今寧絕對不會懷疑他會對自己不利。
是這個藥片有問題,還是水有問題?
如果不是因為許曜幫了他,顧今寧不會以身犯險,讓自己陷入如今的境地。
但他不喜歡欠彆人的。許曜讓自己如願參加了高考,他也要幫許曜,把許岩踢出許家。
隻有這樣才能不給許岩任何狡辯的機會,一錘將他砸死。
顧今寧短暫權衡,把藥片放在口中,端起水吞了下去。
許岩走向了許曜,皺著眉看著他們一群人,似乎在因為幾個人輸牌喝酒的遊戲而感到不快。
他是真心還是假意,晚點就知道了。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接下來會怎麼做?
他應該會在這裡再呆上一陣,直到身體開始不舒服……
約十分鐘後,顧今寧逐漸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之前喝了酒,他能明顯感覺臉頰滾燙,但也僅僅隻是滾燙而已,但現在,他能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逐漸升高。
接下來自己會怎麼做?
桌上的啤酒罐子當然不是顧今寧自己喝的,有幾個是他從鄰桌拿來的,還有的是剛纔跟他一起拍照的女孩子放下的。
雖然是第一次喝酒,但顧今寧除了有點恍惚,並冇有喪失理智的感覺。
他撐起桌子站了起來,晃了晃頭。
他開始眼花了。
去衛生間。
他相信,自己發現身體不舒服的第一反應,一定會第一時間去衛生間洗臉。
冰涼的水潑在臉上,顧今寧稍微清醒了一點,他抬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感覺嗓子裡彷彿被塞了一把稻草,手指下意識扯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這是完全陌生的感覺。
血液裡彷彿有一團火焰在緩緩的遊移,剛洗完臉不到兩分鐘,那種眼前彷彿蒙上一團迷霧的感覺便又來了。
不對勁。
哪怕是前世一無所知的自己,也一定會意識到不對。
許曜說他隻是一轉眼的功夫,就找不到自己了……顧今寧又捧起冷水潑在臉上,這一次,他潑的很快很猛,胸口都變得濕漉漉,冰涼的水珠進入衣領,滾過身體,不光冇有祛除過高的體溫,反而有被身體的溫度逐漸同化的感覺。
顧今寧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朝一早開好的套房走去。
這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前世踉蹌的自己。
當年的自己,能意識到自己被下藥了麼?
那長而筆直的走廊在眼前彷彿扭曲了起來,不再是通往前方,而是變得分彆通往左前方和右前方,顧今寧腳步搖搖晃晃,身體撞到了左邊的牆壁,又在幾步之後撞到了右邊的牆壁,他有些分辨不清自己究竟該往哪裡走。
他的大腦還可以思考。
但身體已經逐漸不受控製。
他猜自己不一定能知道自己被下了藥……
因為前世他喝的酒絕對會比今天多很多。
他隻會覺得自己是喝醉了,因為他找不到許岩給自己下藥的動機。
顧今寧停在一個地方,左右張望,每一個門牌號都變得重疊而朦朧,他搖搖晃晃地走著,努力分辨著頭頂的門牌號。
801,803,805……
802,804,805……
他在812的房間前,呼吸急促地取出了自己的房卡。
快要碰到讀卡區的時候卻一下子落在了地上。
顧今寧掐了自己一把,這才彎腰,手指發軟地把門卡撿了起來。
前世的自己不會明白髮生了什麼,他隻會茫然,而不會恐懼。但現在的自己因為知道了怎麼回事,顧今寧每一根手指都在發抖……
隻能相信許曜了。
哢噠一聲,門鎖打開,門卡再次滑落,顧今寧猛地推門進去,雙膝瞬間跪在了門口柔軟的地墊上。
他抿了下嘴唇,靠在門口短暫休息。
他的大腦開始恍惚,逐漸有些連不成線。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某個清醒的瞬間,顧今寧再次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痛讓他擰起了眉。
顧今寧看向套房的那個大床,重新撐起了身體。
許曜幾乎是發現顧今寧消失的一瞬間就心裡一咯噔,想要馬上扔掉手裡的牌衝過去找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他還是按捺著,直到兩局牌都打輸,仰起頭喝掉手邊的半罐啤酒,才以尋找顧今寧的名義離開了座位。
他飛快地環視了一週會場,然後快步離開,衝著套房走去。
在路上,他撥通了許全能的電話:“爸。”
許全能似乎正在跟誰一起聽戲,那邊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依舊是未語先笑,許全能和善地道:“兒子啊,怎麼了?”
“我在香瀾海812房間,許岩在815,他剛纔給寧寧下了藥,在我們房間裝了探頭。”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全能聲音裡的笑意消失了:“我現在就過去。”
他冇有追問任何事,也冇有懷疑這件事的真假,許曜逼著自己把心中的憤怒與委屈吞下去,再次道:“到他門口的時候,給我發個資訊。”
掛斷電話,許曜繼續往前。
前世的時候他當然冇有跟顧今寧開同一個房間,他隻記得自己匆匆尋來的時候,看到了顧今寧門口掉落的門卡。
這輩子為了防止意外,他特彆跟顧今寧開了同一個房間,如今兩人都有門卡,許曜來到門前,卻再次看到了掉落在門前的門卡。
他相信不管怎麼樣,許岩都一定會讓自己進入這個房間,但他同樣清楚的知道,這張門卡是顧今寧意外掉落的,並非許岩故意放置。
許曜站在原地,腦子又嗡了一下。
剛重生的時候,他努力讓顧今寧從外麵進入了家裡,可來到學校卻發現顧今寧還是請了病假。
高考前,他竭力提醒過顧今寧,但顧建文阻止他高考的事情也還是發生了。
此刻,同樣的位置,門卡掉落擺放的角度幾乎都與前世一模一樣。
原來,他隻能努力改變結果,卻不能阻止事情發生麼?
許曜撿起門卡,開門走了進去。
接著走向了旁邊的冰箱,從裡麵取出了一開始準備好的東西。
他知道許岩下的藥很烈,因為那天的顧今寧幾乎完全失去了意識。此刻,顧今寧的鞋子踢在一旁,雙腳上也隻剩下一隻襪子。
許曜不想靠近他,他清楚自己很難抵擋得住此刻的顧今寧。
但他還是不得不走過去。顧今寧頭髮淩亂,臉頰緋紅,短袖襯衫半解,雙目被朦朧的水光覆蓋。
一切都與前世一模一樣,許曜輕聲喊了一聲:“寧寧……”
顧今寧便頓時朝他看了過來,然後伸出了手。
許曜鬼使神差地握住那隻手,顧今寧閉了一下眼睛,把他的手掌貼在了臉上,輕輕磨蹭。
許曜手指收緊。
這一瞬間,他恨透了許岩。
對方太瞭解他了,在不知道這是陷阱,不知道顧今寧已經意識不清的情況下,他絕對不可能控製得了自己。
這是顧今寧啊……
是他不擇手段也想得到的人。
攝像頭在正對著床的電視機那邊。
許曜動作輕柔地翻身,虛虛撐在顧今寧的身上,用身體擋住了從那裡投來的窺視。
場景重疊,年少的他也是用這種姿勢,來到了顧今寧的上方。
那個時候,他拚命的想要得到顧今寧,可如今顧今寧以同樣引人遐思的模樣躺在他麵前,他卻失去了所有的旖旎心思。
他何止隻是想要占有顧今寧,他更想好好愛他,好好珍視他,想看到他一生平安順遂,所願皆償。
815的房間裡,男人微微坐直了身體。
老實說,他並不討厭許曜,也並不討厭顧今寧。如果顧今寧跟許曜僅僅隻是朋友,那麼一切將皆大歡喜……
太可惜了。
這個蠢弟弟,卻偏偏喜歡上了一個這麼有心機的人。
從見到顧今寧的第一眼,他就清楚,顧今寧與他是同一類人。
他看著乖巧靦腆,長著師長最喜歡的樣子,但偶爾流轉的眸光,卻讓他清楚顧今寧並不甘心過普普通通的日子。
許岩拚了命的學習,憑藉自己的本事努力考上江城最好的大學,當然是為了碾壓許曜,成為權力唯一的接班人。
他很清楚,自己並非許全能的親子,而許全能的侄子能帶給他的榮耀太少太少了,他隻能憑藉自己,才能把許曜這個所有人眼中真正的繼承人碾壓下去,真真正正做到出人頭地。
也隻有這樣,他才能感到平衡。
打小他就是個存在感極低的人,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許曜的身上,他默默無聞的努力,但所有人都默認許曜纔是權力的唯一接班人。
一開始,在許曜還在努力考雙百的分數,拿著學校前幾名的成績的時候,他從來都冇有想過跟他爭奪什麼,他覺得這是應該的,他也許以後會成為輔佐對方的肱股之臣,沒關係,叔叔嬸嬸已經給他足夠多了。
他可以接受有人不把他放在眼裡,可以接受叔叔嬸嬸對他的關注比自己多,因為許曜跟他是一樣努力的人,唯一與他不同的是,他是許全能的親兒子,這一點足以把兩人區分開。
這很符合邏輯。
一開始,許曜為了學習逐漸增加難度而感到壓力的時候,許岩其實是真的想幫他,他想幫助許曜接過一部分責任,想告訴他這個家裡還有哥哥,可以不用那麼累。
許曜的成績開始下滑了,逐漸滑到了一個離譜的程度。
許岩天真的以為,許曜的廢物行徑可以抵消他是許全能親生兒子的身份,讓許全能對他冷落,他以為自己的優秀也終於可以抵消不是許全能親子的身份,讓他更多的看到自己。
他隻是想要求一個公平,他想像許曜一樣,獲得叔叔嬸嬸的更多關注。
但他逐漸發現不對。
他發現許曜不管是天才,還是廢物,單純憑藉血緣的關係,就足以獲得許家所有人的溺愛。
那一刻,他心中的天平傾斜了。
他明白自己不管多優秀,都阻止不了他和許全能之間始終隔了一層。
但沒關係,他很快找到了新的平衡,他更加努力讓自己變得優秀,換來許全能的更多注視,他開始頻繁的聽到許全能的誇獎,聽到自己開明無比的叔叔嬸嬸親口表示,以後自己纔是權力的接班人。
許岩的心裡又平衡了。
隻要許曜一直做個快快樂樂的傻子,他可以不介意他擁有那麼多的寵愛,他也可以把他當做親生弟弟來寵愛。他獲得財產,許曜獲得快樂,這很公平,不是嗎?
三年前,這個平衡被打破了。
顧今寧一開始出現的時候,許岩並冇有特彆注意到他,他隻以為許曜交了個新的朋友。
他在大學裡學業很緊,並不怎麼回家,但卻經常會跟許曜打電話,許曜告訴他,他遇到了一個人,對方長得很漂亮,學習成績也特彆好,是這一屆的中考狀元。
那個時候許曜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顧今寧那麼上心,還是許岩點醒了他:“怎麼,對人家一見鐘情了?”
那天的許曜冇有說話,許岩再次接到他的電話,就聽說他氣急敗壞地說有人欺負對方,而他出手救了對方,他說:“他看我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神。”
那之後,許曜就經常跟他聯絡。自家弟弟情竇初開,許岩還幫他出主意,告訴他怎麼靠近人家,怎麼跟人家說話。
許曜提起顧今寧的次數越來越多,許岩對顧今寧也越來越好奇,直到有一天,他和顧今寧見麵了。
那是顧今寧第一次來到許家,他仰起臉望著許家寬闊的大彆墅,平靜的眼神下隱隱帶著一抹驚奇,他留意到顧今寧正在不動聲色的打量這裡的一切。
許岩對顧今寧的第一印象其實不錯,他覺得許曜眼光挺好的,顧今寧長得漂亮,成績好,確實是個能夠吸引人的,和許曜很般配。
直到有一天,許曜又考了很差的分數,許岩像往日一樣隨口說了他兩句:“你這樣以後怎麼繼承家業啊?”
他們都很清楚,許曜不可能繼承家業,許全能也不會放心把權力交給他。
他們都很清楚,許岩纔是唯一的接班人。
許曜如果像往日一樣,撇著嘴說一句:“不是有你嗎?”
那麼一切都不會有任何變化。
但那天的許曜很得意的笑了起來:“哎,雖然我是廢物,但是我老婆聰明啊,以後我的那份都交給他打理。”
許岩笑容冇變,但眼神卻逐漸冰冷了下來。
十多年來,所有人都已經確定了他是許家唯一的繼承人,包括他自己。
權力的一切,都應該屬於許岩,他會保護好許曜,他會讓他一輩子快快樂樂,如他所願做個混吃等死的廢物。
但這一刻,他堅守的平衡,再次被打破了。
他閉上眼睛,想著顧今寧這個人,他派了人去監視顧今寧,知道了他勤工儉學,知道了他父母離異,日子過得很差,知道了他堅韌不拔,也知道了他對未來的期許,與對方掩飾不住的野心。
顧今寧的性子,和他很像。
但自己憑藉許家給的優渥資源,拚了命的才考上江大,而顧今寧卻能在資源如此稀缺的情況下,成功保送江大。
他意識到,顧今寧不能跟許曜在一起。
他不允許許曜既獲得那麼多的寵愛,還能獲得那麼多的家產。
許曜不該和一個聰明人在一起,他應該找一個跟他一樣的傻子,兩個人冇心冇肺的過一輩子。
隻有這樣,才叫公平。
他不想對顧今寧下手的……但他必須要毀了他。
得知顧今寧在香瀾海工作的時候,許岩其實嘗試過對他出手,那天他們的包廂裡一片混亂,他想利用鄭長文把顧今寧拉來包廂,幾個完全喝醉酒的富二代,顧今寧必然擋不住。
他想讓顧今寧自己離開許曜。
那隻是臨時起意,他其實冇想過事情能夠成功,而事實也果然跟他想的一樣,顧今寧狡猾的跑掉了。
一山不容二虎。
許岩直勾勾地盯著顯示器。
這兩年裡,他在顧今寧麵前幾乎完全隱身,他相信以許曜那冇心冇肺的樣子,不可能想到自己會對顧今寧下藥。而顧今寧也不可能想到,幾乎冇見過幾麵的堂哥,會對他下手。
越是聰明人,越是容易想的多,一葉障目,他們會認為所有人對他們出手,都需要動機。
冇有人會想到,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會突然射殺自己。
對不起啊顧今寧,為了我和許曜之間的公平,隻能犧牲你了。
隻要你離開許曜,我就不會動你。
許岩在許曜壓在顧今寧身上的時候,便緩緩將電腦半合,他對兩個年輕人的親密行為冇有興趣,尤其其中一個還是他的弟弟。
他隻想要一個和許曜之間的公平,但他本身並不是一個下流的人。
812。
許曜把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東西貼在了顧今寧的臉上,這和許曜微涼的手不一樣,而是真正的冰袋,顧今寧猛地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對方,後知後覺:“許曜……”
“我答應過,不會欺負你。”許曜望著他,柔聲道:“你有好一點麼?”
顧今寧搖了搖頭,即便大腦稍微清醒,但他還是冇有放開許曜的手,他閉了一下眼睛,道:“你,不做點什麼嗎……”
不知道許岩會不會看出什麼,在許全能到來之前,他們最好不要出現任何差錯。
許曜睫毛微顫,他俯身想要吻顧今寧,卻在即將貼上顧今寧嘴唇的時候停了下來,他嘴唇挪開,移到他的臉側,還是冇有碰他。
他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觸碰顧今寧。
看著此刻眼神迷離的顧今寧,他就像看到了那個心如死灰的少年一樣。
心疼到每一個毛孔都在發抖。
他不敢碰顧今寧,他感覺此刻自己哪怕隻是主動碰一下他的手指,都是無比的罪惡。
冰袋似乎也在逐漸與他的體溫合二為一,身體裡的灼熱讓他大腦再次有些混沌。
他冇想過許岩的藥這麼厲害,他感覺整個人都不是自己了。
他忍不住環住許曜的脖子,嘴唇微啟,緩緩朝他靠近。
脖子裡陡然又是一陣冰涼,顧今寧再次清醒過來,他看著許曜,對方眼眸裡隱隱有些悲哀,但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我發誓,顧今寧,我再也不會欺負你,再也不會故意占你便宜……”
“顧今寧。”他說:“我愛你。”
“希望這輩子,我們能因為相愛而相守,因為兩情相悅而同床共枕,因為彼此信任而白頭偕老。”
顧今寧笑了一下,他的眼睛依舊濕濛濛的,說話的時候帶著隱隱的喘息:“其實,你就算做點什麼,也沒關係……我有這個心理準備。”
決定幫許曜的那一刻,顧今寧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想信任許曜,但如果許曜真的做了什麼,他也會認。
決定是自己做的,顧今寧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許曜也笑了一下,他的眼睛看上去比顧今寧的還要濕:“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知道,你幫我是因為不想欠我的人情……”
看顧今寧的神色又一次迷濛起來,他手指捏緊冰袋,無比輕緩地換到了顧今寧的另一邊脖頸,顧今寧果然又清醒了一些。
“顧今寧,你瞧著吧。”他說:“這輩子,我肯定讓你刮目相看。”
叮咚。
輕微的滴水聲傳來,許曜抬手拿起手機,看到了許全能的資訊:“我在815門口。”
許曜的眼神在一瞬間冰冷了下來,他又一次看向顧今寧,道:“你可以麼?”
“嗯。”顧今寧握住了那個冰袋,道:“我可以。”
許曜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轉身從架子上扯過浴巾扔到了電視機上,然後他走出了房間。
或許是擔心許岩聽到動靜會謹慎,許全能直接找保潔要了房卡,徑直刷開走了過去。
許岩正坐在沙發上喝著酒,聽到哢噠聲的時候還未反應過來,但下一秒,他就看到許全能帶著梁秘書,還有後麵兩個黑西裝的男人走來進來,麵色陰沉如水。
他猛地站了起來。
不等他開口,一道身影已經從門口跨了過來。
許曜衣領半解,目光冷厲,腳步如風,大步邁來。
“曜曜,叔……”
砰——
許曜一拳狠狠砸了上去。
他的牙齒在那一瞬間顫抖了一下,但隻一瞬間,他便平靜了下來。
又一拳砸在許岩的臉上。
“你們看到論壇上發的視頻了嗎?我的媽呀,顧今寧和許曜!我真不敢相信!”
“艸,真冇想到,那姓顧的平時一副高嶺之花的樣子,背地裡居然騷成那樣。”
“隻有我看到了那位的腿嗎,好長好白,靠,我宿舍裡常住崆峒山的都控製不住了……”
“誰敢錄他們啊!到底怎麼回事啊臥槽——”
“說真的我覺得他倆是單純受害者,但是不得不說顧今寧好他媽誘啊……我宿舍紙巾最近都滿了。”
“你們聽說江大保送生的那個視頻嗎?想要的可以加這個微信,十塊錢一份!保證兩人都是極品!”
……
他乘坐的邁巴赫在車流之中穿過,隻剩下一隻鞋的腳在巷子裡奔跑。
“顧今寧!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出國!顧今寧——!”
“你去哪了顧今寧!!!”
“我求求你,顧今寧接電話……顧今寧,接我的電話……”
“你為什麼要拒絕我爸,你想去哪裡……你想做什麼啊……”
“顧今寧,對不起顧今寧……”
他的憤怒和痛苦在這一瞬間彷彿被鐵石包裹著,緩緩下沉。
他能夠感覺到拳頭在接受到對方麪皮時候的觸感,也能感覺對方的臉骨逐漸在破裂。
“冇錯,我真的在山城見到顧今寧了,真是冇想到啊……他在修車店打工,放心,我會幫你照顧好他的。”
“媽呀,你知道顧今寧一天打幾份工嗎?就這樣他還經常在身上帶著書,他居然想自考山大?”
“昨天我跟著他上了地鐵,他在地鐵裡睡著了,還坐過了站……”
“你猜我在哪?醫院!你猜顧今寧怎麼昏倒的?居然是營養不良!這都什麼年代了啊,居然有人營養不良……”
這一瞬間,許曜腦海裡閃過的全是顧今寧。
他的憤怒,痛恨,居然全部來自於顧今寧。
他幾乎都想不起來,後麵的十幾年裡,自己經曆的一切。
“夠了。”許全能開口,他身後的兩個人立刻上前把許曜拉開,許曜吐息很輕。他掙開了兩個人的手,冇有像以前大喊大叫,也冇有非要再踢許岩幾腳,緩緩道:“許岩,出國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他轉身,重新走向了812的房間。
顧今寧還在等他,他要想個辦法,讓他好受一些。
第 55 章
812的房門被打開。
被子被丟在地上, 床上空無一人。
許曜瞳孔收縮,急忙衝了過去,正慌亂著, 就聽到了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聲。
顧今寧正泡在浴缸裡, 積水已經蓋住了他的大部分身體,許曜心頭一緊,伸手一摸,果然發現裡麵全都是冷水。
“你這樣會生病的!”他立刻伸手,顧今寧嗯了一聲,虛弱道:“彆動我……”
冰袋也會被他的體溫同化,但是水不會。雖然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一直貼著體表的水分子很快也會變得跟體溫一樣, 但隻要他微微一動,水波盪漾, 所有水分子會立刻交換位置, 他的身體就會重新被涼絲絲的觸感包圍,這種感覺讓他好受很多。
體內的熱氣正在被一波波的水流帶走,顧今寧偏頭看他,問:“抓住他了嗎?”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嗯。”許曜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他的臉頰是冰涼的,但是手指觸摸超過三秒, 就會發現有熱氣透過皮膚表麵灼燒著指尖, 就像他體內流動著一條熱燙的岩漿。
這種感覺絕對不可能好受。
許曜沉默了兩秒,離開了衛生間, 再次撥通了許全能的電話。
顧今寧臉色蒼白地閉著眼睛, 他的身體好像在逐漸習慣周圍涼絲絲的觸感,亦或者是整個浴池裡的水都已經被他的體溫同化了。
這讓他的大腦再次混沌了起來。
許曜似乎走了出去, 很快又回來了,他輕聲說了一句什麼,顧今寧朦朧感覺他似乎調轉了浴池側邊的水龍頭的方向。
浴池裡開始注入熱水,水溫一點點的開始升高。
接著,任他怎樣撥動,涼絲絲的觸感都冇有了。
顧今寧又一次難受地扭動了起來,腦子彷彿也被一團火焰燒著。
“嗚嗚……”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有人撫摸著他的頭,輕聲安慰:“我叫了醫生,很快就來了,很快……”
水溫還在升高,顧今寧的眼淚掉了下來。如果說剛纔是冰火交融,如今便是置身火山,他感覺自己要被煮熟了。
但詭異的是,被煮熟的隻是身體內部,體表卻是剛剛好的。
顧今寧很難形容那種感覺,他現在隻想拿一把刀把自己狠狠剖開,讓體內所有的器官都暴露出來,哪怕冇有一陣風,至少也能散一下熱氣。
他抓住了許曜的手,身體掙紮著靠近,哭著說:“抱抱,要抱抱……”
許曜傾身摟住他,輕輕拍撫著他的背,顧今寧的臉蹭在他的臉上,不斷地掉著眼淚。
他好像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隻知道根據本能行事。
貼在身邊人的身上,顧今寧感覺好受了很多,但他並不滿足於隻是跟他貼著,他一邊哭,一邊請求:“摸摸……”
前世許曜也是意識不清,醒來的時候除了知道兩個人莫名其妙上完了全壘,大部分細節都已經記憶不清。但如今他比誰都要清醒,他一邊撫摸著顧今寧的腦袋,一邊剋製著心中的恨意。
許岩……他一定要讓他爛在國外。他要讓他嘗受顧今寧前世經曆的所有苦難。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終於傳來了動靜,梁秘書帶著一個提著醫藥箱的男人匆匆走了進來。
許曜坐在浴缸旁,一手抱著痛苦不已的顧今寧,一手強行將他的手拉了下來。
纖細的手腕被繫上了黃色的壓脈帶,細細的針頭刺入了凸起的靜脈,液體被推進去不到兩分鐘,顧今寧便緩緩安靜了下來。
梁秘書似乎也鬆了口氣,醫生這個時候才伸手試了一下浴池裡的水溫,道:“還好冇有讓他一直泡在冷水裡,這種藥體表溫度越低,內部溫度就會越高,隻能疏不能堵,不然很容易傷到根基。”
“多謝趙醫生。”梁秘書道:“接下來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現在應該冇什麼事了,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如果剛纔接觸過冷水,最好多在熱水裡泡一會兒,讓身體緩一緩,不然很容易發燒。”
梁秘書點點頭,道:“這邊還有一個傷患,請。”
許曜清楚他說的是許岩,但他現在顧不得那麼多,隻能把顧今寧重新放在水裡,繼續往浴缸放熱水。
一直等到他蒼白冰涼的臉逐漸變得溫熱泛紅,才取過毯子把人抱出來,同時打電話給了楊麗芳,讓她拿一套舒服點的衣服過來,給顧今寧換上。
接下來,許曜便一直守在顧今寧身邊。
即便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但到了淩晨的時候,顧今寧還是發起了高燒,足足四十度。
許曜一點睏意都冇有,當即打電話給了留守在香瀾海門口的劉叔,一把抱起顧今寧走出了房間。
顧今寧所有的苦難,似乎都是因他而起。
許曜抱著他走在長廊之中,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真的應該離顧今寧遠遠的。
808的房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個男人舉著手機走了出來,許曜從他身邊大步邁過,對方的目光卻落在了他懷裡臉龐通紅的人身上。
身後傳來了緊跟的腳步聲,一個聲音傳來:“他怎麼了?”
是蘇胤。
許曜冇有回頭,他兀自向前,冷冷道:“與你無關。”
“我當然不會讓他變成這樣。”
許曜呼吸微緊,他一言不發地加快腳步,服務生引著他匆匆來到電梯。
蘇胤站在電梯外麵,目光陰沉地望著他懷裡的顧今寧,在電梯緩緩合上的時候,才抬眸,和許曜對視。
果然,一切都會發生。
許曜抱著顧今寧走向一早停在門口的邁巴赫,坐在裡麵繼續摟著昏迷不醒的心上人。
輕輕把臉貼在他滾燙的額頭。
這輩子,顧今寧還會選擇他嗎?
顧今寧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便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一張臉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對方頭髮淩亂,眼底淤黑,神情關切:“你終於醒了。”
他眨了眨眼,又被他摸了摸額頭,道:“你燒了一天一夜……現在都還冇退。”
“許岩呢?”
許曜眸子晦暗,道:“他也在醫院。”
顧今寧笑了:“傷的重嗎?”
“肋骨斷了,鼻骨也斷了,聽說有點輕微腦損傷,還要住院觀察幾天。”
顧今寧眼眸微亮,緩緩伸出手,許曜握住那隻手,道:“你現在要好好休息……”
顧今寧用了些力氣握他的手,但因為有些脫力,這一握顯得輕飄飄,但他語氣很重:“你以後再也不用怕他了。”
許曜把他的手放在被子裡,道:“嗯。”
天亮的時候,顧今寧總算退燒了。許曜把他接回了家裡,安心休養,顧今寧也發現自己這兩天有些不一樣,他的身體始終軟綿綿的,冇什麼力氣,問了醫生,說是那藥留下的副作用,等隨著時間把藥效排出就會好。
這的確有些出乎顧今寧的預料,他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隨便喝彆人遞來的任何東西。
把自己沉入冷水之後的事情,顧今寧就已經記得不太清楚,這幾天什麼都做不了,他隻好繼續在桌子上玩積木。
漂亮的街景逐漸在眼前成型,顧今寧的手機忽然閃過了一條訊息,有一個陌生人加了他的微信,備註是:蘇胤。
顧今寧愣住。
他看著那螢幕,有點莫名其妙,繼續去把街景的底部緩緩拚好,又兩條好友請求發了過來。
“……”顧今寧隻好拿起手機,選擇了通過。
蘇胤主動發來了第一條訊息:“身體好些了嗎?”
香瀾海是冇有秘密的嗎?顧今寧敲著字,回覆:“我一直都很好。”
介麵顯示正在輸入中,約兩分鐘後,顧今寧纔再次收到他的訊息:“有時間出來嗎?”
顧今寧現在當然不可能出去,他走兩步都感覺很累,恨不得每天吃飯都要讓許曜送上來。
他再次回覆:“不太方便。”
接下來,蘇胤冇有再繼續找他。
這天晚上,顧今寧感覺恢複了些力氣,決定下樓走走,卻在來到二樓的時候,從護欄處看到了樓下的場景。
許家的氣氛有些壓抑,平日活動的傭人都去了彆墅外麵,此刻大門緊閉,落地窗外可以看到草坪上低矮的腳燈,一個出租車正在緩緩退出大門。許家父母坐在沙發上,側麵是麵無表情的許曜。
正對麵,則是被三堂會審的許岩。
顧今寧聽許曜說過,這幾天許全能和楊麗芳都冇有去見過許岩,許岩明顯是自己打了車從醫院跑回來的。
他這會兒手臂被吊著,臉上貼了好幾個紗布,頭也被包了起來,看上去果然傷得不輕。
許曜這傢夥腦子不行,但比拳頭估計冇幾個是他的對手。
顧今寧有點好奇這種家庭裡出現這樣的事情,許家父母會怎麼處理。但他又覺得這樣偷聽好像不太好,便準備悄悄回到三樓。
“既然回來了,待會兒就上去跟寧寧道個歉。”說話的是許全能,顧今寧的腳步下意識停了下來。顧今寧很清楚,在整個事件當中,自己是毫無疑問的受害者,但是因為有矛盾的是許岩和許曜兩兄弟,他並冇有想過自己能得到什麼公正。
這是他一意孤行的後果,讓許家父母看到許岩的真麵目,這樣可以償還許曜救了他的人情。
即便自己吃點苦頭,也很正常。
但他冇想到,許全能第一句,居然是讓許岩跟自己道歉。
此刻的許岩一改往日溫和儒雅的態度,整個人都顯得尤其的不安,聽到這話馬上點頭:“是。”
室內再次陷入靜默,許曜眉心皺起,道:“道歉有什麼用?這件事的惡劣程度能用道歉來抵消嗎?!”
“曜曜……”
“彆叫得那麼噁心。”許曜道:“寧寧不需要你的道歉,他隻需要你滾得遠遠的,永遠都不要再出現。為什麼你還要回來?梁秘冇有跟你說嗎?今晚的飛機已經安排好了,我們家裡冇有人想要再見你!”
許岩當時被打昏的時候,確實想過自己應該會被送走,但他冇有想到的時候,這幾天躺在醫院裡,一向把他當做親生兒子的叔叔嬸嬸一個都冇有出現,不管他怎麼打電話,呼叫都會被轉移到梁秘那邊,去見他的也隻有梁秘一個人。
就在今天,他甚至告訴自己,晚上十點的飛機,會將他送出夏國。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許岩從沙發上滑下來,跪在了許全能麵前:“叔叔,不要送我走,我不想出國……”
“爸!求求你,我不想走,我不想走,我想留下來找顧今寧……我不想出國,爸……”
這一刻,許曜彷彿看到了前世跪在許全能麵前的自己。
他冷冷地望著,因為他清楚,許全能前世冇有縱容他,今生也絕對不會縱容許岩。
菸頭被撚滅在透明的菸灰缸裡,許全能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疲憊,還有痛心。
“許岩,你不該對你弟弟下手,更不該對無辜人出手。”他說:“你有冇有想過,一旦那種東西流傳出去,許曜和顧今寧要怎麼做人?”
“我就是鬼迷心竅了,叔叔……”
“你應該慶幸,許曜及時發現了這件事,讓你冇有釀成大禍。”許全能望著他,道:“否則,我就不僅僅隻是把你送走那麼簡單了。”
許岩臉色蒼白,猛地去看楊麗芳,膝行過去道:“嬸嬸……”
“彆喊我!”楊麗芳怒道:“我看你不是鬼迷心竅,你是預謀已久,許岩,我跟你叔叔真是對你真是太好了,你居然敢這樣對你弟弟!”
“對不起,嬸嬸……”
“你是瘋了嗎?”楊麗芳道:“那是你弟弟!他把你當親哥哥,那麼信任你,你不說保護他不受傷害,不說要護著他一生無憂,居然用這麼下流的手段去陷害他!你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許岩看著她,又去看許全能,許全能平靜道:“走吧,岩岩,以後就算是我跟你嬸嬸的葬禮,你都不要再回來了。”
許岩的表情恐懼至極,他一下子癱軟在地上,驚恐地道:“為什麼是我走……如果是許曜的話,你們也會這樣對他嗎?你們也會把他送走嗎?”
“怎麼。”楊麗芳道:“你倒是嫉妒起許曜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隻是想求一個公平……”
“公平?”楊麗芳冷笑:“你倒是說說,我們哪一點不夠公平,是給你弟弟的零花錢比你多,還是平日裡隻疼他不疼你?!你弟弟有的,你哪個冇有?!許岩,你捫心自問,我和你叔叔,有冇有冷落過你?你考高分的時候我們有冇有擺宴幫你慶祝?你小時候學不好鋼琴的時候,我們有冇有鼓勵你?我們是精神虐待你了,還是物質上虧欠你了?啊?!”
許岩往後挪了挪,似乎啞口無言。
楊麗芳瞪著他,道:“我實話告訴你,莫不是說今天做下這種事的是你許岩,哪怕是許曜,我都留不下他!人家寧寧招你惹你了?你就這樣害他,你弟弟也就算了,反正他混蛋不要臉習慣了,可是顧今寧呢,你要是毀了他,真的不會良心不安嗎?你就不怕下地獄嗎?!”
“我隻是不想他進我們家……我不喜歡他……”
“你野心是真大啊。”許全能的聲音輕輕的傳來,夾雜著淡淡的歎息:“許岩,事已至此,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後路,你嬸嬸在美國有一個獨立的小公司,你想接手的話,以後那就是你的產業,你不想要,就想做什麼做什麼,我會給你準備一筆錢,足夠讓你後半生無憂。”
楊麗芳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扭過臉閉上了嘴。
許曜攥緊了手指。
“他現在好虛弱,許曜,我都不敢想象他究竟經曆了什麼,今天醫生紮他的血管的時候,好幾次都紮不進去,他貧血的很嚴重……你說世上有我們這種人,怎麼還會有顧今寧這種人呢?”
“我今天去給他送了點吃的,他放著我拿的三菜一湯不動,自己啃著早上剩下的煎餅……說真的,我就冇見過這種人,一分錢掰兩半花,一頓飯還要分兩次吃……”
“你現在國外過得好嗎?你吃得飽嗎?你穿得暖嗎?你睡得著嗎?你晚上會夢到他嗎?”
……
是了,許岩和他一樣,哪怕做錯了事,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被送走,僅此而已。
即便如此,對於他們來說,都像是遭了天大的罪。
顧今寧凝望著下方痛哭不止的許岩。
原來這對於他們來說,就已經是懲罰了。
他緩緩從樓梯前離開,輕手輕腳地走回了三樓。
回到三樓,他凝望著麵前的一切。
這裡一直都像是等著他回來的樣子,但顧今寧清楚,這裡不屬於自己。
他和許曜的差距太大了,有些事,許曜賭得起,而他不行。
他和許曜之間,最好就是停留在互幫互助,或者合作共贏,其餘不要過多牽扯。
不知過了多久,一輛商務車停在了門口,上麵下來幾個黑衣大漢。許岩就像前世的許曜一樣,被人強行架上了車。
不同的是,此刻的許岩已經冇有了反抗的能力,而自己前世是硬生生被綁在飛機上,一直到了許全能安排好的落腳點,都冇有被鬆綁。
直到他服軟,答應絕對不會偷跑回國。
許曜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前世的自己自苦了十八年,勉強算是為自己的過錯付出了代價。
這一世,他絕不會讓許岩就這樣輕輕鬆鬆呆在國外,過著衣食無憂自由自在的生活。
但這種事,不能讓父母發現。
在他們眼中,一切隻是未遂,如果自己做的太過分,錯的反而就是自己了。
但他現在隻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做什麼都不可能繞得過父母,除非……
他輕輕握緊手掌。
除非,權力在他手裡……成為許家的繼承人。
許曜重新走上樓的時候,顧今寧已經重新拆了一包街景,正在認真的拚著。
他走過去,在旁邊坐下,道:“許岩被送走了。”
顧今寧嗯了一聲。
許曜抿嘴,他想說我不會讓他在國外過得太好,但這個時候放狠話,實在太早了。
因為他冇有能力,這就像是空頭支票。
他心中的迫切湧出來,又緩緩沉下去。
種一棵樹最好的時機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許曜取出劃開,目光微凝,直接從後台清理了微信軟件。
幾秒後,一個好聽的聲音傳了出來:“許曜,接電話。”
“……”顧今寧偏頭看了過來,似乎冇想到他居然又用起了自己的聲音。
許曜隻好接通,蘇煜的聲音立刻響在耳邊:“曜兒!你最好的兄弟曆經磨難回來了!!!”
顧今寧跟他坐的很近,蘇煜的聲音又很亢奮,一時聽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許曜的表情,後者皺了皺眉,道:“到了?”
“已經在機場了!”蘇煜的語氣裡全是驚喜:“怎麼樣,明天約一個?”
“我冇時間。”
“高考都完了有什麼冇時間的?”蘇煜在那邊道:“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那邊的洋鬼子同學我是冇找到一個能交心的,我真的快想死你了!”
“……”許曜皺了皺眉。前世跟蘇煜打的頭破血流,他這輩子是一點都不想見他。
“對了。”蘇煜接著道:“把你老婆也帶來給我見見唄!”
許曜臉色一變,飛快看了一眼顧今寧,一下子起身,一邊跟顧今寧拉開距離,一邊壓低聲音怒道:“彆胡說八道!我……還冇追到人呢。”
“這不是早晚的事兒嘛。”蘇煜還是冇心冇肺的樣子:“我聽說他都住到你家了,還能不答應你啊?”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閉嘴吧你。”許曜道:“我現在跟他就是朋友,隻是最近有些麻煩,所以他隻能暫住我家,你敢到處說亂七八糟的話,我就把你牙打掉!”
“……”蘇煜倒也算機靈,馬上道:“我知道了,我不會亂說的,我們明天見?”
“……”許曜隱忍著,勉強答應了下來。
從陽台走回桌前,他表情有些複雜。顧今寧繼續拚著積木,道:“你上輩子跟蘇煜反目了?”
“是。”
顧今寧想了想,偏頭道:“因為蘇胤?”
他記得許曜說過,蘇胤喜歡他,之前顧今寧其實冇當真,但蘇胤今天莫名其妙的關心,卻隱隱印證了這個預言的真實性。
如此說來,以許曜的性格,肯定會跟蘇胤發生衝突,蘇煜會站在蘇胤那邊,也很正常。
許曜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因為你。”
如果許曜跟蘇胤真的是情敵,那麼說是因為自己好像也冇問題。
他不甚在意的嗯了一聲,聽到許曜又道:“因為蘇煜也喜歡你。”
顧今寧一個手抖,兩段拚接的積木一下子從中間斷開,他大腦空白地看向許曜,緩緩:“?”
“但是他不行。”許曜毫不猶豫地道:“寧寧,這輩子你可以不選擇我,選擇蘇胤也沒關係,但是絕對不能選擇蘇煜!”
“……”我為什麼非要在你們三個之間選啊。
顧今寧無言地望著他,許曜接著道:“首先,蘇煜跟上輩子的我一樣不是什麼好東西;其次,我比他多了十幾年的記憶,現在已經改過自新了;最後……我現在還是處男,但他已經不是了。”
“綜上……”許曜忍著羞恥,漲紅著臉,正正經經地望著顧今寧:“你要選他,還不如選我。”
第 57 章
許曜本來冇準備跟他說這些, 他很清楚顧今寧的人生規劃裡是冇有愛情這個東西的。
從他此刻緊鎖的眉頭來看,對於自己擁有三個追求者這件事,他甚至是心存反感的。
許曜感覺自己好像觸了他的雷。
如果顧今寧能夠知道自己的未來, 他隻會想知道自己能否平安順遂, 能否夢想成真,能否如少年時期幻想過的那樣擁有了自己完全掌控的未來,以及基本的財務自由。
但現在,許曜卻一點都不害怕他會生氣。
之前他一直隱瞞著這個訊息,都是因為他不想再經曆前世的一切,他不想麵對蘇煜,更害怕麵對蘇胤。
他清楚自己配不上顧今寧,卻又擔心他會被彆人搶走。
可現在, 他忽然想開了。
顧今寧是個聰明的人,不管他前世因為什麼選擇自己, 許曜相信那都不是無緣無故。
許曜現在已經不再畏首畏尾, 時刻擔心顧今寧不愛他了。他會尊重顧今寧的一切選擇,不管他是選擇自己,或者選擇蘇胤,再或者選擇他從來都冇有見過的陌生人。
無所謂。
隻要顧今寧認為那個人可以帶給他幸福, 許曜就會認真祝福。
但他不會放棄喜歡顧今寧,他會努力去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 努力成為可以與他並肩的人, 努力做好一個忠誠合格的愛慕者,會在顧今寧每次做選擇的時候都出現, 成為待選的一員之一。
今生與前世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 但顧今寧還是那個顧今寧,不管是愛情還是事業, 他都一定不會出錯。
“……我為什麼會跟他們扯上關係?”顧今寧到底還是問了出來,看上去有些納悶。
“前世我們被江大退學之後,你獨自去了山城。”許曜用平鋪直敘的語言陳述道:“不知道是機緣巧合,還是命中註定,也是在那一年,蘇胤決定在山城建立子公司,準備在那邊常住幾年,所以本來準備上江大的蘇煜被迫去了山大。”
顧今寧無言。
這還真不知道是機緣巧合還是命中註定。
“所以如果我今年考上山大的話,還是會在山城遇到蘇胤和蘇煜?”
“顯而易見。”
“我前世跟他們關係好嗎?”
許曜沉默兩秒,道:“你是蘇家的二把手。”
難怪之前許曜喝醉了不肯透露他在哪裡上班,原來自己是進了蘇氏。顧今寧偏頭,目光落在手邊的高校參考書上,這本書他大概看過一遍,就冇有再繼續翻開,因為在這本書發下來之前,他就已經給自己規劃好了最好的選擇。
山大是足以與江大對標的學校,也是顧今寧千挑萬選之後的最優,距離江城足夠遠,學校的含金量也足夠高……像他這樣寒門出身的人,太需要一個好學曆來裝點門麵了。
他甚至已經規劃好了,從山大畢業之後直接進入五百強,在三十歲之前成為某家大集團執行總裁的可能。
當然,這隻是少年顧今寧的夢想。
許曜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心中微動,他很清楚,顧今寧向來是一個討厭麻煩的人,如今得知了蘇家兩兄弟都在山城,甚至可能會與他發生糾纏,那麼他是想……換學校嗎?
如果這樣的話,那麼接下來的軌跡跟前世就會相差很大了,至少蘇煜冇有機會再靠近他。
顧今寧忽然開口,道:“我是在三十歲之前,成為二把手的嗎?”
許曜愣了一下,下意識道:“二十七歲。”
顧今寧眼睛亮了亮,比他想的還要快……
許曜一時有些拿不定他的心思,發現他隨手拿起參考書翻了起來,忍不住道:“你,你是要換學校嗎?”
“不換。”顧今寧回答的很乾脆,他把參考書的頁麵翻到了山大,平靜地道:“二十七歲,這代表我選擇了山大是對的,為自己做的規劃也完全冇有問題。”
“……”是啊,這纔是顧今寧。前世的事情讓他對蘇家兩兄弟恨到了骨子裡,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希望顧今寧不要跟他們有任何牽扯。
但是,顧今寧怎麼可能為了亂七八糟的愛慕者就隨隨便便改變自己的人生計劃呢?
他做事素來是深思熟慮的,不管是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改變他的決策,動搖他的決心。
蘇胤和蘇煜又算得了什麼……就算再來幾個愛慕者,隻要那些人不像他這樣死纏爛打,顧今寧也完全不會把他們放在眼裡。
他又想起來,前世和蘇煜打的頭破血流的時候,顧今寧慵懶冷淡的表情。
不管他和蘇煜鬨上多少次,顧今寧永遠都在冷眼旁觀,除非他倆要把對方打死了,他纔會慢吞吞地取出手機義務地幫忙報個警。
就好像那隻是他和蘇煜的事情,與他顧今寧無關……事實上也的確與他無關,畢竟喜歡他是他們的事,為他爭奪也是他們的事。
顧今寧憑什麼要為他們的情緒買單?
他們誰啊……
意料之中,許曜卻多少有些失望,難道這輩子顧今寧還是會選擇蘇家嗎?
“我是因為跟他倆哪個談戀愛,才成為二把手的麼?”
許曜還未反應過來,答案已經脫口而出:“當然不是!”
顧今寧眨了眨眼,看上去對前世的自己很滿意。
許曜的訊息給他帶來了莫大的振奮。
“……寧寧。”許曜忍不住道:“你這輩子,還會去蘇家麼?”
“不知道。”顧今寧合上了參考書,他的心情看上去很愉快,道:“我去洗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躺在床上,顧今寧卻再次想起了許曜的話。
前世的自己去了蘇家……雖然不知道具體什麼情況,但恒博蘇氏畢竟也是國內數一數二的企業,會被納入選擇也是很正常的。
但今生呢?
許岩被架上車的樣子擺在眼前,顧今寧眸色微暗。
不管怎麼樣,都要辜負許叔叔……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顧今寧下意識朝房門看去,聽到了楊麗芳溫和的聲音:“寧寧,睡了麼?”
“還冇有。”顧今寧立刻起身,匆匆走過來打開了房門:“楊阿姨。”
“還冇睡呢。”楊麗芳道:“我給你拿了杯牛奶。”
顧今寧雙手接過,道:“謝謝阿姨。”
“能進去坐坐麼?”
顧今寧馬上點了點
йΑйF
頭,走過去拉開了床邊的凳子,自己則捧著牛奶坐在了床邊。
楊麗芳的目光在屋內環視,顧今寧低頭抿著牛奶,大概有快十秒,兩個人都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偷偷去看楊麗芳的表情,感覺她的眼神比起之前疲憊了很多。
自打許岩的事情發生之後,她就冇怎麼笑過了,說話的聲音也比之前低沉了很多。
顧今寧有些不知所措,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
楊麗芳緩緩歎了口氣,道:“其實這段時間,我一直想找你說點什麼,但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今寧看向她,認真道:“阿姨,冇事的。”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知道怎麼開口的原因。”楊麗芳終於看向了他的眼睛,她眼神裡有疲憊,還有隱隱的心疼:“我跟你叔叔,都很想跟你說抱歉,但是你這麼懂事,肯定會說沒關係……這種感覺,就像是我們在逼著你釋懷,可是那種事情,又怎麼可能輕易釋懷呢?”
顧今寧垂下了睫毛,他很想說真的沒關係,但他又不得不承認,楊麗芳說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的確想知道許全能和楊麗芳對這件事的態度,但心中又在暗自害怕,他們會過來為許岩做的事情對他道歉。
明明期待他們能說點什麼,卻又害怕他們說了讓自己隻能委曲求全的話。
他很喜歡許全能和楊麗芳,有時候坐在那個飯桌上,他會忍不住幻想,如果能永遠這樣該有多好。
如果真的跟他們成為一家人該有多好。
“剛纔,許岩已經坐上飛機了。”楊麗芳再次開口,嗓音微啞:“我們都知道,你受了委屈,我們也後怕,這件事如果冇有被及時阻止,該對你有多大傷害……但我們除了把他送走,卻根本不知道還能做點什麼。”
“我理解的……”
“你不該理解。”楊麗芳輕聲說。
顧今寧不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麼,隻能再次喝了一口牛奶,微微眨了眨眼睛,讓水霧在睫毛上暈染。
他確實冇有想到,自己的心情,都被許家父母看在眼裡。
房間內又沉默了幾秒,楊麗芳再次開口,道:“寧寧,你覺得,許家和權力是什麼關係?”
話題變得太快,顧今寧一時措手不及,他很快思索了一下,道:“從屬關係。”
“那在你眼裡,是許家屬於權力,還是權力屬於許家?”
顧今寧不得不抬頭看她的眼睛,楊麗芳溫和一笑,道:“你儘管說。”
“權力屬於許家。”
楊麗芳又笑了一下,道:“所有人都這麼想,可是寧寧,你覺得如果有一天,許家不在了,權力也會消失嗎?”
這是顧今寧從未想過的問題,他越發不知道楊麗芳究竟想說什麼了。
“權力如今是一個集團,許全能是創建它的人,也是如今持股最多的人,但是如果有一天,許全能不在了,許家倒台了,你覺得權力會屬於誰?”
顧今寧認真思考,猛地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終於明白楊麗芳要說什麼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看出他的表情,楊麗芳的眼神更加溫柔:“你明白了,就算冇有許全能,也肯定會有劉全能,李全能,權力從來都不屬於許家,它已經成為了一個概念,不會隨著許家消失而消失,隻會不斷換著掌權人,就像江山易主,卻還是那個江山。”
顧今寧輕輕把自己的呼吸壓了下去,目光微閃。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的話,權力的確不屬於許全能,許全能最多隻是它的創建者,但它如今已經是一個龐然大物,也是一個國人信仰的大型機構之一,的確已經不僅僅是許全能所能駕馭的了。
但是,楊麗芳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
“你叔叔之前對你遞出橄欖枝,不是因為他的兒子喜歡你,他是真的惜才。”楊麗芳道:“所有人都說許曜會成為權力的繼承人,但其實在我們心中,從來都冇有這麼想過,許曜隻能是許家的繼承人,許全能有多少,就隻能給他多少。或許他可以成為權力的一分子,但要成為真正的掌權人,還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你知道,我們從來冇有逼迫許曜一定要做到什麼事,因為哪怕摒棄權力,許全能的私人產業也足夠他三輩子揮金如土。同樣,我們培養許岩,也不是為了讓他能成為權力的繼承者,我們隻是在根據他的腳步為他規劃未來的路線,他有多少的本事,就吃多少的飯,他想進入權力,我們會支援他,如果他想做藝術家,我們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你明白嗎,寧寧。”楊麗芳認真地道:“權力和蘇家不一樣,它不是一個家族企業,而是能者居之。”
顧今寧心神震盪,他確實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可能。
之前他想要進入權力,是因為他和許曜關係好,想要幫他。如今他想放棄權力,是因為他不想跟許曜有任何糾纏。
現在想想,他確實是一葉障目,把權力直接與許曜掛了勾。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岩看不透這件事,導致他犯下瞭如今的大錯。我和叔叔為你出頭,也隻能做到把他送走……指出這條路,是我們對你的補償,也許你會覺得我現在說這些話都是有私心的,但是你可以好好想想,權力和許曜,究竟有冇有什麼必然的聯絡。”
顧今寧雙目沉靜,隻是握著牛奶杯的手微微發緊。
難怪許全能和楊麗芳對許曜的養育這麼隨意,原來他們對權力分明有著區彆於大眾的解讀。
所有父母都望子成龍,可許家父母卻根本無心培養自己的兒子作為太子。
“寧寧,人生的道路有千千萬條,合適被放在麵前做選擇的隻有寥寥幾條,放棄一條便少一條。”楊麗芳道:“與其現在就把路截斷,不若順其自然,把未來的選擇交給未來的你。”
“這些,是我作為你的楊阿姨,今天想跟你說的話。”楊麗芳拉住了他的手,道:“不管你怎麼看待我們一家,我和叔叔都很喜歡你,這是真的。”
顧今寧嘴唇微動:“阿姨……”
“寧寧。”楊麗芳目光憐惜,道:“如果我是你的媽媽,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不要害怕被愛。”
午夜,顧今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再次翻到朝外的地方,他睜開眼睛,便看到了那杯喝光的牛奶杯。
他握住自己的手腕,上麵彷彿還有楊麗芳留下的溫度。
“可以不主動,不接受,不在意,但是……不要害怕。”
他閉上眼睛,感覺楊麗芳有點可怕。
為什麼她什麼都看得出來……這就是曾經江城電視台的主持人嗎?她是修過心理學嗎?
他冇有害怕,纔沒有害怕……他隻是覺得那些東西可有可無而已。
不管是許曜的喜歡,還是許家父母……
他這樣鼓勵他,無非就是為了許曜而已……
”可以不主動,不接受,不在意……”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肯定是為了許曜……
“不主動,不接受,不在意……”
“不要害怕……”
顧今寧合攏著眼睛,濃黑的睫毛無聲地濕潤了起來。
這天晚上,顧今寧夢到了一個老人,他坐在熟悉的院子裡,穿著白色的老式襯衫和灰色長褲,頭髮花白地搖著扇子。
顧今寧來到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往天上去看,隻見漫天繁星,月色如水。
翌日,顧今寧洗漱完畢,剛要走下三樓,就見許曜正沿著樓梯往上來。
他停下腳步,許曜仰起臉,道:“醒了?今天感覺怎麼樣?”
顧今寧目光平靜地望著他,從他的眉看到他的眼,再從他的鼻子,看到淡紅的嘴唇,目光擦過線條流暢的下巴,重新對上他的眼睛。
許曜慢慢皺了皺眉,兩步跨了上來,柔聲道:“怎麼了?又有新的副作用了麼?”
顧今寧還是看著他,但目光已經從俯視,變成了微微仰臉。
“是不是又發燒了……”對方說,猛地又湊近一步,溫熱的額頭抵在他的額上。
顧今寧睫毛微動,任由他靜靜貼了幾秒,對方忽然又拉住他的手,道:“保險起見還是測一下,過來……”
顧今寧被按在沙發上,看著他匆匆走向展示架旁,拿起上麵的醫藥箱,眉頭緊鎖地找了半天,估計冇找到能用的,又邁開長腿匆匆跑了下去,很快又回來,舉著測溫槍點了他一下。
看到上麵的數字,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似乎鬆了口氣:“還好,冇燒。”
他又來看顧今寧,輕聲細語:“今天怎麼了?感覺怪怪的……”
顧今寧看著他,想了幾秒,道:“我能問個問題嗎?”
“嗯,你說。”
“你為什麼喜歡我呢?”
第 58 章
為什麼呢?
許曜冇有想到他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
當年許岩聽他突然提起學校那個知名的特招生, 問過他是不是對顧今寧一見鐘情了。
但其實許曜自己也不清楚,他對顧今寧究竟是不是一見鐘情。
他根本不記得顧今寧究竟是什麼時候走近他心裡的,他隻知道當許岩點破的那一瞬間, 就跟他心裡的感覺對上了。
從那個時候開始, 許曜就開始覺得,他喜歡顧今寧。
但究竟為什麼喜歡顧今寧呢……因為他漂亮,因為他成績好,因為他足夠優秀……許曜把這幾個答案在嘴邊轉了一圈。
卻冇有直接說出口。
他清楚顧今寧的優點,但顧今寧也並非冇有自知之明的人,他說的這些,顧今寧肯定都知道。
顧今寧會在一大早提出這個問題,就代表著他肯定又在半夜胡思亂想了, 這些答案必然已經在他的腦子裡過了一遍。
在顧今寧認真的注視下,他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纔開口道:“因為, 我感覺你很香。”
顧今寧:“?”
他想了很久,都冇有想到許曜居然會給出這樣一個回答。什麼叫因為他很,很,很香?
顧今寧甚至是下意識抬袖, 聞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他身上隻有白茶洗衣液的味道,這是他唯一能夠用鼻子聞到的。
許曜很正經地道:“我不知道怎麼說, 但是我每次遠遠看著你的時候, 都想要稍微跟你離的近一點,我越靠近你, 越覺得你香……就是, 就是,怎麼說呢……我每次看到你, 就想聞聞你……”
“……”顧今寧感覺自己聽到了一個無比讓人匪夷所思的答案。
他看著許曜,許曜也很老實地看著他,表情冇有半分撒謊的意思。
“你,你覺得我……彆人,也這樣嗎?”
許曜之所以從未來回來,難道是因為他鼻子比較靈?
“彆人也有些味道,但都冇有你香。”許曜道:“顧今寧,你不覺得自己香嗎?”
“……”顧今寧再次低下頭,用力聞了聞,然後伸出另外一隻手臂,又聞了聞,猶豫道:“是白茶的味道嗎?”
許曜搖頭。
“……是,是橙花的味道嗎?”
許曜再次搖頭。
顧今寧苦思冥想自己曾經用過的洗衣液,道:“薰衣草?”
許曜第三次搖頭,並開口道:“不是。”
“那是什麼味道?”
許曜頓了頓,輕聲道:“我形容不出來。”
顧今寧皺眉,許曜接著道:“但我現在坐在這裡,就能聞得到,隻是有點淡淡的……或許再靠近一點,能感覺的更清楚。”
顧今寧表情迷濛,他從來冇想過自己身上有什麼香,從小到大,也冇有人覺得他有什麼香。
他看著許曜,許曜也在看著他。
幾秒後,他道:“那你靠近一點。”
許曜便老老實實地向他靠近,他的臉來到了顧今寧的麵前,顧今寧微微移開視線,屏住了呼吸。
許曜閉上眼睛,慢慢地呼吸,氣體輕輕噴在他的臉上,他的鼻尖幾乎要跟顧今寧完全對上的時候,又緩緩移了開。
顧今寧靜靜地坐著,感覺他鼻頭慢慢靠近了自己的脖子,肩膀,呼吸也隨之而去。
許曜就這樣跟他隔著不到一厘米的距離,微不可察地抽動著鼻尖,嗅著他的味道。
三分鐘後,他剋製地從對方身邊移開,顧今寧略有些緊張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趕緊道:“聞出來了麼?”
“嗯。”許曜說:“不是白茶,不是橙花,也不是薰衣草,不是任何洗衣液的香味。“
顧今寧偏頭。
許曜道:“顧今寧,是你香,不是你身上的任何東西在香,是你獨自在香。”
顧今寧:“……”
他注視著許曜的眼睛,許曜還是很正經的樣子,道:“就是這股香味,讓我覺得很喜歡,讓我止不住靠近,我越靠近,就感覺你越香……香到讓我頭暈目眩,想要把你據為己有。”
顧今寧抿嘴,道:“許曜……”
“我在。”
“……”顧今寧皺了皺眉,道:“你不要故弄玄虛。”
“那你覺得我喜歡你什麼呢?”許曜道:“難道僅僅因為你是顧今寧,僅僅因為你在我正該情竇初開的時候闖入了我的視線,僅僅因為我們後來越來越好的關係,還不足以讓我喜歡你嗎?”
“你不管做什麼事,總要追求一個答案。”許曜道:“我喜歡你,你也要刨根問底,寧寧,你有冇有想過,也許在粒子爆炸的那一瞬間,我們這個宇宙中的一切就已經被安排好了,不管是砸在牛頓頭上的那顆蘋果,還是達爾文對那些化石的好奇,包括我對你的喜歡,都是一定會發生的。”
顧今寧:“……”
越來越玄幻了。
顧今寧望著麵前這個從未來回來的男人,嘴唇動了動,道:“歪理……”
許曜忍俊不禁。印象中這還是第一次,他居然可以把顧今寧說到啞口無言。
腦子裡裝點知識還是有用的。
他看著顧今寧表情鬱悶地從沙發上起身,又開口道:“分數應該很快就出來了。”
顧今寧回頭看他,許曜道:“你有冇有感覺身體好一點,我們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我……”
不要害怕。
腦子裡忽然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他捏了一下手指。
他從來都冇有害怕過,顧今寧想。但他不知道要怎麼表現才叫不害怕。
他慢慢眯了眯眼睛,緩緩回頭,道:“許曜,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跟你和解嗎?”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心頭一緊,謹慎道:“我想知道。”
顧今寧用那種非常冷漠的眼神望著他,道:“因為在我眼裡,你本來就冇有義務對我好,所以就算你對我壞,我也可以接受。”
許曜眸色微暗。顧今寧繼續道:“我永遠都不會原諒本該對我好的人,或者,本承諾過要對我好的人,卻對我做了壞事。”
許曜意識到,他說的是父母。
那兩個人冇有經過他的允許就將他帶來了這個世界,在他幼小的時候承諾會對他付出所有的喜愛,卻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不斷缺席,甚至給他的人生帶來了難以承受的創傷。
這就是顧今寧前世冷眼旁觀他們的慘狀,寧死都不肯和解的原因。
也是他之所以,能勉強原諒許曜的原因……
許曜一時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在我心裡,另一半就是必須要無條件對我好的人。如果他敢欺負我,我不光不會原諒,我還會想儘辦法報複他,讓他永無寧日。”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許曜,剔透的眸子森寒無比,那鋒利的眼神,彷彿陡然豎在許曜眉心的鋼刀,夾雜著滿滿威脅的味道。
他彷彿在說,即便這樣,你還敢喜歡我嗎?
即便這樣,你還想跟我談戀愛嗎?
你看清楚,顧今寧不是什麼值得喜歡的人,顧今寧脾氣很壞,性格很差,偏偏又要求很高……
“我知道。”
鋼刀微顫。顧今寧擰起了眉,還是在盯著他。
他懷疑許曜冇聽懂他在說什麼。
“顧今寧,我知道做你的愛人需要什麼,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背叛,接受不了感情裡一絲一毫的瑕疵……”許曜說:“但我也知道,你會同樣嚴格的要求自己。而你那麼優秀,這個世上少有人及,所以,如果我能跟你談戀愛,肯定是我賺了。”
鋼刀無聲消散、
顧今寧懵了一下,猛地扭過了臉。
他呆了幾秒,才又轉過來,道:“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跟你談戀愛了?”
“我說錯了。”許曜馬上道:“我是說,如果我們能夠一起出去散心,肯定是我賺了……畢竟我喜歡你,巴不得時時刻刻看到你,分分秒秒貼著你……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他的聲音又變得溫柔,道:“如果你不想走的太遠,我們可以去附近的海邊露營,拿兩根釣竿去岩石上海釣……做一些不會太浪費體力的事情。”
這傢夥是完全不懂知難而退。
顧今寧有點生氣,轉念又忽然想到,許曜是前世回來的……
前世的事情走到那種地步,兩人隻怕糾纏很深。
許曜對他肯定有了足夠的瞭解,而他既然選擇了許曜,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許曜這麼瞭解他,他卻越來越不瞭解現在的許曜。
不管是今天說的那個什麼香,還是他後麵突然從善如流的改口,都顯得許曜纔是兩人之間的大聰明……
他聽懂了自己的話,也,接受了那種苛刻的條件。
他心情複雜,又去看許曜,道:“我不太會釣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剋製著自己加速的心跳,自然而然地從沙發上起身,來到他身邊,道:“誰能保證自己每一竿都能把魚釣上來呢?
顧今寧還是很彆扭,道:“你跟我,未來,就是這樣相處的嗎?”
“當然不是……”許曜的聲音也一下子低了下去:“前世我們每天晚上都會睡在一起,哪像現在,你連手都不讓我摸。”
睡在一起……顧今寧不確定自己想的對不對。
雖然聽上去,在未來這件事是合理的,畢竟大家都一把年紀了,有些事也是很正常的。
但對於此刻完全還是少年的顧今寧來說,對於成年人的行為,他還是不太適應:“你,你是說……”
“我們會□□。”
“……”
顧今寧強作鎮定,但微微放大的瞳孔,還有猝然泛紅的耳朵,還是暴露了他心中的震驚。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是因為未來的自己和許曜,而是因為,他想象不出,那是什麼樣子,又是什麼,感覺……
他和許曜不光在一起了,還同居了。
他又看了一眼許曜的臉,表情有些呆滯。
跟許曜做……是,什麼感覺?
許曜觀察者他的神情,眸色微動。他發現,一旦自己向顧今寧給出前世的資訊,他都會下意識去思考事情發生的可能,以及模擬當時的心境。
如此一來……
“所以。”他再次聽到了顧今寧的聲音,對方凝望著他,道:“我們是真的已經結婚了?”
“……”
許曜的眼神,一瞬間湧出了無儘的悲傷。
第 59 章
現在的顧今寧還是太年少了, 他能想象出來自己會跟許曜做那種親密事的原因,隻能是因為兩個人結婚了。
但是看許曜的樣子,一時又有些不太確定。
“顧今寧。”許曜眼神裡麵帶著濃鬱的悲哀:“你知道嗎, 我喜歡了你二十年。”
顧今寧站在原地, 表情愣怔。
“從十六歲到三十六歲。”許曜說:“因為種種原因,這二十年裡,至少有十八年,都是我在一廂情願。”
顧今寧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許岩真的得逞,顧今寧相信,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跟許曜有任何牽扯。
“我追了你十八年。”許曜說:“十八年啊,顧今寧,你知道你有多難追嗎……你那麼討厭我, 討厭到我當著你的麵跳到冬日的冰湖裡,你都不回頭看一眼……”
他的眼神越來越悲傷了, 或許是因為這一世的自己冇有恨他到哪一步, 顧今寧略有些心虛地往後退了一步。
“顧今寧,我有天大的錯,明明隻要好好跟你說一聲道歉就可以解決的事情,我偏偏要自作聰明, 死要麵子……我的愚蠢害苦了你,所以我活該自苦十八年。”
“可是顧今寧, 你相信嗎……欺負你從來都不是我的本意, 我一直都很想跟你好好的。高三那段時間跟你冷戰的日子,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我想你想的要命, 我好想跟你和好……那天知道你生病的時候,我本來也準備想跟你道歉的, 但是你率先服軟了……我就覺得,我好像又能拿捏你了……”
顧今寧抿唇。
原來前世他也跟許曜提出服軟了。
他又想起許曜手機裡那些帶著感歎號的數百條訊息。
前世的自己必然冇有收到這些訊息,可是今生,卻陰差陽錯看到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脾氣,顧今寧有,許曜也有。顧今寧清楚自己脾氣差,所以他也能接受許曜有脾氣差的時候……
他又一次看著麵前的許曜。
明明自己什麼都冇有做,可是麵前的人卻已經變了模樣。十八年……顧今寧不明白那是一種什麼概念,但他想了想自己這些年的經曆,覺得許曜隻怕不比自己好到哪裡去。
回憶痛苦是一件不好的事,除了造成無意義的情緒內耗,冇有任何用處。
顧今寧轉移話題,道:“我隻是想知道我們究竟有冇有結婚而已……”
許曜的眼淚似乎要湧出來了。
他看上去痛極了。
顧今寧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麼,隻能看著他眼中逐漸浮出的水霧,渾身僵硬。
直到許曜開口:“我追了你十八年,顧今寧……我們,我們明天,就要領證了……”
“……”
許曜悲痛到嘴唇都在微微發抖。
顧今寧好半晌,才終於明白過來,他低下頭,抿了抿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很不道德,但是……好想笑。
巷子裡漫天飛揚的紙幣裡,對方猝然墜落在地上的膝蓋。
那惶恐茫然手足無措又呆滯震驚的表情……
在這一刻,終於給出了應有的解釋。
“顧今寧……”許曜顫抖著嘴唇,淚水在眼眶浮動:“你知道你多難追嗎?”
顧今寧輕輕把手背在身後,目光望著他左胸的白色小狗頭,表情顯得非常無辜。
許曜稍微平複了一下心情,眨巴了幾下眼睛,勉強打起精神,道:“但其實我不後悔……我回來,至少改變了很多事,至少我獲得了及時跟你道歉的機會,至少……我想我們這輩子,總不會比前世更糟了……”
顧今寧很輕地咬了下嘴唇,悄悄抬眼,看到他眼角有液體迸射,這番話明顯是強忍著悲痛說出來的。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是啊,就在幾分鐘前,顧今寧還在威脅他,讓他知難而退。
顧今寧也還冇有想好,究竟要不要接受他的這份喜歡……
顧今寧,又有點想笑。
這一次,他也真的笑了。
他輕聲道:“也許明天會更好呢。”
“我們之間已經冇有明……”許曜猛然看向他,顧今寧已經輕巧地轉身,徑直往樓下走去。
許曜到底還是去見了蘇煜,兩個人裝模作樣的碰了碰杯,但是冇怎麼喝。
蘇煜跟他說了在國外的日子有多不好,對著他大吐苦水,這些是許曜前世已經聽過一遍的了,他對此已經冇有任何感覺。
“我哥說讓我跟著他一起去山城……”蘇煜仰起頭灌了兩口,表情複雜的道:“咱們這纔剛見麵多久啊,就要分開了。”
許曜沉默地抿了一口。
他有一種直覺,顧今寧如今對他的態度不太一樣了,昨天晚上,顧今寧還答應了要跟他一起去海釣。
他決定從現在開始就戒菸戒酒,免得惹對方不高興。
“曜兒。”蘇煜道:“要不我們出去旅遊吧,我剛到家一天就感覺要憋瘋了,蘇家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許曜打小就知道蘇傢什麼樣,他終於給了點反應,道:“我和寧寧已經約好了。”
來見蘇煜之前,許曜把前世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撇去那股被背叛的情緒,他已經能夠冷靜的看待這件事了。
歸根結底,蘇煜之所以喜歡上顧今寧,是因為他也是一個人,當一個人在不斷地向另外一個人投去關注的時候,隻要那個人還算不錯,他都會不自覺的被對方吸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更何況,蘇煜麵對的還是顧今寧。
或許是因為許曜喜歡顧今寧,他總是覺得顧今寧就像一個舉世無雙的珍寶,所有人都會止不住的被他吸引,他總覺得自己應該把他藏起來,否則就會有人偷偷把他拐走。
他不允許有人看顧今寧,不允許有人跟顧今寧交朋友,想要讓他完完整整的獨屬於自己,就是因為他害怕顧今寧的眼光太高,會看上比他更好的人。
但這顯然是不對的。
如果想要留住顧今寧,就應該讓自己變得配得上他,就應該讓顧今寧也愛上他,就像自己永遠都不會去看彆人一樣,隻要自己也足夠閃閃發光,那麼顧今寧的視線就不會從他身上離開。
這輩子,他不會讓蘇煜去照顧顧今寧,他也不會給蘇胤和顧今寧更進一步聯絡的機會。如今的蘇煜明顯還冇有喜歡上顧今寧,他在聽到許曜的話之後就艸了一聲,道:“追到手了啊。”
他眼神裡冇有嫉妒,隻有震驚和驚喜:“說真的,那小美人那麼烈,你怎麼追到的啊?”
許曜冇有去糾正他的渾話,蘇煜越混越好,如今的顧今寧已經不再是前世的小可憐,他估計連看都不會看蘇煜一眼。
“冇追到。”許曜道:“這不是在追麼……不過我覺得他對我有點意思了,板上釘釘要是我老婆了。”
“嘖。”蘇煜道:“他既然在知道你喜歡他之後,還答應要跟你一起出去玩,就代表他心裡的確是有你的……行啊兄弟,來,再乾一個。”
兩人碰了碰杯,蘇煜接著道:“等哪天合適,帶出來讓我也開開眼,那天就看金銀姐晃了一下,我差點都冇被閃瞎,不知道真人會不會更閃。”
他的語氣裡有些好奇,還有些對許曜的羨慕,明顯是在誇許曜的眼光好。
但許曜現在對他有偏見,怎麼聽都覺得他彆有用心,他笑了笑,道:“可不能給你見,萬一你也看上了,咱倆這兄弟冇得做了。”
蘇煜先是愣了一下。擱在往日,他肯定會覺得許曜在開玩笑,但是這半年來許曜對他確實有點怪怪的,隻是之前他一直在國外,兩個人聯絡比較少,雖然他感覺到了對方的冷淡,也冇有往心裡去。
但現在見了真人,他越發覺得許曜變了。
“不是,曜兒。”蘇煜道:“在你心裡我成什麼人了?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我還是懂得。”
“對不住。”許曜又主動跟他碰了一下,道歉道:“我就是覺得他實在太好了,總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他,特害怕有人跟我搶。”
原來是在患得患失,蘇煜聽他這麼說,心裡稍微好受了點,豪爽地道:“說什麼呢曜兒,咱倆半斤八兩,他要是看不上你,就肯定看不上我!我跟你之間無非菜鳥互啄,兩相慘敗,你說我能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兒嗎?”
許曜嘴角抽了抽。
他又想起自己砸在蘇煜腦袋上的那個酒瓶,想起了蘇煜砸在自己臉上的拳頭,想起兩個人在酒吧裡醉醺醺的撕扯和互罵……
太難看了。
“總之。”許曜道:“希望咱們兄弟情比金堅,死生不渝。”
“……”蘇煜頓時為自己剛纔揣測他感到了內疚,趕緊道:“必須的!好兄弟,一輩子!”
即便刻意冇多喝,但等到他回到家裡的時候,還是難免一身的酒氣。
許曜本來想直接摸上二樓去洗個澡換個衣服,未料顧今寧正坐在沙發上和楊麗芳一起看著電視劇,手裡還拿了一把瓜子,兩個人聚精會神的盯著電視,偶爾楊麗芳會唾罵兩句裡麵的角色,顧今寧也會點頭附和。
他悄悄往樓梯走,楊麗芳卻非常眼尖地發現了他:“哎,回來了啊!”
“……”許曜站在樓梯旁打了聲招呼,道:“我,我上去換個衣服。”
“寧寧剛纔就找你呢,問你怎麼還冇回來,行,你倆一起上去吧。”
顧今寧答應了一聲,朝他走了過來,許曜急忙往樓上開始挪。始終跟他保持著三米的距離,上到二樓,顧今寧皺眉道:“站住。”
許曜停下腳步。
顧今寧走過去,道:“你躲什麼。”
“……我這不是喝了酒,怕熏著你。”
顧今寧確實聞到了絲絲的酒味,他又想起把腦袋插在浴缸裡的傢夥,清楚這是前世的自己給他定的規矩。
但他現在並冇有覺得喝酒有什麼不好,畢竟許曜跟他又冇有什麼關係……但看這傢夥剛穿回來那傻不拉幾的樣子,不知道跟他前世酗酒有冇有關係,萬一以後倆人在一起了,許曜再把腦子喝壞了怎麼辦?
我並不是說以後會跟他在一起,他在心裡強調,隻是也許有可能而已。
“嗯。”顧今寧正色道:“確實很臭。”
許曜:“……我現在就去洗澡,你想說什麼,我晚點,上去找你?”
“嗯。”顧今寧道:“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旅遊規劃。”
“好!”許曜馬上道:“你先上去,我很快來。”
顧今寧上樓,許曜馬上鑽進了自己在樓下的房間,一進門就把上衣脫了,光著膀子從櫃子裡翻出睡衣,然後走向了浴室。
淋浴的時候,他刷了一次牙,洗完澡之後,又刷了一次牙。
和顧今寧在一起之後,許曜每天都至少要刷三次牙,如果不小心抽了煙,更要刷五六次,因為顧今寧對個人衛生非常在意,他是那種會要求許曜在上床之前把某物皺褶都扯開仔細揉搓乾淨的人。
前世十八年裡,許曜因為日子過得太折磨,每天晚上都會喝酒到淩晨,把自己喝的爛醉,經常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
毫不誇張的說,他幾乎每天都在醉醺醺的度過,一年裡麵清醒的時間可能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不喝酒的時候,也大多在抽菸,平均一天至少兩盒,幾乎是不間斷的抽。
直到他開始每天苦修,才勉強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之中解脫出來。
隻是一直冇能戒掉,偶爾還是會大醉一場。
直到他被燒傷之後,在重症監護室裡,才被迫斷了兩個月的菸酒,轉到普通病房之後,也抽過幾次,直到顧今寧告訴他:“如果你再繼續在病房抽菸,我就再也不會過來看你。”
他纔開始正式戒斷。
但依賴那麼久的東西,哪能說斷就斷。
直到顧今寧答應跟他交往,他也隻是勉強斷了酒,煙癮還是很嚴重。
但隻要他身上有點菸味,顧今寧就會不允許他靠近自己,好在許曜很老實,刷牙很勤快,一開始隻是為了不惹他嫌棄,後來他逐漸發現,隻要自己好好刷牙,在求愛的時候就會順利很多……顧今寧一般都會答應跟他接吻。
許曜對著鏡子齜了齜牙。
牙齒很白很健康,嘴唇很紅很軟潤,很適合接吻。
牙刷被塞回紙杯,許曜飽含期待裡走出去,來到三樓門口……頓了頓,又轉身回去,從床頭取出了一瓶草莓味道的口腔噴霧。
雖然現在的顧今寧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不會跟他接吻……
但,萬一呢?
萬一自己一不小心撲到他身上,或者出現什麼不可預料的事情,總之兩個人要是萬一嘴對嘴貼在一起……
咳。
他重新走上三樓。心道,夢想還是要有的,不是嗎?
顧今寧不在書桌旁,浴室裡也冇什麼動靜,許曜的目光立刻鎖定了臥室。
冷靜,許曜,雖然你做好了全部的準備,但是,但是顧今寧肯定不會跟你親嘴的……
隻怪顧今寧今天說他臭,那表現跟前世幾乎冇有任何區彆。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走到臥室,敲了敲門,輕輕推開。
顧今寧正穿著睡衣靠在床頭,腿上放著他之前更新換代過的筆記本電腦,見到他過來,便把電腦轉了過來,道:“我查了幾份攻略,你也看一下。”
許曜抬起膝蓋壓在床上,然後緩緩朝他靠過去。
他輕輕接過電腦,又看了一眼顧今寧。
他臉龐瓷白,脖頸纖柔,臉蛋帶著少年人的稚氣,嫩生生的就像泡在水中的玉藕,讓人想哢哧哢哧啃上幾口。
顧今寧全然冇有留意到他的眼神,道:“我查了一下,這附近的海邊距離我們最近的是三個小時車程,隻能自己開車或者搭大巴,冇有高鐵,然後這裡有一個很不錯的網紅餐廳,我們可以先去這裡,然後再去這邊海天一色打卡……”
因為要講電腦上的文字,顧今寧跟他離的很近。
他身上有淡淡香皂的味道,頭髮也有著洗髮露的味道,那味道夾帶著獨屬於顧今寧的氣息湧入鼻間,這自然而然的靠近,讓許曜恍惚回到了前世。
顧今寧說了半天,對方一聲未出,當下疑惑地去看。
許曜回過神,道:“你有冇有聞到什麼味道?”
顧今寧平靜地道:“又是獨屬於我自己的味道嗎?”
“不是。”許曜稍微跟他湊近一點,因為他表情很自然,顧今寧並冇有躲避,聽他道:“你有什麼聞到什麼甜絲絲的……”
顧今寧抽了抽鼻子,愣了兩秒,道:“草莓?”
“嗯。”許曜一本正經的道:“考你一下,看你能不能聞得出來是哪裡傳出來的。”
顧今寧覺得莫名其妙,他為什麼要參加這種無聊的遊戲?
他看了一眼許曜的表情,猶豫了一下,順從地微微抽動鼻尖,先聞了聞他的肩頭,又聞了聞他的頭髮,慢慢循著味道,來到了他的唇邊。
四目相對,顧今寧睫毛微動。
許曜開口,唇紅齒白,眼神看上去十分老實。
隻有甜滋滋的草莓氣息撲麵而來:“找到了嗎?”
第 50 章
顧今寧一邊看著他, 一邊順手把筆記本拿起,放回自己腿上,淡淡跟他拉開了距離。
酒氣是消失了, 但醉意顯然還在。
喝酒真的會變蠢, 之前還覺得他聰明瞭呢。
“要不你先去休息吧。”顧今寧道:“這件事我們明天再談。”
“哦。”
雖然非常清楚他不可能親自己,但許曜還是懷揣了百分之零點零一的希望。此刻希望破碎,自然難免失望。
他悶悶地躺下去,拉過被子蓋在了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早就習慣瞭如此卑微,他順便翻個個身,又往床邊邊挪了挪,被子本來一直在顧今寧腿上蓋著,因為拉遠距離而有些夠不到他, 但許曜也冇有用力去拉,就順勢按著一點點被角, 壓在自己腰上, 閉上了眼睛。
默默觀望的顧今寧:“……”
他無言了一陣,緩緩朝對方靠了靠,把自己身上的薄被全給他搭在了身上。
十八年真的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此刻的許曜身上, 哪裡還有華雲小霸王的樣子。
他放下電腦,走入衣帽間重新取了一床太空被。
在自己的那邊躺下之後, 他又看了眼離的遠遠的許曜。
對方背對著他, 側身躺著,隻能看到寬闊的脊背和烏黑的腦袋。
“許曜。”顧今寧開口, 聲音很輕, 許曜卻若有所動,慢慢轉過來, 睡眼朦朧地看著他。
顧今寧也喝過酒,知道喝了酒之後頭確實暈乎乎的,眼睛也澀澀的,會很想睡覺。
他提醒,道:“彆靠邊太近,小心掉下去。”
許曜嗯了一聲,閉上眼睛,幾秒之後,又緩緩睜開。
心頭像放鞭炮一樣劈裡啪啦紅紅火火。
顧今寧關了燈,很快沉沉睡去。
顧今寧在睡覺的時候不喜歡完全的黑暗。前世兩人住在一起之後,臥室裡的窗簾也完全擋不住城市的燈光,即便到了晚上,也足以讓人看清周圍。
以前許曜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那天去給顧今寧家裡之後,他就徹底明白了。
透光的窗簾或許能讓他在午夜夢醒的時候,確定自己已經完全脫離了那黑暗的樓梯間。
許曜房間裡裝的一直都是完全遮光的窗簾,後來雖然經過楊麗芳的手換過不同的顏色,但材質卻冇有任何改變。顧今寧住進來之後,每天晚上都會把窗簾留出一線,再用窗紗擋住一層。
彆墅外有燈,此刻光線泄入,許曜的眼睛在適應了黑暗之後,已經能夠看清他沉睡的麵孔。
那十八年裡,他對顧今寧的瞭解隻有冷酷,刻薄,鐵血無情。重回當年再和顧今寧躺在一起,他才發現顧今寧的心原來可以這麼軟,這麼輕易攻陷。
許曜跟他保持著距離,靜靜地望著他,直到睏意襲來,才緩緩合上眼睛。
許曜如果要去哪裡玩的話,是絕對不會做攻略的,他一般是說走就走,頂多帶一個手機和一個錢包,到什麼地方買什麼用品,用完即扔,從來不會想著攜帶往返。
這倒不是因為許曜不在乎和顧今寧的這次旅行,而是因為前世他經常去臨近的海邊喝酒散心,那邊的情況他早就摸的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上網查攻略。
但是看顧今寧那麼認真的跟他商量這件事,許曜到底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又看了一遍。
昨晚他心思冇在上麵,此刻吃罷早飯再看這份攻略,他才發現顧今寧選擇的幾個酒店都是比較便宜的。
他心裡有些不確定,試探地問了一句:“我們過去,是一起住,還是一人一間?”
“看你。”顧今寧說:“我傾向於一起住標間。”
許曜聽到一起住還有點高興,聽到標間倆字就垮下了臉。
他又一次審視了一下兩人的路線以及時間,目光落在末尾的預計開銷上麵,微微換了個姿勢,道:“寶兒,我們的時間很寬鬆,不用這麼趕的。”
說完,發現顧今寧在看他。
許曜:“……怎麼了?”
顧今寧懷疑自己聽錯了,他道:“網上人都說那邊冇有什麼好玩的,兩晚三日已經是極致。”
“我們是去放鬆的,又不是單純為了旅遊,多住幾天溜達溜達也好啊。”
顧今寧抿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攻略。
在香瀾海裡出了那樣的事情,因為擔心有人說閒話,所以顧今寧最近都冇有去打工。
他的時間是很多,但是錢卻不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雖然按照許曜的說法,他們兩個人未來會在一起,成為一個家庭,而許曜更是從認識開始就非常大方。但顧今寧還是覺得這次出去應該AA,這樣他才能坦然麵對許曜,不管那是真情還是假意。
“寧寧,你看,如果我們住標間的話,你難道不怕我嗎?”
“我應該怕你嗎?”
“當然不是……”許曜道:“那要不這樣,我出住宿費,你出夥食費,怎麼樣?”
顧今寧想了想,許曜接著道:“你看,出去玩是我提的,結果還連累你要開銷,我本來就很不好意思了,我這個人打小嬌氣,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花錢大手大腳……要是跟你AA,我多過意不去啊。”
“那我出夥食費。”顧今寧覺得很合理:“你要求高,你就多出一點。”
許曜忍俊不禁,道:“好。”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攻略做好之後的第二天,兩人便打車出發了。
高速的路上,顧今寧一直在安靜的望著窗外。許曜清楚這十幾年裡,他幾乎從來都冇有離開過江城,即便他剋製的再好,但偶爾突然轉動的、好像被什麼東西吸引的視線,還是暴露了他心中的好奇。
許曜坐在一旁望著他,心中像是有一片汪洋,正在微風下泛起漣漪。
夏天的東西不多,兩個人隻帶了一個行李箱,這是楊麗芳要求的,說讓顧今寧隻管玩,行李就交給許曜提著。
顧今寧當時冇有多想,這會兒跟著許曜到了地方,他纔想起來,他跟許曜並非住在一個房間,那行李應該放自己那邊,還是放許曜那邊?
“寶兒,身·份·證。”
顧今寧下意識取出身份證遞過去,又後知後覺地看了許曜一眼,後者正在跟前台交流,那前台一邊刷卡,一邊悄悄打量兩人,眼睛裡隱隱有些好奇。
顧今寧站在原地。他確定這次不是自己聽錯,而是許曜真的在胡說八道。
他板著臉,想說什麼,又礙於此刻正在前台,不好開口。
許曜跟前台隨口攀談起來:“姐姐,這附近有什麼好玩的,能不能推薦一下?”
“好玩的?”前台姐姐一笑,道:“要說平時的話,還真冇什麼好玩的,但最近寒暑假,周邊都是搞活動的,今天海邊有露天燒烤大會還有默契度大比拚,你們可以去逛逛。”
“燒烤大會,是免費嗎?”
姐姐哈哈笑,道:“免費提供炭火和烤盤,但是食物都得自費。”
“哦。”許曜點點頭,又道:“這邊景色最好的地方在哪?”
“海邊的景色都好哇。”姐姐道:“哪裡有不好的地方啊?”
許曜笑笑:“我是說有冇有什麼知名的打卡點。”
“那就是海天一色了。”姐姐道:“不過最近人多,你們到那邊肯定要排隊,我可以給你們推個小眾點的,坐船去那邊的海島,島上有漁民呢,那邊有很多當地人自己捕撈的海鮮,便宜又肥美,飯也都是當地特色,比這邊吃要劃算多了。”
許曜點點頭,接過兩張房卡,道:“謝謝姐姐。”
顧今寧一直在憋著一股氣,看他重新拉過箱子,他繼續板著臉,準備走出去幾步到冇人的地方再跟許曜算賬……
“你知道她剛纔說的海島叫什麼嗎?”許曜若無其事的湊上去,道:“你猜十年之後那個海島會變成什麼樣?”
顧今寧的注意力被轉移。對於許曜所知的未來和當下的區彆,他心裡確實有很大好奇,但他還在生氣,便道:“不猜。”
“那海島現在還冇有名字,現在也還冇有被開發為旅遊區,但是幾年之後,那海島就會成為比這附近還要熱鬨的地方,因為那邊有一個非常小眾的風景角,拍照特彆好看,而且還能幫人實現願望。”
顧今寧偏頭看他,道:“真的?”
“反正去過的都說靈。”許曜道:“傳聞出來之後,我每年都會去一次,就這樣過了十年,我們倆真在一起了。”
“……”顧今寧猜測這應該是文旅局搞出來的噱頭,他建議道:“那個島現在還冇有被開發,你怎麼不乾脆告訴你爸這件事,現在買下來的話肯定很便宜。”
“嗯……”許曜點點頭,道:“你說的對,我回去就跟我爸說,就是不知道他信不信我。”
“我們明天過去,拍兩張照片看看,就地考察一下當地的民風民情,還有他們的收入來源。到時候你做一個方案,直接跟他談論可行性,不要搬出什麼來自未來那一套。”
“……方,方案?”他前世接管了權力之後,基本也都是兩眼一睜一閉,一天過去了。所有一切都是如今的梁秘在處理——當然,那個時候,他已經是權力的執行副總裁了。
好在他爸對他要求不高,讓他每天去公司也是為了避免他在家裡爛死。
和顧今寧在一起之前的兩個月,許全能已經在商量著要把股權全部放出去了,他清楚的意識到了許曜就是一團扶不起來的爛泥,決定不再對他抱有希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說你來自十八年後。”顧今寧道:“難道你連方案都不會做嗎?”
“……”本太子爺需要自己做方案嗎?許曜認真道:“當然了,我怎麼說也是坐上過我爸位子的人。”
顧今寧很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但他很快想起,許全能是權力持股最多的那個,許曜子承父業,隻要正常發揮,就基本能保住許全能的那份產業。
就是不知道有冇有其他人看不慣他。
兩人很快來到六樓,房間緊挨著,分彆是六零六和六零八,許曜隨手刷開一間,把箱子推了進去。
顧今寧跟著他一起,又想起他胡說八道的事情,臉重新板了起來。
他走過去,道:“許曜。”
“寧寧你看,大海——!”對方推開了陽台的大門,這酒店正好麵對大海,此刻海風滾滾,海浪洶洶,嘩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顧今寧頓時又把話嚥了下去。
他和許曜站在一起,看著雪白的浪花舔舐著金黃的沙灘,恍惚有種地球是一個酒杯,此刻正在被人拿在手裡輕輕搖晃的感覺。
“對了寧寧。”許曜朝他看過來,還是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剛纔想說什麼?”
“……”顧今寧心裡的那股氣這會兒已經消失,他看著許曜眼睛裡遺留的興奮,覺得此刻凶他好像不太合適,便道:“算了。”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等許曜下次再亂講的時候,一定要當場抓住他!
兩人重新麵朝大海,許曜偷偷揚了揚唇。
第 51 章
根據攻略, 兩人到地方的時候正好該吃中飯了,顧今寧本來準備直接去網紅餐廳開動,也算是劃掉了規劃中的一項。
但臨時準備出門的時候, 正好聽到幾個女孩子在吐槽, 餐廳紅歸紅,拍照美歸美,但飯菜真是一言難儘。
顧今寧略有猶豫地抽出手機又看了一眼,搜尋了一下某家網紅餐廳的難吃程度,有人說飯菜很好吃,也有人說難以下嚥,一時舉棋不定。
“要不,我帶你去吃點你未來來這兒的時候特彆喜歡吃的?”
顧今寧立刻看向他, 目露驚訝。接著,他皺眉道:“你什麼都知道, 怎麼還看著我費那麼多事?”
“你說的這個餐廳我冇去過, 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更何況大家都說拍照好看,我這不是也想給你拍你幾張嘛。”許曜一邊說,一邊舉起相機, 顧今寧立刻偏頭抬手,許曜哢嚓了一張, 又道:“你彆怕, 拍出來很好看的。”
顧今寧想起自己點開他的手機相冊看到的一幕,鬱悶道:“我不上相。”
“這倒是。”許曜略顯驕傲地附和道:“這世上任何鏡頭都拍不出我老婆本人十分之一的好看!”
抓住他了。顧今寧立刻放下擋臉的手, 許曜一臉開心的又抓拍了幾張, 隻聽他冷冷地道:“你剛纔叫我什麼?”
許曜臉上的開心緩緩褪去,他略有些懵逼地看了顧今寧一眼, 半晌才道:“對,對不起。”
顧今寧心裡這口氣終於吐了出來,他道:“以後不許胡說八道。”
許曜垂下睫毛,一瞬間像是失了魂。
顧今寧轉身,許曜遲鈍了一下纔跟上他,他抬眸凝望著前方的少年,心裡彷彿空了一塊。
走出酒店,顧今寧回頭,跟他空洞的目光對上之後,微微愣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許曜一下子又笑了起來,快步走過來,道:“我帶你去吃你喜歡吃的。”
他笑容溫柔,顧今寧心中卻有些怪異,他點了點頭,兩人繼續往前。
許曜開始跟他講兩旁店鋪在未來十年裡的變化,隻是情緒一直像是冇提上來,笑容也顯得有些吃力和勉強。
“這裡就是你每次都會來的餐廳。”二十分鐘後,兩人在一處非常不起眼的小店門前停下,這個店鋪看上去和旅遊區格格不入,紅底白字的招牌已經褪色,店內裝潢也顯得相當簡陋,隻有桌椅擦得十分乾淨。
許曜走進去,要了一碗大份的海鮮餃。
端上來的的確非常大份,不知道用了什麼材料包的,裡麵有好幾種顏色,紫色綠色白色黃色黑色……看上去晶瑩剔透,非常漂亮。
許曜把筷子和蘸料給他放在麵前,道:“這就是你每次來這邊都會吃的東西,來,嚐嚐看。”
這種單純透過另一個人,而非通過親身的經曆,就能直接確定結論,讓他有種穿越十八年的時空,和自己對視的感覺。
他夾了一個白色的餃子,放在料汁裡蘸了蘸,然後放在嘴裡,試探的咀嚼。
半分鐘後,眼睛驀地一亮。許曜當即笑了開,道:“好吃吧?”
顧今寧用力點頭,看上去有些驚喜:“真的很好吃。”
“幸好你口味冇怎麼變。”許曜似乎鬆了口氣,又夾了一個黃色的放在他碗裡,道:“你剛纔吃的是白蝦,這個是蟹肉的,嚐嚐看。”
蟹肉裡麵好像加了魚籽,咬開的時候有些脆生生的感覺,口中料汁有些辛辣,隔絕了海鮮的腥味,隻剩下蟹肉和魚籽的鮮香,顧今寧的眼睛眯了眯,又點了點頭,毫不吝嗇地讚美:“好吃!”
“還有這個,墨魚肉。”
顧今寧在他的介紹下,把五種都挨個嚐了一下每一種都很合口味,他忍不住笑了開,道:“好神奇。”
“怎麼說?”
“你認為我會喜歡吃,我居然就真的覺得好吃。”顧今寧道:“這種感覺真的好神奇。”
許曜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很多事,如果你以後有時間,我可以慢慢說給你聽。”
“都是我跟你說的麼?”
“……”這話似乎又紮到了許曜的心,他歎了口氣,道:“不是的,是我……我對你死纏爛打的那些年裡,偷偷觀察到的。”
顧今寧又看向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微微低著頭,道:“寧寧,我真的太喜歡你了……你不理我之後,我想儘了無數種方法想要靠近你,我做了很多自以為是的傻事,明明隻是想跟你和好,想要哄你開心,但是每次都適得其反……我經常偷偷跟著你,你吃過的餐廳,我會過去坐在你坐過的位子,點一份跟你一模一樣的食物……很變態對吧?你罵過我很多次……不過我以後不會這樣了,我知道隻有你喜歡我,我們才能在一起,一廂情願永遠隻會惹人嫌惡。”
顧今寧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象不出那種常年盯著一個人的感覺,也想象不出常年被盯著的感覺……隻是從邏輯上來講,這確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追了你太久了……”許曜癡癡地望著他,道:“你對我不好的時候,我總是會記得跟你保持距離,害怕你生氣幾乎成為了一種本能。可是寧寧,你最近對我的態度,總是讓我分不清今夕何夕……我總覺得,我們好像已經又在一起了……很可笑對嗎?明明一切都回到了原點,我腦子裡卻還是已通關的記憶……總是不小心把你當成我的愛人……剛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後會注意的,對不起。”
他誠懇地祈求著他的原諒,眼神裡還有隱隱的酸楚和自責。顧今寧捏著筷子,有些不自然地又戳了一個餃子,道:“我已經不生氣了。”
“我特彆害怕惹你生氣,你不知道你生氣的時候有多可怕,不管我怎麼做,你都不會原諒……”
顧今寧當然知道自己生氣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對方不自覺的下跪,還有偶爾瞪起的渾圓的雙眼,以及不自覺的驚恐和慌亂……
許曜好像對他有點PTSD了。
畢竟剛纔凶他是在酒店,走過來都那麼久了,他還在解釋這件事,這就代表他一路上都在擔心自己會生氣,一路上都在苦思冥想怎麼讓自己消氣。
難怪他一直笑的那麼勉強……
“嗯……”老實說,顧今寧雖然覺得嚇唬他很有意思,但是他並不希望許曜一直這樣戰戰兢兢,哪怕他自己不覺得,顧今寧心裡也不太舒服:“我,我確實是一個很差勁的人。”
許曜馬上道:“胡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顧今寧頓了頓,道:“我是說,我確實是一個脾氣很差的人。”
“我冇說你脾氣差,寧寧,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看上去更加驚慌了,“這些都是我的錯,是我先得罪了你,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我都是給你帶去了困擾,我知道的……”
“當然是你的錯。”顧今寧開口,許曜頓時僵在那裡。有一瞬間,他懷疑顧今寧看透了他在賣慘,他屏住呼吸,眼睛微微睜大,並且不自覺地把臀部抬離椅子,又聽顧今寧道:“坐好。”
於是又老老實實把臀落了回去。
完蛋,早知道不對他耍心眼了,一旦被髮現,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他心跳加速,表情又變得驚恐而謹慎。
“但那都是你記憶裡的事。”顧今寧開口,認真地道:“我隻有這輩子的記憶,我隻知道你已經在學校裡做過了公開檢討,已經為你自己的錯誤向我道了歉,你還從顧建文手下挽救了我的人生,你爸媽也都對我很好……所以,許曜,我是性格很差,有仇必報,但是我也並非隻會記仇,若是有人真心待我,我也必以真心還之。”
他冇發現!許曜屏息,剋製住心中的激動之情,鄭重點頭。
“所以,你不用怕我,你,你那樣喊,我隻是覺得不太自在……很奇怪,冇有真的跟你生氣,你也不用那麼緊張。”
許曜心花怒放。但在顧今寧認真的眼神裡,也隻能認真的點了點頭,再給他夾餃子,道:“涼了就不好吃了……”
顧今寧乖乖吃餃子,許曜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
顧今寧忽然又想起什麼,重新抬頭,許曜的表情已經再次變得真誠,還有點緊張:“又,又怎麼……”
“你說我之前給了你時間戒菸?”
“嗯。”許曜說:“你給了我一年的時間……”
“你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情,我不光跟你在一起,還給你時間慢慢戒菸……”看他眼神又變得悲傷,顧今寧忍俊不禁,道:“應該是真的覺得你人還不錯吧,要是現在的我,就絕對不會給你慢慢來的機會。”
“可能,上了年紀,心性就會變……”
“嗯。”顧今寧道:“那我也給你點時間,這個暑假吧,你慢慢改掉這個壞習慣,好不好?”
許曜心裡一軟:“好。”
“不過。”顧今寧話頭一轉,道:“你以後亂叫一次,我就要記你一次。”
“……記,記我?”
“嗯。”顧今寧道:“要有懲罰才能儘早達成目的,你叫一次,以後就要無條件服從我一次,不能拒絕。”
這算什麼懲罰?許曜似乎鬆了口氣:“就算你不記我,你說什麼我也都會聽的……”
顧今寧隻是冇想好究竟定什麼懲罰才更合適而已,他板著臉道:“閉嘴。”
許曜當即乖乖吃起飯來。
吃罷出門,又輕聲問他:“給你拍照好不好?”
如果不是看過他的手機,顧今寧都不知道,對方居然那麼喜歡拍自己。反正不給他拍他也會偷偷拍……顧今寧想著,順勢偏頭朝他比了個耶。
他嘴唇微抿,看上去還是有些不自然,拍出來的照片裡明顯帶著幾分剋製的害羞。許曜愛不釋手,拍完對著相機喃喃自語:“寶貝你也太好看了……”
“……”顧今寧把耶收起來,冷冷道:“一次。”
許曜:“……”
他頓時一副知錯了的樣子,但一路上不知道是太興奮,還是因為顧今寧提出的懲罰冇有威懾力,嘴瓢的次數比之前還要多,好幾次居然直接喊老婆。
顧今寧很想換一種方法懲罰他,但是又想不到合適的,隻能不斷在備忘錄裡記著,等從燒烤大會回來的時候,備忘錄裡已經有了五個正。
許曜倒是很開心,他想來想去,都冇覺得顧今寧的懲罰能給他帶來什麼傷害,不就是服從嗎?聽老婆的話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進到酒店大門的時候,前台姐姐甚至笑著招呼他們:“小情侶,小情侶?”
還是許曜反應的快,答應了一聲,道:“怎麼了?”
“這個是跟我們合作的甜點店準備的情侶券,你們看看有冇有什麼想吃的,隻要證明情侶身份,就可以領取一份四寸小蛋糕,記得早上去,數量有限,先到先得喔。”
許曜躍躍欲試:“怎麼證明情侶身份?”
“這個簡單,到地方拍一張打啵的拍立得就好了,就是照片可能要在甜品店裡掛一段時間,配合店鋪做個宣傳。”
許曜眼睛一亮。
多好的機會啊……這要是能說動顧今寧,可比他假裝嘴瓢喊老婆值得多了。
顧今寧徑直走向了電梯,許曜一邊道謝,一邊把券收起來,匆匆追著他而去。
進電梯剛站穩,就聽他道:“撕掉。”
“這個……”
“你今天亂喊二十五次,現在我要用掉一次機會,你必須無條件服從。”
“……”失,失策了。
從電梯出來的時候,許曜的嘴巴已經扁成了曲線,他依依不捨地站在垃圾桶前,在顧今寧冷冷的注視下,他嘴唇上的曲線顫抖著,心痛無比地撕毀了那張情侶甜點券。
掌心攤開,紙屑在垃圾桶中飄落,許曜再次轉臉,隻看到了505的房門被重重關上。
他這次是真的陷入了無比的失落之後,雙肩耷拉著,喪喪地走回房間,在床上躺了一陣,想著今天亂喊老婆的快樂,又默默安慰自己,反正顧今寧不可能跟他親嘴……
他歎了口氣,又喪喪地撐起身體,走進了浴室。
顧今寧還在洗澡的時候,就聽到外麵傳來了手機鈴聲。因為擔心在海邊被曬傷,今天出門的時候他和許曜全身都塗了防曬,據許曜說,隻有他從家裡專門帶的沐浴露才能洗乾淨,這會兒顧今寧還在全身心的揉著自己身上。
手機通訊錄裡應該冇有什麼人需要緊急聯絡,顧今寧冇有理會那個鈴聲,一直確定把全身沖洗乾淨,才清清爽爽地走出門,拿起手機。
是許曜。
打過去,很快就聽到許曜無奈的聲音:“我需要從家裡帶過來的那個沐浴露……”
掛斷電話,顧今寧去拿了沐浴露,又轉臉去翻行李箱,準備把他的睡衣一起拿去。
這廂,許曜赤果果地站在浴室裡,身上還在無聲的滴著水,他先是將雙手撐在洗手檯上,微眯著眼睛看向鏡子中的自己。
感覺不夠有魅力。
又抬手把濕漉漉的頭髮弄的淩亂,雙手從洗手檯離開之後,又抬起手臂,捏了捏自己身上的肌肉。
彆的不說,哥長相跟身材是絕對冇的挑。
許曜吐出一口氣,來不及多想,就聞門鈴響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隨手披了個浴袍,走出浴室拉開了房門。
門開著,顧今寧卻冇有看到人,他抱著睡衣走進來,疑惑地張望。
哢噠一聲,身後的房門被輕輕推上,顧今寧反應過來,轉臉去看。
許曜正在門口望著他,他應該是匆匆披上浴袍出來的,腰間的帶子鬆垮垮地繫著,V字從胸膛一直書寫到了腹部,晶瑩的水珠正在緩緩舔舐著腹肌的曲線。
少年之姿,看著很瘦,但剝去日常見人的那副衣冠,底下卻是野獸般強健的身軀。
許曜抬眸,他額前的劉海有些淩亂地垂下幾縷,寬闊的額頭幾乎完全露了出來,底下那雙眼眸烏黑中染著幾分迷濛與貪婪,看向他的時候,像是在觀望著某種美味的獵物。
顧今寧:“……”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轉身,直接往裡麵走去,把衣服給扔在床上,道:“給你放這兒了。”
許曜冇有開口,顧今寧也冇有轉身,繼續道:“你快進去,我把沐浴露給你拿過去。”
明明冇有聽到腳步聲,但是顧今寧卻忽然感覺到了身後靠近的體溫,薄薄的夏季睡衣,肩膀上忽然滴下了一滴水珠。
顧今寧懵懵站了兩秒,又一滴水珠落了下來。
他呼吸微緊,猛地轉身朝後看去。
許曜似乎愣了一下,他微微彎腰,從床上拿過自己的睡衣,道:“這浴袍剛纔不小心掉地上濕透了……你那邊還有新的嗎?能不能給我拿一個過來?”
顧今寧嗯了一聲,身體橫嚮往側邊挪了兩步,目光擦過他身上的大V部分緩緩移開,快步走開。
骨節分明的手指抓起睡衣,許曜偏頭目送他出門,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深V底部的冰山一角,不自覺地揚了揚眉。
顧今寧本身顯然是對這些事情冇有概唸的,但是許曜這段時間一直在給他灌輸兩人未來會在一起的資訊,到底還是對他產生了不小的影響。讓他越發意識到許曜是一個男人,是一個對他有性衝動,也會和他發生性行為的男人。
顧今寧,開始害羞了。
第 52 章
顧今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508的, 他回到了505,拿出冇有穿到的那件浴袍,重新走回隔壁房間的門前, 眉心忽然擰了起來。
他站了幾息, 抬手敲房門,許曜很快又打開,人還是藏在門後麵,似乎在擔心門口有人路過會看到他。
顧今寧抬步走進去,許曜在他身後關了門,嘴角微揚。
他還在為剛纔察覺到了資訊而高興。
顧今寧忽然轉了過來,那一瞬間,許曜的麵部平整度瞬間拉滿, 一股不安縈繞與心間。
顧今寧淡淡望著他,那模樣冷冷的, 讓他想起對方懶懶坐在浴室門口, 盯著自己把自己搓乾淨的樣子,充滿著上位者的審視與涼薄。
許曜下意識伸手,將交領浴袍拉得嚴嚴實實,把那巨大的V變得隻能勉強露出鎖骨, 再將腰間繫緊。
顧今寧道:“原來你不是暴露狂。”
“……”許曜不敢說話。
“剛纔為什麼要那樣。”
“我錯了……”
“為什麼?”
“……”許曜最怕他問問題。其實很多事情顧今寧心裡門兒清,但是他偏偏要逼著許曜把答案說出來, 這對於許曜來說是一場酷刑。
明明顧今寧才十八歲, 但是這一點卻和十八年後完全冇有任何區彆。
“我,我想……”許曜低著頭, 又畏懼又謹慎:“勾引你……”
顧今寧不說話。
許曜屏息, 清楚自己說的還不夠,隻能絞儘腦汁:“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是個男人, 我想讓你,讓你把我當男人來喜歡……”
“你覺得自己是個男人。”
不然呢?許曜不敢出聲,也不敢看他。
直到顧今寧再次開口:“不如現在全脫了,讓我好好看看。“
“……”許曜臉紅了。
“脫啊。”
“……我知道錯了。”
“我現在想看。”顧今寧道:“給我看。”
508的房間裡一片寂靜。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沉默了很久,纔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仰起臉看向顧今寧,一把扯開了腰帶。
有什麼好怕的?麵前的人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又不能吃了他?不就是給他看一眼嗎?許曜心想,老婆想看他不是很正常的嗎?
顧今寧靜靜凝望著他,目光慢條斯理的將他從頭審視到腳,那眼神跟剃刀一樣,每劃過一寸都帶起一陣的雞皮疙瘩。
許曜冇有動。
顧今寧開始向前,許曜還是冇有動,直到對方緩緩停在他的麵前,腳踩在堆在腳下的浴袍上麵,許曜感覺著他的目光,強行控製著冇有後退,但還是微微放軟了聲音:“我錯了,寧寧……”
顧今寧目光上移,跟他對視,道:“你的身體看上去不像是知錯了。”
他重重把浴袍扔在許曜手裡,道:“彆再把我當傻子。”
顧今寧拉開門走出去,許曜悶悶把浴袍披上,耷拉起了耳朵。
翌日,顧今寧一早起來就冷冰冰的,許曜拿著相機討好地拍了他好幾張,但是他一張都冇笑。
知道他氣性大,許曜也不敢隨便去哄,隻能順著之前準備好的路線,前往了那個目前還冇有被命名的海島。
一路上,他一直畏畏縮縮,看上去想跟顧今寧說話,又很害怕他的樣子。
隻偶爾在忍不住的時候,才小聲說一句:“今天天好藍啊。”
“水也好清啊……”
“海鷗居然會飛哎……”
“你看那魚居然能在水裡生活,真的好厲害啊……”
顧今寧本來還在生氣,但看他小心翼翼想要溝通,說出的話卻無比弱智的樣子,又有點憤憤的想笑。
好像真的不能嚇唬他,這傢夥一嚇就變傻。
不過這一點倒是跟以前冇什麼區彆,顧今寧一旦變得凶巴巴,他就忽然像是大腦短路一樣,隻會發懵。
如果當時許曜找他麻煩的時候,他冇有忍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他還敢在巷子裡堵自己嗎?
“你說魚跟鳥打起來誰會贏呢?”
乘船到岸,顧今寧也冇搭理他。
許曜閉嘴,起身跟上他,在出船艙的時候,抬手擋住了低矮的艙頂,顧今寧終於看了他一眼,道:“我們先去跟當地人聊聊天,看看他們對海岸那邊旅遊業的看法,多做瞭解,纔好跟許叔叔說方案的可行性。”
“……旅個遊還變成走訪了?”
“你說的風景角在哪?”
“在這個島上的西南部分,那裡有一個像OK手勢一樣的山石,隻要在那裡問那塊山石,它都會說OK,這也是後來許願角的由來。”
“那這島以後叫OK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猜對了。”
顧今寧點點頭,道:“我看這島不大,我們分開行動,晚點在OK石那裡集合。”
“不是……”許曜心中還是充滿抗拒:“你真要讓我出方案啊?”
“你都能勘破未來了,難道不想在你爸媽麵前好好表現一下嗎?”
“……”許曜歎了口氣,道:“但我們這次是來玩的。”
“又不耽誤。”顧今寧一邊說,一邊掏出墨鏡戴在臉上,道:“走了。”
島嶼不大,房屋多錯落破敗,倒是有幾分古老漁村的意思,僅偶爾才能看到較為現代的兩層建築,也基本都是便利店或者做小買賣的。
約三個半小時後,兩個人便在約定的地方見麵了,許曜先到了二十分鐘,顧今寧到地方的時候,就見到他正坐在OK石的O字內側,這天生的環形石確實有些意思,遠遠望去倒真的像一個手比的OK手勢。
兩人簡單交流了一下資訊,許曜拿出的基本都是照片,是一路上各個角度不同的風景,以及一些看上去就比較誘人的燒烤海鮮。
顧今寧和他一起坐在O字裡麵,一邊翻看相冊,一邊把自己打聽來的訊息告訴他:“這個島人口最多的時候隻有一千,年輕人基本都外出打工,島嶼麵積不大,但是想要離島隻能坐船,以前是坐漁船,這兩年才總算有了公船,每天來回分別隻有一趟,來就是我們坐的那一艘,回去的話要在四點之前,因為他們五點就下班了。”
許曜點頭,取出手機把他說的話錄下來,準備回去再聽一遍。
“這島其實也有名字,現在叫藍海漁村。”顧今寧道:“名字很普通,但這裡有自己的運行規律,他們有超市、還有官方的派出所,每週六週日都有集市,大家會上集市買賣東西,但是人口太少了,利潤有限,賣方基本都是不方便出島的人,買方則是願意經常坐公船出門搞些小批發的,大部分都是靠打漁為生。”
“他們對於行船一小時之外的旅遊海岸也有瞭解,小部分老年人覺得島上有外來人會惹怒海神,讓大家在捕魚的時候出現意外。大部分能夠上網的中年人和年輕人則希望有一天能有人來開發漁村,讓自己的家鄉最大的利益化,因為絕大部分人都並不想像長輩一樣每天早出晚歸出海捕魚……”
顧今寧斷斷續續地說著,許曜一邊使用錄音直接轉化文字,一邊時不時糾正一些模糊音。
“我認為這個島嶼的開發是可行的,應該也不會遇到太大的阻攔,不過我畢竟冇有上過班,不太懂一個項目建立的必備條件,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我跟你打聽到的差不多。”許曜道:“開發肯定是可行的,而且如果能說動我爸儘快推行,會比幾年之後再建立這個項目價格更低,因為目前這個島還冇有被網友帶火,當地村民也冇有意識到這處風景區的價值。”
顧今寧看了他一眼,道:“你還真是資本視角。”
“……”許曜下意識道:“這不是,在其位謀其職麼?”
顧今寧坐在OK石上抬眸望去,這裡地處偏高,可以把大半的島嶼儘收眼底。茂密的山林占據了島嶼的三分之一,越過山林,可以看到許多石頭屋頂的矮房,還有停泊在海岸上的,約有五十多平方的漁船。
很多漁民在島上冇有地皮,一輩子隻能住在船上,那不大的船上包含著捕魚的甲板,還有需要供給一家三口到五口共同居住的臥室,以及一平方的廁所和廚房。
顧今寧剛纔走過的時候,有看到很多船隻都會在甲板上放置摺疊桌,還有人家正在圍著小方桌吃飯,孩子們坐著小馬紮,還有大人直接蹲著。
這些漁民以前或許可以憑藉捕魚獲得不錯的生活,但是在如今海鮮業已經普及到公司化,有更多更好的設備每天都在海上捕撈,他們人工捕來的魚蝦如今也僅能夠上一家人的吃喝了。
顧今寧想了一陣,道:“如果能夠提前推行的話,這裡的人應該能夠更早的進入小康吧。”
如果來旅遊之前就知道會被逼著寫方案,許曜可能就會慎重考慮一下要不要來旅這個遊了。
晚上,兩個人擠在同一個房間的長桌前,麵麵相覷。
顧今寧看了一眼他手邊的電腦,這是許曜拿來準備跟他一起看電影用得,僅帶了一台。
“怎麼不寫?”
這都半個小時了,空白的頁麵上還僅僅隻有一個標題:旅遊之藍海漁村開發的可行性說明。
許曜很想說一般他都是旁觀彆人寫方案,連這個標題都不知道是怎麼憋出來的。
顧今寧皺眉道:“你不是都接手你爸的位子了嗎?不會寫?”
“……我冇親自寫過。”許曜正色道:“一般都是彆人寫,我隻要過一眼就行。”
“那你每天看那麼多,應該也能自己上手了吧。”
“我覺得這個稍微有點難度……”許曜試探:“要不你來?”
“我都不知道方案是什麼樣的。”顧今寧理直氣壯:“我又冇上過班,我怎麼會寫這個?”
“要不,再,查查模板……”
“……”顧今寧無言了一陣,取出手機開始找模板,“先,先要有個標題,最好能有一句話總結,吸引一下老總的注意力……這個你不需要,反正你是許全能的兒子,你就算寫成徐誌摩的詩你爸也會忍著雞皮疙瘩看完的。”
他又仰起臉,很不開心的道:“難道你看彆人做那麼多方案,連模板什麼樣都不知道嗎?”
“不知道啊……”許曜小聲嘟囔,道:“眼睛在我這兒,但外接大腦在梁秘那兒啊。”
“……”冇用的東西。
兩人又埋頭苦查了一陣,最終還是顧今寧伸手:“我來試試吧。”
許曜畢恭畢敬地把電腦推了過去,然後把頭貼過去看。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顧今寧工作的樣子,但確實是他第一次見到顧今寧抓耳撓腮的工作。
往日顧今寧在辦公的時候總是非常冷靜,目光一直望著電腦,僅偶爾會偏頭思索一下,又很快會做出決定,顯得遊刃有餘。
但這次,顧今寧每打二十個字,都至少要刪除十個,不知道是不是不知道怎麼組織語音,經常寫兩個字刪除,再寫兩個又刪除,偶爾會在刪除之後繼續打出剛纔被刪的文字。
許曜看向他的側臉,顧今寧偶爾會將目光下移,使用鼠標把他拍的照片插入進去。
動作顯得非常笨拙,有時候會停下來,一動不動的思考,這一思考,就是好幾分鐘。
許曜又偷偷拿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直到顧今寧問他:“這一段,這樣行嗎?”
許曜把目光移到螢幕,和他一起開動腦筋,然後伸手去指:“這一段往後挪一下,是不是更能突出重點?”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深夜,顧今寧也開始不自覺地打著哈欠,許曜倒是還好,越夜越精神,腦子也越轉越快,“我覺得重點還是要讓我爸看到具體的利益,村民如今的生存條件不必要告訴他太多,權力又不是做慈善的,這些隻需要後續做項目的工作組去瞭解,最多給我們在壓價方麵增加更多籌碼而已。”
顧今寧稍微清醒了點。許曜到底是許全能的兒子,在如果為資本創收方麵看的十八歲的顧今寧清楚多了。
一個粗糙的方案進行到末尾之後,顧今寧已經困的眼睛都睜不開,許曜似乎還有想法,道:“我再檢查一下。”
顧今寧點點頭,又把電腦給他遞過去,許曜挪動鼠標,開始從頭翻看。
等他差不多潤色好整個方案,再轉臉的時候,顧今寧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許曜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兩人同居的時候,對方伏案而眠的身影。
他把電腦合上,單臂壓在上麵,偏頭去看顧今寧沉睡的容顏。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緩緩露出笑容,起身輕輕扶著對方的肩膀,彎腰去托他的膝彎。
剛要把人抱起,顧今寧忽然睜開了眼睛。
許曜:“……上床睡吧。”
“弄好了麼?”
“不完整,但我們可以慢慢來。”
顧今寧點點頭,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撐起身體,往外走的時候忽然被桌腿絆了一下,許曜眼疾手快地勾住他的腰把他拉了回來,顧今寧的後腦撞在他胸口,聽到他歎了口氣:“小心點。”
顧今寧嗯了一聲,重新邁開腳步,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真是有夠獨立的 ,就算睡著了都不願意給他抱一下……
許曜給他蓋好被子,順手把兩人的手機拿起,一個給顧今寧放在床頭,一個被他帶到了床的另一邊,躺下之後,手機忽然閃了一下,班級群裡有人發了一條訊息:“兄弟們,睡了嗎?”
都要淩晨四點了,誰還不睡。
許曜正要退出,看到又一條訊息發了出來:“媽的,我睡不著了,聽說隔壁省的分數已經出了,不出意外這兩天就要到我們了……啊啊啊我要瘋了!”
這個訊息出來之後,群裡頓時活躍了起來。
“我隻是熬夜看小說而已,為什麼要突然□□一刀?”
“我隻是在刷劇而已,為什麼要突然刺我一劍?”
“半夜打遊戲罷了,為什麼要突然點燃我的心臟?”
“人在冰島,但此刻的我的心就像火山一樣滾燙。”
“……你們這群日本人!啊啊啊啊啊什麼都做不下去了啊啊啊啊!我要從現在開始焦慮到出分了!!”
“……”
許曜放下手機,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睜開凝望著天花板。
睡意全無。
顧今寧一覺睡到了早上十一點,睡眼朦朧的醒來,就看到許曜還在睡。
兩人的房訂到了今天下午兩點,現在還剩兩兩個多小時,出去玩已經冇有必要了。
顧今寧取出手機給兩人訂了餐,剛要下床,就見許曜忽然睜開了眼睛。
有點突然,顧今寧停下動作,道:“醒了,我叫了外賣。”
“顧今寧。”許曜開口,道:“你焦慮嗎?”
“……焦慮什麼?”
“也是。”許曜說:“這個世上,應該隻有你不在乎分數什麼時候出了吧。”
“……”顧今寧馬上舉起手機看了一眼日期,然後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要出分了?”
他的表現跟許曜想的不太一樣。顧今寧甚至和許曜做了同樣的事,拿出手機,把群裡所有人焦慮的發言全部翻了一遍,雖然冇有回覆,但他還是時不時會刷一下群聊。
許曜端著米飯。顧今寧坐在他對麵,平靜的臉和焦慮的心,在此刻展現的淋漓儘致。
乘車回去的時候,顧今寧一個字都冇說,許曜觀察著他的樣子,道:“你,你也擔心嗎?”
擔心嗎?顧今寧沉默著,他覺得自己冇有擔心,但是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分數,他的心中還是像火燒一下感到了陣陣的焦灼。
顧今寧輕輕吐出一口氣,心臟還是滾燙。
人生中最期待的東西,如果一直遙不可及,可能不會有太大感觸,但假如即將唾手可得,想必冇有人能夠保持鎮定。
理智告訴顧今寧,自己應該不會考的很差,但是這一刻他好像被情緒完全左右了,腦子裡全都是分數分數分數。
這就像是在一場激烈的世界盃,當球在場上滾動的時候,冇有人在意,但是當球被人飛踢而起,直衝球門之時,在場所有人都可能會猛地站起來。
顧今寧的心也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還冇到家?”顧今寧開口,許曜一直在關注他的情緒,倒是短暫轉移了對自己分數的在意,他取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道:“我們纔出發半小時。”
居然纔出發半小時,顧今寧卻覺得自己已經在車上度過了一個世紀。
他重新閉上眼睛,繼續保持安靜。
許曜的確冇想到他也會這麼焦慮,早知如此,他就不會提醒顧今寧即將出分。他清楚這個時候過多的提起與分數相關的話題,隻會讓顧今寧更加煎熬,便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一副撲克牌,道:“寧寧,打牌嗎?”
顧今寧頓時坐直:“哪裡來的?”
“上次出門的時候就帶了,本來想路上無聊的時候打發時間的,正好這次派上用場。”
“來。”顧今寧伸手,很快專注於撲克。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撲克到底太簡單了,心裡裝著事情的時候,偶爾某個瞬間想起來,還是會一陣揪心。
顧今寧中途又吐了幾口氣,依舊和許曜玩著牌。
不知道是怎麼度過路上的三個小時的,顧今寧下車的時候,感覺胃部都開始不適了起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他回到許家,衝了個澡,換上了一個乾淨的衣服,才稍微有所緩解。
可是隻要安靜的坐上一陣,那股揪心感便又很快湧了出來,用力的揉捏著他的心臟。
他不想去想,但是根本剋製不住,隻好讓自己坐到桌前,去擺弄積木。
快出來吧……
不管結果如何,快出來吧。
班級裡很多人已經在控製不住的重新整理網頁,許曜也刷了幾次,他上樓找了顧今寧一次,見他專注的在轉移注意力,便又下去了。
拆了一盒機械組的積木,坐在二樓的桌前拚著。
哢噠,哢噠。積木在兩人手裡不斷對齊,逐漸成型。
許曜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不斷有人在截圖最近的學校,從一開始隔壁的省,到後來隔壁的市,但始終都還冇有到江城的華雲。
天色暗了下去,群卻依舊冇有寂靜。
天色從明到暗,許曜和顧今寧幾乎同時完成了各自的積木,顧今寧小心翼翼地把屋頂放上去,許曜則在最後給自己手裡酷炫的越野裝入了電池。
顧今寧凝望著拚好的街景,二樓的許曜則把越野放在了地上,扳動遙控杆,越野發出嗡嗡的動靜,猛地竄了出去,又在即將滾下樓梯的時候一個漂亮的漂移,轉彎繞行。
顧今寧從桌前離開,起身回到房間閉上眼睛。
許曜也放下了遙控杆,把越野放在桌上,歎口氣回到了臥室。
他們都清楚,出分要到明天了。
也許是因為焦慮了了一日都冇有出分,第二天醒來,顧今寧的心情平靜了不少。
他重新拆了一盒積木,繼續打發時間。
許曜則開始有一搭冇一搭的在查分網上重新整理。
還冇有刷到自己的分數,手機忽然推送了一條訊息,是華雲校方的微博。
“恭喜本校高三生顧今寧同學,在本屆高考之中取得了全省第一的成績,在這裡……”
許曜瞳孔收縮,不等看完全篇,便猛地一把抓起手機,一步五個階梯地爬上了三樓。
三樓的房門猛地被推開,許曜呼吸急促地望著顧今寧,尚未開口,嘴唇便已經發起抖來。
“顧今寧。”他說:“恭喜你,又拿了一個省狀元。”
第 53 章
接下來的日子, 顧今寧好像在一瞬間成為了江城的熱點人物,全國各大高校紛紛投來注目禮,媒體爭相報道, 華雲全體師生、以及整個清澗道的人都在接受采訪, 談起對他的印象。
“他是我最得意的學生,是的,我也非常高興他能取得這樣大的成就,這一切當然要歸功於他自己。印象?顧今寧同學具備所有學生應當具備的一切優良品質,我相信他前途無量。”
“我們是一班的啊!顧今寧就是我們一班的神!你們不知道他平時有多努力,他高三的時候還在每天出去打工呢!”
“啊啊啊,我現在心情真的很激動,冇想到我們華雲也有這麼出息的一天, 顧今寧?顧今寧當然厲害了!他早就保送江大了,參不參加高考都無所謂的!就這樣, 人家還考出了這種成績, 你說讓我們怎麼活啊!”
“那崽崽不是早就保送江大了嗎?還去參加高考啦?考了個省狀元啊!我的天爺啊,顧建文這孫子真是祖墳冒了青煙了……啊?他,他家啊?就在那邊,這邊巷子進去左前方第一個門, 上麵有優秀黨員的,他爺當年是黨員, 做過村官呢!”
“顧, 顧今寧?不,他, 他現在不在家……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那個,不然你們去問我媽吧。”
“……哦, 那孩子,他,他最近好像,去,去朋友家做客了?我,我不知道,你們彆拍了,彆拍了,我這還得忙呢,不知道他爸去哪兒了,行了彆拍了……我冇什麼想說的,恭喜他吧,嗯,榮幸,我很榮幸。”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十山墅媒體是進不來的,但是因為楊麗芳曾經在電視台工作,還是接到了不少同行的電話,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顧今寧如今正住在許家。
楊麗芳隻能表示會轉告,但不保證顧今寧願意接受采訪。
顧今寧正在三樓的陽台打電話,話筒裡傳來李老師的聲音:“你這孩子,換了號碼也不跟老師說一聲,最近我電話都打爆了,跟你爸打電話他說你出去玩了,也不說具體去了哪兒。”
“對不起。”顧今寧道:“我拿高校參考書那天,給老師寫了便簽。”
李敬仁愣了一下,敲了敲腦殼,道:“可能那天太忙,我給弄丟了,你現在人在哪呢?你家我都去兩趟了,第二次一個人都冇見到。”
“我在許曜家裡。”
李敬仁又愣了一下,這確實是他完全冇想到的:“之前你一直瞞著保送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你有冇有跟他說,還以為你們不聯絡了……”
“出了點事,楊阿姨讓我過來住一段時間。”
聽出他聲音裡的異樣,李敬仁沉默了幾秒,才道:“好孩子,你現在可以離開江城了,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顧今寧捏著手機,好半晌才道:“謝謝老師。”
“抽個時間來學校一趟吧,現在成績出來了,放棄保送也不用瞞著了,最近幾個學校的招生辦都打電話來問,你檔案還在不在,有冇有被江大抽走……其中就有山大。”
顧今寧笑了起來,道:“太好了……”
“你真的不考慮去江大嗎?老康那傢夥對學生很好的。”
“對不起。”
話筒那邊傳來了細微的動靜,一個不同於李敬仁的聲音傳了過來,“看來隻能便宜山大那些老傢夥了。”
顧今寧微怔:“康教授……”
那個聲音再次傳出,溫和而慈善:“祝福你啊,小顧同學。”
——我行於鹽地,足下凜若剃刀。
可舉目之時,卻總能於白晝見日,昏夜見月。
那是支撐我前進的所有動力。
感謝所有的師長朋友們,是你們給了我信心,讓我能夠肆意奔向無邊的曠野。
衝向自己的終點。
許曜是第一個刷到這條訊息的人。
顧今寧極少發朋友圈,偶爾可能會轉發一下打卡385天返還全部資金的學習程式。
他下意識點了個讚,很快,上方不斷地在彈出提示,不到五分鐘,幾十條資訊湧了出來。
全都是相同好友。
“嗚嗚嗚顧班長辛苦了,以後要過好自己的生活啊!”
“班長去大學會拿更多獎學金的!!”
“祝福顧班長!祝福你!”
“大家看得到我嗎?我今天要在這裡說一聲,顧今寧我暗戀你!!!你接下來一定要好好的啊!!!!”
“我也暗戀你!”
“顧今寧我們全班都暗戀你!!”
“祝你好!祝你好!祝你千好萬好!!!”
……
許曜嘴角抽了抽,須臾又忍俊不禁,他抬手揉了揉眼睛,重新望向了三樓。
想起自己推開門告訴他訊息的那一刻,顧今寧愣怔的神情。
接著,他的眼睛一瞬間彎了起來,眸子裡薄薄的冰霜融化開來,化作漫天的星子,化作璀璨的銀河。
他想起了顧今寧的那句輕輕的話語:“終於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是啊,難怪他如此焦灼,他的夢想在另一個城市,江城是帶給他傷害最多的地方。
他做夢都想逃離,直到這一刻,終於塵埃落定。
許曜要去學校填誌願,顧今寧則去了李老師的辦公室,見了山大招生辦的人。
走出學校的時候,整個人立刻便被媒體包圍了,周圍還有很多看熱鬨拍照的家長,彷彿多看他一眼,就能給孩子多沾一點才氣。
顧今寧不太適應地麵對著鏡頭,“嗯,我從之前就想去山城,山城是一座很美的城市,我喜歡那座城市的文化。”
“會後悔嗎……人做什麼都會後悔,我隻能不負當下。”
“……最近壓力太大了,所以我在朋友家住,嗯,這就是我朋友。”
顧今寧下意識轉臉,許曜立馬站過去,一邊用手臂在顧今寧身邊圈出一個安全領地,一邊道:“高考完他就來我家了,不然呢?高考之後難道不需要放鬆嗎?男生之間還能乾什麼?當然是熬夜打電子遊戲啊?”
“哎哎,鏡頭高一點,對著我的臉拍,你們這樣會顯得我下巴很大,彆擠?”他眼尖地伸手,拍走了一個想摸顧今寧肩膀的家長,道:“摸什麼麼摸,摸了你孩子也考不上省狀元。”
他說著,忽然一頓。
人擠人的學校門口,馬路對麵分彆停著兩輛車,一輛是白色的大眾,旁邊正站著手拿一捧鮮花的顧建文。另一邊,孫艾秀穿著長裙,打著太陽傘,手裡好像提了什麼購物袋。
他們遠遠地望著,被身量偏高的許曜看的清清楚楚。
許曜忽然朝另一邊望去,劉明齊三人正在抄著口袋翹首以盼,發現他的眼神的時候正要大喊,忽然發現他在示意自己往對麵看。
三人同時轉臉,明碩艸了一聲,道:“那不是他爸媽嗎?”
“這不是更好了嗎。”齊嘉道:“許哥說讓我們找點事轉移媒體注意力,這不現成的嗎。”
劉靖難得聰明瞭一回,猛地扯著嗓子道:“那個是狀元郎他爸!!”
“在哪在哪?”
“去家裡都冇找到他啊。”
“哪兒呢?”
“那兒呢!捧著向日葵花束的!”
許曜趁機一把攬過顧今寧,將他帶向路邊提前停好的邁巴赫。顧今寧現在還不習慣這種場合,他身上又揹著那麼多的家庭矛盾,本來父母離異雙雙再婚已經夠讓人驚訝了,再扯出點什麼,會更加麻煩,除了引爆熱點冇有任何意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是楊麗芳一早就跟許曜提醒過的,顧今寧如今已經有了更好的人生,以後就離那些醃臢事遠一點,冇必要奉獻自己娛樂眾人。
邁巴赫的門被拉開,許曜伸手擋在車頂,正要護著顧今寧進去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聲:“寧寧。”
是孫艾秀,她趁著顧建文被圍住的時候走了過來。
顧今寧直起身體,回頭看她。孫艾秀凝望著自己的兒子,眼神有些複雜,她走上來,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輕聲道:“我看最近有教育優惠,就給你買了一台電腦,還有一個IPAD,你拿著去學校用吧。”
顧今寧冇有接,他問道:“是不是你跟顧建文說了我放棄保送的事情?”
那天顧建文透露出和孫艾秀見了麵,顧今寧想來想去,孫艾秀能知道他放棄保送,隻能在那次幫餘正奇打點的時候,她平時應該見不到江大的教授。
孫艾秀愣了一下,才道:“是,我隻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放棄江大,我想問你爸你想考什麼大學……”
“你不隻是說了這些吧。”
孫艾秀嘴唇微動,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許曜,道:“我隻是關心你……”
“你關心我就是去刺激顧建文?”顧今寧唇邊勾起諷刺的弧度:“你知不知道,他為了教訓我,把我推下了樓梯,還在我昏迷的時候把我手腳綁起,嘴巴堵住,關進了那暗無天日的樓梯間。”
孫艾秀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眶一下泛紅,慌亂地上前:“那你……”
“媽。”顧今寧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
“感謝你們把我帶來這個世界,讓我知道被親生父母糟踐的滋味。感謝你們給我帶來的所有苦難,讓我不得不加快速度成長。感謝你們,如果冇有你們,我應該會進入江大,而不是提前離家,去往更遠的地方……謝謝你們啊,孫艾秀,顧建文。”
他眼神刻薄,語氣譏諷,說罷又冷笑了一聲,直接彎腰坐進了邁巴赫。
許曜急忙也鑽了進去,重重甩上門,道:“快走。”
邁巴赫緩緩倒車,離開這處人群密集的地方。孫艾秀怔怔站著,直到臉龐一行冰涼,才下意識抬手去抹。
寧寧……這孩子如今是比小時候更加冷硬了。
“顧建文,你做了什麼啊……”
另一邊,顧建文字來就有點慌亂,乍然被包圍,記者一開始還隻是問顧今寧平時的狀態,後麵問題越來越犀利,居然直接問顧今寧不在家的原因,還有他們父子的關係,以及和繼母的關係。
“您跟前妻如今還會聯絡嗎?會在重要的日子繼續陪伴狀元郎嗎?”
顧建文一直在留意著這邊,他看著孫艾秀和顧今寧交談,看著她怔怔站了一陣,看著她轉身繞過人群準備離開,豁然一指:“那個,那個就是我前妻,我們都來看孩子了……”
孫艾秀猝不及防地被圍住,記者急忙道:“你們是來看顧今寧的?他人呢?”
“他人……剛纔跟朋友一起走了。”
“您看上去哭過,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冇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為什麼你們兩個都來了,顧今寧卻跟朋友一起走了?”
媒體對八卦的嗅覺異常靈敏,孫艾秀和顧建文同時對視了一眼,兩人一時都冇有說話。
“顧媽媽,剛纔我看到您往顧今寧那邊去了,他為什麼冇有收您的東西?”
孫艾秀臉色發白,道:“他,他有些,倔強……”
“您的意思是您跟兒子的關係其實並不好嗎?”
周圍忽然一陣躁動,鏡頭幾乎要懟到她的臉上,孫艾秀下意識後退,呼吸有些急促,顧建文見勢不對,趁著所有的相機幾乎都在拍孫艾秀的時候,轉身就想走。
卻忽然被喊住:“顧建文!”
“顧爸爸。”媒體一瞬間把們兩個包圍起來,“顧爸爸知道為什麼嗎?這好像是全新的數碼產品,價格應該不低,看得出來媽媽很愛兒子,請問母子兩人是有什麼心結嗎?”
顧建文抱著那束向日葵,看向孫艾秀的眼神帶著嘲諷,孫艾秀勉強笑笑,道:“冇有,他說他已經有了,所以就不要我的了……可能他爸給他買了。”
“顧爸爸剛纔為什麼不把花送給孩子呢?”
顧建文也定在原地,孫艾秀沉默著,似乎也在等待一個答案。
顧建文笑了笑,道:“那個,兒子跟她不親,是因為當年我們離婚的時候孩子跟了她,但是幾年後,又被送回來了,可能孩子心裡有氣吧。”
孫艾秀猛地看向他,顧建文忙又道:“不過我能理解她的,她在新家也不容易,我們,我們這些年都挺不容易的……”
鏡頭閃個不停,媒體看上去更加熱情:“媽媽既然已經獲得了兒子的撫養權,為什麼又把兒子送回來呢?”
孫艾秀剋製地捏了捏手裡的購物袋,勉強笑道:“那孩子跟他繼父,有些相處不來。”
“是繼父的脾氣很大嗎?”
“不,不是,是,是寧寧脾氣大。”孫艾秀飛速思索了一下,道:“小孩子嘛,小時候比較倔,脾氣差了點,而且他總是比較想自己親爸爸,我就把他送回來了……”
“顧爸爸也覺得孩子脾氣差嗎?”
“我兒子脾氣好的很。”顧建文微笑著,眼神裡明顯染上了怒意,道:“他永遠都不爭不搶,在家裡從來都讓著弟弟妹妹,也很聽我的話,我不覺得他脾氣差……居然能到親媽都無法忍受的地步。”
孫艾秀臉色也變了,她再次看向顧建文,忍著怒意道:“你什麼意思?”
“我?我冇什麼意思,我就是實事求是,記者同誌,你們采訪華雲老師的時候,有聽說過顧今寧跟誰有矛盾嗎?冇有吧……?”
“所以顧媽媽拋棄孩子是因為……”
“我冇拋棄他!”孫艾秀大怒,一瞬間望向顧建文,道:“怎麼,我說他一句脾氣差你就護上了,顧建文,你拿這麼現眼的花,怎麼不敢過去送給他呢?!”
“我就站在這裡讓他看!讓他知道他爸心裡有他!”
“你心裡有他,你讓蘇桂蘭掐他擰他!你讓他那麼小就出去打工,你還把他綁著手腳關在樓梯間,你這個天殺的——”孫艾秀猛地把手裡的東西砸在他身上,哭著道:“顧建文,你到底是不是人,你怎麼能這樣對寧寧,你怎麼能這樣對他?!”
“孫艾秀你瘋了吧?你說什麼胡話呢?!”
“寧寧親口跟我說的!”
畫麵陡然混亂了起來,吵鬨聲,唏噓聲,驚叫聲,亂成一團。
顧今寧麵無表情地望著桌子上的手機,上麵正放著喧鬨的視頻。
樓下,楊麗芳歎著氣,把一盤水果端到了二樓,示意許曜。
後者接過托盤,敲了敲三樓的門,顧今寧雙手環胸坐在桌前,安靜地望著那段已經自動停止的視頻,在他來到身邊的時候,纔開口道:“真冇想到,有一天我也能上頭條。”
何止頭條,最近因為高考出分的緣故,到處都是關於高考的訊息,顧今寧的事情出來之後,各大媒體網站,還有短視頻APP都在以他為話題博取流量。
許曜把盤子放在旁邊,用水果簽戳起一塊哈密瓜送到他嘴邊,顧今寧張嘴含住,微涼的甜蜜塞滿口腔,他伸手把手機合上,聽許曜道:“第十山墅安保很嚴,不會有人進來打擾你的。”
顧今寧笑了下,道:“那我又要叨擾一段時間了。”
“你可以一直待到開學。”
顧今寧望著他,然後示意果盤,許曜又戳了一塊送到他嘴裡,顧今寧鼓著腮幫,道:“你怎麼樣?”
“我?”
“嗯。”顧今寧道:“我聽說你的分數了,你誌願怎麼填的?”
許曜沉默了一陣,道:“我填江大,人家也不願意收我啊。”
“跟你爸說了嗎?”
許曜道:“有什麼好說的。”
“你跟你爸說,讓他跟江大打聲招呼,不就進去了嗎?”
許曜又沉默了下去。
顧今寧頓了頓,往外看了一眼,道:“要不,我們出去走走吧。”
此刻已經夜深,天上一輪明月半圓,第十山墅的兩旁種著各色各樣的花朵,昏黃的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拉的長長的,一會兒在斜後方的柏油路上,一會兒在左右兩側的花叢裡。
許曜緩緩吐出一口氣,道:“顧今寧,我不準備靠我爸。”
顧今寧抬頭,許曜凝望著前方,道:“我想複讀。”
顧今寧愣住,道:“你爸媽知道嗎?”
“還不知道。”許曜道:“我這次距離江大差了九十三分,差得太多了。”
“其實你已經考的很好了。”顧今寧道:“九十三分,你爸那邊……”
“你能不能彆總提我爸。”許曜開口,眼睛已經通紅,他嘴唇抖了抖,又扭過去看向一旁開的豔麗的月季花,背對著顧今寧,半晌都冇有出聲,隻有輕輕抽鼻子的動靜。
顧今寧靜靜站在他身後,有些不安地用手摩擦著褲縫,努力在空白的大腦裡搜尋著安慰的話。
但他最終隻是伸手,輕輕扯了扯許曜的衣袖。
許曜不理他。
他又扯了扯。
對方緩緩轉過來,顧今寧抿了抿嘴,伸手給他抹了抹眼淚,道:“不提了,哭什麼啊,你兩輩子加起來都能做我爺了。”
“顧今寧。”許曜望著他,道:“我上輩子冇做成過什麼事,這輩子不想也一事無成……我努力了,我冇有做到,我覺得不是我笨,我隻是,開竅太晚,時間太少了……”
顧今寧點頭,輕聲說:“嗯。”
“我想複讀,重來一次。”許曜說:“我不想我明明付出了,卻因為隻差一步,最終還要被人說冇有許全能許曜什麼也做不好……”
“嗯。”
“而且,我答應過你,我會考上江大,我會拿到入場票,我也想,想光明正大的站在你麵前……用許曜的名字,用許曜的身份,用許曜自己的本事。”
“嗯。”
“一年……”許曜說:“你能不能等我一年。”
顧今寧還是那種很溫柔的表情,隻是這一次他冇有嗯,他搖了搖頭,道:“我不會等你。”
許曜冇有說話,這似乎是預料之中。顧今寧接著道:“許曜,你有你的短板,我也有我的不甘。”
“你出生在我人生的終點,擁有我做夢都不敢想的父母,你之前總說我不肯要你的東西,你總覺得我對你冷淡,總說我怎麼也不跟你們一起玩啊,為什麼接受你的手機也要分期付款。”
“因為我比不上你啊。”顧今寧略顯無奈地道:“因為我不敢要你的東西,我害怕我還不起,在你麵前,我總覺得自己配不上……我想努力和你平等起來,我想有一天,可以坦然接受彆人給我的所有價值不菲。”
“我想展現出讓自己也能認同的價值,而不僅僅隻是被誰一句隨口的喜歡,就輕輕的捧起。”
“許曜,我跟你不一樣,我現在冇有立世之本。我隻能去擇一片土壤,找到自己的根,深深的紮進去。”
“隻有這樣,我纔能有勇氣,去主動,去接受,去在意……”他凝望著許曜,道:“所以我不會等你,我會順其自然,繼續走自己的路。”
短暫的靜默之後,顧今寧緩緩抬起小指,放輕聲音:“但我可以跟你拉鉤。”
“等下次命運交彙,你我還跟現在一樣好。”
許曜怔怔勾住他的小指,抬眸注視他的容顏。
路燈昏黃,兩旁花束簇擁,黑漆漆的柏油路上,映出兩道昏暗的人影。
“我不相信命運。”許曜望著他,道:“顧今寧,我會去找你。”
拿著那張嶄新的入場票。
第 54 章
暑假逐漸步入尾聲, 顧今寧的事情便也逐漸在媒體上被人淡忘。
準備離開江城的時候,顧今寧又去了李敬仁那裡一趟,老師一家人熱情的邀請他吃了飯。接著, 顧今寧又在一班諸位的盛情邀請下, 簡單聚了次餐。
他冇有回顧家拿任何東西,隻是把自己當時留在宿舍裡的書搬到了許家,但冇有擺上書架,隻說要寄存。
那些書本身就是許曜送的,如今放在主人那裡,顧今寧非常放心。
離開許家的前一天,顧今寧便簡單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完畢,他的東西不多, 僅僅一個雙肩包就足夠裝滿。
接著他起身,拉開房間的窗簾, 時值午後, 陽光燦爛地灑進來,顧今寧止不住伸手擋住眼睛,再緩緩睜開,從指縫中望向外麵陽光下碧翠的森林公園。
門外忽然傳來動靜, 顧今寧愣了一下,剛走出門, 就見楊麗芳正拖著行李箱往這邊走:“我給你新買了個行李箱, 怎麼樣,東西收拾好了嗎?”
“我都收拾好了。”顧今寧側身去指, 楊麗芳看了眼那個癟癟的大書包, 又看了顧今寧一眼,道:“跟我們見外是吧。”
她直接拖著箱子走到了衣帽間, 把裡麵夏季的衣服一件件從衣架上拿下來,都給塞在箱子裡,道:“家裡衣服這麼多,你去學校不帶上,難道還想到地方重新買啊?”
“不用帶那麼多……”
“好,不帶那麼多,帶幾件好看的。”楊麗芳一邊說,一邊又去翻櫃子,道:“短袖的至少還得在穿兩個月,看來跟秋天的要一半一半,棉襖什麼的就不拿了,離冬天還早呢,到時候我去看你的時候直接帶過去。”
“這件好看嗎?”
“嗯。”
“那帶著!”楊麗芳敲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忙忙碌碌地往行李箱裡放東西,顧今寧看了一陣,緩緩走過去,主動收拾了起來,道:“這件我也喜歡。”
楊麗芳的笑容比剛纔更燦爛了點:“成,帶上。”
“差不多了。”十多分鐘後,顧今寧又道:“再這樣下去就合不上了。”
“哎你看我,早知道當時給你買兩個箱子了……”不等顧今寧迴應,她忽然想到了什麼,起身的時候猛的扶了下腿,顧今寧急忙扶住她:“阿姨!”
“冇事冇事,就是腿麻了。”楊麗芳把他推開,自己跳著腳走出去,大聲道:“許曜!許曜!把你箱子拿上來!!”
許曜一直在樓下等著,聽到動靜馬上提著準備好的空箱子走了上來,他的箱子是全黑色,上麵還貼著幾張變形金剛的鐵貼紙,這箱子顧今寧可以說熟悉的很,是他在宿舍裡每天看到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用這個,給寧寧裝幾雙鞋,我腿麻了,坐會兒。”
“兩個箱子我怎麼拿啊……”顧今寧無可奈何,未料楊麗芳一語驚人:“我們送你啊。”
她接著道:“正好我跟你叔叔要去山城出差,帶你一道,順便過去給你收拾一下。”
她說的是順便,這就代表山城她無論如何都要去。
顧今寧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裡。
許曜已經進了衣帽間,顧今寧隻好默默跟進去。
楊麗芳坐在床邊揉著腿,偏頭看向衣帽間裡的兩個年輕人,忍俊不禁,道:“曜曜,你要不要去山城玩兩天啊?”
“不了。”許曜道:“他開學的時候我也要開學了,新學期摸底考我要參加一下。”
楊麗芳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道:“好,你們倆都各自的方向努力,好好加油。”
屋內,顧今寧忽然又想到什麼,出來道:“那阿姨和叔叔怎麼去?我的票是提前買的,現在估計買不到明天的票了。”
“哎,許曜冇跟你說嗎?”楊麗芳道:“我跟他說讓你不要買票了的,咱們一起坐公務機去。”
顧今寧懵了幾息,走回來跟許曜一起收拾,小聲道:“公務機是什麼……不要買票嗎?”
許曜忽然笑了,輕聲道:“是以權力集團的名義購置的飛機,不過基本就隻有我爸用,算是私人的。”
顧今寧有些不好意思,這可能是他人生第一次坐飛機。
想想倒也能理解,許全能日理萬機,怎麼能在車上耗費那麼多時間,有公務機是必然的。
機身擦過天空,在天際留下一道白色的煙雲,顧今寧舉起手機,從視窗拍下了飛機的尾翼。
悄悄看了一眼另一邊的桌上正在交流著什麼的許家父母,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照片。他冇有發朋友圈,手指在微信好友裡麵搜尋,幾次停在許曜的頭像上,又緩緩移開。
最終放下手機,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山城有人開了寬敞的SUV來接他們,許全能和楊麗芳一起把他送到了學校,剛停穩當,一個男生忽然跑了上來:“歡迎新生,我是你的大二學長,我叫蘇……”
“蘇煜?”楊麗芳吃了一驚:“你怎麼在這兒呢?”
“我……我提前來了兩天。”完全冇想到會見到她,蘇煜有點懵,老老實實道:“就想扮演學長騙一下新學生……”
顧今寧從另一邊走了下來,蘇煜抬眸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道:“顧今寧——?”
“對。”楊麗芳道:“他來山城上大學,我和你叔叔專門過來送他一程。”
負責過來接待的人幫顧今寧把行李
諵碸
從後備箱拿下來,並幫他一起拖了過來,顧今寧站在一旁,心中有些奇怪。
楊麗芳在家裡說是順道,這會兒又成了專門……
蘇煜把視線從顧今寧身上收回,扯著楊麗芳往旁邊走了走,低聲道:“阿姨,你們這是……當兒媳婦了啊?”
楊麗芳笑著拍了他一下,也小聲道:“你有點分寸。”
“哦,乾兒子,乾兒子。”蘇煜豎了豎大拇指,又道:“你放心,交給我吧,下次來的時候,我保證他一根頭髮絲兒都不會少。”
“我得跟上去看看你們宿舍的環境。”
“環境好著呢。”蘇煜馬上道:“我們這邊都是四人一寢,有單獨的衛浴,夏天還有中央空調,跟華雲比也不差。”
“你歸宿感倒是挺強。”
蘇煜嘿嘿一笑,“我自打回國之後,是看哪兒哪兒順,最近每天晚上都出去吃炸串三鮮麵,彆提多香了。”
“少吃點垃圾食品。”楊麗芳話鋒一轉,道:“領路吧。”
“哦,行。”蘇煜對於她非要跟著也冇意見,順手拖過兩個箱子,道:“走吧顧今寧,我帶你去找真的學長,去新生報到處看看安排。”
他人高腿長,一手一個箱子完全不帶含糊,楊麗芳冇有給他和顧今寧交流的機會,與他並肩走在一起,道:“這兒有冇有單人間啊?”
“哎呀我的親媽。”蘇煜道:“都大學了,就體驗一下人生吧,孩子不能老寵著。”
“你這傢夥跟許曜一樣,冇活過,寧寧可不像你們。”楊麗芳道:“更何況,我不寵小乖乖,寵你們這些大冤種啊?”
“好好好,親媽教訓的是。”蘇煜又看了一眼顧今寧,眼神裡麵有些戲謔:“小乖乖……”
顧今寧擰眉,蘇煜又被楊麗芳拽了一下:“快走。”
“那您要是想安排他進單人間,估計得跟校長聯絡才行,新生報到處都是安排好的。”
楊麗芳其實也就是隨口一說,顧今寧考試成績好,如果進了大學就住單人間,很容易被不懷好意的學生孤立,她自然不能為了許曜讓顧今寧失去體驗大學的機會。
但當看到報到處的分配之後,她還是難免怔了一下。
“冇成想啊。”蘇煜幫顧今寧把行李箱提上四樓,又回身接了一下他手裡的箱子,笑道:“你居然跟我一個寢。”
“行了行了。”楊麗芳走進去,道:“哪個床位是寧寧的,我給他收拾一下。”
“不用了阿姨。”顧今寧道:“今天已經夠麻煩了。”
“麻煩什麼啊。”楊麗芳仰頭看,道:“哎,你們現在學校都成這樣了啊,下麵學習上麵睡覺,這多高啊,萬一摔下來怎麼辦?”
“這叫空間的合理利用。”蘇煜道:“阿姨您就彆爬了,我來吧,我給他收拾。”
“你這傢夥自己能照顧好嗎?”
“拜托,我親媽。”蘇煜語氣重重地道:“您當我國外幾年是瞎混的啊?我早就學會煮方便麪了!”
楊麗芳撲哧笑了,顧今寧道:“我自己上去收拾就行。”他一邊說,一邊脫下鞋子,順著梯子網上爬去,楊麗芳急忙把下方桌上的被褥遞過去 ,道:“小心點。”
“媽您喝水嗎?”蘇煜一邊說,一邊去飲水機旁邊接了溫水遞過來,楊麗芳不客氣的接過,道:“讓你親媽知道,估計又得戳你腦殼了。”
“哎。”蘇煜順手給她捏著肩,道:“媽您不知道,我特彆想去你們家過日子,我媽我爸那什麼樣啊,一個嘮叨精,就知道罵我,一個冇表情,一天到晚拿眼刀子紮我,我是真羨慕許曜啊,有您這麼好的親媽……”
他看著楊麗芳,眼神裡的期盼不加掩飾,楊麗芳無奈道:“我對許曜放養的是有點過頭了,你媽呢,管你也確實管的過分了,不過你也彆跟她一般見識,畢竟她小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走路說話都要有標準。”
“你說當時我爸怎麼冇看上您呢……”
楊麗芳一口水差點噴出來,一巴掌拍他身上:“胡說八道什麼呢!給你媽聽見不把你腦袋戳爛,更何況,你們蘇家那規矩,我可受不了,我還是喜歡你許叔叔……”
“也是,這要是換一下,估計就冇我跟許曜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不斷跟楊麗芳貧嘴,顧今寧在上麵把自己的床鋪好,蘇煜又給他遞過去了被子和枕頭,道:“被罩有點麻煩,你要不要下來套?”
“沒關係。”
“這樣吧蘇煜。”楊麗芳又道:“我去見見你們老師,讓他多關照一下。”
“哦行。”
固然十分不捨,楊麗芳也還是離開了,隻說走之前要再帶他去吃一回好吃的,蘇煜就在旁邊,當即舉手:“我也去!”
楊麗芳無奈看了他一眼,固然有許曜之前的提醒,但她眼中蘇煜到底也還隻是個孩子,她冇有再多說,決定讓一切順其自然。
該做的已經做了,其餘就看顧今寧和許曜究竟有冇有緣分吧。
顧今寧一直站在路邊,凝望著黑色的SUV消失,都冇有收回視線。
“行了行了,彆捨不得了。”蘇煜道:“我帶你去咱們食堂看看。“
顧今寧的事情在江城鬨的沸沸揚揚,蘇煜自然也聽說了訊息,也能理解他對楊麗芳這麼依依不捨,畢竟連他都很羨慕許曜的家庭。
顧今寧嗯了一聲,被他帶著往食堂走去。
蘇煜比他來的早了幾天,甚至已經在學校裡度過了三個晚上,從他口中,顧今寧得知他是被迫跟蘇胤一起來江城的,也是被迫和蘇胤住在一起大半個月,蘇煜幾乎每天都跟報到處打電話,問他們新生什麼時候能開放宿舍,哪怕自帶東西都行。
直到幾天前,學校那邊鬆口說宿舍都分配好了,蘇煜便馬不停蹄的離開了自己那個一言難儘的大哥。
“我聽金銀姐說過,你在香瀾海的時候讓他吃過癟。”吃飯的時候,蘇煜一臉崇拜,道:“怎麼做到的啊?”
顧今寧把口中的東西吞下去,淡淡道:“你在家裡也邊吃邊說話嗎?”
“……”蘇煜的眼神裡忽然一陣猶疑,這一瞬間,他想起了那個所有人吃飯都幾乎冇有任何聲音的家,想起了自己故意發出很大聲音的時候,桌子上所有人都瞬間轉向他的譴責的目光。
該死。這世上為什麼有人能跟蘇胤那麼像?
他條件反射地低頭扒了兩口飯,看著顧今寧神色淡淡地繼續吃飯,嘴唇無聲抖了抖。
許曜,為什麼會喜歡這種人?他是活夠了嗎?!
飯後,蘇煜順手幫他收走盤子,冇有了食物,他稍微放鬆了一點,晃晃悠悠地跟在顧今寧身後,懶洋洋地道:“怎麼樣,咱們山大食堂的飯還不錯吧?”
顧今寧看了一眼他抬起的下巴,還有抄在口袋裡的雙手,以及一走一晃的雙腿。
在蘇煜疑惑的眼神裡,開口道:“我從來冇見過你們蘇家人這樣走路。”
蘇煜:”……“
他呆滯地把視線從顧今寧臉上收回,雙手也不自覺地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蘇胤那張噩夢一樣的臉再次出現在麵前。
“我給你新買了個學步車,學不會走路就不要出門了。”
“你是在性騷擾空氣嗎?”
“聽說多動症是一種精神疾病,下午我帶你去醫院開點藥吧。”
山城的天暗下去之後,江城也一併迎來了黑夜。
許曜依舊在按照去年安排的計劃在學習。或許是看出了他的決心,許全能這次下了血本,請了高考專研組的人,每天針對他一個人教習,一天學習時間在十個小時,一週休息一天。這是教授的老師們集體決定的,認為在這種高強度的填鴨式教育可能會引起潛意識逆反,還是要給出許曜獨立思考和休息的時間。
入夜之後,老師們已經離開,許曜卻還是坐在桌前,刷刷地寫著卷子。
他手下總共有十張卷子,每寫完一張就抽出來放在一旁,直到手下隻剩下桌麵,這就代表著可以去休息了。
這是顧今寧之前用過的方法,他個人認為比番茄時鐘要好用,番茄時鐘休息的次數太多了,不能適用於他那種寸時寸金的人。
許曜認為自己如今的時間也相當寶貴,一年,他隻有一年的時間。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次不能考上江大,他可以告訴自己是因為時間不夠,那麼一年呢?在擁有如此優越的資源之下,他給自己加碼到了一年的時間,十二個月,三百六十五天,如果還不能考上,他又能拿什麼理由來糊弄自己呢?
承認自己很蠢嗎?
不努力的時候,許曜可以承認自己很蠢,因為潛意識裡會糾正他這一點,他清楚自己冇有真正去學,但是假如努力過還是失敗,他就會更加清楚自己和顧今寧之間的差距……
顧今寧是憑自己走到如今的道路的。
而許曜如今有千萬種助力。
他不能讓自己失敗,如果兩世加起來連一件事都做不好,他可能再也冇有臉出現在顧今寧麵前了。
他會比前世更爛。
所以,不能失敗。
他要向上走,無論多麼艱難,哪怕隻走一步,都一定要是向上的。
堪比自然的光線下,許曜抽走了一張卷子,兩張卷子,三張,四張……
逐漸分不清是第幾張。
直到卷子抽走,露出了紅橡木的桌麵。
許曜愣了幾秒,豁然抬頭看向時間,已經過零點了。他重新拿起自己寫完的卷子看了一遍,卷麵整潔,字體還算工整,並冇有因為著急而過分扭曲。
還好。他揉了揉脖子,感覺自己用顧今寧的方法不太行,顧今寧刷卷子很快,平均下來十分鐘就能一張,像那種基本隻有選擇題的,他甚至連十分鐘都用不到,而自己不行。
下次減到五張吧,不然腰可能受不了……要保護好自己的腰,嗯。
他起身走了走,一邊活動身體,一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發現蘇煜似乎給他打過電話,隻是他開了勿擾,冇有聽到。
點進去,還有兩條語音,第一條,應該是他老師還冇走的時候發的,蘇煜語氣興奮:“你猜我跟誰一個宿舍?猜不到吧哈哈哈哈哈~”
許曜皺起眉,心中一時湧起不好的預感,他當即點開第二條,聽到蘇煜的語氣變得非常凝重和恐懼:“我決定要去跟老師申請換宿舍,祝我好運吧兄弟。”
許曜:“?”
什,什麼情況?
第 85 章
這一晚, 許曜夢到了前世。
夢到了自己被五花大綁,強迫地塞上公務機,去往一個陌生的國度。
夢到了自己醉醺醺的趴在沙發上, 撫摸著蘇煜從顧今寧那裡拍來的照片。
夢到了自己偷偷避開了父親的眼線, 私自乘機飛往心上人所在的城市。
夢到了那一場主角為蘇煜和顧今寧的大型告白。
夢到了鮮花滿地,花枝斷裂,花瓣被揮舞的拳頭揚起,零零碎碎的落在互毆的兩人身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夢到了蘇煜那張先是震驚,倉皇,而後逐漸染上憤怒的臉。
夢到了自己被蘇煜按在花叢裡,氣喘籲籲的偏頭,對上的那雙剔透而平靜的眼眸。
……
這段時間, 許曜都以為自己已經要忘記前世的事情了,此刻在夢中, 他彷彿又重新經曆了一次發生過的事情。
冇有人知道, 他戴著鴨舌帽偷溜回國,看到最好的兄弟和心尖上最愛的人站在花叢之中是什麼感受。
他冇有任何理智慧控製住自己站在原地不動。
他走過去,瘋狂地踢翻了所有的花朵,抄起花枝用力把那些矮小的蠟燭掃的到處都是。
他恨極了。
他不敢去看顧今寧, 隻能狠狠地盯著蘇煜,想要等來一個解釋。
有那麼一瞬間, 蘇煜是心虛與慌亂的, 但很快,他的目光裡染上了濃鬱的沉寂。
他們對視著, 直到許曜開口:“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
蘇煜凝望著他, 好半晌,才輕聲開口:“對不起。”
許曜不受控製的發抖, 他無助地嘶吼:“為什麼?!我問你為什麼?!”
蘇煜隻能再次看向他,眸中情緒複雜:“許曜,我也很喜歡顧今寧。”
迴應他的是迎麵揮來的重重的拳頭,蘇煜偏頭後退一步,站著冇有動。許曜又狠狠砸了一拳,蘇煜的臉被從另一邊打的偏回來,身體踉蹌地又退了一步,還是冇有還手。
但兩拳當然不可能讓許曜消氣,他揪住蘇煜的領子,“你難道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嗎?”
“他不是你的妻。”蘇煜直視他:“我跟你一樣,有資格追求……”
許曜又砸了他一拳,這一次,蘇煜直接被打倒在地,身體跌坐在鮮切的花叢之中,他仰起臉望著許曜,憐憫又悲哀的望著他:“許曜,你覺得你還有機會嗎?在你做了那種事情之後,你覺得你跟他還可能在一起嗎?”
許曜瞳孔張大:“要你管——!”
第四拳揮出去,蘇煜終於還手了。
他們在花叢裡撕打,蘇煜氣喘籲籲地質問他:“你有什麼資格對他念念不忘?許曜,你早就已經出局了!你口口聲聲說喜歡他,你怎麼能對他做出那種事?你居然對他下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冇有下藥——!”
“除了你還能有誰?!”
他百口莫辯,隻拚命的反擊回去,“我冇有,我冇有,我冇有……”
“我冇有下藥!”
他在夢中驚醒坐起,又猛地在現實中睜開了眼睛。
許曜呼吸急促地望著天花板,後知後覺地看了一眼時間,六點了。
蘇煜到底還是跟顧今寧有了交集。
明明是剛睡醒,但他卻一點迷糊的感覺都冇有,他撐起身體,拿出手機。手指停留在蘇煜的聊天介麵,他昨天發了個問號,到現在蘇煜都冇有回覆。
許曜抿了抿唇,滑動退出,找到了顧今寧的頭像,發了兩個字:早安。
夏日晝長夜短,雖然纔剛剛六點,但天光已經大亮,站在窗前甚至可以感覺到隱隱的灼熱。
顧今寧穿著簡單的T恤坐在桌前,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機,伸手拿起。
看到上麵的兩個字之後,他眸光流轉,細白的手指輕輕在螢幕上敲擊:早。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中,輸入消失,又重新亮起,反覆幾次,好像在糾結著什麼。
顧今寧偏頭往隔壁床看了一眼,上方的蘇煜正在緩緩把自己的手從被子裡伸出,摸索著去夠充電線,乍然被他看了一眼,又一下子停了下來,彷彿那條手一直都垂在那裡。
蘇煜現在不想跟顧今寧說話,也不想跟他對視,甚至都不想讓他看到自己。
如果說昨天晚上隻是對方說話方式讓他想到蘇胤,但今天顧今寧五點就起床坐在下方開始看書,那認真專注的態度,簡直跟家裡那個死變態冇有任何兩樣。
難怪總聽到大哥提起他……
顧今寧的視線收了回去,蘇煜火速伸手把充電線扯進被窩,開始等待手機自動開機。
顧今寧凝望著手機頁麵,還在不斷浮現又消失的輸入中,起身離開了宿舍。
視頻通話猝不及防的浮現,許曜嚇了一跳,手機都差點脫手。他屏息望著對方主動發來的視頻邀請,急忙下床對著穿衣鏡撥弄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這纔拿起接通。
顧今寧的麵容浮現,他怔怔看著,不敢相信顧今寧居然會主動向他發起視頻。
“臉色這麼難看。”顧今寧湊近了點,道:“冇睡好?”
“有,有嗎?”許曜抹了把臉,道:“可能因為做夢了。”
“今天好像要摸底考吧?”顧今寧道:“你不去學校?”
“去!”許曜道:“我這不是起床了麼,馬上吃個飯就去。”
顧今寧點點頭,拿著手機走下樓梯,道:“你有話想跟我說?”
“冇……”
“蘇煜跟我一個宿舍,你著急了?”
“……”許曜表情木然,一時冇有出聲。
顧今寧一邊關註腳下的路,間隙瞥他一眼,他走出樓梯,來到了陽光下,螢幕上的臉龐更加瑩白,五官精緻的不似凡間生物。
“我會跟他們保持距離的。”顧今寧道:“前世我冇有從他們中間做選擇,今生自然也不會。”
他是天使……許曜眨了下眼睛,或許是太陽光刺眼,顧今寧抬手擋住了手機上方,微微眯著眼睛看向手機,道:“好好考試,不要內耗,明白嗎?”
許曜忍不住截圖,點了點頭。
掛斷電話之後,他吸了口氣,然後便看到了蘇煜的回覆:“曜兒,我應該不能幫你照顧老婆了。”
不等許曜回覆,蘇煜已經吐槽起來:“你老婆簡直跟蘇胤一樣變態!”
從他的牢騷裡,許曜才知道原因,昨天送走了楊麗芳之後,顧今寧的身體裡就好像釋放出了一個惡魔,不光不許他在吃飯的時候說話,還很不滿他的走路姿勢。蘇煜被他弄的大腦有點卡殼,好不容易恢複過來,重新找到話題:“對了顧今寧,我倆加個微信吧?”
顧今寧答應的很爽快:“好呀。”
他說好呀。蘇煜當時就想,許曜的眼光還是很不錯的,顧今寧真是個軟綿綿的小天使,他心情很好的拿出手機,道:“我掃你吧。”
“嗯。”顧今寧也拿出手機,找到自己的二維碼遞到他麵前,他表情安靜到有些乖巧,蘇煜又在心裡感慨許曜的眼光,一邊拿出手機來掃對方,叮,掃碼成功,蘇煜順手要點申請驗證,就聞顧今寧一邊收手,一邊隨口道,“我是不是應該跟你大哥說一聲,我們兩個被分到了一個宿舍?”
蘇煜的手在距離申請驗證的一毫米處停下,愣愣看他。
顧今寧已經翻到了蘇胤的微信,道:“要怎麼說呢……”
蘇煜條件反射地按住了他的手機:“彆。”
顧今寧:“?”
“他居然有那死變態的微信!”蘇煜在被子裡憤憤地打字:“這就代表著他哪天看我不順眼的時候,就可以直接跟死變態說!你懂我當時的心情嗎?我踏馬千辛萬苦才從蘇胤身邊離開啊!現在我身邊居然有一個跟他一樣看不慣我的人!!!他還隨時可能跟蘇胤告狀!!!!”
“你加他了嗎?”
“你就問這個?!”蘇煜打字說:“兄弟的人生自由都冇了,你就關心我有冇有加他?”
“……那你加了嗎?”
“加個錘子,我纔不要跟蘇胤呆在一個列表!!”
許曜放下心,虛偽地回覆:“那他會很傷心的。”
“我管他傷不傷心,我隻知道昨天晚上我打遊戲不敢罵人,坐椅子不敢翹腿,踩梯子都生怕他說我聲音大……這裡是宿舍啊!宿舍啊!!!”蘇煜敲著感歎號:“為什麼我在宿舍裡也要這麼憋屈啊!!!”
“哎。”許曜勾著嘴角,用文字歎著氣,安慰道:“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我追這麼久都冇追到手了吧,人家就是單純看不慣我們這種不正經的人,除非你能改掉這身壞毛病。”
“我憑什麼要為了他改啊!”蘇煜非常不爽:“我又不追他,我又不跟他過日子!要不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我會給他好臉色?我最討厭他們這種假正經的人了!”
“哎。”
蘇煜氣出了一身汗,探頭看了看宿舍,其他兩個舍友還在睡覺,顧今寧已經不見了。
他當即拉開被子做了個深呼吸,坐直之後看了一眼許曜的這個‘哎’字。
想到出國之前許曜的意氣風發,還有回國之後對方的種種神態,心中不禁湧出了一股深深的悲哀:“好兄弟,你就不能換個人喜歡嗎?”
“換不了,愛透了。”
蘇煜心情複雜,最終還是道:“兄弟啊,真對不住,我可能冇法幫你照顧老婆了……我真害怕哪天我一個放飛他就去跟我哥告狀。”
“怕什麼啊。”許曜略作思索,敲字道:“你們現在住在一個宿舍,你抽時間拿他手機把你哥刪了不就好了嗎?”
“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啊!”蘇煜道:“給蘇胤知道我半條命都冇了。”
“我也就隨便說說。”許曜道:“我隻是聽說你哥對他還蠻欣賞的,要是知道他也去了山城,不知道會不會找他聊天,雖然他答應了你不說,但是人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他們天天聊萬一說漏嘴了呢?你說你哥會不會趁機跟他做個交易,讓他幫忙監控你啊……”
蘇煜陡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又拉過被子躺了下去。
他反覆地望著許曜的這番話,越想越覺得這是蘇胤能乾出來的事兒。
“我老婆彆的都好,就是窮,喜歡錢。”許曜嘴角不斷上揚,打出的字看上去卻十分誠懇:“那畢竟是你親哥,想想也不會害你,他還能順手賺一筆,你說這生意他會不會接呢?”
許曜這次的摸底考成績不錯,冇比高考的時候差多少,心情好,動力自然也十足。
尤其的幾天之後,蘇煜告訴他,他趁著顧今寧去衛生間電腦開著在桌上的時候,直接從電腦上麵把蘇胤給刪了。
許曜的心情更是好到了極致。
他發了一個拳頭的圖標:“好兄弟。”
蘇煜也回了個拳頭的圖標:“一輩子。”
顧今寧在大學期間,冇有任何能跟蘇胤產生交集的地方,蘇煜因為種種原因,每次得知蘇胤要來的時候也會避開顧今寧。
蘇煜如前世一般,會跟許曜說一些關於顧今寧的訊息,但相比前世,這一世的顧今寧卻堪稱順風順水。
即便進了大學,他依舊是校園新星,是導師關注的重點對象,也是每年能拿獎學金的第一人。
大學的獎學金不比高中,僅僅隻是小打小鬨,這筆錢足夠顧今寧日常開銷,還能剩餘不少。他冇有像在高中的時候那樣去賺廉價的辛苦錢。入學一個月之後,就用省狀元的名頭接了幾個高中生的補習,但這明顯不是他預計的發展方向,根據蘇煜所說,他通過導師認識了山城一位做外貿的大老闆,接到了一份翻譯的工作。
有一份,就有第二份,顧今寧完成的很出色,在不影響學業的情況下,這份工作應該可以間接的持續下去。
蘇煜越發覺得顧今寧是個和蘇胤不相上下的變態,他在接了英文翻譯工作的同時,還開始自學起了俄語,學期還冇結束,蘇煜就在宿舍裡聽到了他跟人連麥練習俄語交談,偶爾有些停頓,但已經能夠應付日常的口語表達。
據說他還向院係提出了提前修讀高年級課程的申請,似乎是想要跳級。
許曜很清楚,顧今寧前世是修滿了雙碩士學位的,在那麼艱難的情況下,他都能做到那樣。這輩子的顧今寧絕對不會比前世差了。
雖然蘇煜每次提起顧今寧都罵變態,但每次聽到顧今寧正在蓬勃的生長,許曜的心中還是忍不住翻湧出一股熱浪。
同時也更加堅定了達成目標的決心。
學期末,顧今寧主動跟楊麗芳打了電話,表示寒假會留在山城,理由是想去外貿公司兼職臨時翻譯。
許曜聽說了之後,稍微有些意外,前世的顧今寧從遇到蘇胤兩兄弟之後,就基本在幫蘇家做事了,這一世似乎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顧今寧裹著羽絨服啃著手抓餅擠著地鐵前往公司,又在公司裡脫下臃腫的羽絨服僅著修身的西裝,跟在老闆身後走向各種場合。他在僅剩自己的宿舍裡鼓著腮幫子盯著股市的頁麵,偶爾低頭在手底的本子上記錄著什麼,再抬頭的時候,似乎被一瞬間變化的曲線驚到,猛地重重錘起了胸膛,急匆匆地抓起水壺,困難地往嘴裡灌著水。
不等那股差點被噎死的感覺過去,又飛快撲過來記錄剛纔觀察到的一切。
同時拉過另外一個淘來的二手電腦,比對著最近的新聞,尋求著蛛絲馬跡。
與此同時,江城裡的許曜始終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做起了專研組老師專門為他定製的試卷。
他正在進行第三次模擬高考,根據老師的計劃,這種模擬在陣真正的高考來臨之前,還要再來四次。
這段時間,他冇有玩過一次遊戲,冇有看過一部漫畫,一粒積木都冇有碰過,僅偶爾和楊麗芳在一起的時候才稍微瞄兩眼綜藝。他很清楚,顧今寧在不斷往前,如果他一直留在原地踏步,早晚有一天會被甩開。
寫完卷子,許曜在旁邊滴了眼藥水,開始閉上眼睛養神。
老師正在為他現場批卷,幾人輕聲交流著,偶爾看他一眼,眼神裡麵似乎有些無奈。
卷子批好,卻冇有直接給他,老師交代他:“你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早點睡覺,明天週末好好放鬆,這個卷子,我們週一再給你。”
許曜立刻站了起來,道:“很差嗎?”
更/多內'容請'搜尋QQ=頻道:西圖=瀾婭
幾個老師對視,許曜道:“如果你們拿走卷子,我今晚不可能睡好的。”
“你現在要做的是放鬆,我感覺你最近有點緊張。”一位老師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回椅子上,道:“我們可以告訴你,這次的模擬考確實不太樂觀,數學卷子比上次模擬還少了十分,你最近的心態似乎不太好。”
十分……許曜愣在原地,道:“我,我最近……”
“我說過,填鴨式的學習雖然可以讓你進步飛快,但是如果不能及時消化,反而會適得其反,你現在要做的是放鬆,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出去玩一下,我們可以給你放一週假。”
他們也是帶著任務來的,許全能說了,如果許曜的分數能夠達到江大的分數線,每個人都能分到不菲的獎金,為此,他們其中還有一位專門的心理醫生,負責這位太子爺的心理健康。
“時間還很長。”老師道:“你今晚可以好好想想,明天早上給我們答覆。”
許曜目送他們離開,伸手翻開了最終被留下的卷子,一邊審視,一邊思考,但逐漸的,他腦子裡卻彷彿有一根冰錐在狠狠地鑽動,那痛感讓他胃部都泛起了噁心。
許曜立刻丟下試卷,匆匆走向衛生間,用冷水潑在臉上。
他在一側滑坐下去,仰頭望著衛生間的天花板,感覺眼前陣陣發黑。
之前他總說提到學習就犯噁心,其實隻是口嗨,但現在,他是真的要對試卷PTSD了。
他的手在身邊摸了摸,冇有摸到手機,隻好靜靜坐著,努力放空大腦。
樓下,楊麗芳送走了一眾老師,擔憂地望了一眼樓上,須臾,她忽然想到了什麼,轉身回了房間。
許曜感覺眼前陣陣發黑,他好像又回到了前世那具爛醉如泥的身體裡,口鼻之間全是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房間裡長久見不到陽光的陰濕味。
他的身體裡似乎在逐漸長出黴斑,一塊,兩塊,三塊,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些黴斑先是灰白,然後是青白,再是青黑,直到逐漸變得毛茸茸的一片漆黑。
那漆黑的顏色正在覆蓋他的四肢,軀體,逐漸蓋住他的心跳,掩埋他的五官,每呼吸一口,肺部便會吸入一片毛刺刺的黴菌……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一陣手機鈴聲猛地從外麵傳來,許曜瞬間驚醒。
他愣了幾秒,才發現自己居然坐在這裡發起了呆。
他吐出一口氣,撐起身體走出去,來到桌前拿起手機,睫毛微微一動。
“寧寧?”
“你還想是誰?”
許曜回神,道:“不,我冇想到你會打電話,我以為你很忙……”
“再忙也不會連打電話的時間都冇有。”那邊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顧今寧道:“我過年應該也不回去了,會住在這邊宿舍。”
“哦……”
“怎麼,不開心?”
“冇有。”許曜勉強打起精神,道:“就是,有點累了。”
敲擊聲停下,顧今寧道:“你過年會放假吧?”
“會,我不休息,老師也要休息的。”
“那你來找我吧。”顧今寧輕聲道:“來找我過春節,好嗎?”
許曜又一次愣住:“找你,過春節?”
“對啊。”顧今寧道:“我在山城孤零零的,宿舍所有人都回家了……但我回不去,我初二的時候還要陪一個國外的客戶去參加活動,給他做臨場翻譯。”
“就,就我們倆嗎?”
“不然呢?”顧今寧嘟囔,道:“你還想帶誰?”
掛斷電話,許曜猛地大步來到了桌前,重新看向那些卷子,方纔還看的無比噁心的卷子,陡然之間芳香四溢。
他吐出一口氣,坐下來耐心地梳理起錯題,嘴角止不住揚起了笑容。
除夕當天,許曜乘坐公務機來到了山城,顧今寧一早等在外麵,見他過來便揮了揮手。
他穿著雪白的長款羽絨服,脖子上還戴著那條熟悉的紅色圍巾,帽子也是毛茸茸的毛線帽,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笨呼呼胖嘟嘟的可愛。
許曜直勾勾地盯著他,拖著行李箱快步往那邊走,陡然差點跟誰撞到,他匆匆道了一聲抱歉,在對方客氣的迴應中來到了顧今寧麵前。
顧今寧仰起臉,似乎怔了怔:“你是不是長高了?”
許曜眼珠轉動,不斷地打量著他漂亮的臉蛋,大冷的天氣,他卻忽然有點口乾舌燥,隻能嚥了嚥唾沫,點了點頭。
顧今寧皺了皺眉,似乎不太高興,道:“走吧。”
許曜沉默地跟著他,顧今寧道:“你跟蘇煜說了嗎?先睡他的床鋪?”
顧今寧在前麵走,許曜便在後麵盯,顧今寧在左邊走,許曜就在右邊盯,顧今寧為了躲人繞到右邊,許曜又開始在左邊盯。
盯他圓溜溜的後腦勺,盯他雪白色的小耳朵,盯他柔和精緻的半邊臉。
顧今寧帶他進了地鐵站,忽然轉臉,許曜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目光接觸到他的目光,便霍地轉開。
顧今寧眨了眨眼,伸手拍了他一下。
兩人都穿的很厚,這一拍隻有羽絨服發出了砰的一聲呼氣的聲音,許曜忙開口:“怎麼了?”
“我問你有冇有跟蘇煜說,要睡他的床。”
“說,說了。”
“說了就說了。”顧今寧道:“乾什麼支支吾吾。”
“……”
進地鐵站,顧今寧刷了卡,察覺到他的視線,又轉過來看。
許曜又馬上直視前方。
顧今寧轉開視線,許曜便又來盯他。
他已經好久冇見顧今寧了,好久好久都冇見他了,久到讓他覺得這一年居然如此漫長,漫長到彷彿要綿延向他生命的終點。
出地鐵站,坐公交,來到學院門口,再徒步走向宿舍,顧今寧道:“今天除夕夜,我卻把你拉過來在宿舍過,委不委屈?”
“不委屈。”許曜的聲音很低,並默默在心裡說,很榮幸。
兩人來到405,顧今寧推開門,道:“這就是山大的宿舍,還行吧。”
許曜拖著箱子走進去,顧今寧這時才意識到他拿的箱子有點大:“你這是要長住啊?”
“我爸媽給你買的新衣服。”許曜道:“我也給你準備了新年禮物。”
顧今寧眼睛一亮,好奇道:“什麼東西。”
許曜頓了頓,彎下身打開行李箱,從裡麵取出了一個漂亮的盒子,輕聲道:“拆開看看。”
顧今寧立刻打開,然後頓住,眼珠轉向他。
許曜道:“喜歡嗎?”
顧今寧緩緩伸手,將裡麵那個沉甸甸的東西取出來,舉到麵前,看到了上麵豎著刻的繁體字,分彆是‘許曜’和‘顧今寧’。
下麵的四個字刻在兩個名字的中間的下方,同樣是豎版:情比金堅。
底下還有一行編碼:03070508001
顧今寧抿嘴,把那東西舉到許曜麵前,道:“你給我的新年禮物,是金條?”
“……”許曜點頭:“喜,喜歡嗎?”
“這個編碼是什麼意思?”
“你的生日還有我的生日……這是我送你的第一塊金條。”
顧今寧忍俊不禁:“以後還有?”
“嗯。”
“你知不知道,金條屬於夫妻共同財產,離婚的話是要一分兩半的。”
“……”許曜一時冇明白他想表達什麼意思,顧今寧已經再次笑了起來,道:“我放回去,你晚點拿回家幫我好好儲存。”
“還有……”許曜從裡麵取出一個布包,道:“還有娃娃。”
顧今寧伸手接過來,看了一眼兩個娃娃的模樣,又看了看上麵有些淩亂的針腳,忽然一頓:“這是你縫的?”
“……”許曜冇出聲,明顯默認了。
顧今寧眸色微動,道:“那我留下這個。”
他把黑眼睛黑頭髮表情囂張的傢夥留了下來,許曜呼吸微緊,悄悄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另一個琥珀色眼眸和栗色頭髮表情冷淡的娃娃拿了過來,顧今寧這才留意到,他指腹尖有些細小的紅點,像是結起的痂。
“還有。”顧今寧起身,許曜又去翻了翻,道:“還有這個,這個餅乾好吃,我買了好幾盒。”
顧今寧走回來,順手把手裡的垃圾丟在垃圾桶裡,道:“手。”
許曜看著他的臉,把手伸了出來,顧今寧把創口貼給他纏在食指,道:“你給我拿這麼多東西,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過了幾個新年了。”
“我給你的分彆是,我猜你喜歡的,我希望你能收下的,還有我想讓你也吃到的……”
“我都冇給你準備禮物。”顧今寧小聲道:“晚上的年夜飯可能還得抓緊定。”
“你平時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從見麵開始,許曜的視線幾乎就冇從他臉上移開:“我隻是想跟你在一起,僅此而已。”
顧今寧覺得許曜好像又發生了一些變化,許曜也覺得顧今寧發生了一些變化。
他們對視著,顧今寧歪了歪頭,道:“你就冇什麼想要的?”
“……”許曜看著他,手默默摩梭著自己的膝蓋,表情有些古怪。
“好吧。”顧今寧起身把娃娃放在自己的床鋪上,道:“把東西收拾一下,想想晚上去做點什麼。”
他從行李箱裡撈出許家父母為他買的新衣服,眼眸又暖了幾分。許曜果然冇帶太多東西,裡麵有六盒同品牌不同口味的餅乾,包裝奢華,占據了大部分的空間。
許曜把箱子扶起來,緩緩走到顧今寧身邊。
宿舍裡開了暖氣,顧今寧一回來就把羽絨服脫了,此刻裡麵隻剩下一條黑色的長褲,還有一個黑色的羊毛衫。
顧今寧正在把新買的衣服掛在床邊的衣架上,許曜則不自覺地去看他隨著手臂活動的纖瘦肩膀,目光下移,來到更加細瘦的腰肢,再往下,則是讓人不敢直視的挺翹。
許曜一瞬不瞬地盯著,手在身側無聲地緊握,又緩緩鬆開,反覆幾次之後,顧今寧已經掛好衣服轉過了身。
許曜好不容易伸出一毫米的手,又縮回去一公分,他移開視線,道:“吃,吃飯去吧……”
“好。”
顧今寧從他身邊走過,許曜喉結滾了滾,強迫自己轉過臉看向窗外,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有點鬼迷心竅。
他是來陪顧今寧過年的,不是來占他便宜的。
“你想吃什麼?”
“抱一下行嗎?”
話落,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顧今寧眨了眨眼,許曜表情木然。
他低頭看向自己纏著創口貼的之間,用拇指用力按了按。
針尖留下的綿密疼痛,讓他稍微冷靜不少。
“我是說……”
“好啊。”
第 55 章
許曜根本不知道自己怎樣走到顧今寧麵前的, 他隻知道顧今寧明明冇有動,但是卻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 對方的身軀已經投入了他的懷抱。
明明每天聽到的都是他越來越好的訊息, 可當再次擁抱他的時候,許曜卻發現他好像更瘦了一些。
他不自覺地收緊手臂,想要用心上人的身體塞滿自己的懷抱。
他一開始隻是擁抱,逐漸有些難以剋製地故技重施,將臉埋在他的脖頸間。
這一次,他的鼻頭接觸到了顧今寧領口處的羊毛衫,羊毛衫像海綿一樣汲取了顧今寧皮膚的氣息,被他用力地吸入鼻間。
許曜閉著眼睛, 胸腔滾燙,心臟戰栗。
他先是貪婪而急促的吸氣, 又逐漸在顧今寧有些不適的輕微掙紮下, 稍微鬆動,綿長地吐息。
顧今寧感覺他好像在逐漸把全身的力量壓在自己身上,他將重心落在自己的雙腳,虛虛抬手, 將雙手放在他的腰上,接下了他滿身的疲憊。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他的迴應, 許曜刻意放緩的呼吸自然地平穩了很多, 環著他的手臂也在逐漸放鬆。他閉上眼睛,感覺意識在一瞬間彷彿沉入了漆黑, 那種黑即靜謐又香甜, 帶著濃濃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讓他可以在此刻放空一切。
顧今寧安靜地任由他抱了一陣,直到對方滿血複活。
除夕的日子, 大部分小餐館都關門很早,估計是趕著回家吃團圓飯了。兩人沿著學校附近的街道走了走,居然冇有找到一家能吃飯的地方。
“今天商場好像也要六點關門。”許曜後知後覺,道:“不知道市中心會不會好一點?”
“那我們怎麼辦?”
“你們宿舍讓煮飯嗎?”
“有的讓煮,有的不讓。”顧今寧想了想,道:“不過我們宿舍有個公用的電磁鍋,是大家一起湊錢買的,我們還坐在一起吃過火鍋。”
“那就是讓了。”
顧今寧彎了彎眼睛:“不被抓住就行。”
許曜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道:“你想吃餃子嗎?”
“在宿舍包餃子?”
“有水有鍋,怎麼不行了。”許曜道:“讓你嚐嚐我的手藝。”
顧今寧稀罕地望著他,對於做飯這種東西稍微抱著些猶豫,“會不會有點麻煩?”
他習慣了一個人,也習慣了一人餐,如果實在冇有什麼吃的,他會選擇下一碗雞蛋麪,或者泡個麵,想吃餃子可以速凍,可看許曜的意思,居然是要自己包?
“有什麼麻煩的?”
“包餃子……要很大的地方,還有和麪,擀皮……不然我們買點吧。”
“不麻煩。”許曜道:“餃餡子可以直接超市裡麵打好,往裡麵加點茄子或者芹菜,你喜歡吃茄子的。”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
“你現在不喜歡。”許曜道:“但是你跟我在一起就會喜歡的。”
顧今寧眨眼:“我冇有吃過這種。”
“等著吧。”
兩人去了最近的超市,這兩天買肉的人很多,他們去的也巧,到的時候剛剛好開始上貨,許曜挑了一快豬後腿,請師傅幫忙打好之後又借用了熟食區的後廚,顧今寧在外麵等了一陣,就見他提著調好的餡子和活好的麵出來了。
麵是直接超市裡麵買的,就是借用了人家的工具和水。
來到顧今寧麵前,他舉了舉雙手,示意道:“看,是不是很簡單,回去隻要擀個皮,包一下就好了。”
顧今寧點了點頭。
雖然之前許曜給他送過飯,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許曜做飯,他倒是很會包餃子,餡兒往皮裡麵一放雙手一捏,一個小巧精緻的餃子就擺在了鋪著牛皮紙的小桌上。
顧今寧不會包,隻能一下下地擀著麪皮,悄悄看他一眼,道:“你這是哪兒學的?”
“知道你喜歡吃海鮮餃之後,我就把所有能想到的餃子餡兒都學了一遍。”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倒是有癮。顧今寧心想,道:“那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愛吃這個餡兒的?”
“我們確定交往之前的除夕,那一年你突然大發慈悲,經常去醫院看我,我出院的時候剛好是十二月,想著咱們關係處的還行,就壯著膽子包了些不同的餡兒,在除夕夜給你送了過去……”他頓了頓,把手裡的餃子捏好,道:“第二天你跟我說,你最喜歡茄子豬肉餡兒的。”
顧今寧搓動著手裡剛買的幾塊一根的擀麪杖,疑惑道:“醫院?為什麼在醫院?”
顧今寧的問題又一次將他的記憶帶回了那次的火場。
當他用濕外套包著昏迷的顧今寧,將他從火場抱出來的時候,腳下的褲腿已經在著火。但他雙手都在竭力托著顧今寧,無法去拍打,隻能任其燒著。一直等到離開火場範圍,才猛地因為劇烈的疼痛而跪倒在地上。
他把顧今寧放下,翻身在地上打滾,燒灼過的皮膚接觸到水泥地麵,每滾過一次都留下一層滾熟的皮膚組織。
終於把身上的火熄滅之後,他躺在地上,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昏昏沉沉地偏頭去望不遠處的顧今寧。
他不知道自己距離他有多遠,隻知道在他被蘇胤匆匆抱走之前,依然還冇有醒來。
許曜艱難地睜著眼睛,目送他被蘇胤抱上了救護車,車門關上,逐漸遠去。
他在遠處建築物倒塌的聲音中昏迷了過去。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再次有意識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因為重度燒傷而躺在醫院裡奄奄一息。他清晰的記得在監護室裡的每一天,那痛苦難耐的滋味,讓他想要懇求醫生給他插上一刀,一了百了。
燒傷是這世上最難忍的苦難之一,皮膚麻麻癢癢彷彿有無數條毒蟲在啃噬。
可想到父母養了他那麼多年,許岩那個敗類又還在監獄,他逼著自己強撐了下來。
一定要活下去,給父母養老送終。他想,一定要活下去……
但身體實在太痛了。
他努力堅持著,但一次次的傷口感染卻讓他的堅持變成了一個笑話。
他有時候會想到顧今寧,那是他離死亡最近的幾次,每次昏迷過去,都以為自己再也醒不過來。
他在一定要堅持下去,因為父母需要他,和怎麼可能堅持下去,這太難熬了,即便活下來又怎麼樣,顧今寧還是不會看他一眼之間……反覆拉扯。
在監護室的幾個月,他從未想過顧今寧會來看他。
因為他清楚顧今寧的心有多硬,清楚他的恨意有多極端。
他做了那麼多的錯事,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了顧今寧,顧今寧肯定巴不得他早點死。
想到這裡的時候,他會沮喪起來,要不算了……
但他的父母每天都會來看他,在外麵通過設備跟他說話,呼喚著他的名字。
他又一日日地撐了下來。
渾渾噩噩的,他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後來聽說那是火災發生後的兩個月以後。
他聽到了顧今寧的聲音:“許曜。”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是他每天做夢都會聽到的。
他閉上了眼睛,心裡對父母感到了抱歉。
因為他確定自己一定是已經死了,哪怕在做夢的時候,顧今寧的聲音都冇有那麼真實。
“許曜。”顧今寧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是顧今寧,謝謝你救了我。”
當確定顧今寧真的存在的時候,他的心跳猛地跳到了一百五,監護室裡麵一片混亂,他在迷濛之中睜開眼睛,看到顧今寧略顯無措地站在外麵。
顧今寧來看他了……
顧今寧,那是顧今寧。
四目相對,顧今寧在外麵凝望著他,他告訴許曜:“無論你有什麼未了的心願,都隻能活著才能完成,不要死,許曜,要活著。”
要活著。
要活著。
他每天想著顧今寧的話,他聽懂了顧今寧話裡的暗示,如果他還想跟顧今寧在一起,一定要活下去,活著,纔有希望。
儘管顧今寧並未許諾活下去就會跟他在一起。
他確定那個時候顧今寧還冇有原諒他,顧今寧不是那種會因為被救了一命就以身相許的人……但除此之外,他好像也找不到彆的解釋了。
鬼知道他怎麼堅持了下來,他隻知道,那段時間,他時常可以聽到顧今寧的聲音,時常可以透過厚重的玻璃牆看到對方的容顏。顧今寧不會安慰人,他大部分時間隻是透過玻璃靜靜地跟他對視,偶爾會跟他說兩句,說自己吃了什麼飯,或者說一下他最近還會不會來。
但他每次臨走之前,都會告訴許曜:“下次再見。”
於是他離開的那些時間裡,許曜每分每秒都在盼望著與他下次的見麵。顧今寧有時候一天出現兩次,有時候三四天都不見人影,但他會通過楊麗芳的手機,對著監護室外的話筒與他說話,告訴他自己隻是在忙,並不是故意不見他。
他有猜測過,也許是父母求著他過來的,也許顧今寧在他最接近死亡的時候,最終還是生出了惻隱之心。
但對於他來說,顧今寧的同情與憐憫,也值得緊緊握住。
時間就這樣慢慢過去,他從重症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顧今寧還是會經常來看他,他會推著許曜下樓,看秋日裡變黃的樹木,還有地麵層疊的落葉;也會坐在病床前給他削蘋果,一塊塊地切開,用牙簽送到他口中。
顧今寧第一次親手喂他蘋果時,對他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那個瞬間,許曜淚如雨下。
朦朧的視線之中,顧今寧似乎愣了很久。重新恢複視線的時候,是顧今寧取了一張棉柔巾,為他擦乾淨了臉龐。
顧今寧還是那副讓他魂牽夢縈的樣子,隻是看向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那複雜之中卻少了熟悉的煩躁與厭惡,多了幾分陌生的,卻隱隱貼近許曜心中渴求的一些情緒。
“怎麼不說話。”顧今寧的聲音讓許曜回神,道:“你以為你為什麼會跟我在一起,當然是因為我英雄救美啊。”
顧今寧瞥他:“我要是討厭一個人,纔不會因為救了我就原諒他呢。”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又想起來,他當時在重症監護室的時候,顧今寧也冇有承諾過,你活下來,我就跟你在一起。
顧今寧要是能說這句話,他覺得自己根本用不了那麼久才能轉到普通病房,最多十天,他就能生龍活虎,橫掃四方。
他偷偷來看顧今寧,帶著殷殷的期盼問:“那,你為什麼會接受我的追求?”
“?”顧今寧道:“你問我??”
“你的心思不問你問誰……”
顧今寧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他冇好氣:“那你倒是說說具體情況啊。”
“……”許曜隻好支支吾吾地簡述了一下,“就是我從火場救了你,然後在監護室住了小半年吧……你就突然心軟了,所以,大家都覺得你是因為我救了你纔跟我在一起。”
顧今寧手下停了一陣,才重新搓著擀麪杖,道:“可能是被你感動了吧。”
許曜喪喪地低下頭,繼續捏著餃子。
顧今寧把手下的麪皮扔給他,繼續擀著下一個,目光移到他悶悶不樂的臉上。
不知道是不是怕他多想,前世的事情,許曜跟他講的並不是那麼詳細,顧今寧倒也不是非要刨根問底的人,隻是有時候看向許曜的時候,他會忍不住想,許曜真的會追他十八年嗎?
這個世上,真的有人會愛另一個十八年嗎?
被愛的人居然名喚顧今寧……
這件事太離譜了。連與他關係最親密的兩個人,都可以將他棄如敝履。許曜與他全然不相關,為什麼要那樣喜歡他……還是在被他厭惡憎恨的情況……
如果不是他腦子有毛病,就是他在睜著眼睛說瞎話。
但那戰戰兢兢的態度,又要怎麼解釋呢?
“差不多了吧。”天將暗下來的時候,顧今寧活動了一下手腕,道:“應該夠吃了。”
“全部包完凍起來,明天的早飯也可以解決了。”
“這裡冇有冰箱。”
“我有辦法。”
許曜賣了個關子。
直到把所有的餡兒全部包完,他拿了買來的一次性塑料盒,將餃子挨個擺進去,然後拿塑料袋包著,擺在了窗戶外麵的護欄上,顧今寧才意識到他準備做什麼。
“我看了天氣預報。”許曜收手關窗,道:“今天晚上有雪,溫度很低,明天肯定就凍上了。”
顧今寧眼裡有了點看大聰明的意思,忍俊不禁道:“冇想到許大公子還有這麼接地氣的一麵。”
許曜揚唇,道:“過日子就得這麼接地氣,以後要是我倆結婚……”
顧今寧看過來,許曜稍微收口,道:“我是說,有可能……我,我去下餃子。”
顧今寧跟著他走了過去,兩人圍著電磁爐坐下來,顧今寧盯著水,許曜則去洗了碗,擺放在兩人麵前之後纔想起來:“完,忘了買蘸料了。”
“火鍋蘸料行嗎?”顧今寧道:“我記得還有。”
他拿了兩盒蘸料放在桌上,鍋裡已經全是飄上來的白沫,許曜往裡麵澆了水,等待下一次鍋開。顧今寧坐在對麵看著鍋,思索道:“要是兩個人在一起,也會大費周章的包餃子嗎?”
許曜被他問住,猶豫道:“不然呢?”
“不點外賣嗎?”
“總不能天天吃外賣吧。”
“不下麪條嗎?”
“……偶爾會吃。”許曜道:“但我閒著冇事,會給你做飯。”
“做什麼飯?”
許曜對上他清澈乾淨的眼眸,緩聲道:“你吃什麼,我就會給你做什麼。”
顧今寧看上去有些彆扭,又道:“那,一個人做飯,另外一個人要乾什麼?”
“……就,隻要好好吃掉就好了。”
顧今寧先是一愣,然後質疑:“這種相處方式健康嗎?”
“……”其實兩個人在一起之後,顧今寧也並冇有把家務全部都推在許曜身上,他偶爾會洗碗,也會擦桌子,隻是許曜捨不得讓他做,而且大部分時間,顧今寧都很忙。
許曜當然不介意這些,但對於顧今寧這種凡事都要追求平衡的人來說,許曜的說法明顯帶著點陷阱的意思。
許曜不敢托大,隻好道:“你可以洗……嗯,擦桌子。”
他想起顧今寧不太喜歡洗碗。
顧今寧點了點頭,指了指鍋,道:“又飄上來了。”
許曜立刻關了火,拿起勺子盛了一碗,一個露了餡的破皮餃子落在了裡麵,他忽然縮手,把這碗放在了自己麵前,道:“我吃這碗。”
顧今寧還冇反應過來,對方已經重新盛了一碗,每個都白嫩嫩鼓囊囊,完完整整。
這一碗被放在顧今寧麵前:“你吃這碗。”
吃罷飯,兩個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上的春節聯歡晚會,顧今寧的眼睛一眨不眨,許曜的眼睛也一眨不眨。
半小時後,顧今寧移開視線,許曜還在聚精會神。
顧今寧隻好再次去看電腦,幾分鐘後,他又去看許曜。
寂靜無比的宿舍樓裡,隻有他們的電腦在孤零零的歡慶著。
顧今寧揉了揉眼睛,忍不住道:“一定要看春晚跨年嗎?”
“……”許曜馬上收回視線,一時冇弄清他為什麼這樣問。
隻能謹慎回覆:“這個,好像冇什麼標準吧。”
“那我去睡覺了。”
“好。”許曜扶著他往上去,看他在打著哈欠去拉床簾,忽然道:“寧寧。”
“嗯?”
“明天,可以一起看電影嗎?”
顧今寧點點頭,在上麵躺了下來,迷濛的眼睛已經控製不住合攏,含糊道:“還要去逛街。”
許曜:“!”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次過來,顧今寧對他的態度好像親密了許多……
這難道就是,小彆勝新婚?
第 85 章
除夕的夜晚, 遠遠可以聽到煙花在空中頻繁綻放的聲音。
那聲音遠遠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將此刻的宿舍襯托的更加安靜。
顧今寧已經在爆竹聲中沉沉睡去, 許曜也聽著他的呼吸聲, 逐漸陷入沉眠。
醒來,那煙花聲還在,依舊遠遠的。許曜踩著梯子從床上下來,打開了桌上的檯燈。
柔和的燈光昏昏的照亮了整間宿舍。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在床簾內睜開眼睛,目中是一片溫馨的昏暗,這昏暗讓人看不清被子上的花紋,也完全不刺眼。
他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馬桶細微的抽水聲, 接著是牙刷與牙杯碰撞的窸窣與些微的脆響。
顧今寧閉上了眼睛,恍惚之間, 他好像回到了幼年的時候。
每逢清晨總能聽到外麵傳來談話聲, 他在被窩裡縮著,那聲音就陸陸續續細細碎碎的傳來入耳中。尤其是在冬日的早上,那聲音似乎帶著屢屢的冬意,卻絲毫不顯得寒涼, 隻讓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被刻意放輕的聲音,絲絲縷縷地傳來, 猶如一層薄紗籠罩在光裸的肌膚, 那是嗬護一般的小心翼翼。
還是很輕很輕的動靜,但顧今寧卻能分辨的出來, 是宿舍的摺疊桌在輕輕被打開, 有什麼東西被放在了上麵,接著是哢噠一聲的輕響。
隨後, 細微的衣料摩挲聲自宿舍裡不夠寬敞的過道間路過,隔著一層床簾,顧今寧彷彿能感覺到對方走路擾動的空氣。
“啪——”
宿舍緊閉的窗戶把手任性的嚷了一聲,然後整個宿舍都沉寂了一下,須臾,空氣才重新動起來,對方從窗外取出了凍好的餃子。
電磁鍋裡的水沸騰起來的時候,顧今寧輕輕撩開了床簾。
簾外比內部更亮一些,光芒並不刺目,隻是能跟讓人看清宿舍內大概的景象。
許曜穿著白色的長毛睡衣,坐在摺疊桌旁邊,一手托腮,一手拿著手機在看。
“拿進來了,怎麼不下?”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許曜回神,他抬頭看過來,道:“醒了?現在要下嗎?”
“你不下,燒那麼早的水乾什麼。”
“我是聽蘇煜說你平時就起的很早,就想著把水燒著等你起來馬上下,這樣你洗漱之後就能直接吃了。”
“今天大年初一。”顧今寧坐起來準備下床,許曜見狀立刻來扶他,聽他接著道:“我起早也冇事兒乾啊。”
“那你要不再睡會?”
“吃罷飯再睡。”
顧今寧被他托著手,腳步輕快地走下來,道:“吃飽飯,睡個回籠覺,然後去逛街。”
許曜扶著他繞過了桌子,快到衛生間門前的時候,顧今寧忽然停了下來。
許曜後知後覺順著他的視線去看。
顧今寧的手依舊在被托著,雪白的手背上,有一根大拇指,正在有意識般地摩梭著。
許曜:“……”
他霍地縮回了手。
好在顧今寧並冇有說什麼,隻是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大年初一的這頓餃子,顧今寧足足吃了兩碗,確實跟許曜說的一樣,依舊是非常符合他的口味。
飯後他放下碗,道:“你買的電影票什麼類型?”
“喜劇。”許曜道:“你放鬆的時候更喜歡看冇營養的東西。”
顧今寧頓了頓,如果這話換成是半年前,他會覺得許曜形容中的顧今寧跟他有些割裂,但僅僅半年,他已經明白,許曜說的是對的。
之前他不管是看書還是視頻,都傾向於尋找一些可以提升自己,可以讓自己吸收更多知識的東西。他一直以為那是因為他不喜歡無聊的東西,直到最近,他才發現,其實自己也隻是普通人。
許曜定的是十點的票,兩人到地方的時候纔剛剛九點半,顧今寧路過了一個體彩鋪子,忽然停了下來,道:“買張刮刮樂怎麼樣?”
許曜愣住:“買,買刮刮樂?”
“算了。”顧今寧道:“猶豫就會敗北,還是不買了。”
不等他反應過來,顧今寧已經直接往電梯走去,彷彿剛纔想買的人不是他。
許曜大跨步上前,與他並肩,道:“你,真的想買?”
“嗯。”顧今寧想了想,道:“我可以買一張十塊的,我現在賠得起。”
許曜恍然。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次過來之後,總覺得顧今寧跟之前不一樣了,他的確變了,他變得開朗了,也大方了,看人的時候不再總是謹慎而戒備,被人看的時候也會光明正大地看回去,目光清澈,坦然無畏。
他凝望著對方跟之前一模一樣的側臉,呼吸微緊。
“你,最近在外貿公司,做的很好?”
顧今寧還冇有轉頭,側臉的嘴角就揚了起來,電梯打開,兩人走出去,顧今寧邊走便道:“你忘了,我考上省狀元,華雲和教育局本來是準備給我發獎金的,後來因為那兩個人鬨的影響不好,就延期了,但大概是我來山大一個月之後吧,審批還是通過了,還都打到了我個人卡上。”
“山大也給我發了一大筆獎學金。”他抿了抿嘴,略有些矜持地道:“但這些都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權力。”
“權力?”
顧今寧點了點頭。
許曜這才知道,顧今寧的家庭被曝光之後,媒體都知道了他在許家住,不知道是有推手還是怎麼回事,那段時間,大家都在傳許全能資助顧今寧上學的事情,也因此,權力的股票上漲了一點五個點。
“不是許叔叔個人給我的喔。”顧今寧道:“是權力的財務部給我打的電話,代表本地企業給我的一筆獎勵金。”
許曜皺了皺眉,道:“肯定是集團公關乾的。”
“不重要。”顧今寧道:“重要的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讓我更加相信,你說的那個未來真的屬於我。”
他看向許曜,道:“你真的冇有騙我,我的未來真的可以像夢一樣不可思議。”
許曜情不自禁屏息,道:“當然。”
顧今寧揚唇,道:“取票去吧。”
電影是喜劇,許曜知道顧今寧偶爾會看一些冇營養的東西,但他並不會特彆的沉浸,就像是觀察那些有內涵的書本一眼,他也在觀察這個冇有營養的電影。
影院裡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大笑,顧今寧也會跟著彎一彎嘴角,然後環視一圈。不像是在被電影裡麵的人逗笑,像是被身邊的觀眾感染到了幾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忍不住湊近他耳邊,低聲道:“好看麼?”
“好看。”顧今寧的聲音也很輕,道:“很有意思。”
結尾的時候,有人哭有人笑,顧今寧拿起爆米花,道:“走吧。”
許曜跟上他,把空奶茶杯扔入垃圾桶,道:“接下來去哪?”
“給你買新年禮物。”
許曜定住。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前世的顧今寧帶他逛街的時候,也是如此刻一般,懶懶地邊走邊看,偶爾進去一家店,拿起一套衣服,徑自往他身上一比,或搖頭拿開,或淡淡發出指令:“去換上。”
許曜吹了一下劉海,感覺膝蓋傳來了又幸福又酸爽的感覺。
他邁著長腿,默默地跟在顧今寧身邊,顧今寧果然早有計劃,帶著他走出了商場,來到附近一家奢侈品牌的店鋪,徑直走了進去。
來到櫃檯前,他指了指裡麵一塊純銀的錶盤,道:“喜歡嗎?”
“……是不是有點貴?”
“也就是你高中戴的那個三分之一。”
“……”許曜一時不確定他是隨口說說,還是覺得自己話裡有歧義。他把兩人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等開口解釋,顧今寧已經再次開口:“麻煩幫我拿一下,謝謝。”
櫃姐很熱情地取出了那塊表,道:“您的眼光真好,這個是雙B係列的頂配款,配套的是鱷魚皮製作的錶帶,經久耐用,時尚好看,最適合你們這些年輕的小帥哥。”
她好奇地看了一眼兩人:“你們誰戴?”
”手。“顧今寧開口,許曜默默把袖口往上拉了拉,櫃姐看了一眼他的手腕,重新把那個放進去,換了一個稍微大點的尺寸,給他放在腕上比了一下,問顧今寧:“怎麼樣?”
她看得出來,做決定的是顧今寧。
“嗯。”顧今寧道:“就要這個。”
“好。”櫃姐答應的很麻利。往日這些小年輕來店裡總要磨磨唧唧挑一挑,今兒來的倒是個殺伐果斷的,她不敢多問,直接去櫃檯開票,道:“請來這邊結一下賬。”
許曜還冇反應過來,顧今寧就已經結了賬,那一瞬間,櫃姐似乎鬆了口氣,顧今寧也緩緩吐出了一口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全程不到五分鐘,兩人便離開了店裡,來到了附近的咖啡館。
“拿鐵,謝謝。”
許曜道:“我喝美式。”
他看向顧今寧,顧今寧已經重新把手錶拿了出來,道:“手。”
許曜抿嘴,磨磨蹭蹭地伸過去,微涼的錶盤貼在手腕,顧今寧認認真真地幫他扣好了錶帶,把他的手推回去,道:“怎麼不說話,不喜歡?”
“喜歡。”許曜把手縮回,望著他的眼睛,道:“就是覺得好像,確實有點貴……”
顧今寧點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票,道:“是有點貴,不過還好。”
許曜不知道說什麼,他又看了一眼腕上的銀色錶盤,目光落在顧今寧身上,感覺他整個人都怪怪的:“……你要是心疼,我們去退了。”
“我冇心疼。”顧今寧皺眉,道:“我是肉疼。”
“……”許曜忍笑,道:“那你還買。”
“我不知道。”顧今寧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拉了過去。
雖然知道顧今寧的樣子是想觀察那塊表,但許曜的心還是猛地緊了一下,他看著自己被放在對方指尖的手腕,身體一時有些僵硬。
“其實我就是想買。”顧今寧望著那塊表,道:“但是我知道,這東西對我冇有用。”
他的手指撫摸著光滑的錶盤,手掌心就托在許曜的手掌上。
然後仰起臉來看他,道:“但是我還是想買。”
許曜不太理解,他隻能點頭,道:“你想買給自己,結果買給了我……”
“不是想買給自己。”顧今寧道:“我知道我用不到,我也冇必要,但是那天突然收到了一大筆錢的時候,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當時覺得我應該給自己買點東西,但是我又不知道該買什麼,我就到處去翻,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應該買點什麼。”
“有人給我推薦這個,咬一咬牙能拿下來,然後掛在身上,好像就能告訴全世界,我再也不是窮鬼了。”
許曜不太理解他的心思:“可是,為什麼要買給我……”
“因為我不配。”顧今寧道:“自打我來到山城之後,老師喜歡我,老闆喜歡我,客戶也喜歡我,他們每天都誇我,聰明肯乾,踏實上進,勤勉好學……如果我買了它,把它戴在身上,大家都隻會覺得我飄了,它會影響到到彆人對我的評價。”
“我想了一個晚上,還是決定不買了。”顧今寧低聲說:“窮人乍富,是很可怕的,讓人幾乎要看不清自己。”
“但我還是很想買。”顧今寧把他的手腕推回去,道:“所以我就買給了你,這是我二十年來購入的第一件奢侈品,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就當是我想讓你收下的……新年禮物。”
許曜收回手,錶盤上還沾染著他手指的溫度。
顧今寧低頭抿了口拿鐵,視線落在他的手腕。
許曜戴什麼都不會讓人覺得突兀,不管是幾百萬的定製款,還是幾萬塊的輕奢款,在他手上都是那麼融洽。
所有人都要擇一方天地,做這樣那樣的人,披這樣那樣的設定,貼這樣那樣的標簽。
但許曜卻彷彿融入於天地之間,到哪兒都有他的位置,在哪兒都不會格格不入。
許曜道:“等再過幾年,它就配不上你了。”
顧今寧笑了下,道:“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要安慰。”
許曜點頭,顧今寧又一次望向他,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隻是眼神卻讓人無端生畏:“我告訴你,是希望你正視,理解,明白……”
“它很重要。”
許曜立刻點頭,認真無比地道:“我會好好保管的。”
顧今寧靜靜望著他,剔透的眼眸無聲流轉,許曜被看的有點頭皮發麻,麪皮僵硬。
這一瞬間,他感覺坐在自己麵前的不是二十歲的顧今寧,而是三十六歲,一顰一笑都彷彿彆有深意的顧今寧。
顧今寧雙手捧起杯子,眼眸柔軟,嗓音跟眼神一樣軟:“那你是收下了?”
“收啊。”許曜道:“你送的,我當然收了。”
顧今寧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好吧,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第 58 章
吃罷午飯, 兩人又逛了一陣,在許曜的幫助下,顧今寧給許家父母分彆買了禮物。
給楊麗芳的是一整套她常用的護膚品, 還有一個最近正好能穿的大衣。給許全能買的是一套茶具, 還有一雙舒適的休閒鞋。
回去的路上,許曜一邊提著東西,一邊時不時看他一眼。
顧今寧眼睛都冇轉一下,就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有話直說。”
“……”許曜張了張嘴,道:“還是算了。”
顧今寧今天心情挺好的,還是彆亂耍心眼惹他生氣了。
“說。”顧今寧吐出一個字,又感覺自己有點強硬,補充道:“有什麼說什麼, 彆支支吾吾的。”
許曜剛聽到第一個字的時候,都感覺自己又穿回去了。
後麵的補充倒是讓他心神一鬆, 前世的顧今寧可不會跟他說什麼多廢話。
“我想說……我們兩個這樣, 像不像在給父母挑選禮物的情侶……”
顧今寧回眸,許曜下意識放小聲音,冇來得及認錯,就聽他認同地道:“是挺像的。”
許曜立刻抬頭, 顧今寧已經自然而然的轉向前方,徐徐行遠。
許曜心頭莫名歡喜, 但又有點拿不定他的心思, 隻好匆匆追上去,小幅度地揚著唇角。
呆在山城的幾天, 許曜感覺自己好像穿入了時光的縫隙, 看到了顧今寧成長的軌跡。
顧今寧並非天賦異稟,但他總是乾一行愛一行, 想要什麼樣的人生,就自己努力去鑽研爭取。
前世許曜跟顧今寧在一起的時候,他已經是蘇氏能跟蘇胤平起平坐的二把手,所有人都說他聰明,有天賦,運氣也好。就連許曜夜經常覺得他是天選之子。
但來到山城的這幾天,他才發現,顧今寧桌子上擺了很多書,上麵都有劃線的痕跡。除此之外,他還有一摞的筆記本,專門用來記錄股市的分析報告,無論是漲跌,他都會在旁邊備註上與之相關的新聞。
除此之外,許曜還在電腦裡發現了他的工作筆記。
上麵記錄了他跟在老闆身邊旁觀的幾場談判,和自己的心得感悟。
……原來真的有人會寫工作總結,甚至人際分析報告。
他又想起顧今寧在高中時候的課堂筆記,望著他的眼神不自覺的更加深沉。
許曜從來都冇有為任何事努力過,他的生活中隻有看他眼色行事的人,而無需他去費心周旋什麼。
可以說,他的人生一出場就是巔峰,即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而顧今寧呢?
少年的時候,他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許曜一直陪著顧今寧過完了初五,才登上公務機回家。
顧今寧把他送到了機場,揮手送彆,許曜一步三回頭,想許諾我一定會來找你,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顧今寧拒絕等他。
等待是一件很煎熬的事情,倒不如順其自然,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許曜回到家的時候,狀態與之前已經大為不同。楊麗芳稍感寬慰。
和顧今寧不同的是,許曜自幼在冇有壓力的環境下成長,抗壓能力顯然不夠,好在顧今寧在他心中的地位非比尋常,勉強拉滿了他的狀態。
對於自己兒子過於在意顧今寧的事情,楊麗芳倒是看得很開。
每個人的愛好不同,有人喜歡音樂,有人喜歡繪畫,那許曜喜歡顧今寧,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接下來的日子,顧今寧時不時會和許曜發資訊。
即便經常忙的腳不沾地,他也會在偶爾的間隙裡扣個一,表示自己有看到。
許曜也忙,但每次看到那個數字一,他就能踏踏實實的忙,而不再是火燒眉毛的忙。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許曜在燈下打著哈欠刷著題,顧今寧也在宿舍裡揉著眼睛看著電腦。
他們彷彿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卻又都在偶爾的時候,通過螢幕上簡單的幾句交流,產生刹那的交彙。
一觸即分。
暑熱的天氣讓人心中生躁,顧今寧坐在咖啡店裡吹著空調,耳朵裡塞著耳機,正對著電腦瀏覽著網絡課程。
陽光穿過咖啡店的格子窗,落在他手邊的桌麵上,加冰咖啡在桌子上投下波紋般的影子。
門鈴發出叮咚的響聲,有人邁著長腿走了進來,須臾,對方端著一杯冰美式,緩緩在他對麵落座。
顧今寧冇有抬頭,他正屈指在電腦的觸摸區來回滑動,驅動著螢幕上的鼠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對麵的人在透明冰川杯裡麵放了吸管,張嘴含住。
白色吸管裡麵很快被黑色的咖啡填滿,染上陰鬱的影子,那陰影上去又下來,吸管內部隻殘留部分黑色氣泡。
顧今寧眨了兩下眼睛,伸手取過旁邊的眼藥水,單指勾住下眼瞼,一仰頭,忽然一愣。
對方白衣白褲,腕上戴著熟悉的銀色錶盤,錶帶是黑色的鱷魚皮。一手拿著透明杯,一手捏著吸管,察覺到他的注視,便放開了口中的吸管,抬眸望來,眼珠黑白分明,臉龐生的十分俊俏,老老實實不發癲的時候,甚至可以稱得上乖巧。
顧今寧愣了一下。
愣了兩下。
在他輕輕放在咖啡杯的時候,又愣了第三下。
“……許曜?”他開口:“你怎麼會在這兒?”
許曜想了兩秒,表情平靜地道:“我是來找你的。”
“不是,你不是要高考嗎?”
“高考已經結束了。”許曜道:“你沉迷學習把時間都忘了吧?”
顧今寧最近確實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他準備在校期間多修一門專業,拿下雙學位畢業,這樣他未來進公司的時候就會有更加多的選擇。
他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先抬起頭把眼藥水上了,雙目頓時水汪汪的,盛不下的眼藥水順著臉龐滑下來。
許曜抽出紙巾遞過去,顧今寧擦了擦眼下,閉了一會兒眼睛,纔開口道:“六月底了,那你成績要出了?”
“已經出了。”
顧今寧眼睛睜開,濃密的睫毛被眼藥水泡的濕漉漉,猶帶著水光的眸子裡卻一片凝重:“出了?”
點頭。
冇考好?顧今寧頓時閃過了這個念頭,以許曜的性格,要是考上了江大,這會兒應該已經迫不及待炫耀起來了。
他又看了一眼對方過分平靜的表情,拿起手邊的咖啡攪了攪,裡麵的冰塊已經全部滑了,隻有杯身殘留著部分水汽,入手冰涼。
“嗯……”他想了想,道:“你吃飯了嗎?”
搖頭。
顧今寧合上了電腦,道:“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許曜點頭。
顧今寧收拾起自己的東西,離開桌麵的時候,一隻手伸了過來,他頓了頓,把自己的挎包遞過去,許曜便抬手掛在了肩頭。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出咖啡店,整個人便像是進了個大火爐,顧今寧道:“太熱了,就附近隨便找個地方吧。”
“嗯。”
他老老實實安安靜靜,顧今寧皺了皺眉,隨便挑了一家涼皮店,順便要了一碗碴子粥,道:“你喝嗎?”
“好。”
顧今寧便要了同樣的一份餐,兩人在小店門口的桌子上坐下來,許曜把他的電腦包放在了身邊的椅子上。
四目相對。
顧今寧:“……”
許曜:“……”
“你。”顧今寧先開口,最終還是決定直截了當:“是不是冇考上?”
許曜垂下睫毛,凝望著桌麵,冇有說話。
顧今寧道:“差幾分?”
他從來不認為許曜是個笨人,但是對方在彆的地方那麼順風順水,根據能量守恒定律,確實有可能在其他地方運氣不佳。
許曜沉默了幾秒,伸出了五根手指。
跟他猜測的差不多,顧今寧平靜地道:“不要再複讀了。”
許曜看他,顧今寧接著道:“五分不打緊的,找你爸安排一下吧,手上有資源就要利用起來,不要再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花費時間。”
“你能考到這個程度已經很好很好了,我相信你把一年的時間留給彆的事情,也能做的很好,至少……你爸不用擔心手頭股權後繼無人了。”
許曜眨了眨眼。
老闆娘端上了涼皮,顧今寧推過去,道:“吃吧,彆想了。”
他分開了一雙一次性筷子,遞到許曜麵前,道:“我最近不忙,可以帶你到處逛逛,放鬆一下心情。”
顧今寧的安慰也總是這麼簡潔有力,許曜接過筷子,戳在自己的碗裡,道:“寧寧……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說。”
“我不上江大,來山大可以嗎?”
山大的分數線跟江大基本持平,但兩者偶爾會有部分差距,彼此可能高上幾分,或者低個七八分都是常有的事。
顧今寧道:“正好夠得上山大嗎?”
“……”許曜點點頭。
“可以。”顧今寧道:“你爸媽知道嗎?”
“……”許曜頓了頓,道:“那我們之前說過的,追你,還作數麼?”
他還在想這件事。顧今寧皺了皺眉,不是因為對方的話題讓他反感,而是因為在許曜眼中,他好像比對方的人生還要重要。
看到他的表情,許曜終於裝不下去,道:“我比分數線高出五分。”
顧今寧:“……”
許曜也不敢得意,繼續道:“照理說,我這百分之百是能上江大的,分數線過了,就差一張錄取通知書了,你能不能算我已經拿到了入場票……不算也沒關係,就是,就是,大不了,我費點勁,每週乘機來看你……”
“……”
“其實我一開始就做好這種心理準備了,但我們最近不是相處的還行麼?我,我就想著近水樓台一回,但又不敢自己擅作主張……“
“嗯。”
“……昨天晚上我激動了一整夜,想著要不要跟你提這件事,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要試一試,萬一你同……”他頓了一下,看向顧今寧,道:“你剛纔,是不是,嗯了一下?”
“嗯。”
“……”許曜反應了幾秒,道:“我,我說我來山大,我,我,我可以正式追求你……”
“我說好。”顧今寧道:“你可以來山大。”
“我可以接受你的追求。”
“……”許曜低頭開始吃涼皮。
顧今寧也垂眸,拿過勺子喝了口碴子粥。
這頓飯,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許曜的涼皮很快見了底,他擦了擦嘴,直愣愣地來看顧今寧。
是接受我的追求,還是,接受讓我追求?
他舔了舔嘴唇,腦子裡亂成一團。
忽然站起來吐出了一口氣,道:“你,你等我一下。”
小店的門被拉開,許曜大步走出去,三步之後又轉回來,規規矩矩地把露著涼氣的房門合上。
快步走開,急切地張望著兩旁的店鋪。
這會兒路上行人很少,他也冇想著要去人家店裡問,在暑熱的天氣裡走了快一百米,終於遇到了兩個撐傘的姑娘,他滿頭大汗地走過去,道:“兩位好,請問一下,這旁邊有花店嗎?”
“有,在那邊。”一個姑娘指了指,道:“你走反了,要往前過一個十字路口,然後左拐……”
鬼知道許曜怎麼記下對方的話的,他沿著原路返回,在紅綠燈旁邊等了快一分鐘,又繼續往前,再第二個路口左拐。
“然後再往前一個路口,有一條巷子,穿過去……”
許曜來到了鮮花店的門前,彼時他又急又熱,碎髮黏在額頭,汗水正順著側臉往下滑,白襯衫都已經濡濕。
“你好,請問現在還有大頭的香檳玫瑰嗎?”
顧今寧隻看到他一路走開,一抬眼,又見他忽然從門口邁步,快步行向了另一邊。
他又耐心地坐了一陣,玩了幾局2048,重疊起第二個2048的時候,許曜還冇有回來。
隨手將電腦包挎在左肩,抬步往許曜離開的方向走去。
在一個巨大的十字路口,看到了對麵捧著一束花的許曜。
兩人下意識停頓,與此同時,人行道綠色的燈光轉為了紅色。
一百秒。
兩旁停留的各色車輛,紛紛或直行,或轉彎,在這條人行道彙聚,交錯,遠離。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一百秒裡,許曜的大腦一片空白。
顧今寧無聲地捏緊手指,一瞬不瞬地望著前方,彷彿什麼也冇有想,又彷彿想了很多很多。
綠燈亮起身旁等候的兩輪車和行人紛紛前進,許曜也捧著花往前走來。
顧今寧靜靜站在原地,直到那捧淺色的玫瑰花束來到他麵前,他仰起臉看許曜。
後者嘴唇蠕動,嗓子卻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般。
“顧,顧,顧……”
顧今寧開口,道:“我知道,你喜歡我。”
他伸手,將那花擁在懷裡,道:“早就知道了。”
第 35 章
人潮熙攘的十字路口, 車流在身後交錯。
花頭巨大的香檳玫瑰從一人手中轉到另一人手中,許曜還在發懵,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一時懷疑這是在做夢。
在他的心中, 顧今寧不該這樣輕而易舉的接受他, 他認為自己至少還要再追個兩三年,也許顧今寧會稍微鬆口,然後答應跟他試試看。
但顧今寧絕對不會在此刻,那麼輕輕鬆鬆的接受。
太突然了,許曜慌裡慌張,甚至都冇做好被接受的準備。
臉頰忽然被冰了一下,許曜猝然回神,是顧今寧遞來的一杯冰美式。
他將電腦包放在了旁邊, 捧著檸檬水在對麵坐下來,又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 道:“把汗擦一下。”
這來回折騰了一通, 他胸口的衣料幾乎完全黏連在了皮膚上,白色布料濕水透明,隱約可以看出胸前肌肉的形狀。
許曜接過紙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 又用那種懵懵的黑眼珠來看顧今寧。
那眼神怔怔的,有些清澈, 還在些呆笨。
“你有很多話想說。”顧今寧開口, 道:“說吧。”
“……”許曜猛搖頭,道:“冇有。”
顧今寧點了點頭, 一邊喝著檸檬水, 一邊淡淡道:“你準備在山城呆多久?”
“我本來打算要是你答應讓我報考山城,我就直接來這附近租個房子……適應一下週圍的環境。”
“不回去嗎?”
“還是要回去一趟, 要填誌願。”
“那你還來找我?”
“……”許曜端起冰咖啡,直接灌了半杯,然後放下來,道:“我想見你,也想,當麵問問你……”
主要是想見顧今寧,其次是他不甘心上江大,但又不敢揹著顧今寧偷偷報名。
所以分數剛出來,他就馬上乘機趕來了。
顧今寧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似乎是覺得這樣對視實在無聊,便自身邊重新取出電腦,又繼續專注了起來。
許曜:“……”
他就這樣跟著傻子一樣,呆呆地看著顧今寧從中午忙到了太陽落山。
天朦朦暗下來的時候,許曜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點,他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眼顧今寧,抿了抿嘴,輕輕用手指推了一下對方的電腦。
“你晚飯想吃什麼,我去買點。”
顧今寧回神,想了幾秒,道:“我知道附近有家粥鋪不錯,隨便吃點吧。”
許曜冇有異議,他拿起顧今寧的揹包,顧今寧自己抱起了花束,兩人離開了咖啡店。
中午的熱氣稍微褪去了點,但被太陽曬了一天的地麵依舊溫度很高,讓人一出門就像是進了火爐子。
一路走了大約一百米,顧今寧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他。許曜還在靜靜地跟著他,高大的身影挺拔而沉默,看上去彷彿已經跟了很久很久。
有那麼一瞬間,顧今寧恍惚覺得自己身邊一直有這麼一道身影,隻要他回頭去看,對方就一直都在。
四目相對,顧今寧開口,道:“為什麼不問我喜不喜歡你?”
許曜:“……不,不重要吧。”
“不重要嗎?”顧今寧有些不理解了,許曜追了他那麼久,到頭來卻完全不在意他喜不喜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被他反問,許曜下意識反思自己,馬上道:“不是說你的回答不重要,隻是,隻是我覺得,我覺得現在挺好的,就,我,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怕一開口,夢就醒了。
“其實。”許曜整理了一下心情,道:“我覺得現在挺好,我追求你,你接受了,然後,我就能光明正大跟你站在一起了……”
玫瑰的香氣淡淡縈繞在鼻間,顧今寧用前所未有的認真的表情望著麵前的許曜。
這一次,不光是用眼睛,他吝嗇地付出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真心。
“你經常找我說話,但是從來冇有說過你高考的事情。”顧今寧開口,道:“我不是故意忘記的。”
這是藉口。
顧今寧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事實上是他的確冇有過多的關注許曜,對於他來說,許曜冇有那麼重要,至少冇有重要到日日都被他牽掛在心中。
他知道許曜喜歡他,也逐漸明白許曜是真的愛他,他也願意在麵對許曜的時候去試探地付出一些,在不影響自己日常生活的情況下。
他肯定了許曜的感情,卻並冇有把他放在心上。
這纔是真相。
他望著許曜,看到對方無奈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有那麼多事要忙,所以我也冇有打擾你。”
顧今寧愣了一下,下意識道:“對不起。”
“無所謂。”許曜語氣輕鬆地道:“反正我考上了。”
顧今寧又看了他一陣:“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喜不喜歡你?”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有那麼一瞬間,許曜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他瘋狂的追求著顧今寧,迷戀著顧今寧,他把顧今寧視若珍寶,他喊他寶寶,喊他老婆,卻極少喊他的名字。
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確定顧今寧屬於他。
他不想去瞭解顧今寧愛不愛他,固然有時候會想,但他從來不會說出口。
你愛我嗎?顧今寧。這句話,從前世到今生,跨越多年,卻隻能堵在心口。
“這種事,還要問嗎?”許曜輕聲道:“你願意跟我解釋,你不是故意忘記的,不就代表你心裡是有我的麼?”
他的眼眸閃爍著微光,表情認真而誠懇,彷彿在他心中就是這樣認定的。
顧今寧一直在看著他。
去年楊麗芳打電話說許曜狀態不好,希望顧今寧可以開解他的時候,顧今寧想了很多。
他邀請許曜過來,是想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究竟有多麼重要。
他送給他那隻手錶,是因為他想嘗試性的在許曜身上押注。
但這就像是隨手購入的小額基金,他隻是單純的把他放在那裡,心中並未指望他能上漲幾分。
也吝嗇於在他身上投注任何過多的注意力。
他不愛他。顧今寧想,他隻是希望被愛。
他冇想過許曜能考上,也冇想到他能突然之間站到自己麵前來。
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如果許曜往前,他就不會後退。
如果許曜後退,就當投資失敗。
但他冇有想到,許曜真的拿到了那張入場票,真的追到了他的麵前。
腕上還戴著他購入的藍氣球手錶,黑色的鱷魚皮錶帶乾淨如新,看上去彷彿並不經常佩戴。
這傢夥真是會自欺欺人。明明很在乎,還要說無所謂,明明知道他是在找藉口,還要含糊不清。
顧今寧知道他怕自己,但他不知道,許曜卑微至此。
“我忘記,是因為我的確不在乎你。”顧今寧開口,道:“我解釋,確實是因為我將你放在了心裡。”
“就在我接受你的那一刻。”
“許曜。”顧今寧認真地道:“以前我的人生裡隻有我自己,但我以後會慢慢接受兩個人,我會重視自己一樣重視你……嗯,儘力而為。”
許曜感覺自己一會兒在天堂,一會兒在地獄,他看著顧今寧的眼睛,一時有些恍惚:“你,你說你……”
“我說我會在乎你,就像在乎另一個自己。”
夕陽緩緩沉了下去,天空中呈現出紫藍色的煙雲。
許曜聽著他的話,越發不知道要怎麼麵對:“我,我沒關係的……”
“我冇談過戀愛。”顧今寧垂眸,道:“要拉手嗎?”
他睫毛低垂,神色平靜,隻是耳朵浮上一層淡淡的薄粉。
許曜腦子還冇反應過來,手已經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隻手柔軟溫熱,許曜心跳加速,耳膜裡嗡嗡作響,他目光炙熱,直勾勾地盯著顧今寧,整個人像是被突如其來的驚喜砸到了暈眩。
“不,不吃粥了。”許曜開口,道:“我想請你吃,吃法式大餐,然後拍照,發朋友圈,我還想,想給你買戒指,親手給你戴上,我想去考駕照,買一輛車,以後副駕駛隻給你一個人坐,我想租個房子,我想,想跟你同居……每天給你做好吃的!”
顧今寧嗯了一聲。
夏日天熱,許曜的手心裡都是汗水,顧今寧感覺有些不舒服,下意識想抽回,許曜卻猛地扣緊了他的手指,黏糊糊的手汗彷彿不會呼吸一樣,牢牢吸附著兩人的掌心。
顧今寧看了一眼許曜,對方眼神火熱,呼吸滾燙而急促。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剛纔不該跟他說那麼多……
“不是要去吃大餐嗎?”顧今寧道:“一直攥著我怎麼去?”
許曜咬了一下舌尖,努力控製著自己的表情,強迫自己把目光從他臉上撕開,道:“打車去。”
“手不舒服。”
許曜五指僵硬,他吐了口氣,緩緩鬆開,目光每次投來的時候,都像是要從他身上啃下一塊肉。
“你晚上住哪兒?”等車的路上,顧今寧開口,道:“還跟我回宿舍嗎?”
晚上的風似乎也帶著熱氣,許曜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是被扣在了蒸籠裡。
他又一次接過顧今寧遞來的紙巾,擦了擦臉龐,道:“你宿舍有人嗎?”
“今年暑假有人冇回去。”顧今寧道:“不過蘇煜不在,你可以睡他床上。”
許曜點點頭,道:“你,你住宿舍方便嗎?我聽蘇煜說,你買的書越來越多,有些都堆到床上了。”
“還好,足夠用的。”
“……我,我租個房子,一起住吧。”
顧今寧:“……”
他倒是還冇想到進展那麼快。
“我是說,租個兩室一廳。”許曜飛快地解釋:“你看我暑假也冇什麼事乾,不如過來給你做飯,你正好可以專注學業,有個小房子,你的書也有地方放了,要是想買什麼東西,也可以隨便買,還能擺個書架,你不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大書桌麼……”
許曜的確很瞭解他。
顧今寧想了幾秒,許曜接著道:“而且我要找房子肯定是這個暑假就找好,開學直接住進去了,提前兩個月也正好方便了你。”
顧今寧終於點了點頭,道:“好。”
許曜心中一喜,鼻頭忽然一陣濕熱,他隨手抹了一下。
然後唰地轉了過去,一邊捏著鼻子,一邊甕聲甕氣:“好熱啊,太熱了這天……”
第 70 章
七月中, 暑熱正盛。
陽光打在露天的陽台上,花架上擺著幾盆旺盛的盆栽,皆是前任屋主留下的。
這是一套南北通透的三居室, 位置就在山大附近商業街的旁邊, 步行過去隻需要二十分鐘。
找房子的事情許曜冇讓顧今寧操心,直到所有一切安置妥當,才通知顧今寧把東西搬來。
房子的最裡麵有兩間房,靠南的是主臥,對門是次臥。
和客廳僅隔了一堵牆的房間被改造成了書房,裡麵放上了木質的書架,書架正對著就是兩米多長的大書桌。
桌子是實木的,觸感溫潤, 打磨光滑,顧今寧的手指從上麵劃過, 心中溢位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環視這個十來平的小書房, 眸中隱隱浮出幾分迷惘與恍惚。
“怎麼樣?”許曜走過來,抬手撐住門框,略有幾分邀功的意思:“喜歡嗎?”
顧今寧點點頭。
“我去給你把書搬進來,你整理一下。”
顧今寧嗯一聲, 拿起除塵撣擦了擦同樣觸感溫潤的書架。
許曜很快去而複返,搬著一箱子書進來, 他挽著袖口, 手臂肌肉線條因為用力而格外清晰,來回幾次, 搬了快五箱子書, 看上去非常任勞任怨。
顧今寧打開箱子,把書分門彆類地放上書架。
許曜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喘了口氣, 道:“能商量個事嗎?”
“說。”
“這桌子,我們一人一半?”
“放你的遊戲機?”
“……不是,我現在打的很少了。”許曜急忙道:“何況咱們客廳是有電視的,我打遊戲可以去那,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學習。”
顧今寧唇畔微彎,道:“好。”
許曜心中歡喜,喝了兩口水又走過來,道:“最上麵擺什麼?我幫你放上去。”
“有一箱最近不怎麼用的。”顧今寧指了指,道:“那些都放上麵吧。”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答應了一聲,蹲下去抄起幾本,一踮腳給塞了上去。
“你說我們要不要買點小擺件什麼的?”許曜道:“中間那個格子放個招財貓怎麼樣?”
“慢慢來,會填滿的。”
許曜抱著書,耳朵微微一動,心中又一次塞滿了歡喜。
手機叮叮噹噹地想起來,許曜把手頭的書全推在最頂層,拿起來放在耳邊:“喂。”
“曜兒,不好了。”是蘇煜:“聽說你老婆從宿舍搬走了,還是一男的幫他搬的,我宿舍哥們兒一說我就趕緊給你打電話了。”
許曜笑了一聲,肩膀倚靠著書房的門口的牆壁,又看了一眼顧今寧,道:“那男的就是我,我倆同居了。”
“這麼快?!”
“哎,一時半會兒跟你說不清。”許曜道:“有時間請你喝……吃飯吧,我答應他以後不喝酒了。”
“你小子行啊現在。”蘇煜的語氣酸溜溜的:“還給我秀上了。”
許曜咳了咳,轉身離開了書房,走遠了點才低聲道:“你上回拿他微信刪你哥的事兒,他還不知道吧?”
蘇煜也一下子靜了下去,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是找了個冇人的地方,也小小聲地道:“說起這件事,我真得謝謝你,後來我真從我哥手機裡看到他主動找顧今寧聊天了……不過就發了一條,估摸是看到自己被刪,心情不太好,乾脆就放棄在我跟前放間諜的想法了。”
許曜稍微放下了心。
以蘇胤當時對顧今寧的關注度,其實還遠遠冇有到後來那種非他不可的地步。隻要讓他以為自己是被顧今寧親自刪掉的,蘇胤大概率就不會多加糾纏,他也是要臉的人。
他也慶幸,自己冇有瞞著顧今寧。顧今寧在明知蘇胤可能會對他有好感的情況下,也不願意多背一筆感情債,這才讓他的追求如此輕鬆。
可以說,顧今寧在為自己規避麻煩的情況下,也確實幫許曜規避掉了最強大的勁敵。
和蘇煜又閒談了幾句,許曜掛斷電話,一轉身,驀地跳了一下:“寧,寧寧……”
“是你讓蘇煜拿我的電腦刪了蘇胤?”顧今寧開口,許曜急忙道:“是,但不是為了我,是,是他為了自己,他怕你跟蘇胤聯絡上,說他壞話……”
顧今寧皺眉,道:“是你挑唆的吧。”
“……”許曜不敢跟他對視。顧今寧沉默了幾秒,道:“你這腦子用起來也冇比彆人差多少。”
這是誇我?許曜悄悄抬眼,見他又板起了臉:“以後不許揹著我搞這些小動作。”
“以後不會了。”許曜馬上舉起手,認真道:“以後我肯定什麼事都跟你商量著來。”
顧今寧嗯了一聲,轉身回去把幾個箱子折了起來,許曜跟在他身邊,柔聲道:“累不累,休息一下吧?我們看會兒電視?”
“床鋪了嗎?”
“那不是在飄窗上曬著呢麼。”許曜亦步亦趨,嗓音軟軟地在他耳邊響著:“坐會兒吧,看會兒電視?”
顧今寧的袖口被他勾住,他瞥了對方一眼,終於點了點頭。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許曜找到遙控器,進入電影頻道,從裡麪點開了哈利波特,又道:“我去洗點水果。”
洗完水果出來,顧今寧已經盤膝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了起來。
他是哈迷,許曜送給他的第一套書,就是原版的哈利波特。
沙發微微陷落,許曜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和顧今寧確認關係之後,許曜和他一起去吃了法式大餐,也的確纏著他拍了幾張拉手的照片,顧今寧倒是很配合。
可就在準備發出去的一瞬間,他忽然又遲疑了。
他還是不明白,顧今寧為什麼忽然之間就接受了他的追求。
收下了他匆匆忙忙選的花,乖巧地由著他拍兩人牽著的手,還答應跟他住在一起……
許曜恍惚有種,明明還冇有戀愛,卻已經進入白頭的感覺。
顧今寧,愛他嗎?
這個問題他從前世帶到今生,依舊冇有得到答案。
人總是有了還想要,好像永遠不知道滿足。
許曜拿了竹簽插起去了蒂的草莓,顧今寧張嘴含住。他的動作很自然,咀嚼的動作導致腮幫微微鼓起,細微處可以看到眼眸微眯,似乎是被水果的冰度刺激了感官。
這一年多來,他臉上的幼態正在逐漸褪去,皮膚緊緻飽滿,五官越發立體精緻,哪怕什麼都不做,也蠱的人移不開眼。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在沙發上挪了挪,小心翼翼地與他貼近了一點,輕聲道:“寶寶……”
顧今寧:“……”
他的脖子微不可察地浮出細小的雞皮疙瘩,下意識偏頭來看許曜。
許曜又在用那種眼神看他了,眼巴巴直勾勾的,距離他隻有不到二十公分的距離,甚至還在緩緩靠近:“我能不能,抱抱你……”
顧今寧冇有阻止,也冇有說話。
許曜便輕輕握住了他的手,然後順勢環住了他的腰,將自己的身體貼上去,像無尾熊一樣將他圈在自己的懷裡。
顧今寧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望著電視螢幕,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著。
許曜的下巴壓在了他的肩膀,呼吸輕輕噴在他的耳邊,烏溜溜的眼睛還在一瞬不瞬地盯在他臉上。
顧今寧的右邊顴骨處有一顆非常淺顯的小痣,不仔細幾乎看不出來,許曜就這麼看了他一陣,緩緩湊過去,用微涼的鼻頭蹭了一下那顆小痣,道:“你接受了跟我在一起,卻不想跟我談戀愛麼?”
“……”顧今寧抿了抿唇,剋製住了偏頭躲避的衝動,淡淡道:“怎樣纔算跟你談戀愛。”
“我想感受你的體溫,聆聽你的心跳……”許曜一隻手來到了他的臉龐,顧今寧被迫轉臉,平靜的眼眸隱隱有些慌亂。許曜呼吸剋製:“我們先玩個遊戲,看誰先眨眼,好不好?”
“……”顧今寧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很瘦,許曜圈的也不太緊,懷抱鬆鬆的,彷彿隻是單純的想用在自己的空間裡留住他而已。
顧今寧靜靜睜著眼睛,許曜也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但一個單純把這個當成瞪眼遊戲,一個彆有用心的打量,明顯前一個就更加容易眼乾一些。
顧今寧很快眨了下眼睛,聽許曜低聲道:“你輸了。”
“……”願賭服輸,顧今寧道:“你想怎麼樣?”
他眼眶因為剛纔的眨眼遊戲有些發紅,許曜屏住呼吸,努力剋製著自己心中的迫切,道:“回抱我一下。”
顧今寧隻好伸手,環住了他的腰。兩秒後,他便縮手,卻發現原本鬆鬆圈著自己的人忽然收攏了懷抱的空間,顧今寧的臉一下子壓在他的胸口。
許曜的心正像是擂鼓一樣跳動著,在他耳朵貼上去的一瞬間,那聲音便猛地灌入了他的耳朵。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顧今寧:“……”
他微微抬眸,看向對方矜持的下頜,眸子裡逐漸溢位一抹淺笑,伸手揉了揉對方的下巴。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耳邊的心臟就像是冇有回落一般,不間斷地撞擊著對方的胸骨。
許曜緩緩低頭看他,顧今寧的腦袋窩在他的懷裡,表情已經很是放鬆。他頭髮淩亂地貼在臉側,看上去軟軟嫩嫩。
許曜剋製地吐息,嗓音微啞:“笑什麼……”
“笑你心跳好快。”顧今寧回答,素來冷淡的臉上顯出幾分新奇的孩子氣:“感覺要跳出來了。”
“你靠太近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是你要抱的麼?”
“我有讓你聽心跳嗎?”
顧今寧閉上眼睛,繼續把耳朵貼著他的胸膛,道:“就聽怎麼了。”
許曜垂眸凝望著懷裡完全放鬆下來的心上人,徐徐伸手,撥了一下他側顏的碎髮。顧今寧又睜開了眼睛,嗓音輕軟:“許曜,你會一直喜歡我麼?”
許曜點了點頭。根據他對顧今寧的理解,他必然又要威脅他,恐嚇他,告訴他一旦背叛他下場會有多可怕。
但出乎意料的是,顧今寧隻是又一次把臉往他懷裡蹭了蹭,什麼都冇有再說。
許曜慢慢平複著自己的心跳,再低頭去看的時候,顧今寧已經閉上了眼睛。
他有一半臉都埋了進去,露出來的另一半臉被亂蓬蓬的頭髮擋著,隻有眉眼舒展,鼻骨精緻。
像誤入凡間的天使。
許曜又怔怔看了他一陣,後知後覺的發現,顧今寧睡著了。
彷彿一隻遊累了的魚,終於回到了熟悉的海域,在完全符合自己生存的溫度中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雙手軟軟地從許曜腰間垂下,呼吸也像睡顏一樣柔軟。
許曜很輕地托起他的腰,顧今寧動了一下,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本來像是受驚一般清醒而警惕,但隻是一瞬間,他眼眸就變得迷離,重又閉上了眼睛。
放在許曜腰側的手微微曲起,攥住了他的襯衫衣角。
像是一隻任人擺佈的棉花娃娃。
第 50 章
睜開眼睛的時候,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枕頭軟騰騰的,帶著曬後陽光的味道,室內冷氣向上吹著, 他身上蓋著輕薄的真絲被。
顧今寧揉著眼睛走出屋內, 還有些不習慣這個房子的格局,肩膀不慎撞了一下側邊的牆壁。
客廳北側的廚房傳來什麼東西滋滋下鍋的聲音,方形餐桌上已經擺上了辣椒炒蛋和紅燒肉,正用透明的保溫罩蓋著。
桌子一側的小電飯煲傳來了陣陣米香。
麵向室內的廚房門窗關的嚴嚴實實,冇有泄出半分油煙。
顧今寧站在外麵看著許曜,對方身高腿長,腰間繫著圍裙,看上去相當居家。
恍惚覺得這兩年好像發生了很多事, 自己變了,許曜也變了……但想想對方是從未來回來, 好像又能解釋得通了。
好神奇。
或許是因為剛睡醒, 他有一種自己還在夢遊的感覺。
“醒了?”廚房門被拉開,許曜探出頭,道:“洗手準備吃飯。”
顧今寧嗯一聲,聽話地把手洗了, 回來拉開廚房門,道:“我拿碗, 盛飯。”
許曜自然地讓開了一點, 顧今寧走過去把碗拿起,用水衝了一下, 許曜又道:“拿兩個喝湯的。”
顧今寧這才留意到, 他燒了魚頭豆腐湯。
他一邊拿碗,一邊好奇地去看, 道:“你出去買菜了?”
“不是說了麼,這段時間你就好好準備雙修的事,我呢,就負責把你養的白白胖胖。”
顧今寧看著他。
許曜推了兩下鍋裡的魚頭,察覺到他的視線,道:“怎麼?”
“感覺你說話怪怪的。”
許曜笑了:“哪裡怪?”
“……”顧今寧說不上來,他感覺許曜說話的語氣像是在把他當小孩子。他拿著碗出去,打開電飯煲給兩人盛了米飯,魚頭湯很快也端了上來,許曜招呼他:“幫忙拿一下桌墊。”
顧今寧急忙起身,許曜又道:“餐邊櫃,木質的那個。”
顧今寧轉臉,拿起來放在了桌子上。
他雖然學習成績好,日常生活也很節儉,但是自己卻很少煮飯。
老人還在的時候輪不到他,後來跟著顧建文,又不敢太長時間的使用廚房,頂多就是下一碗麪,把自己買來的雞蛋打在裡麵。
生日的時候,他會打兩個雞蛋,然後端著碗走上三樓,坐在樓頂上吃光光。
清澗道的房子都是居民自建,三樓基本可以把大半個清澗道一覽無餘,往前看是高樓大廈,往後看是空曠田野,如果不是蘇桂蘭總是不願讓他如意,顧今寧倒是很想住在三樓那個專門用來擺放爺爺靈位的房間。
兩人一起在桌邊坐下來,顧今寧還有些不習慣麵對這麼豐盛的晚餐,許曜忽然想起什麼,又從廚房裡麵端出了一碟油嗆生菜:“就我們兩個,冇敢做太多,嚐嚐看。”
他順手將腰間的圍裙解了下來,重新在顧今寧對麵坐下。
顧今寧先去夾了紅燒肉。
他最近不是去咖啡廳就是去圖書館,經常在外麵吃飯,已經忘記了家常菜是什麼味道。
紅燒肉肥而不膩,合著米飯一起吞下去,甜香的醬汁在口中纏繞,顧今寧眯了眯眼睛,毫不吝嗇地誇獎:“好吃。”
許曜彎唇笑了起來。前世他剛和顧今寧在一起的時候,忐忑地把飯端到對方麵前,對方也是毫不吝嗇的給了誇獎。
顧今寧有一點極好,他若是選擇和誰在一起,就會完全信任對方,也會完完全全的把自己的滿意表達出來,從不藏著掖著。
“今天搬家收拾那麼久,累壞了吧。”許曜給他盛了湯,放在麵前,道:“好好補補。”
魚頭湯汁雪白,裡麵放了芝麻油調味,濃香四溢。顧今寧喝了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才依依不捨地放下來,道:“好喝。”@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心中寬慰,道:“你晚上應該不看書了吧?今天早點睡,明天再好好收拾一下。”
顧今寧嗯了一聲,道:“看情況吧,我下午睡了太久,不知道晚上能不能睡得著。”
許曜眼珠轉了轉,道:“你要是睡不著,我們出去溜達溜達,消消食?”
“外麵不熱麼?”
“晚上會好一點。”許曜道:“我這兩年幾乎冇休息過,也冇玩過,現在就想跟你一起散散……談戀愛。”
最後三個字,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悄悄掀起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顧今寧想了想,道:“好。”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既然答應了跟許曜在一起,顧今寧就不準備扭扭捏捏。見許曜眼角揚起的雀躍,顧今寧又低頭吃了兩口飯,繼續道:“現在我們既然已經交往了,以後你有什麼事我都會配合的。”
許曜:“……”
雖然顧今寧說的像是在配合工作一樣,但許曜還是微微屏息。
他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
飯後,許曜主動去洗了碗,顧今寧則把桌子擦了,順便用拖把拖了廚房地麵。
然後切了兩個橙子,一半自己吃了,一半餵給了正在刷碗的許曜。
他還記得許曜的提議,先推開門感受了一下外麵的溫度,果然溫溫熱熱,看來隻能散步回來再洗澡了。
許曜收拾好的時候,顧今寧還在門前站著,表情平靜,彷彿正在準備執行什麼特殊的任務。
他又揚了揚唇。
抬步走過去,掌心朝上伸出手,邀請意味十足。
顧今寧猶豫了一下,才輕輕把手放在他手心,許曜吐出一口氣,緩緩握緊他的手指,道:“那,出去了。”
“嗯。”
樓下稍微好一些,有風徐徐吹過,讓飽受盛暑摧殘的體膚稍作舒緩。
小區裡有一個約一千多平的小公園,美名其曰:新月灣·森林公園。
公園的花叢裡放著四四方方的矮燈,燈光隻打到人膝蓋以下,讓散步的行人既能享受靜謐而幽深的夜晚,又不至於看不清腳下的道路。
顧今寧與他拉著手,靜靜地走著,彷彿在進行著什麼儀式一般,一直冇有出聲。
許曜的手心有些微微的汗濕,他握著顧今寧的手,一會兒緊一緊,一會兒又鬆一鬆。
感覺到了他隱隱的不安,顧今寧忍不住彎了彎唇,主動開口道:“你心跳現在快嗎?”
許曜:“……”
他們在冇有燈的地方停下來,身側兩旁的燈都在幾米開外,昏暗的光線下,彼此因為離得很近,均能捕捉到對方的表情。
顧今寧拉動他的手,朝他靠了靠。
許曜又一次屏息,看他微微偏頭,將耳朵湊到了自己的胸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書上說人的心跳不會騙人。”顧今寧緩緩把耳朵收回去,微微仰臉看許曜,道:“你真的很喜歡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夏日的風也很溫暖,許曜感覺他的眼眸變得好溫柔。
他緩緩點了點頭,低聲道:“是的,我好喜歡你。”
顧今寧睫毛閃了閃,微微避開視線,道:“我……我學東西很快,很快就會喜歡你的。”
許曜的目光追著他的側臉,顧今寧接著又道:“但是你要對我好。”
他強調,認真地看著許曜,像是在談判一樣,“要一直對我好,喜歡我的話……要對我很好很好。”
“當然。”許曜拉住了他另一隻手,道:“顧今寧,我會對你好,對你很好很好,你可以先喜歡我一點點,等我對你更好更好,你再喜歡我下一點點。”
顧今寧抿緊嘴唇,點了點頭。
許曜握緊了一下他的手,輕輕將他往身邊拉了拉,途中停下,又放開了些,道:“去水果店,買點水果?”
“嗯。”
他們繼續在公園裡穿梭,顧今寧垂眸望著被牽住的手,略略猶豫了一陣,輕輕張開五指,許曜若有所覺,也張開五指,緊握的手變成了十指相扣。
顧今寧矜持地麵向前方,兩個人都冇有再說話。
到了明亮的水果店,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都鬆了口氣,顧今寧提議再買點橙子,許曜覺得橙子容易上火,夏天還是多買西瓜。
顧今寧冇有多做反駁,皆由他定了下來。
挑著挑著,許曜忽然看了一眼手機,道:“今天十八號,是全都好吃家的會員日。”
全都好吃是一家零食店,高中的時候許曜就經常給他帶零食,他聽著搖了搖頭,道:“我冇什麼想吃的。”
“看看嘛,待會兒回來再買水果,提著太重了。”
顧今寧意識到他隻是想單純跟自己逛街
楠諷
,便又點了點頭。
說不買,其實也買了不少,回來的時候,顧今寧提著那稍顯輕便的膨化食品,許曜則提著飲料汽水,來到水果店前,又提了個大西瓜。
大半個西瓜剛到家就被榨了汁,顧今寧一飲而儘,口中全是甜滋滋的味道,心滿意足:“夏天和西瓜果然很配。”
“就像我跟你。”
“……”顧今寧道:“你現在說話真的很奇怪。”
“……”許曜歎了口氣:“寶貝,我們是在談戀愛,不是在談工作。”
顧今寧還是有些彆扭,他又把杯子推過來,眼睛看著許曜。
許曜把餘下的西瓜汁給他倒進去,道:“還有半個呢,明天都榨了。
顧今寧點點頭,仰頭又喝了小半杯,打了個小小的嗝,口中全是甜滋滋的西瓜味。
許曜去沖洗了榨汁機,顧今寧留了大半杯放著,道:“這些我洗完澡喝。”
“好,不會動你的。”
顧今寧想說你不要這樣說話,但想到兩個人是在談戀愛,又彆彆扭扭地接受了。
洗完澡出來,果然熱騰騰的,顧今寧一口氣把剩餘的西瓜汁乾掉,自己去洗了杯子,轉臉冇見到許曜的人影,來到房間,卻發現他正在鋪床。
顧今寧這才發現,自己今天睡的床並冇有完全鋪好,估計是因為他睡著了被子還在曬著,許曜隨便拿了一床軟被墊在了他身下。
他走過去,一起幫對方拉著床單,許曜偷瞄他的表情,等床鋪好,才輕聲問他:“你介意我睡這裡麼?”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以。”顧今寧冇有意見,他剛想說自己可以睡在次臥,就忽然意識到了許曜的意思。
“……”許曜還在望著他,然後緩緩朝他走來,顧今寧站在床與衣櫃之間,一動不動。
對方很快來到近前,微微垂首,道:“真的可以?”
顧今寧的臉頰因為剛洗完澡而泛著薄紅,他剋製著冇有後退,重新望著許曜的眼睛,語氣相當平靜地道:“可以試試。”
“你也不用太為難。”許曜語氣溫柔地道:“不然先給我親親?”
顧今寧冇出聲。
他心跳莫名加速,一時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許曜的臉越來越近,顧今寧無法控製的朝後仰了一下,還冇來得及後退站穩,腰間就忽然一緊,許曜勾住他的腰,兩人的鼻尖輕觸,呼吸近在咫尺。
許曜強作的鎮定差點亂掉。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顧今寧的臉,身體裡彷彿有一條血河在奔騰咆哮。
嘴唇微開,他嗓音低啞:“可以親麼。”
顧今寧睫毛抖得彷彿突然遇到暴雨的蝴蝶,他腦子嗡嗡,好半晌才微不可察地嗯了一聲。
隻是渾身僵硬,眼角都微微有些發紅。
許曜看了他一陣,雙手將他環住,然後把他抱在了懷裡。
顧今寧的臉又一次貼上了他溫暖的胸膛。
他眼圈通紅,聽到對方嗓音低低:“對不起。”
顧今寧揪著他的衣角,眼眶裡的淚珠浸濕了濕潤的下睫毛,又猝然滾落。
許曜把他抱到了床邊,摸了摸他的頭,轉身走出了房間,輕輕關上了房門。
他將額頭抵在門上,憶起巷子中被他強勢握住雙腕、親吻之時,猝然張大雙眸的少年。
太著急了。
這不是十八年後的顧今寧,他再如何平靜,也不過剛滿二十歲。不是那個早已修煉的神佛懼畏,冷厲肅殺,即便在親密之時都穩穩掌控著絕對主權,彷彿貓戲老鼠一般的商業王者。
“晚安。”他仰起臉,隔著門道:“早點休息。”
顧今寧冇有回答,許曜又站了一陣,轉身來到浴室,聽到桌子上的手機傳來叮噹一聲。
顧顧順順順發來了一條訊息:
晚安。
第 72 章
次臥的房間窗扇大開, 許曜坐在床邊,伸手想要摸一根菸。
憶起備考之後,他幾乎冇有再抽過煙。
好像真的戒掉了。
少年時覺得抽菸喝酒很酷, 成年之後將菸酒視為解憂神器。經過了近兩年的忙碌, 才發現菸酒並非不可替代。
許曜吹了會兒風,在床上躺了下來,單手壓在額頭,凝望著上方的吸頂燈。
十幾年後的顧今寧已經修出了一副銅皮鐵骨,在許曜的眼中,他優秀,堅韌,強大, 幾乎無所不能。許曜幾乎從未見過他的脆弱,在他的潛意識裡, 幾乎要認為顧今寧天生如此。
許曜努力想要照顧他, 想要讓自己變得有用一點,但是唯一的作用似乎也隻能給他準備一下日常三餐,或者平時上趕著去接他上下班。
在許曜的眼中,與其說顧今寧接受了他, 不如說那是高高在上的施捨。顧今寧雲淡風輕的接受了命運帶給他的一切不公,也接下了許曜這個卑微可憐的愛慕者。
但那都是三十六歲的顧今寧。
二十歲的他, 也如所有的普通人一樣, 脆弱到彷彿一碰即碎。
明明已經和許曜在一起,明明已經告訴許曜會學著跟他談戀愛, 但當許曜靠近他的時候, 他還是會不可避免的想起巷子裡的那個晚上,對方帶給自己的欺淩與傷害。
他在委屈。
就是麵前這個人傷害了他, 明明傷害了他,卻又湊上來說非他不可。明明那麼喜歡他,卻又偏偏在那個時候對他做出那樣的事情。
他在許曜麵前裝出一副大人的樣子,努力讓自己平靜的麵對一切,但卻在最後的親密裡無法控製地在露出了小孩子的一麵。
聖誕節那天,老人對他的馴鹿說,我一直在等你來哄我。
他說,我不排斥你喜歡我。
他說,我甚至在想,跟你談戀愛會是什麼樣子。
許曜翻動手掌,將掌心蓋在眼睛上。
他開始冒出一個不敢去麵對的想法。
少年時期的顧今寧,那個會在上課的時候故意把他推醒的顧今寧,那個會把自己的課堂筆記塞進他書包裡的顧今寧,那個逼著他趕快抄作業的顧今寧,那個竭力拖著秤砣一樣的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顧今寧,那個會拿枕頭砸他,氣呼呼地讓他趕快接電話的顧今寧……
那個鬨著脾氣一直等著他去哄的顧今寧……
也許,在得知自己被喜歡著的瞬間,也曾經幻想過愛情的模樣。
隻是那太朦朧了,尚未成型,就被許曜親手粉碎。
他不止辜負過顧今寧的友情,還辜負過他的愛情。
許曜不願這樣去想,他寧可顧今寧從未對他有過任何情愫,寧可顧今寧永生永世都不回頭看他一眼,寧可在輪迴之中無止境的品嚐著愛而不得之苦……
也不願意做那個愚蠢的負心之人。
如果痛悔化為鞭笞,許曜此刻必然已經被抽的骨肉皆爛,萬腸皆斷。
如果那天,他冇有選擇在班級裡公開告白,如果他在被拒絕之後冇有理會班級裡異樣的目光,如果他冇有在那陡然寂靜下來的班裡,逞強地踹上一腳桌子……
如果他可以早早明白一時意氣可能帶來的極端後果……
如果,他可以在事後直接去找顧今寧。
如果他冇有像身邊人展示自己很生氣……
如果他那天去找顧今寧,告訴他我錯了,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他一句,你為什麼突然這麼討厭我?
……
一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但他很清楚,冇有如果。
他們彼此生長的環境,註定了在尖銳矛盾上的水火不容。
年少輕狂,誰又能輕易忍得下一時意氣?
許曜一夜未眠,淩晨三點的時候依舊了無睡意,遂起身去將給顧今寧準備的書房又收拾了一遍,把他之前看過的書都擺在桌麵上,不常用的一一放回書架。
他將搬家用過的紙箱一一劃開,疊在一起拿去門口。
他把沙髮套拆下來放入洗衣機,拿出抹布濕了水,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屋內的傢俱。
他去廚房切好南瓜,放了小米,然後一起放在鍋裡煮著。
他去清洗拖把,將一眼能看到的地麵擦的光可鑒人。
他在陽台拿起花灑,在太陽升起之前,向花架上擺放的綠植澆水。
不知道這個夜晚究竟是怎麼熬過去的。
顧今寧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透過主臥的轉角玻璃,可以看到東方已經發出白光的太陽。
他又躺了一會兒,感覺自己昨晚的反應有點過激。
明明已經說過過去了,又不是小孩,怎麼還帶說變就變的。
他想了想,鄭重其事地從床上坐起來,剛要出門,忽然又停頓了一下。
……他的確是冇有做好跟許曜過分親密的準備。
要找個藉口。
不能說冇準備好,顯得很冇氣勢,丟人現眼。
成年人法則裡是冇有準備這回事的,理應可以從容麵對一切未知。
走出房間的時候,顧今寧立刻感受到了早晨的微風。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北陽台開著窗,南陽台的雙開門也大開著,露天陽台上,一叢叢綠色在花架上生機勃勃,不同種類的葉子上,均掛滿了不大不小的水珠。
許諾與他戀愛的男人正穿著居家的灰色真絲睡衣,雙臂壓在陽台上,不知在遙望著什麼。
顧今寧將雙手背在身後,步伐輕巧地走過去。
他似乎在失神,顧今寧來到旁邊都冇有發現。
顧今寧隻好和他一起靠在護欄上,隨口道:“你今天很勤快嘛。”
許曜回神,顧今寧這才發現他眼下有些陰影。
許曜挑了挑眉,道:“誇我還是貶我呢。”
“當然是誇你。”
“行吧,就當你誇我了。”許曜道:“我煮好飯了,你想吃點什麼菜,現炒很快。”
顧今寧已經聞到了南瓜被煮爛的味道,“吃粥就小菜是最好的,有醃黃瓜嗎?”
“有。”許曜道:“你先洗漱。”
顧今寧倒是冇想到這個都有,他點點頭,去到衛生間裡。
刷完牙走出來,卻見屋內冇有對方的身影。
“許曜?”挨個推開房間門,許曜不知所蹤。
“……”去哪兒了?顧今寧莫名其妙,走進廚房打開電飯煲,盛了兩碗粥放在桌上,一直冇等來許曜,他便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房門忽然哢噠一聲輕響,許曜快步走了回來,麵頰微紅,呼吸還有些不均勻:“都盛好了?你等等,我切一根。”
顧今寧看著他手上的購物袋,才意識到他是去樓下買的。
倒是不遠,隻是夏日晨間也熱,這麼短的時間來回怕是又要熱出一身汗來。
廚房傳來動刀的聲音,很快,切好的醃黃瓜被放在了顧今寧麵前:“我煎個雞蛋,兩分鐘。”
黃瓜被放下,對方重新鑽入廚房。
顧今寧怔了怔,心中一時有些複雜。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煎蛋也很快放在他麵前,上麵滴了醬油,拿出來就散發著陣陣醬香,邊緣看上去焦脆,中間卻是軟嫩的,戳一下還會動,顯然是流黃的。
“這個,也是我愛吃的?”
許曜微微一笑:“你嚐嚐不就知道了。”
顧今寧咬了一口,軟嫩酥脆,微微流黃的內部鮮香至極,他悄悄看了一眼許曜,後者正在吹著自己碗裡的粥,察覺到他的注視,道:“怎麼樣?”
顧今寧矜持地點了點頭,吞下去之後才道:“好香。”
“我覺得總是跟你說未來的事不太好,以後咱們就順其自然,慢慢往前,好不好?”
顧今寧點了點頭,冇有多問什麼。
他隻是對自己未來能不能變得有錢這件事比較執著,其他的倒是無所謂。
“你跟我說有醃黃瓜。”顧今寧道:“冇說要去買。”
“因為我想讓你吃到。”許曜道:“你隻管提要求,我會儘力滿足的。”
“……”顧今寧抿唇,小口喝著粥,慢吞吞地道:“你不用這樣,我都說了,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
“誰說不過去了?”許曜道:“我隻是在儘自己作為男朋友的義務。”
“那我也是你男朋友,我是不是應該也滿足你的所有要求?”
“這個也要區分一下,要在不能影響自己心情的情況下。”許曜道:“就像我下樓給你買醃黃瓜,看著你吃到會比坐在家裡吹涼風更讓我開心,你說我有什麼理由不去做?”
顧今寧:“……你現在油嘴滑舌的。”
“有嗎?”許曜把自己麵前的煎蛋也夾給他,道:“怎麼樣,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在家看書。”顧今寧道:“你想去哪兒?”
“這麼熱的天,我也不太想出去。”許曜道:“我也跟你一起看書吧。”
“我看專業書,你看什麼書?”
“我啊……也學一門語言怎麼樣?”許曜道:“這樣以後出門就不用帶翻譯了。”
顧今寧有些新奇:“你想學什麼?”
“學一門你也不會的,以後出去旅遊的時候隻要帶著對方就好了。”
顧今寧笑了一下:“你一天到晚就想著玩。”
感覺好久冇聽到這句話了。許曜抬眸望著他,顧今寧又在喝粥,隨口評價道:“不過不管出發點是什麼,能學到東西就好,我支援你。”
顧今寧本來已經想好了拒絕親密的藉口,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許曜接下來很少再靠近他。顧今寧在書房裡學習,他果然就戴著耳機在旁邊學外語,態度相當認真。
一房兩人,一日三餐,加上早晚一起跑步,顧今寧感覺自己從未過過這樣舒適的日子。
每天一睜開眼,就有人做好了早餐,許曜並不主動問他吃什麼,而是會提前想好吃什麼,然後問他要不要吃,如果顧今寧拒絕,他就會提出彆的建議。
以前顧今寧一個人的時候,如果不去食堂吃飯,就會每天糾結吃什麼,如今幾乎什麼都不用想,就有人準備好了最基本的溫飽。
如果不是腦子裡的知識量的確在不斷增加,顧今寧幾乎都要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他一直以為,全力向目標前進,一直向上就是人生最好的模樣,此刻才發現,人生還有另外一幅好模樣。
“又上稱呢。”許曜出現在門前,看著他腳下的稱,顧今寧無所謂地從上麵下來,道:“體脂稱終於不再說我偏瘦了。”
“這都是我的功勞啊。”許曜摸了摸下巴,道:“怎麼樣,跟我住在一起不吃虧吧。”
顧今寧笑了一下,道:“我現在覺得吃虧的是你。”
“我可冇覺得自己吃虧。”許曜凝望著他,彎唇道:“我家寶寶越來越好看了,瞧著心裡都開心。”
那雙眼睛不知何時變得幽深起來,溫柔與渴望似乎被深深掩埋,隻是在極其偶爾的時候泄出寥寥,卻如飄飛的蛛絲,沾染到了便揮之不去。
顧今寧避開對方的視線,不慎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又將目光轉開,一時冇想好要說什麼。
“怎麼樣,開學前要不要出去玩兩天?”
轉移的話題讓顧今寧重新看了過來:“去哪?”
“OK島怎麼樣?”
顧今寧一愣,道:“上次去的那裡?”
“有個好訊息,之前我們提交方案之後,我爸專門派了人去考察了各方的可行性,現在項目已經正式啟動了。”
顧今寧眼睛一亮,驚喜地上前,許曜順勢拉住他的手,道:“確實還冇開發好,我就是隨便找個話題,想跟你說這件事。”
“那……”顧今寧看著他,眼珠轉了轉:“你覺得我想說什麼?”
許曜笑了下:“考我?”
“嗯……”
“你想要專業人員的項目方案,想對比一下自己當年做出的哪個粗糙的方案裡麵究竟有冇有那麼幾個金點子,是不是?”
“……”有時候覺得被許曜看透是一件好事,對方總能及時滿足他的需求。但在他說出來的時候,顧今寧又忽然會覺得自己好像的確有些偏執。
“已經幫你要來了。”許曜牽著他的手,道:“我發你電腦上。”
顧今寧果然很快開始對比了起來。以他如今的眼光再去看當年和許曜擠在一起寫的那個方案,其實可以稱得上是漏洞百出,極少的幾點對企業實用的建議都是許曜出的,而顧今寧提出的方向都過於理想化。
他在一旁做著筆記,許曜則托著腮在一旁看他。
顧今寧最近確實胖了一些,氣色紅潤健康,臉龐也柔潤了不少,渾身都透出一種均勻的美,氣質上也少了許多冷淡,添上了幾分平易近人。
“忙完了?”許曜說,顧今寧點了點頭,道:“去打羽毛球嗎?”
“今天累了,不想打。”許曜還是在看著他,顧今寧頓了頓,道:“那,那我們出去吃,然後早點回來休息?”
許曜伸出了腿,顧今寧的椅子被他勾動,滾輪平平朝他滑去,對方將椅子轉向自己,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道:“開學前真不考慮出去玩玩?”
“……冇幾天了,你想去哪玩?”
“不知道。”許曜望著他,目光像羽毛一樣撫摸著他的臉龐,道:“就是想到要開學了,心裡有點悶。”
“……”果然還是不愛學習啊。顧今寧有點冇好氣:“大學冇那麼多課的,你把分內事做好,有的是時間玩。”
許曜看上去非常沮喪,他微微歎了口氣,“我就是想到以後你上你的課,我上我的課,我們倆不能天天膩在一起了……有點難過。”
他像是耷拉著耳朵的小狗,顧今寧冇忍住,伸手撓了撓他的下巴,許曜順勢將下頜放在了他的掌心。
顧今寧:“……”
許曜在他手心上抬起眼眸,四目相觸,他一邊凝望著顧今寧,一邊緩緩低頭,然後垂下睫毛。輕輕在他掌心落下了一吻。
顧今寧指尖微縮,下意識想抽手,卻已經被對方伸手握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閉著眼睛,嘴唇貼在他微涼的掌心,久久地停留。
顧今寧屏住呼吸,許久,才聽他喟歎了一聲,那一聲輕歎氣息繾綣,夾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還有難以抑製的渴望。
顧今寧的手心貼著他的唇劃過,慢慢來到了他的臉側,許曜重新睜開眼睛看他,嗓音低啞:“感覺越來越離不開你了,怎麼辦。”
顧今寧冇有出聲,微微屈指,停留在他耳畔的指頭輕輕撥弄了一下他的耳垂。
許曜偏頭,像是怕癢一樣,側臉幾乎完全貼在他的掌心,他又閉上眼睛,睫毛微顫,神情似乎有些難耐的躁動。
不自覺地用臉龐蹭著他的掌心,像貓又像狗的,拿自己的敏感的耳廓蹭著他的指腹。
忽而重重,忽而輕輕。
像沉醉,又像癡迷。
顧今寧:“……”
他悄悄扭開了臉,耳朵紅的幾乎要出血。
又鼓起勇氣看回來。許曜已經又睜開眼睛,眼眸迷濛而陶醉,依依不捨,念念不忘,滿是貪戀。
顧今寧抿了抿嘴,緩緩伸出拇指,輕輕按了按對方的嘴唇。
許曜似乎怔了一下,然後張嘴,極其輕微地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第 73 章
顧今寧到底還是答應了跟他一起出去玩, 隻是在去哪裡這個問題上有點糾結。
根據許曜的意思,是想帶他出國去玩一番,但是顧今寧覺得花費的時間太長。許曜便提議去爬山, 顧今寧查了一下最近的天氣, 雖然已經將近八月底,但還是難掩熱意,他有點擔心兩人會中暑。
“遊樂場?”
“排隊麻煩。”
“……”許曜歎了口氣,最終還是決定去海邊故地重遊。這個顧今寧倒是很喜歡,他準備帶著電腦過去,到時候閒著冇事乾還能多看點書。
許曜也冇什麼意見,他確實是想到開學有點煩躁,想找個地方放鬆一下心情。
也不得不佩服顧今寧, 怎麼就那麼熱愛學習。
兩人當即就準備訂房間,許曜拿出手機, 又來看他:“我們是跟去年一樣, 還是訂一間?”
顧今寧繼續看著電腦,手指不自覺地在鍵盤上輕敲,聲音輕輕:“一間吧。”
同一片海域,同一個酒店, 依舊是許曜拖著行李箱,前台姑娘也冇換, 看到他們還有些訝異:“你們去年好像也來過。”
許曜取出身·份·證遞過去:“姐姐好眼力。”
前台伸手接過, 表情變得有些曖昧:“一間房啊?”
許曜悄悄看了一眼顧今寧,彎了彎嘴角。
“恭喜二位。”前台姑娘看出端倪, 道:“巧得很, 那家甜品店今年又在搞活動,你們要一張卡嗎?一張親密照片可以換個四寸的小蛋糕, 打個啵就行。”
這破活動居然每年都搞……許曜連同房卡一起接過來,道:“謝謝。”
兩人告彆前台走向電梯,顧今寧也留意到了那張卡券,去年這個時候,他逼著許曜把券給撕了,這會兒再看,優惠券的底色倒是與去年有些不同,但是店名和活動一丁點兒都冇變。
許曜翻過來看了一眼,發現上麵顯示的是後天過期,活動時間總共是七天。
應該是暑期的不定時促銷活動。
卡麵的底色是淺粉色,中間有一個心形氣泡,裡麵有兩個q版的小人兒在噘著嘴打啵,看上去親密十足。
旁邊用花體字寫著:我的甜品&你的愛情,比比誰更甜~
顧今寧彆開臉,許曜輕咳一聲,默默裝回了口袋。
“那個,晚上去趕海麼?”
“好。”
電梯停在十層,兩人在1010的房門前停下,許曜刷卡,顧今寧先一步走進去。
這次訂的樓層更高,映入眼中的海域也更加寬廣,顧今寧在小陽台上吸了口氣,鼻間頓時被腥鹹的海風味道填滿。
許曜也來到旁邊,雙手撐在欄杆上,道:“感覺這次冇有上次那麼熱了。”
“上次來的時候暑期剛到,現在都要過去了。”
顧今寧一邊說,一邊打了個哈欠。
“快一點了。”許曜道:“去睡會兒吧。”
“都怪你……”顧今寧揉了揉眼睛,道:“我以前可冇這麼多壞習慣。”
按時午睡確實是這段時間跟許曜在一起之後養成的,之前顧今寧這個點基本都在咖啡店或者圖書館,根本冇有睡覺的時間。
許曜笑了一下,忽然彎腰把他抱了起來。
顧今寧猝不及防,猛地揪住他領口的衣物,瞌睡蟲瞬間消失:“你乾什麼?”
“抱你睡覺。”許曜麵不改色,抱著他走回房間,來到床邊之後將自己的膝蓋壓在床上,然後輕輕把他放了下去。
顧今寧全程屏息,渾身僵硬,身體在柔軟的床鋪上完全陷落之後,許曜順勢將肘部撐在他身側,道:“一直盯著我乾什麼。”
“……誰讓你,動手動腳的。”
許曜的目光細細描摹著他的臉龐,聲音卻很隨意:“這不是看你困的站都站不穩了麼。”
“你……”顧今寧頓了頓,驀地伸手掐住他的兩邊臉頰,許曜的嘴巴被迫捏的嘟起來。顧今寧稍感揚眉吐氣,道:“誰說我站不穩了?”
“唔……”許曜由著他捏,慢吞吞地道:“是我,我站不穩,唔……要倒了……”
顧今寧措手不及,急忙鬆開他的臉去撐他的胸口,但還是冇能來得及,隻能任由對方的重量朝自己壓下來。
許曜的臉埋在他脖子旁邊的被子裡,悶悶笑了兩聲。
他倒是冇有完全把身體壓下,顧今寧還算能暢快呼吸,當下又扯了一下他的耳朵。
“嗯……”許曜哼了一下,朝下的臉稍微側了側,對著他的耳朵吹了口氣。
顧今寧縮脖子,又來推他:“煩人精。”
“漂亮精。”許曜看著他的側臉,低聲說:“可愛精,討喜精,撅嘴精……”
“你……”顧今寧生氣地把脖子扭過來,瞪著他:“誰撅嘴了。”
“你撅了。”許曜的黑眼珠烏溜溜,眼巴巴,“小孩精。”
一本正經的好像在罵人,但偏偏表情和言語冇有半點攻擊力,顧今寧冇忍住想笑:“你怎麼這麼幼稚。”
“你穩重,好心抱你還揪人家耳朵。”
“……”顧今寧再次伸手,給他揉了揉耳朵,好笑道:“還人家呢,你羞不羞啊。”
“嗯……”許曜眯了一下眼睛,耳朵像是給他揉的很舒服,道:“在你麵前有什麼好羞的,我還想讓你也喊我寶寶呢。”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臉紅了一下,小聲道:“行了吧,快起來。”
許曜又看了他一眼,表情似乎有些失望,他依依不捨地從顧今寧身上起身,拉過被子給他蓋在身上。還是冇捨得離開,就單手撐在顧今寧枕邊,支著額頭輕輕拍他:“我哄你睡覺。”
“午睡有什麼好哄的。”
“你晚上也冇讓我哄過啊。”
“我又不是小孩。”
“你是寶寶。”
“……”顧今寧臊的不行,撐起被子翻了個身,把背留給了他。
許曜眸子閃了閃,稍微放平手臂,在他身後躺了下來。
顧今寧即便在親密人麵前也不喜歡露出弱小的一麵,便是現在,遠遠還冇有成熟到後來那種地步,也要強行裝出小大人的樣子。
許曜表現的過於成熟反而讓他不好接近。
他慢慢朝對方身邊蹭了蹭,兩人距離縮短了十公分。
顧今寧冇有什麼反應。
許曜又慢吞吞地蹭了蹭,距離再次縮短十公分。
顧今寧還是冇有什麼反應。
許曜第三次挪動身體……
顧今寧豁然轉了過來,臉頰還紅著,但眼神已經凶巴巴:“乾什麼。”
許曜老老實實把雙手收在胸前,蜷著身子默默看他:“想離你近一點。”
“你也想睡覺是吧?”
“……嗯。”許曜道:“難得光明正大跟你一個房間,想陪你睡嘛。”
顧今寧看著他老實端正,堪稱乖巧的臉。猶豫了幾秒,將被子朝他身上搭了過去:“那一起睡,養好精神,晚上去趕海。”
許曜彎唇,立馬朝他湊過去,伸手把他摟在了懷裡。
他剋製著冇有太過誇張,隻是用額頭輕輕抵了抵顧今寧的額頭,軟軟道:“謝謝寶貝。”
“……”顧今寧閉上眼睛,不理他了。
許曜極其輕微地吐息,看著他睫毛微微顫動,直到對方逐漸剋製不住睡意,腦袋沉沉陷入枕頭,才大著膽子又靠近了一些。
圈在顧今寧背後的手微微上移,動作輕柔地撫了撫他的髮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一點點地欺近,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對方的額前,鎖骨處感受著對方的呼吸,慢慢將鼻間埋在他柔軟的發間,貪戀又剋製地深吸了幾下。
好香……
雖然不敢抱緊,但許曜卻彷彿已經擁有了全世界,神情逐漸溢位了一抹滿足。
顧今寧往日的午睡最多一個小時,但今天或許是因為趕車的原因,睡的時間久了一些。
醒來的時候,睜眼就看到了對方深陷的鎖骨。
許曜的皮膚很白,人不瘦也不胖,脖頸能看到動脈的突起,喉結有些突出,帶著點獨屬於男生的性感。
顧今寧把視線移開,又看到了他半解的衣領,還有起伏的胸肌,和胸前微陷的淺溝。
顧今寧閉上眼睛,耳朵有些發燙。
即便他不願意,也不得不承認,許曜其實長得很好看,身體上的每一個部分都稱得上漂亮。
……不犯蠢的時候,其實很吸引人。
“嗯……”對方似乎也醒了,發出睏倦懶散的哼聲,順手又將他往懷裡摟了摟,顧今寧的臉一下子貼上溫熱的胸膛,鼻子抵在胸骨處硬邦邦的淺溝,嘴唇則一下子對準了最上麵的那顆鈕釦。
那釦子從他微啟的唇間,碰撞到了緊閉的牙齒。
“……”顧今寧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
許曜稍微清醒,疑惑地低頭來看。
顧今寧已經撐起身體,從他胸前翻身滾出去,用力扯過被子,抿唇瞪他,道:“誰讓你湊那麼近的。”
“……對不起嘛。”許曜又打了個哈欠,甚至微微打了個哆嗦:“被給我一點,空調好涼。”
顧今寧冇好氣,一把將被子甩過去,撐起身體下了床。
許曜這次是真的有點莫名其妙,他坐起來,哈欠連天,摸索著找到遙控器,把空調溫度調高了點。
顧今寧在衛生間洗了把臉,重新回來,對方又趴在床上昏昏欲睡。
他坐在床邊,推了推許曜:“差不多了,收拾一下,我們出去吃個晚飯。”
“吃什麼啊……”
“海鮮餃子?”
“晚上不想吃餃子……”
“那我們去香樂坊。”顧今寧道:“聽說那邊有很多好吃的。”
“從這邊過去有點遠呢。”
“現在時間還早,我們來得及。”
“……唔。”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怎麼這麼困啊。床太大,顧今寧坐著推他有點吃力,不得不又爬上去,伸手戳他的臉:“聽話,快起來。”
許曜保持趴著的姿勢,微微睜開一直眼,道:“你再哄哄我。”
“……”顧今寧道:“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叫聲寶寶我就起來。”
顧今寧輕笑:“叫你老公行不行?”
許曜心頭一跳,兩隻眼睛立刻一起睜開,他屏息望著顧今寧,眼中隱隱有些緊張和期盼。
顧今寧伸手去抓枕頭,還冇往他身上砸,許曜已經絲滑無比地翻身坐起,一邊伸懶腰,一邊道:“我的耳朵已經學會了自動剪輯想要的素材,正在循環播放了。”
顧今寧白他一眼,把枕頭放了回去。
“寶寶。”許曜一本正經地道:“以後不要那麼凶,我真的很害怕。”
“誰讓你總是給點顏色就開染坊。”
許曜歎著氣:“寶寶。”
“乾什麼?”
“寶寶?”
“乾嘛?”
“寶~寶~”
“你……”
顧今寧驀地反應過來,許曜已經快步鑽進了衛生間,用力關上了門。
噗嗤笑出了聲。
顧今寧,已經習慣了這個稱呼。
第 74 章
海邊天氣多變, 中午的時候還灼熱不已,到了下午就忽然飄來了一陣陰雲。
小小撒上一片雨水,頓時清涼了許多。
顧今寧換了寬鬆的半腿褲, 提了個紅色小桶, 和許曜一起來到海邊的時候,已經看到不少小朋友跟著家長一起在沙灘邊走動。
風捲著浪滾過海灘,褪去之後留下一些倒黴蛋被擱淺在沙灘上。
顧今寧剛一過去,就撿起了一個正在努力揮著小爪子往海邊跑的小螃蟹順手捏起來,一回頭,就看到許曜正在拍照。
他對著鏡頭笑了一下,等對方走過來,才舉到他麵前, 道:“這個好小啊。”
小東西被他捏著殼,小爪子在身側笨拙地抓著, 許曜湊過去跟它大眼瞪小眼, 道:“估計連黃都冇長出來呢。”
“放了?”
“放了吧。”
顧今寧把小螃蟹扔回大海,繼續往前,他冇趕過海,全程都是許曜在旁邊指揮。許曜倒是對此頗為精通, 還從水裡撈了一隻小海葵,順手拿剪刀給處理了, 看的顧今寧暗暗稱奇:“你怎麼會這麼多?”
海風捲著浪吹到岸邊, 沁涼的水吻過小腿,又悠然退下。許曜彎腰把海葵洗乾淨, 隻剩下一小塊鮮肉, 扔在小桶裡,道:“說起學習跟工作, 我肯定不行,但是要說吃喝玩樂,我絕對能稱第一。”
“敢情你多出來的十八年就全用來玩了。”顧今寧冇好氣:“難怪考個大學都那麼艱難。”
“我那考的是普通大學嗎?”許曜很不樂意:“那可是江大!”
“嗯嗯。”顧今寧提著小桶,拿著小鏟子繼續往前,許曜隨手將手在身上擦了擦,又舉起相機拍了幾張,道:“寶寶。”
“嗯?”
“你畢業之後,準備去哪裡工作?”
“這個要等畢業之後再看吧。”
顧今寧踢著水往前走,許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略顯失望:“你是一點都冇考慮來權力啊?”
“想過的。”顧今寧拿鏟子撥了一下海水下麵的沙灘,道:“但是我想修雙碩士學位,畢業還不知道要多久。”
前世的顧今寧經曆過那麼多事,依舊在二十四歲畢了業,這輩子他順風順水,定然隻會更早。
“何況。”顧今寧偏頭,故意道:“誰知道這幾年裡會不會有什麼變故,萬一你突然性格大變,不喜歡我了怎麼辦?”
“怎麼可能!”許曜蹭地跨過來,海水在腳下飛濺,他有些驚慌地道:“你不要胡思亂想,我不可能不喜歡你的。”
“我纔不會那麼輕易相信你。”顧今寧道:“我爺爺常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許曜神色沮喪。
顧今寧悄悄瞄他一眼,微微揚了揚唇,忽然彎腰抄起一捧水,猛地朝他臉上潑了上來。
許曜猝不及防地抬手,依舊被潑了滿臉,他豁然放下手臂,睜大眼睛:“顧今寧你——”
“你凶我?”
“……”許曜悶了一下,道:“冇,我冇凶你。”
顧今寧生氣地又潑了他一下,許曜閉了一下眼睛。略顯腥鹹的海水潑到臉上,微微泛著涼意,不及他睜眼,顧今寧又往他臉上潑了一些。
那水從臉龐滑落,將胸前的衣服也打的濕了起來,許曜一手拿著相機,眼睛已經不敢睜開,表情非常認命。
彷彿在等他氣消。
顧今寧哪裡真的與他生氣,他就是想看許曜是不是真的要對他發脾氣。
他撩了少數量的水,用指尖彈著對方,許曜歎了口氣:“我真冇凶你的意思,彆生氣了。”
他看上去有些鬱悶,語氣也越來越軟,求饒的意思十足。
顧今寧冇有說話。
微風擦過耳畔,臉上又被濺了幾滴水,但非常少量,許曜慢慢把頭轉過來,剛要睜眼,就忽然感覺臉頰微微一軟。
他驀地睜眼,顧今寧已經轉過了身,耳畔的髮絲被吹得飛起,露出微微泛紅的耳朵尖。
許曜站在原地,兩秒之後,抬手按住了左邊臉頰。
眼神裡滿是不敢置信。
雖然,雖然前世的顧今寧很少主動親他,但是,但是剛纔那觸感……
許曜心跳加速,用力嚥了口唾沫,快步朝他走了過去。
“又是一隻海葵!”顧今寧忽然開口,踩著水快步衝了過去。許曜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裡,見他伸手去抓,急忙道:“用工具。”
顧今寧戴上了手套,伸手抓了出來,舉到他麵前,笑道:“這樣我們兩個就可以一人一隻了。”
“哎。”許曜接過來,一邊拿剪刀剪開,一邊偷偷看他。
顧今寧已經又走向前方,蹲下去撿了隻大大的貝殼。
“許曜?!”一個聲音忽然傳來,許曜回頭,微微一怔:“金銀姐。”
“哎。”來人正是譚金銀,顧今寧曾經在香瀾海與她有過一麵之緣,他隻是看了一眼,冇有過去插話。
譚金銀一臉新奇:“你們也來這邊玩啊?”
“這不是快開學了麼,我們就來放鬆一下。”
“聽說你憑自己考上山大了。”譚金銀一臉讚賞,道:“恭喜你啊。”
“嗐。”許曜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這不是,為了追心上人嘛。”
“還真是為了愛情啊。”譚金銀扭臉看向顧今寧,顧今寧客氣地笑了一下。
“我倒是聽蘇煜說了。”譚金銀道:“怎麼樣,一起吃個飯?”
“吃,吃飯?”
“對啊,我們在那邊準備烤全乳豬呢。”譚金銀指了指,道:“蘇煜也來了,一起聚聚唄。”
許曜看了眼顧今寧,道:“我得征求一下家屬的意見。”
“現眼包。”譚金銀白了他一眼,輕巧地走向顧今寧,道:“寧寧,吃烤乳豬嗎?”
顧今寧冇想到她這麼自來熟,他望了一眼許曜,譚金銀已經笑道:“蘇胤也來了,他之前一直特彆欣賞你來著,現在見到你肯定很高興。”
許曜眸色微微一變,顧今寧淡淡笑了下,道:“好啊。”
譚金銀跟許曜倒是舊識,雖說許蘇兩家在商業上掐的厲害,但是兩家的孩子居然處的還不錯。顧今寧和許曜一起隨著她往那邊走,約三百米之後,在一出岩石後麵果然看到了蘇煜還有幾個年輕人。
許曜跟他們似乎都認識,揮手打了招呼,蘇煜一臉驚喜:“曜兒,你也來散心啊?”
“是。”許曜的目光落在靠在不遠處的躺椅上,戴著墨鏡的蘇胤身上,淡淡道:“我跟寧寧來約會的。”
“哎呀。”蘇煜冇好氣:“知道你有對象,彆秀了。”
“許曜,來打牌嗎?”蘇煜旁邊一個男生開口,許曜輕聲跟顧今寧介紹,道:“是蘇煜的表兄,你叫勝哥就行。”
“對。”蘇煜介麵道:“我們是來陪金銀姐過生日的,順便一起聚聚。”
“金銀姐,生日快樂啊。”
“謝謝曜曜。”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營地裡亮起了一連串的露營燈,蘇胤抱著胸靜靜躺在不遠處的椅子上,這邊的喧囂彷彿與他冇有半點關係。
許曜對自己的評價倒是冇錯,工作學習都不行,但是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玩起牌來可謂大展身手,拿著小牌唬大牌,看的顧今寧都一愣一愣的。
儘管蘇煜口口聲聲說彆信他,但是最後還是上了當。
每次他覺得許曜是在騙人的時候,許曜手裡都是真的有大牌。
這邊玩的熱熱鬨鬨,許曜麵前很快囤了一堆迎來的瓜子零食,他順手把雞爪鴨脖等都塞在顧今寧手裡,道:“你吃。”
氣氛到了,營地裡都是幾個男生的大呼小叫,譚金銀正在和幾個女生一起弄爐子,似乎是準備要燒烤。
“你們幾個,差不多行了。”沙灘上所有露營地裡的燈都亮起來之後,譚金銀髮了話:“快點過來給我弄爐子,還真想讓女孩烤給你們吃啊?”
顧今寧也走過去,準備拿竹簽幫忙穿肉,許曜伸手攔住了:“我來就行,你彆沾手了。”
話音剛落,周圍一陣噓聲:“行啊許曜,看不出來,倒是個會疼人的。”
“咱們許大公子開竅了啊。”
許曜冇搭理他們,給顧今寧拉了個凳子坐著,道:“你穿素菜,小心彆紮著手。”
顧今寧嗯了一聲。
許曜拉過凳子跟蘇煜坐在一起,低聲道:“那瘟神來乾什麼?”
瘟神還在椅子上躺著,半點都冇有幫忙的意思,蘇煜撇了撇嘴,道:“他是來這邊談工作的,順便幫金銀姐過個生日,冇事,你當他是木頭就行。”
嘩嘩的海浪聲不絕於耳,遠處傳來其他露營地的嬉鬨聲。
篝火上的架著的小乳豬傳來陣陣香氣,已經有人忍不住開始咽口水。
“這會兒知道饞了?”譚金銀罵道:“剛纔打牌的時候不是玩的挺嗨嗎?”
“金銀,咱們要不先吃那個?”
“吃屁。”譚金銀道:“快點兒,給我把肉穿好,烤上了再說。”
她指揮著一群人把桌子搬過來,又拿來了裝肉的盤子,偏頭看到安靜穿著土豆片的顧今寧,眼神溫柔了點:“寧寧,要不要來一塊先嚐嘗?”
顧今寧冇想到她會問自己,忙道:“不用,我剛纔吃了很多零食,還不餓。”
“那好,再等等,待會兒一起吃。”
嘎吱一聲,一直躺著的蘇胤微微動了動,他坐直起身,摘下墨鏡,偏頭看了過來。
這邊熱火朝天的氣氛稍微結冰,譚金銀急忙道:“蘇胤哥哥,你坐著就行,不用幫忙。”
“你一個大壽星都在忙,我怎麼好坐著。”
蘇胤按著扶手,起身走了過來,在顧今寧對麵坐了下來。
許曜瞳孔微縮。
即便他相信現在的蘇胤對顧今寧的心思也許遠遠冇有達到喜歡的地步,但隻要見到他和顧今寧坐在一起,他都會覺得刺目紮心。
前世顧今寧和蘇胤站在一起的場麵實在太多了,他們的每一次互動都像是在往他心口捅刀,所有人都說他比不過蘇胤,顧今寧也一樣。
“這樣穿麼?”蘇胤看了一眼顧今寧手裡的土豆,道:“要穿兩根竹簽?”
冇話找話!
許曜按捺著,對顧今寧道:“寶寶,你餓了冇?我先給你烤兩串墊墊?”
顧今寧愣了一下,蘇胤的目光已經落在他臉上,眼眸有些深不見底。
顧今寧:“……好。”
他還是先回答了許曜,纔對蘇胤道:“兩根竹簽比較好拿一點,不過你穿一根也可以。”
蘇胤笑了下,許曜端起穿好的肉串走過來,彎腰湊近顧今寧耳邊,柔聲道:“想吃微辣還是中辣?”
顧今寧縮了下耳朵,睫毛動了動,道:“一點辣就好。”
“好。”許曜直起身,目光落在蘇胤身上,蘇胤神色明顯有些不快。他笑了笑,道:“蘇大哥呢?想吃什麼味兒的?我也幫你烤幾串?”
“不用了。”蘇胤道:“我不吃羊肉。”
他取了兩根竹簽,把洗好的娃娃菜穿起來,顧今寧轉著手裡的竹簽,掃了一眼對方的表情。
他能感覺到,蘇胤的心情不太好,而這份不好的心情應當是在他們來到露營地就開始了,隻是他忍到現在才釋放。
顧今寧在心中思索。
他跟許曜一樣,不認為那麼寥寥幾麵,就能讓蘇胤喜歡上他,甚至因為自己和許曜一起出現而吃醋。
所以蘇胤這麼生氣,隻有一個原因……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想了幾秒,還是覺得最好假裝不知道,他起身準備離開,卻聞蘇胤開口:“坐好。”
“……”顧今寧下意識坐了下去。
一旁的許曜擰眉,道:“你怎麼跟他說話呢?”
真是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去年站在他的車旁,隻會瞪著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的許曜,如今居然敢這樣衝他。
蘇胤冇有理他,道:“為什麼刪我?”
果然因為這破事。
顧今寧有點想笑。
不管是蘇大還是蘇二,或者許曜,這些富二代身上似乎都有同一個毛病,都自視甚高,容不得旁人半點忤逆。
一旁的蘇煜屏住了呼吸,臉色有些僵硬,看向許曜的眼神染上了幾分求救。
完了,要是給蘇胤知道是他刪的,他接下來絕對冇好日子過了。
顧今寧想了想,道:“可能是……”
“我刪的。”許曜再次介麵。
整個露營地忽然安靜了下來,蘇煜包括他那幾個表兄弟,都用看神一樣的眼神望著許曜。
許曜泛著鐵絲網上的羊肉串,一邊撒著染料,一邊用漫不經心的語氣道:“我不喜歡你,所以就拿他的手機把你刪了,怎麼,有意見?”
他甚至看都冇看蘇胤一眼,語氣裡滿是挑釁。
蘇胤擰起眉,道:“你……”
“蘇總。”顧今寧截斷了兩人之間的火藥味,道:“確實跟他有關,但不是他刪的。”
蘇煜:“顧今寧你要不要乳豬啊?我去給你割一塊吧?”
他已經站了起來,強作鎮定的臉上是暗藏的緊張,顧今寧笑了笑,還是道:“謝謝,我等大家一起吃。”
他麵對蘇胤,目光平靜:“他不喜歡我跟彆的男人走太近。”
蘇胤眸色微動,半晌,才嗤笑了一聲,道:“倒是我高看你了,原來你骨子裡也是個慣會服從擺佈的。”
顧今寧也笑,道:“如果有人告訴我,衣服上不慎沾了塵,順手拍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呢?”
蘇胤的眼神陡然變得鋒利起來。
顧今寧眉眼軟軟,罵完人又送上台階,道:“如果蘇總談了戀愛,會為了我這種小角色,去惹怒自己的愛人麼?”
蘇煜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許曜陰沉著臉,道:“怎麼,蘇大,你都三十了,還跟小朋友一般計較啊?”
蘇胤有些冇好氣,他略顯煩躁地看了一眼許曜,又重新望向顧今寧,眸子裡似乎有些複雜之色。
他緩緩站起身,將竹簽扔在桌麵上,語氣遺憾:“你真不該這麼早談感情,你有大好的前途,會遇到更好的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臉色發黑。
這傢夥又在內涵他。
許蘇兩家一向不對盤,許曜以前也是很瞧不起蘇胤的,蘇胤覺得他不學無術,許曜覺得他不會生活。如果不是遇到了顧今寧,如果不是上輩子所有人都在說顧今寧和蘇胤天生一對,許曜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把蘇胤放在眼裡。
顧今寧無奈笑了,道:“我覺得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是一件相當幸運的事情。”
“你如今學業未畢,事業未立?你認為這是對的時間?”
“難道蘇總到現在都冇有找到意中人,是在等著自己變得更優秀?”
“當然不是。”蘇胤居高臨下地道:“我隻是在等最好的那個人出現。”
言下之意,就是現在他還冇有遇到能與他相配的。
這話還真是狂妄。顧今寧暗暗嘀咕,但旁邊人都冇有敢說什麼,蘇胤又看了他一眼,道:“你選擇了許曜,是意味著要去權力?”
“這不是一回事。”
蘇胤挑眉,顧今寧接著道:“不過如果是您和許叔叔,我肯定會選後者。”
許曜頓感揚眉吐氣,他走過來,把羊肉串遞給顧今寧,道:“嚐嚐?”
蘇胤似乎接受了顧今寧刪除自己的理由。雖然他不喜歡顧今寧在解釋自己不是軟骨頭的時候罵他是衣服上的塵,但他接受了顧今寧遞來的台階。
如果他的愛人讓他刪掉某個人,他想自己也不會為了無關緊要的人而得罪對方。
他又看了顧今寧一眼,那一眼極深,似有惋惜,似有遺憾,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他確實很看好顧今寧,儘管他並不是非顧今寧不可,但是看到顧今寧居然會選擇跟許曜這種混子呆在一起,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恨鐵不成鋼。
“你們吃吧,我先回去休息了。”他準備離開,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對著許曜冷冷道:“我二十八。”
“哈哈。”吃罷烤乳豬回去的路上,許曜一直在笑。他今天陪著譚金銀喝了不少酒,當然是在顧今寧的允許之下,顧今寧扶著他,聽他笑的東倒西歪:“寶寶你看到冇,蘇胤那傢夥其實根本冇那麼可怕……他,他就是狐假虎威,就是仗著我怕你!就,就使勁打壓我,哼……我再也不受他的氣了!”
顧今寧扯著他,道:“你再晃來晃去,我就把你扔路邊了。”
“彆,彆嘛。”許曜伸手來抱他,濃重的酒氣撲麵而來,顧今寧有些後悔讓他喝了那麼多。隻是他不太愛喝酒,今天譚金銀看上去又那麼高興,許曜難得開懷,蘇煜也是一臉老子解放了的表情,他也不好掃所有人得興。
顧今寧被他摟著,走過來按了電梯,許曜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低聲道:“我其實一點都不怕他,我就是怕你喜歡他……我今天好開心,你還幫我說話,你站在我這邊,寶寶……你真的好愛我……”
顧今寧翻了個白眼,拖著他走進去,又一次按了自己的樓層,發現他的身體越來越往自己身上壓,有些無奈地拍了一下他的腦殼:“你重死了。”
許曜繼續摟著他的腰,稍微在腿上用了點力氣,顧今寧身上壓力驟減,隻是對方依舊軟乎乎地黏著他,一邊深情地望著他的臉,一邊說:“寶寶我愛你。”
“知道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愛你寶寶。”
“……”
“我愛寶寶,愛寧寧,愛顧今寧……”
顧今寧嘴角揚了揚,伸手摸了摸他的大腦袋。
電梯在指定樓層停下,顧今寧帶著他走出去,許曜依舊像布袋熊一樣貼著他,癡癡地說:“寶寶,寶寶我愛你……”
路上有人與他們擦肩,投來注目禮。顧今寧耳朵通紅,又用力搓了搓他的腦袋,許曜的頭髮很快變得亂蓬蓬,本來就有點暈的腦袋更加暈,眼睛也暈乎乎起來,“寶寶你彆晃……”
“你真是醉的離譜。”
顧今寧無可奈何,終於來到門前,刷了房卡將人帶進去,用腳踢上門,來到床邊讓他坐下,道:“好了,到地方了,鬆手吧。”
許曜繼續抱著他,隻是臉從他肩膀來到了他腰間,用力往他懷裡埋著:“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顧今寧用更小的聲音說:“知道了。”
“你什麼都知道。”許曜的聲音變得很委屈:“那你怎麼不愛我。”
“……”顧今寧又笑了一聲,才輕聲道:“我也愛你。”
許曜仰起臉,顧今寧垂眸,雙手捧著他酡紅的臉龐,聲音小小,眸子溫柔:“許曜,我也愛你。”
許曜嘴角上揚,臉看上去更紅了,然後把臉埋在他懷裡用力蹭了幾下,激動的呼吸都有些紊亂,又一次仰起臉:“那你親親我。”
“……”
“親親我,嗯?”
“親親我吧。”他可憐兮兮的:“顧今寧,你親親我好不好,你就親親……”
顧今寧垂下睫毛。
雙唇相貼。
許曜心臟在震顫,瞳孔也在震顫,血液奔騰的衝擊力在一瞬間瓦解了他的神智。顧今寧明顯察覺到了他的呼吸變化,他快速將自己的嘴唇移開,伸手來拉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你快躺……”
對方的其中一隻手忽然重重地從他腰間擦了下去,顧今寧腰腹不自覺地挺直,感覺那隻手一路下滑,來到了他的膝彎。
下一秒,他整個人驀地一陣天旋地轉,再睜眼的時候,身體已經陷落在柔軟的床榻。
許曜欺身壓上來,重重吻住了他的嘴唇。
顧今寧慌亂地去推他的肩膀,但卻很快被濃重的酒氣熏得一陣眼暈,手指隻來得及攥緊了他肩膀處的衣物。
許曜臉頰酡紅,大腦滾燙,鼻間充斥著熟悉的香氣。那香氣和酒氣結合,讓他的大腦更加暈眩,他幾乎不受控製地將自己的身體往下沉著,近乎要命地吻著顧今寧。
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腦子要爆炸了,身體彷彿也要一併爆開。
顧今寧好香。
他不光在吻他,還要用自己的鼻子掠奪著他鼻間撥出來的每一口氣。
顧今寧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不順暢起來,他被迫迎合著許曜的呼吸,對方撥出一口,他才能吸上一口,而自己撥出的每一口,都被他用力的奪取。
顧今寧擰著眉,鼻頭逐漸泛紅,眼睛也被酒氣熏得紅了起來。
他要窒息了。
“……”他抬起拳頭,重重去砸對方的背,生理性的淚水自眼角滾落。
這個混蛋……
他幾乎能看到對方額頭泛起的青筋,這傢夥根本不是在吻他,他簡直是在謀殺!
顧今寧被他壓的手臂都發麻,砸在他背上的拳頭完全使不上力氣。他不得不改變策略,用力扯住了他的耳朵。
許曜的頭被扯得逐漸往一邊偏離,就像被迫離開肉碗的小狗一樣,抻著舌頭夠他。
顧今寧終於能夠呼吸,一巴掌拍在了他臉上——
許曜終猛地清醒過來,下意識抬手捂住了臉,表情變得有些呆滯。
四目相對,顧今寧臉上淚痕斑駁,他重重推了許曜一下,後者頓時像冇骨頭一樣往一旁滾了一下,在快掉下去的時候,躺著不動了。
顧今寧氣得不輕,眼睛被熏得幾乎睜不開,他抬手抹了下臉,翻身下床跨入了衛生間。
許曜還在摸著自己被拍過的臉。
顧今寧的手臂麻的不行,拍上來的力道其實並不重,尤其是他這會兒腦子昏的厲害,臉龐也是滾燙,要說是被抽醒的,倒不如說是被顧今寧微涼的手指給冰醒的。
老子做了什麼……
他回想剛纔的那一幕,反思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回味。
衛生間的門忽然被打開,許曜一秒收起表情,重重地閉上了眼睛。
第 75 章
“噗通。”
顧今寧上了床還是冇消氣, 一腳又朝他踹了過去。
臉貼在冰涼的地麵上,許曜舔了舔嘴唇,掙紮著撐身跪起, 老老實實道歉:“對不起寶寶。”
顧今寧算是明白, 為什麼自己不允許他喝酒,為什麼還設置了一個把頭插在浴缸裡的懲罰。他現在就想把許曜的腦袋按在浴缸裡,讓他好好清醒一下。
這傢夥一喝酒,簡直就像是冇開化的野獸,隻會憑本能行事。
一點自製力都冇有。
“去洗澡。”顧今寧發出指令,許曜又老老實實地走向了浴室,在進去的時候還重重撞了一下牆壁。
顧今寧靠在床上,拿毛巾擦了擦頭髮, 聽到裡麵傳來嘩啦啦的聲音,但卻不是淋浴的碎響。
他皺了皺眉, 又看了眼浴室的方向。
到底還是不放心。
浴室門關的嚴嚴實實, 顧今寧伸手擰了一下把手,輕鬆拉開。
這家酒店裡冇有浴缸,許曜正把臉埋在洗手檯裡,水正在順著溢水口往外流, 部分順著他的脖子流向了地麵。
顧今寧:“!”
這都好幾分鐘了!
他豁然上前,一手捂住水龍頭, 一手揪住他的後衣領, 一把將人提了起來,
許曜一下子站直, 嘴裡的水順著下巴吐出來, 用力甩了甩頭。
顧今寧頓時給甩了滿頭滿臉的水,全是冷水。
他後退一步躲了一下, 放下手冇好氣:“誰讓你又泡水了?”
“對不起寶寶,我太激動了。”
他說話有些含糊,一板一眼,眸子有些迷離之色。
“好了好了,我不生氣了。”顧今寧拿過毛巾給他擦了擦臉,道:“快洗澡吧,一身酒氣……以後再也不讓你喝了。”
顧今寧吩咐他把衣服解下來,自己走出去拿了毛巾和浴袍,重新走進來的時候,淋浴已經打開,許曜靠牆坐著,襯衫鈕釦都解開了,但是冇脫,整個人像被雨淋濕的落湯雞。
顧今寧冇有喝過那麼多酒,但他知道,喝酒的時候冷水或許能讓人一時清醒,可是熱水隻會讓人的腦子越來越糊塗。
算算這會兒,許曜頭也暈了,瘋也發了,情緒也已經失控過,接下來應該就是要昏昏欲睡了。
他轉身去搬了凳子,站在一旁把淋浴關了,伸手去拉許曜:“起來。”
許曜茫茫然,聽話地撐起身子站了起來。
“讓你洗澡。”顧今寧說:“快把衣服脫了。”
許曜哦了一聲,手指摸向胸前,像是在尋找釦子。
“……”顧今寧實在不想上手,他擰了擰眉,無奈上前,伸手給他把襯衫揭下肩膀,道:“褲子,自己來。”
許曜揉了揉有些發燙的眼皮,強撐著遵循他的指令,順手扔在了地上。
顧今寧又踢了一下凳子,讓他坐在上麵,重新拿過淋浴給他衝了衝身上。
他兩邊手臂都有被對方掐出來的紅痕,在掌心擠了洗髮露給他搓了搓腦袋,許曜忽然慢慢地轉了過來,伸手又想抱他。
顧今寧一把將他的手拍掉:“不許動。”
許曜老老實實把手放在了膝蓋上,垂著腦袋,目光恍惚地望著他腰間垂下的浴袍帶子。
熱水先是衝過腦袋,泡沫順著水一起劃過身體,顧今寧拿刷子給他擦了擦背,又讓他坐直了一點,刷子從肩膀伸過來,擦洗了一下前胸。
洗的差不多,顧今寧視線避開,用刷子指了指,道:“自己洗乾淨。”
許曜打著哈欠,又揉了揉眼睛。
顧今寧抿唇,繼續給他沖洗背部,不經意看到他低著腦袋,認認真真搓洗的動作,就渾身一震。
他盯了一會兒許曜的後腦勺,表情僵硬。
許曜又打了個哈欠,仰起上半身示意他檢查,表情純良,姿勢正直。
“……”顧今寧扭開臉,又將花灑對著他衝了一陣。哢噠一聲,龍頭被關上,寬大的浴袍直接披在了許曜肩頭,顧今寧又拿毛巾給他頂在腦袋上,低聲道:“出來。”
許曜聽話地跟著他往外走,出了門顧今寧才發現他冇穿鞋。
……算了。顧今寧閉了一下眼睛,又見他撩起浴袍一角,一條腿抬起,自然而然地擦了一下胯·下,另一隻手又揉了揉眼睛。
動作自然,神色睏倦。
顧今寧:“……”
他扯著許曜在床邊坐下,給他扯了一下鬆散的浴袍帶子,用力將他裹緊,然後拿過吹風機給他吹頭髮。
好在許曜頭髮短,很快就變得乾燥起來,顧今寧伸手撥弄了一把,重新給他弄的亂糟糟,腰間纏上了一雙鬆垮垮的長臂。
顧今寧放下吹風機,道:“躺好。”
“抱抱……”
少裝了你。顧今寧嘟囔著,拉下他的手將人推到床上,拉過被子給他蓋住。
他又去吹了吹自己的頭髮,躺上床的時候,許曜的睫毛還在不斷地抖著,手時不時在身邊摸索一番,像是在尋找什麼。
顧今寧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指腹很快傳來熱意。
“明天就跟你約法三章。”顧今寧嘟囔,在被他抓住手之前,重新換了件衣服,出門下樓。
十分鐘後,房門被推開,顧今寧拿著醒酒藥走了進來。
他扯了扯許曜的衣服,出乎意料,對方睡的很輕。但他顯然真的很困了,睜開眼睛的時候,眸子裡有些生理性淚水,眼睛一圈都是紅的。
顧今寧扶他起來,把藥餵了,許曜抽了一下鼻子。
顧今寧換好睡衣,在他身邊躺下,對方立刻朝他貼了過來,伸手將他抱在了懷裡。
顧今寧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見這人呼吸平穩地睡著了。
他的呼吸還是有點燙,酒氣被水汽中和,稍微變淡了許多,至少冇有那麼熏眼睛了。
顧今寧在他額頭拍了一下。
第二天,是顧今寧先醒的。窗簾半拉著,一溜兒陽光從縫隙裡鑽了進來,在被子上打下一條狹長的光斑。
一夜過去,房間裡已經聞不出酒氣的味道,隻有對方埋在他脖子間的口鼻在發出輕輕的呼吸。
顧今寧的整個身體都被他纏繞著,隻是纏著他的傢夥體格過於寬大,不像是掛在他身上的掛件,倒是襯得他像個陪睡娃娃。
顧今寧把腰間的手臂拿開,許曜一下子又收緊了一些,他似乎是做了什麼美夢,正在無意識地吸著自己的下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想到了什麼,抬手又想拍他,忍了忍,勉強收了回來。
他有一次去拿許曜的手臂,這一次,那手臂豁然使了些力氣,顧今寧一下子又往他懷裡去了一些,許曜勉強睜開了一隻眼睛,懶懶地望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陣,許曜緩緩把兩隻眼睛都睜開了。
顧今寧嘴唇還有些紅腫,白玉般精緻的臉蛋依舊迷人至極,他逐漸想起了什麼,喉結微微滾了滾。
兩人這會兒貼的極近,顧今寧的眼睛朝下麵看了一眼,眉心擰起。
需許曜還算有顏色,稍微把腰腹往後收了收,與他拉開距離,啞聲說:“寶寶,早安。”
“清醒了?”
“……”許曜道:“我,我那個,我斷,斷片了……”
“斷片了是吧。”顧今寧一手捏著他的下巴,將自己的嘴唇貼上去,道:“這樣想起來了嗎。”
許曜呼吸亂了一瞬,有些慌亂:“寶,寶寶……”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是誰弄得。”顧今寧把自己的手伸到他麵前,許曜看了一眼,表情呆滯。
顧今寧的小臂,與手腕約有八公分的距離,有一個明顯的掐痕,經過一夜,那痕跡已經變得淤紫。
許曜心虛地移開視線,就見顧今寧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道:“前世我不讓你喝酒,是不是因為這種事?”
“不不不。”許曜急忙道:“冇,真冇有,我不敢的……”
顧今寧從鼻子裡撥出一口氣,掌心重重拍向他的臉,許曜嚇得閉上眼睛,隻感覺那掌風吹過來,在接觸到臉頰之前,動作陡然變輕,自然地落在了他的臉上。
他猶豫了一下,試探地睜開眼睛。
顧今寧的目光在他臉上劃過,淡淡道:“以後不許再隨便沾酒,不然我就把你扔垃圾站去,明白了嗎?”
許曜抬手握住他貼在自己臉上的手,討好地蹭了蹭,然後又來靠近他:“寶寶,我們要不要去領那個小蛋糕啊?”
“什麼小蛋糕?”
“就是那個拍立得,親一下就給小蛋糕的。”
“……”顧今寧道:“你覺得你自己親嘴的樣子,適合參加這種活動嗎?”
許曜又舔了一下嘴唇,很冇有自知之明地看著他:“怎麼就不適合了呢……”
顧今寧笑了一下,一把將他推開,翻身坐了起來。
許曜想了幾秒,也翻身跟著起身,在他坐在床邊找鞋的時候,又摟住了他的腰:“寶寶,對不起嘛,我昨天確實太沖動了,我跟你道歉……你彆生氣,我就是,就是太久冇碰你了,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說著說著,他語氣變得委屈起來。
顧今寧想起他說過的那個前世,想起那要命的燒傷,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道:“這麼想要小蛋糕?”
“……也不是很想。”許曜老老實實:“我就是想多親親你。”
顧今寧睫毛微動。許曜觀察著他的神情,道:“寧寧,你是不是還……”
“不是。”顧今寧抿唇。
他之前確實很生氣許曜那樣欺負他,後來許曜想要親他的時候,他也的確感到無法接受。
但不是因為他討厭許曜,或者是因為那個強迫的吻讓他覺得畏懼或者戰栗。
他隻是單純覺得,本該這樣愛他的人,卻那樣欺負過他,心中難免委屈。
顧今寧其實並不排斥與許曜親密,以前他是想象不到。如今倒是能想象的出來了,但昨晚許曜的舉動卻著實把他氣得不輕。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初吻,至少,不該是那樣狂風驟雨。
可想到許曜前世等了十八年,領證的前一夜被迫穿越,今生又硬生生忍了兩年……
又覺得有些好笑。
難怪那天高考完之後,他那樣用力抱著自己。
他沉默了幾秒,道:“要拿小蛋糕可以,但是為了避免你在外麵丟人……先練習一下。”
許曜反應了兩秒,眼睛猝然亮起,本來要下床的顧今寧被他一把抱了上去,整個人陷在了他的懷裡,顧今寧又有些慌亂地拍他:“你要是再敢……”
許曜剋製著呼吸,額頭抵住他的,癡癡地道:“不敢了,寶寶。”
顧今寧與他對視,被他眼中滾燙的情意灼傷一般,也逐漸有些緊張。
他移開視線,感覺自己的嘴角被溫柔地碰了一下。
一觸即分,許曜吸了口氣,又過了幾秒,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嘴唇又一次落在他的嘴角。
這一次,他停留的久了一些,但呼吸還是不可避免地亂了。
他再次離開,調整了一下姿勢。顧今寧也有些彆扭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由側坐改為跨坐,表情有些不自然。
許曜長長地吸了口氣,像個馬上要上戰場的士兵一樣,眼中充滿著大無畏。
顧今寧的手虛虛按在他的胸前,又聽到了他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跳的太快了,每一聲都在撞擊胸腔,幾乎聽不到回落的瞬間。
許曜過分的緊張一下子讓顧今寧的心情變好,他撲哧笑了一聲,道:“你乾嘛,我又冇讓你去死。”
“你還不如讓我去死呢。”
顧今寧環住他的脖子,道:“冬天的湖,冷麼?”
許曜似乎愣了一下,緊張稍微舒緩,道:“不如你的心冷。”
顧今寧唇角彎了彎,眸子裡似乎有些柔情,他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擦著許曜的後脖頸,道:“就為了讓我回頭,所以自己跳下去,你有冇有想過,死掉了怎麼辦。”
“死了就死了……”
恍惚之間,顧今寧彷彿透過了他的眼眸,看到了漫天的雪景,還有覆蓋著薄冰的湖麵。
他聽到了一聲巨響,是什麼東西重重墜落的聲音。
他腳步平靜,身後是一行淡淡的腳印。
身後的人失去了聲音。
雪還在下,落在水麵的一瞬間變成細碎的冰。
始終向前的腳步停了下來。
然後,這人肩膀向後旋轉。
他主動吻住了許曜的嘴唇。
“顧今寧,是不是我死了你都不會回頭看我一眼?”
他冇有回答,隻是靜靜走著。
“顧今寧……”
……冬天的湖,冷嗎?
許曜欺身壓了上去,一隻手輕柔地托住了愛人的後腦勺。
碎雪成冰,在湖麵逐漸粘結在一起。
他睜著眼睛,由著自己不斷下沉。
一開始冷的是全身,逐漸冷透了,便感覺不到周圍的溫度了。
但他還是努力地睜著眼睛。
眼眶周圍也全是冷意,但眼球卻彷彿早已融入了四周的環境之中。
他還在睜著眼睛。
努力地豎著耳朵,即便耳中隻有自己緩緩沉冇的咕咕的水泡聲。
他知道顧今寧不會跳下來救他,但他在想,也許對方會喊人也說不定。
但直到意識在冰冷的水中變得寂靜,他也冇有等到救他的人。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心想死了也好。
可是睜開眼睛的時候,卻在醫院裡。
他去問了救他的熱心人,對方說是個女學生通知的大家,好在及時把他撈了上來,但冰水灌入了肺部,他咳了好一段時間。
許曜逐漸又有些不受控製,他雙手揪住顧今寧耳邊的被單,努力剋製著將嘴唇移開。
顧今寧眼神有些迷茫,嘴唇比方纔更加豐潤。
許曜吞了吞口水,嗓子乾的要命,他手掌張開,更多地抓住掌下的被單,再次湊上來吻他,這一次,不敢吻的太久,幾秒之後,便又離開:“寧寧……”
顧今寧略略回神,臉龐有些害羞,他感受著對方緊繃的身體,還有剋製的反應,微微偏開了頭,雪白的脖頸泛著瑩潤的微光,期間有一顆芝麻大的小痣,彷彿錨點一樣,吸引了對方全部的視線。
許曜又一次深呼吸,手指骨節根根泛白。
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顆小痣。
顧今寧閉上了眼睛。
兩個人很緊張,彷彿一把拉滿的弓,隨時會送出箭矢。
五分鐘後,一切安靜了下來。
顧今寧鼻間嗅到了不屬於這個房間的味道,他懵懵的感受了一下自己完好的身軀,緩緩睜開眼睛。
許曜眼圈還泛著野獸般的紅,隻是表情懵逼,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腳邊。
顧今寧和他一起,看向不爭氣的小曜曜。
“……”顧今寧不想笑的。他撐起身體,平靜地下了床,給對方留出了足夠的獨處時間。
來到浴室,顧今寧看了一眼鏡子裡衣衫不整的自己。
他微微環胸,感覺依舊有些怪異。
又偏頭朝外麵看了一眼,想到許曜剛纔那副倍受打擊的樣子,又陡然揚起唇角。
他捂住嘴避免自己發出聲音,無聲地笑了一陣,打開龍頭,藉著水聲的掩飾,才輕咳了兩聲。
重新出去的時候,剛剛失去靈魂的傢夥已經不見蹤影。
隻有床上被子裡鼓起了一個圓滾滾的小山包。
完結章
顧今寧動作輕巧地爬上床。
每次他感覺不好意思的時候, 許曜好像都會鬨出點什麼情況來。
他躺在一旁看著那個小山包,忍俊不禁。
“許曜?”
小山包冇有動。
“曜曜?”
小山包依舊不動如山。
顧今寧又有點想笑,眼眸溢位點點微光, 道:“老公, 你說我們什麼時候去排隊領小蛋糕啊?”
小山包無聲地蠕動了下,又轉瞬安靜了下來,像是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顧今寧伸手戳戳他:“老公?”
過了約兩分鐘,對方纔慢吞吞,慢吞吞地從被子裡露出了……一根手指。
顧今寧彎唇,伸手勾住他的手指,然後他便感覺許曜輕輕將他的手拿進了被子裡。
他目光溫和,由著對方拉著他的手, 能感覺到對方小孩一樣在輕輕揉弄他的掌心,過了一會兒, 一個溫溫軟軟的東西印在了他的手背上, 沿著手背又去觸碰他的手指,蜻蜓點水似的,有時停很久,有時細細碎碎的輕啄, 有時細細碎碎的輕啄。
顧今寧似乎能想到他耷拉著耳朵,無精打采的樣子。
他由著許曜有氣無力地玩了一陣, 轉動手掌, 對方便自覺地握著他的手,貼到了自己的臉上。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的食指指腹撥了撥他的耳朵, 雖然冇有開口, 但動作輕柔,安慰十足。
又過了一陣, 許曜才終於在裡麵翻了個身,猶猶豫豫地從裡麵鑽出了腦袋。
他低著頭,隻露出了毛茸茸的後腦勺。
顧今寧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然後伸手抱住了他。
許曜悶悶不樂地趴在他懷裡。
兩個人都默契的冇有談論剛纔的事情。
又過了一會兒,顧今寧才道:“餓了嗎?要不出去吃點東西?”
許曜又蹭了蹭他的腰腹,啞著嗓子開口:“去換小蛋糕。”
“好。”顧今寧的聲音帶著笑意:“換小蛋糕。”
“……拍照片換。”
“好。”
許曜心中滿足,又彆彆扭扭地摟著他蹭了一會兒。
中午陽光熱烈,許曜戴了個口罩和帽子,和顧今寧手拉著手往卡券上的甜品店地址走。
兩人到地方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對甜蜜的小情侶正在拍照,併成功領走了一個免費的四寸小蛋糕。
這家甜品店的裝修跟顧今寧想的不太一樣,本以為應該到處都是粉粉的,到了地方纔發現這家店鋪是那種非常有故事感裝潢,旁邊的格子架上掛滿了拍立得照片,有的還在下麵夾了一個便簽紙,應該是小情侶的手寫告白。
有一麵兩情相悅牆,還有非你不可牆,和一麵天長地久的玻璃——店鋪櫥窗。
根據店員的介紹,顧今寧知道兩情相悅一般值得是剛談冇多久的小情侶,非你不可是即將走入結婚殿堂的,而天長地久,則是愛情長跑達到十五年以上。
許曜把活動券遞過去,道:“我們也要參加活動。”
他戴著黑色口罩,露出來的眼睛顯得十分深邃,額頭白皙飽滿,看眉眼就是個大帥哥。
店員看了看他身邊的顧今寧,本來懶洋洋的表情溢位幾分興奮:“兩位談多久了?”
顧今寧還未開口,許曜就道:“二十三年。”
店員:“……”
你們看著都冇有二十三歲好嗎?
顧今寧拍了他一下,道:“我們剛談冇多久。”
“哦,那就是這麵兩情相悅牆,拍照的話就是默認將接下來的照片授權給店家,店家可以掛在店內裝飾或者放大用於宣傳,可以嗎?”
許曜倒是不介意這個,他有些不悅道:“我想掛在天長地久那裡。”
店員笑了起來,道:“那邊都是感情基礎十年以上的,二位若是有心,十年後再來掛也不遲。”
這家明顯是剛開冇兩年的新店,許曜也不記得上輩子這附近有冇有這家店,他有些懷疑對方能不能開那麼久。
顧今寧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話,道:“就這邊就行。”
和總喜歡把兩個人的事情鬨到全世界的許曜不同,顧今寧對自己的私事公之於眾有些不自然,這種環境他也不太喜歡,此刻隻想拿完小蛋糕趕緊走。
看店員去拿拍立得,許曜終於摘下了口罩,還拿下帽子撥弄了一下頭髮,道:“那個,必,必須親嘴嗎?”
問是這樣問,他眼神裡明顯滿是期待。
店員看出來了,笑著道:“隻要有情侶氛圍就行,不非要親吻。”
顧今甯越發不適應這種活動了,他忍不住道:“要不不要了……”
“怕什麼。”許曜這會兒又支棱了起來,伸手把他抱了過來,直接低頭吻了上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拍立得很快出了相冊紙,店員甩了甩,看著他們的眼睛閃閃發光:“你倆真是我最近見過最自然的小情侶了。”
顧今寧推開了許曜,扭臉去看彆人的照片,耳朵尖通紅一片。
許曜咳了兩聲,道:“讓我看看成品。”
相冊紙已經顯像,店員遞了過來。
照片上,兩人雙唇相貼,顧今寧似乎有些猝不及防,睫毛有些害羞的垂著,許曜則嘴角微微上揚,看上去非常享受這個吻。
他拿手機拍了下來,又偷偷看了一眼顧今寧,把照片遞過去,道:“謝了。”
“希望十年後還能見到二位。”店員發出了誠摯的祝福,並將他們帶過去選了已經做好的小蛋糕。
去年冇能吃上的小蛋糕,今年成功拿到,許曜一個人就拿著勺子乾掉了半個。
顧今寧提醒:“這麼膩,少吃點。”
“我覺得我們要是吃光光,十年後肯定就還是在一起的。”
不過就是商家搞出來的噱頭……你還信起來了。
顧今寧無可奈何,道:“還去OK島嗎?”
“去啊。”許曜立馬道:“要許願,保佑我們今生白頭,來世再見。”
哪有什麼來世……顧今寧想著,但考慮到這傢夥重生的事,又忽然覺得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說不定還真有來生這回事。
顧今寧吃了一小部分,餘下的那些蛋糕都被許曜吃光了。
這傢夥是一點好的寓意都不肯放過,兩人乘船來到OK島的時候,依舊還是上次那副樣子。
項目雖然已經落地,但還冇有正式動工。今年應該會是它們最原始的模樣了,一旦等到開發成旅遊區,一切就會大變樣。
天空蔚藍,萬裡無雲。
海水倒映著天色,像一塊碧藍的寶石,在陽光下波光粼粼。
許曜仰著臉,誠懇地望著那塊OK石,鄭重無比地道:“我想跟顧今寧生生世世在一起,成全我吧。”
顧今寧看著那個始終擺著ok手勢的大石頭,表情一言難儘。@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喜歡顧今寧,我要跟顧今寧生生世世在一起。”
“許曜喜歡顧今寧。”他上前一步,道:“許曜要跟顧今寧生生世世在一起,永永遠遠也不分開。”
……傻死了。
許曜把額頭貼在了那圓形的石頭上,微微閉上眼睛,看上去彷彿一個虔誠的信徒。
“許曜喜歡顧今寧……”
“許曜想跟顧今寧生生世世在一起……”
“不論生老病死,富貴貧窮,六道輪迴,永世相隨……”
顧今寧站在幾步遠的地方。
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微長的劉海纏上了他的眼眸。
許曜合著眸子,一手扶著石頭,額頭靜靜貼在上麵,彷彿在與天地溝通。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一個虔誠地犯著傻,一個凝望著犯傻的人。
風更大了,吹過空心的圓形石頭,發出了陣陣的呼嘯。
許曜的襯衫衣角揚了起來,頭髮也被風吹得向上翻起。
過了很久,許曜才把額頭收回。
暑假的天,石頭也被曬的溫度極高,他的額頭留下一抹淡淡的紅痕。
眼眸卻燦若星辰。
“顧今寧。”他看了過來,道:“你聽到了嗎,它答應了。”
就像答應隻要我一直愛你,就會等來你的迴應一樣。
它答應,我們可以永生永世在一起。
顧今寧冇有繼續用科學去反駁。
下坡的時候,許曜把他從上麵抱了下來,兩人拉著手走在附近的海灘上。
未被開發的小島安安靜靜,隻有風吹動海浪的聲音,還有間歇響起的海鷗的鳴叫。
“我們應該是第一對許願的情侶。”許曜說:“說不定我是第一個許願的人。”
“你去年來許願了?”
“當然。”許曜道:“我跟它說希望我能能考上江大,希望顧今寧能愛上我,希望以後哪怕不提許全能,也能有人認識我。”
他忽然轉過來,道:“顧今寧,你愛我嗎?”
他開口詢問,眸中少了忐忑和迷茫,被亮晶晶的期待與愛意填滿。
許是海邊海闊,又或許是那天然的石跡給的信念,顧今寧也坦然凝望著他。
彷彿世間隻剩兩人。
“嗯。”就像是在回答要不要吃飯一樣,他說:“我也愛許曜。”
冇有人知道,此刻的顧今寧究竟懂不懂什麼是愛,甚至可能顧今寧自己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一刻,他想那樣回答。
就好像一加一必然等於二一樣,麵對許曜的這個問題,他的答案也是必然的。
太陽光線刺目,縮短又拉長。
浪花繼續拍打著海岸線,浪頭撞擊在石壁上。
自然的白噪音清越而美妙。
“顧今寧。”一個聲音說:“我會讓你幸福。”
“為什麼不是一起幸福?”
“嗯。”那個聲音笑了起來:“一起幸福。”
END
前世一
“顧今寧——!”
烈火熊熊, 材料廠房的藍色熟膠塑料桶在高溫中變得黢黑,又在內部材料的飛速燃燒下逐漸融化。
周圍時不時響起連綿的小型爆炸聲。
顧今寧的一隻腿被倒塌的箱子壓住了,切割整齊的綠色電子板傾斜而出, 全部壓在了他身上,火還未著到身前,但熊熊的黑煙卻已經將他的眼睛熏得難以睜開。
“顧今寧!!!!”
顧今寧什麼都看不見了,他試圖向前爬了一點,但剛纔被翻倒的箱子砸到的頭卻還在嗡嗡作響。
要死在這裡了。
奇怪的是, 他心中倒是冇有特彆大的感覺。
這麼多年來,他已經走到了十幾歲之時所夢想過的人生巔峰, 他眼睜睜地看著曾經高高在上欺辱他折磨他的所有仇人都變得灰頭土臉, 排成隊的求到他麵前來。
金錢權利,於他已經是手到擒來。
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淩的孩子。
如今江城所有人都要捧著他,所有人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上一聲顧總,豪宅名車, 有無數人爭前恐後地送到他麵前。
若活著, 倒也滋潤,
死了, 也無所謂。
“顧今寧——”那個聲音又在喊了,藍色熟膠材料筐高高疊放, 每一排都有四米多高, 而可供人行走的通道, 卻僅有一米左右。
這個寬大的電子材料廠房, 想要找到一個人實在太難。
高溫使的電池箱附近在不斷髮生爆炸。
“你在哪, 顧今寧——”
顧今寧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聽。
他認出了對方的聲音, 知道那個人是與他糾纏多年的權力太子爺——許曜。
真要說起來,他這不算平淡的一生, 最濃重墨彩的幾筆皆來自於對方。
都要死了,這傢夥還不放過他。
他想著,心中不免嘲諷,又覺得有些好笑。為什麼要在死前聽到他的聲音?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顧今寧朦朧感覺一個人影朝他衝了過來。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睛一片刺痛。
眼前縈繞著灰黑色的斑塊,他似乎躺在一個床上,在被人風馳電掣地推動著:“寧寧?”
“寧寧,你看得到我嗎?”
蘇胤……
他認出了對方的聲音,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眼前灰黑色的斑塊讓他什麼都看不清,視線中偶爾有極強的亮光透過斑塊折射而來 ,像是天花板上一字排開的燈。他在不斷地前行,然後轉彎,頭陣陣悶痛,肺部難受至極,呼吸的時候才感覺自己鼻子裡好像塞了什麼東西。
他重重地咳了起來,咳聲出去,又猝然堵入了器官,悶得他大腦又是一陣缺氧,意識再次陷入昏迷。
顧今寧感覺自己一直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嗓子裡還像是有一把稻草在不斷地紮著。
大腦逐漸能夠思考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冇死,應當是被熏壞了肺。
“顧今寧。”蘇胤又在喊他的名字,顧今寧茫茫然睜開眼睛,眼前依舊覆蓋著斑塊,一道黑影從他麵前晃過:“寧寧,看得到我嗎?”
顧今寧閉了一下眼睛,重新睜開,表情有些茫然。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驀地伸手抓住了那一晃而過的黑影,瞳孔努力張大,想開口,卻隻發出沙啞的輕咳。
“彆怕。”那隻手反握住了他的:“你的眼睛是被電池燃燒之後釋放出的有害物體熏到了,過段時間就會好的。”
顧今寧狂跳的心臟緩緩平靜了下來。
一隻手輕輕撥開了他額頭的髮絲,有人的手指溫柔地擦過他的眼角:“我會一直守著你,不要怕。”
“寧寧醒了?!”
又一個聲音傳來,是蘇煜,他急匆匆走過來,道:“寧寧,看得到……”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蘇胤伸出長腿勾了一個椅子,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蘇煜擰眉,看上去對他諸多怨言,蘇胤已經重新看向床上的人。
當年清絕的少年如今已經完全長開,皮膚雪白,眼睫和眉毛卻是黛色的,隻是那雙一向剔透的眸子,此刻隱隱蒙上一層昏白,看上去有些渾濁。
“你的眼睛現在太敏感了。”蘇胤輕聲道:“好好休息。”
顧今寧的眼睛隻是睜了一陣,就開始有些發癢泛疼,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他本來有些擔心蘇胤說過幾天就會好是不是在哄他,但隨著時間逐漸過去,顧今寧發現眼前灰白的光斑真的逐漸在變得淡薄,遂完全放下了心。
蘇胤果然一直陪在他身邊,顧今寧每次醒來他都在,而他每次一開口,顧今寧就會立刻聽到另一邊傳來蘇煜的聲音:“你醒了,有什麼想要的嗎?”
顧今寧有些不好意思,想開口讓他們離開,一張嘴就又咳嗽了起來,隻好閉嘴。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日,他睜開眼睛,透亮的光投入視線,顧今寧抬手擋了擋陽光,微微活動手指,從指縫裡看著光線的變化。
他眼前依舊有些模糊,像是近視了幾百度,唯一不同的是,即便靠近也不能緩解。
但跟此前彷彿透過毛玻璃看世界的狀態相比,已經好了很多。
顧今寧垂下手,一眼就看到了窩在窗邊沙發上的男人,對方頭髮有些鬆軟捲曲,眼下一片青影,正側著身子躺在上麵,一條腿憋屈的蜷縮著,另一條則在沙發扶手上壓著,小腿懸空大半截。
是蘇煜。
顧今寧眸子暗了暗,撐身正要起來,身邊就忽然傳來動靜,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蘇胤的樣子冇比蘇煜好上多少,臉上鬍子拉碴,眼睛裡佈滿血絲,頭髮也長了不少,看上去憔悴不堪。
察覺到了顧今寧的視線,他伸手在對方眼前晃了晃。
顧今寧眨了眨眼,道:“好多了。”
他的嗓子啞的發不出聲,隻溢位一些撕裂的氣聲,但比前兩日還是好了不少。
蘇胤放下了心,靜靜凝望了他幾秒,忽然起身,坐在床邊,伸手把他擁在了懷裡。
顧今寧有些僵硬,雙手垂在兩人身側,微微屏住呼吸。
蘇胤動作溫柔又小心,下頜靜靜壓在他的肩頭,一隻手插入了他的發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病房裡一片安靜,隻有三個人平靜的呼吸聲。
蘇煜朦朦朧朧睜開眼睛,一眼便見到了病床上兩人相擁的身影,他的目光陡然收縮了,像是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手指都顫抖了起來。
蘇胤麵朝這邊,靜靜擁著顧今寧,眼睛有些疲憊地合攏著,彷彿在擁抱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蘇煜閉上眼睛,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忍了又忍,然後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剛醒來一樣的呻·吟。
顧今寧回神,伸手推開了蘇胤,回頭去看蘇煜。
蘇煜從沙發上撐起身體,揉了揉側睡壓住的手臂,道:“麻死了……寧寧,你感覺好點了嗎?有冇有什麼想吃的?”
顧今寧還未開口,便又咳了幾聲。
“你想說話嗎?”蘇煜爬了起來,又跳了幾下,來回活動發麻的雙腿,道:“我去給你拿紙筆。”
筆尖擦過紙張,顧今寧寫下:“謝謝你們。”
又寫:“我好多了,你們快回去休息吧。”
蘇煜把這兩段話讀出來,道:“我不走,我年輕著呢,可以一直守著你。”
在他身後,蘇胤臉色微沉,顧今寧隻好再寫:“我現在能看清了,會自己喊護士的。”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蘇煜道:“那我也不走,我要一直留在你身邊……你現在還不能說話呢。”
顧今寧察覺到了他一邊說,一邊時不時在用眼睛看蘇胤。他歎了口氣,低頭繼續去寫。
很快,兩個字被懟到了蘇胤麵前:“你走。”
蘇胤淡淡道:“我確實準備回去收拾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從床前起身,道:“我媽待會會過來,到時候我就回去。”
他到底年紀大一些,比蘇煜要成熟很多。顧今寧又去看向蘇煜,後者眼看著蘇胤走向了不遠處的衛生間,忽然看向顧今寧,道:“我也要抱你。”
“……”顧今寧在他伸手的時候,重重把人拍了開。
蘇煜:“……”
他的表情變得很不甘心:“憑什麼他能抱你?”
顧今寧皺了皺眉,用氣聲道:“我不是你們兄弟的玩具。”
“顧今寧。”蘇煜低聲道:“你不會要因為他救了你,就要跟他在一起了吧?”
顧今寧愣了下。是蘇胤救了他?
他想起了當時幻聽的那幾道聲音,當時他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聽聲音又很像另一個人。
原來是蘇胤麼?
現在想來,當時意識不清,想是聽錯了也說不定。
那傢夥都很久冇有出現在他麵前了,又怎麼可能去火場救他。
“是,蘇胤,救了我?”
蘇煜的表情更加不甘心,道:“確實是他把你帶上救護車的,但是顧今寧,如果當時我在現場,我也一定會不顧性命救你的。”
顧今寧抿了抿唇。
他去的是電子材料房,裡麵有很多易燃易爆物品,當時大火燒成了那樣,四周都是時不時響起的小型電子元件、以及電池原料的爆炸聲,那種場景下,除了能夠及時趕到的消防隊,顧今寧根本不敢想象,還有其他人會衝進去救他。
那個人影居然是蘇胤……
“顧今寧……”蘇煜的眼睛像是要哭出來:“你知道,我也喜歡你的。”
顧今寧頭有些刺痛,他重重咳嗽了幾聲,翻身靠在床頭。
衛生間傳來沖水聲,接著是龍頭被打開的聲音,蘇胤走了出來。
顧今寧看向對方高大的身影,本就模糊的眼睛越發朦朧了起來。
他閉上了眼睛。
“眼睛又難受了?”一隻手擦過他的眼角。顧今寧這段時間眼睛敏感很多,經常會流眼淚,他睫毛動了動,輕聲道:“我躺一會兒就好咳——”
他坐直起來,又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蘇煜急忙去倒了水,快步給他遞過來。
一番折騰,顧今寧的肺部一陣撕裂似的疼痛,他不得不躺下去,額頭冷汗涔涔。
蘇胤又急忙出去喊了醫生。
病房裡一陣忙亂,等到重新平靜下來,顧今寧又戴上了呼吸機,閉上眼睛昏睡過去。
他算是極端幸運的,當時那種情況下,他遠離了幾筐大型的爆炸源。腿雖然被壓到,但並冇有傷到骨頭,身上比較嚴重的傷都在眼睛和肺部,是因為在火場停留太久,吸入有害濃煙太多。
即便如此,也還是折騰了大半個月,才勉強恢複過來。
這日陽光正好,顧今寧對著外麵看了一陣。他的眼睛如今已經看清周圍,眼中的灰白也在逐漸淡去,隻是眼球如今十分敏感,睜的太久就要休息一陣。
也因此,蘇胤冇收了他的手機,更不允許任何人把工作帶到病房。
顧今寧也不是要錢不要命的人,趁著難得的清閒時間,放空了一陣。
衛生間的鏡子裡,映出了一張蒼□□美的臉龐。顧今寧伸手拂去上麵的霧氣,望著自己的眼睛,邊緣處還能看到一些淡紅色的血絲,眼角處也極為敏感,有些乾癢,揉一下就通紅。
顧今寧將手撐在洗臉池上,微微歎了口氣。
“寧寧?”外麵傳來聲音,顧今寧拉開門走出去,認出對方,笑了一下:“譚阿姨。”
“眼睛好了嗎?”譚秋怡走過來,親自扶住他,顧今寧點了點頭,嗓音沙啞:“好多了。”
“醫生說你現在可以吃點清淡的,我也不知道你最近更想吃什麼,就讓人多做了幾樣清淡的菜色,你挑著吃點。”
顧今寧被她扶到了桌前,跟著她一起來的傭人已經打開了帶來的三個飯盒,上麵果真都是一些看上去素雅清淡的菜色,皆是生蔬。
顧今寧掩唇咳了一陣,道:“謝謝譚阿姨。”
“好了吃吧。”譚秋怡把筷子遞過來,又親手給他盛了小米粥,溫聲道:“我剛纔去問過醫生了,醫院說是可以回家休養,你看要不要跟阿姨回家?人多,也好照顧你。”
“不用麻煩了。”
“什麼麻煩的。”譚秋怡不悅道:“你早晚都是我們蘇家的人,如今蘇胤年紀都上四十了,你還真要等他五十歲再結婚啊?“
“……”蘇家父母一直致力於撮合他和蘇胤。
顧今寧也不是不知道蘇家兩兄弟對他的感情,用蘇家老爺子的話講,如果家裡隻有一個蘇煜,他們是不會強迫顧今寧非要結婚的,但是蘇胤不同,他自幼便有擔當有城府,是蘇家切切實實的掌權人,這麼多年來,又一直在等著顧今寧,冇有二心。
蘇胤不會虧待顧今寧,顧今寧和蘇胤在一起,也絕對不會受委屈了。
兩人剛好相配。
所以他們撮合的坦坦蕩蕩。
“你是不是擔心蘇煜?”譚秋怡開口,歎了口氣,道:“其實小煜也是好孩子,這麼多年來,兩人對你的心思你應該也清楚……我們做父母的,當然希望兩個孩子都能幸福,但是真的要給你的話,我們掏心窩子的講,肯定是老大更好,你儘早跟蘇胤結婚,這樣蘇煜也好死心是不是?”
顧今寧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蘇胤很好,和他在一起這麼多年,兩人固然時常因為工作上的事情產生爭執,互不相讓,但在私生活方麵,卻總是相處的十分融洽。
跟蘇胤在一起,其實很舒服。
以前他身上還有些富家子弟獨有的目空一切,如今這些年,對方在麵對他的時候總是遷就更多,甚至在工作上都會避讓三分。
這次去電子廠的事情,就是顧今寧的一意孤行,蘇胤原本是不看好對方的,他認為顧今寧有時間應該把心思放在更能賺錢的項目上,而不是去拉那些早晚要被時代淘汰的老型工廠。
“你不知道,當時送你來醫院的時候,蘇胤嚇成了什麼樣。”譚秋怡接著道:“這麼多年了,我從來冇見過他抖成那樣,醫生說你的眼睛出問題的時候,他當時臉就白了,一直追問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他是真的擔心你……你不要怪阿姨又催你,這次真的不一樣,你們怎麼說也算是經曆生死了,他年紀不小了,你也為他想一想,再這樣下去,你們兩個就是互相耽擱……”
“我知道了。”
譚秋怡無奈地望著他,道:“現在,你,蘇胤蘇煜,你不結婚,他們兩個就一直會等你,蘇煜就算了,你說蘇胤……”
翻來覆去似乎都是這幾句話。
顧今寧歎了口氣,再次開口,“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想想的。”
“你想什麼啊。”譚秋怡冇好氣:“你在我們蘇家做了多少年了?十年有的吧?我們認識多久了?十五年有的吧?阿姨一開始就把你當親兒子的,你就不要糊弄我,你跟蘇胤結婚,成還是不成?”
一門之隔,蘇煜一動不動地站在外麵。
他冇有聽到顧今寧的回答,隻聽到譚秋怡忽然哎了一聲:“好孩子,你好好吃。”
幾分鐘後,譚秋怡拉開門走了出來,卻正好對上小兒子麵無表情的臉。
她表情僵了一下,半晌才伸手,蘇煜躲開了她的手,眼睛通紅地轉身,徑自朝著電梯走去。
顧今寧微微跛著腿來到窗前,在窄窄的沙發上坐了下去。
修白的手指伸出視窗,感受著指尖刮過的涼風。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病房門豁然被推開,顧今寧冇有回頭,隻聽他腳步聲在進入病房後停了下來。
空氣中傳來男人微微剋製的呼吸聲。
“咳。”後方那人似乎在掩飾自己的心情,輕輕咳了一聲。
腳步一點點靠近,顧今寧依舊冇有回頭。
直到一雙手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腰,顧今寧不自在地動了一下,又輕輕推了推他。
對方吐出一口氣,緩緩鬆手,道:“我媽又催你了是嗎?”
顧今寧沉默了一陣,道:“她說的是對的,你確實很適合結婚。”
蘇胤按捺著喜悅的眼眸在一瞬間變得幽深晦暗,他喉結滾了滾,側身靠在一旁的牆上,凝望著他無暇的側顏:“因為我適合,所以你答應了?”
顧今寧偏頭,用一種清澈乾淨,又無辜的眼神望著他。
蘇胤深吸一口氣,低笑了一聲,道:“你又想拿我擋槍。”
“你說的話,她會消停一段時間。”
蘇胤彎了彎唇,道:“你對她就這麼不忍心?”
顧今寧確實很難拒絕對他好的長輩,他重新望向窗外,道:“反正你肯定忍心。”
耳邊靜靜地沉默著,這十多年的時間裡,麵對譚秋怡的催婚,每次都是蘇胤去推托,說不急。
因為蘇胤素來驕傲自負,固然他喜歡顧今寧,但他並不屑用任何東西去綁架顧今寧。
顧今寧至今都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服軟答應與他結婚的時候,他說的那句話:“我會讓你愛上我,心甘情願做我的家屬。”
顧今寧當時很意外,他望著麵前自信的男人,有些好奇:“你覺得可能嗎?”
“世上冇有我蘇胤做不到的事。”
他們就像兩個不肯服輸的對手一樣,等著誰先投降。
顧今寧偏要與他爭一爭輸贏,他絕不會心甘情願的和蘇胤結婚,蘇胤也偏要與他爭一爭輸贏,他一定要顧今寧心甘情願的與他結婚。
顧今寧必須承認,有時候他會覺得,也許跟蘇胤結婚真的會很好。
但他想象不出,和蘇胤在一起會是什麼樣子。
久而久之,乾脆就不去想象,順其自然。
風從視窗灌入,蘇胤久久地望了他一陣,道:“這一次大概不能如你所願。”
顧今寧愣住。
“顧今寧。”蘇胤凝望著他,道:“你贏了。”
“我承認,我輸了,我這輩子也做不到讓你心甘情願。”他道:“我不想再逞強了,顧今寧,如果你也不排斥的話,我們還是先結婚吧。”
顧今寧回神:“蘇……”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嘴唇,蘇胤的食指虛虛懸停在他的唇上,素來銳利的眼眸顯出幾分挫敗與暗淡:“我是個很好的結婚對象,你可以因為這件事跟我結婚。”
“我答應了。”
前世二
事情的發展超出了顧今寧的預料。
之前他不是冇有麵對譚秋怡妥協過, 在被許曜纏的焦頭爛額,被他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想結婚也不是不可以, 至少,可以讓許曜徹底死心。
許曜簡直是個瘋子,不光自導自演了一部英雄救美的戲碼,後麵還因為有人開車撞他而自作主張的將他推開,用自己的一條腿換了他的安危。
發現一條腿也無法讓顧今寧迴心轉意之後, 他居然在冬日裡跳下了冰湖。
顧今寧遠遠地望著有人將他撈了上來,凝望著他上了救護車。
那一瞬間, 他感覺到了一股恐懼。
即便他很清楚, 許曜非要作死與他無關,但是他要死就應該死的遠一點,非要趕著死在他麵前算怎麼回事?
那是他第一次動搖。
接受了譚秋怡的催婚。
他看了一些書,問了一些人, 發現並不是所有走到婚姻殿堂的人都要兩情相悅, 對於成婚的人來說, 更講究彼此的外在條件, 以及對方是不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蘇胤哪裡都挑不出毛病。
顧今寧也相信,他不會背叛自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想象不出和蘇胤睡在一張床上是什麼感覺, 想象不出與他親密無間會是什麼樣子, 他也想象不到, 蘇胤會用怎樣的方式, 對待和他結婚的顧今寧。
但是, 如果和蘇胤在一起, 與現在應該也冇有什麼區彆,他想……
至少, 他可以擺脫許曜了。
事與願違,蘇胤的態度說明瞭一切,他並不願意單純的被當做一個結婚對象。
他希望顧今寧愛他。
他一直堅信顧今寧早晚會愛上他。
顧今寧一麵鬆了口氣,一麵又覺得有些迷茫。
蘇胤不跟他結婚,許曜怎麼樣才能死心?
他煩透了許曜。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每天都會夢到許曜沉在湖中死去了,他的靈魂飄蕩在自己的身邊,依舊用那種不甘的,委屈的,陰鬱的扭曲的飽含癡情與愛意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從夢中驚醒,冷汗淋漓。
透光的窗簾可以看到外麵的霓虹,他愣愣看了一陣,無力地重新躺了回去。
他以為對方跳入冰湖尋死,已經足夠駭人聽聞。
直到他買了房子,他才發現,許曜對他的感情遠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扭曲,他做出的事情超出了顧今寧所能想象的極限,甚至可以稱得上令人髮指。
他買下了一整棟樓,請來演員扮演他的鄰居。
顧今寧剛搬進去的時候,還在私密的日記軟件裡寫下了一段話:擁有了人生第一套房,獨屬於自己的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我好喜歡這裡,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待我很好。
他對每一個鄰居都有印象。
他喜歡樓上那個總是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每次見到他的時候,不是會送他千紙鶴,就是小星星。還有她那個烤的一手香甜曲奇餅的媽媽,他會在閒暇的時候窩在自己的大沙發上,咬著香脆的曲奇餅,望著寬闊的大電視。
也喜歡午夜歸來的夜女郎,她總是塗著紅唇,披著波浪般的捲髮,自打她有一次敲錯了自家的門之後,顧今寧就與她成為了朋友,對方時常拿著酒過來找他,懶洋洋地點上一支女士香菸,笑吟吟地與他說著店裡的日常,還有那些給她不少錢的野男人。
還有那個總是一本正經的商業精英,顧今寧是意外撿到他的手機之後才與他認識的,他會和女郎一起來找顧今寧,互相吐槽彼此的生活習慣。
顧今寧是一個相對慢熱的人,但如果有人總是往自己麵前湊,他也不會拒人千裡之外。
尤其是大家以後可能要在一棟樓裡住上幾十年。
遠親不如近鄰,更不要說,顧今寧冇有親人。
當那位媽媽意外拿著新烤好的蔓越莓餅乾也加入進來的時候,顧今寧的家裡便熱鬨了很多。
她甚至會多做一份飯給顧今寧端過來。
顧今寧很樂意與鄰居們成為一家人,但他並不是傻子。
他們很喜歡與他合照,不管是這些已經進入了他家裡的人,還是那些小區裡意外加了好友的人,顧今寧轉發的每一條訊息,他們都會點讚,顧今寧隨手拍的天空,他們都會評論。
……不正常。
顧今寧終於意識到了。
他敏銳地發現自己每次進入小區之後,都會有人偷拍自己,上到頭髮花白的老人,下到五六歲的小朋友。他驅車進入地庫的時候,看到有人舉起手機,他前去公園跑步的時候,餘光瞧見有人做出了自拍的樣子,後攝像頭一直朝著他的方向。
他走進電梯裡的時候,也有人隨口與他攀談,或者用手機拍他的手,拍他的腳。
顧今寧不動聲色地聯絡了私家偵探,調查那些熱情過分的鄰居背景。
那日,他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凝望著電腦上偵探打探來的訊息——
“老闆,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你讓我調查的那幾個人,全都是演員出身!”
“我看了一下,他們在半年前,大部分人都還住在西範橋那邊的普通小區。”
“不是一個,除了你發的那幾個,我另外托認識的朋友,把你們那一棟查了一下,幾乎全部都是!都是演員!!!他們根本冇有能力買得起你身邊的房子!!”
“老闆,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這事兒弄的我現在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老闆?現在怎麼辦,還要繼續查嗎?”
“老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視窗灌入的風讓顧今寧無聲地打了個寒噤,他手指僵硬,半晌才敲字回答:“你現在幫我查一下,他們住的房子,都在誰的名下。”
不愧是權力的太子爺。
答案出來的時候,顧今寧靠在椅子上,仰起臉望著天花板。
他濃睫無聲地張開著,臉色蒼白到透明。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招惹到這樣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想起了多年前,兩人同居的日子裡,那一雙撫摸在他身上的雙手,還有攫取他全部呼吸的雙唇。
他攥緊了手指。
唇間彷彿還能感覺到濕滑的舔舐,那東西從他耳畔滑下去,一路擦過肩膀,刮過尾椎,落在最私密的地方。
顧今寧就像溺水的人,徒勞地掙紮著想要鑽出水麵,卻被對方蠕動扭曲的觸手纏著,不斷地下墜。他的肺部已經被全部堵滿,大腦缺氧到窒息。
他又想起了少年經曆的一切,想起巷子裡砸在臉上的鈔票,想起那個充滿強迫的第一次的吻,想起自己被捆在樓梯間裡那個夜晚,想起香瀾海那個失控的房間……
想起網上鋪天蓋地的私密視頻。
想起那些汙言穢語與羞辱謾罵。
想起他孤身一人,靜靜坐在候車室裡,茫然無措地捏著手中的車票,一動不動地凝望著自己得車次。
想起初到山城時,那個下著暴雨的夜晚。
想起修車店客人不滿地砸在臉上的毛巾。
想起餐廳裡接連不斷的傳喚……
為什麼不放過我?
為什麼還要過來糾纏我?
為什麼口口聲聲說愛我卻要這樣逼迫我?!!!
他站起來,揮手將所有的資料全部掃落在地。
素來冇有溫度的眸子裡淚水翻滾,他瘋了一樣將所有可以撕的東西都重重的撕開,將所有能扔的東西都用力的扔開,將所有可以破壞的東西——顯示器,鍵盤,鼠標,桌上精挑細選的雅緻檯燈——
為什麼?!
許曜,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房間內彷彿颳起了一股狂風,不知過了多久,他在書桌下麵蜷縮著。
細白的手指被顯示器碎裂的螢幕割破,潺潺流血。
他胸口彷彿有一頭猛獸在撕咬,在心口不斷地撞擊來撞擊去。
他眼前陣陣暈眩,瘋狂的恨意和被反覆拖入黑暗之中的不甘讓他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鮮血迸濺,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為什麼啊。
為什麼啊。
為什麼啊。
他不斷地自問。
我做錯了什麼。
你們不是愛我嗎。
他想,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為什麼見不得我過得有一丁點好?
孫艾秀是,顧建文是,許曜也是……
錯的明明是你們,明明是你們啊!
我什麼都冇有做……
我隻是想過得好一點。
我隻是想……過的好一點而已……
他在書桌底下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是因為碎屏的手機在震動。
他眼睛一片乾澀,渾身都有些發軟,茫茫然看了好一陣,才伸手拿過來,滑動接通。
是樓下的扮演精英的演員,對方問他今天怎麼冇有下樓跑步,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顧今寧確實有些不舒服,他發燒了。
他聽到自己平靜的語氣:“彆演了。”
對麵似乎僵了一瞬,很自然地道:“你說什麼呢?”
“許曜是你的上司,對吧?”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跟對方裝下去了。
掛斷電話,他又躺了一陣,手足發軟地爬出來,回到臥室將自己裹在了被子裡。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取出手機再次撥通了偵探的電話:“幫我叫一下搬家公司,謝謝。”
偵探估計也覺得毛骨悚然,很快就安排好了一切,顧今寧靜靜將自己裹在被子裡,開著手機免打擾睡了一陣。
睡的並不安穩,醒來的時候一直在心悸,渾身都在無聲地痙攣,冷汗濕透了全身。
他找到退燒藥,全部倒在掌心裡,有一瞬間,他想一口悶下去。
他眼尾發紅,濕潤的眸子裡充滿不甘。
重新倒回去,留了兩顆,仰頭吞了。
他收拾了自己的東西,離開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套房。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一刀捅死許曜。
但他清楚,像許曜那種變態,捅死他隻能懲罰到自己。
他搬了家,找了個酒店暫住,取出了封存的好好的那袋錢幣。
一張一張地折起來,然後輕輕一扭,一朵粉色的玫瑰出現在手掌心。
他隱忍著,心中卻彷彿有一隻惡鬼在尖嘯,好在的是,他一直調查的那件事情出了結果。
他抓住了許岩的把柄。
可以勉強先出一口惡氣。
許曜找演員假扮鄰居的事情,讓顧今寧第二次答應了譚秋怡的催婚。
如果蘇胤答應的話,他想,他會把自己毫無保留的獻給對方,不為彆的,隻是單純為了報複許曜。
他不是喜歡他嗎?那他就讓他好好嚐嚐什麼叫愛而不得。
好在的是,許岩的事情轉移了他的注意力,讓他可以全力打擊對方。惡氣出了之後,理智重新回籠,他意識到自己衝動之下的想法可能會毀掉自己和蘇胤兩個人。
此刻,他凝望著蘇胤的眼睛,聽到自己的聲音:“為什麼?”
“為什麼?”蘇胤開口,道:“我一直都愛你,你應該很清楚。”
“你愛我什麼?”顧今寧開口,道:“愛我的皮相?還是愛我的性子?或者愛我能給你賺錢?”
“你以前冇有問過這些。”
“你以前冇有這樣勉為其難過。”
蘇胤眼眸幽深,神情有些痛楚:“因為我看到了,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來……如果那天你在火場裡化為灰燼,我不敢想象,我接下來要怎麼活下去。”
“顧今寧,我等不了了,我愛你,我必須承認這一點……我隻是不肯認輸,不肯承認你可能永遠都不會愛我,讓我跟一個不愛我的人結婚,這件事太不可思議了。”
“但是我不想失去你。”他啞聲道:“我可以接受你不愛我,我們可以先結婚,再慢慢來。”
顧今寧又一次看向窗外,手指在窗欞上收緊。
“如果結婚之後,依舊冇有感情……”
蘇胤沉默良久,道:“我會對你好,我會,儘一切努力去滿足你,我會努力讓你愛上我……”
“真不敢相信。”顧今寧道:“你蘇胤能說出這種話。”
蘇胤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扭曲,臉龐泛上狼狽的緋紅,他緩緩歎了口氣,無奈苦笑。
先愛上的人,總歸是要輸的。
顧今寧不太習慣他這副樣子,他轉身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來,和站著的蘇胤拉開了距離。
“不管怎麼樣。”顧今寧道:“都要謝謝你,把我從火場救出來。”
蘇胤的眸色轉瞬出現了離奇的變化:“你說的是,把你帶上救護車,還是從火裡麵救你出來?”
顧今寧略有疑惑:“有區彆嗎?”
蘇胤的目光對上他的眼睛,他雙手抄在口袋裡,似乎在斟酌。
“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在火場外麵了。”蘇胤道:“你的腿在流血,臉色發青,看上去好像要窒息了,我隻能趕緊把你帶上救護車,送來了醫院。”
顧今寧怔住。
蘇胤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來,單手扶住他身側的扶手,微微抬眸,道:“顧今寧,你要跟我結婚嗎?”
顧今寧轉移話題:“是誰把我帶出來的?”
“你如果問我。”蘇胤淡淡道:“我隻會無可奉告。”
顧今寧心頭微微一緊。
蘇胤接著道:“顧今寧,我們結婚吧,給彼此一個機會。”
“我不需要這個機會。”
蘇胤笑了一下,冇有像往常一樣非要與他爭個高下:“我錯了,是給我一個機會。”
顧今寧再次沉默,想說什麼,又閉緊了嘴。
蘇胤拉過他的手,將自己拇指上的扳指輕輕挪到了他的手上,顧今寧微微縮了縮手指,扳指滑落,被蘇胤重新接在掌心。
蘇胤垂眸,然後重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顧今寧:“我媽現在已經在籌備婚禮了,等你出院的時候,我們就訂婚。”
“我多久能出院?”
“著急了?”
顧今寧眼眸結冰,冷冷朝他看了過來。
蘇胤扯了扯唇,道:“總要等你腳上的扭傷好一點,還有你的肺,這次損傷很嚴重,你現在正處在時不時就要上呼吸機的狀態裡,我怎麼放心讓你出去?”
“把我的手機和電腦拿來。”
“你的手機可能落在火場了,醫生現在不建議你看任何電子產品。”蘇胤想了想,道:“我可以給你找幾本書看,你想看什麼?”
“找個水墨平板。”
蘇胤靜靜看了他一陣,道:“好。”
他接著又放輕聲音:“答應我,現在什麼工作都不要過問,好嗎?”
蘇胤是擔心他不顧眼睛也要工作?
顧今寧的神情柔軟下來,道:“我知道。”
蘇胤掩下眸中晦暗,重新微笑了一下。
顧今寧的眼睛恢複之後,病房裡門外很快便多了許多花籃水果禮品。
都是公司裡的人送來的。
不過蘇胤不許他們拿進屋,那些人甚至都冇能與他見麵,隻來到電梯處,就被蘇胤安排的人給攔了回去。
顧今寧對此冇有異議,他的眼睛每睜一陣都要閉目休息幾分鐘,醫生不許他直視強光,也讓他儘量避免用眼。
蘇胤把水墨屏設備拿來病房五分鐘後,譚秋怡女士就來到了,一眼看到顧今寧手裡的平板,便臉色一變:“不是說不讓你玩這些嗎?”
“我……”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一隻手奪走了他手中的電子屏,譚秋怡道:“我給你帶了積木玩具,還讓人去書店找了些你們年輕人喜歡的漫畫繪本,你現在要少看文字,冇事就多閉著眼睛休息。”
“給他吧。”蘇胤道:“又不是小孩子,他知道怎麼照顧自己。”
譚秋怡皺了皺眉,“你就是一點情趣都不懂,纔會這麼大了都冇人要。”
不管怎麼樣,平板還是重新回到了顧今寧手裡,他老老實實接受了對方的訓斥,當著譚女士的麵,冇有打開看一眼。
“你伯伯說讓你回蘇園休養,家裡有人,也好照顧你,免得在醫院來回跑了。”
顧今寧道:“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譚秋怡皺了皺眉,忽然去看蘇胤:“怎麼,你還有意見?”
蘇胤失笑:“我巴不得立刻馬上舉行婚禮。”
譚秋怡白他一眼,轉臉剛要說話,顧今寧已經開口:“我感覺還是住在醫院比較方便,而且咳咳咳咳……”
“好好好好。”譚秋怡急忙起身拍著他的背部,“不催你了,你想住醫院就住醫院,等再恢複一下,少說點話吧。”
蘇胤靠在桌前削個蘋果,譚秋怡又道:“彆弄那個了,他現在不能吃涼的。”
“待會切片給他燙一下。”
譚秋怡這才露出滿意的表情,一臉欣慰地去看顧今寧,彷彿在說,你看,蘇胤還是會照顧人的。
顧今寧笑笑,道:“阿姨,我覺得……”
“你什麼都不用覺得。”譚秋怡說話的語氣非常蘇氏:“你伯伯說了,等你出院之後先把婚定了,婚禮到時候還在咱們自家,肯定會讓你們兩個都滿意。”
顧今寧又咳了一陣,譚秋怡拿來水給他潤喉,道:“要不要喝點蜂蜜水……”
“你彆瞎折騰了。”蘇胤道:“醫生說他不能吃太甜的東西。”
“那我給他少放點……”
“你就遵醫囑吧,等出了院再喝也不遲。”
蘇胤已經去接了熱水,把蘋果削成片放在裡麵,顧今寧望著他的背影,又有些恍惚。
當年他拒絕了許全能給他的那筆補償金,還有讓他隨許曜一起出國的機會,於一個深夜獨自前往了山城。
他隻想離所有人遠遠的,那些打著愛他的旗號,卻做儘了傷他辱他之事的人,顧今寧一秒鐘也不想在他們身邊待下去。
就是那個時候,他和蘇家人相識了。
從一開始蘇煜的主動靠近,到後來蘇胤頻頻順路接他上下班,直至他在一箇中式茶園打工的時候,和蘇鎮賀下了幾局棋。
彷彿忽然之間就變成了蘇家的一分子。
蘇家規矩大,人口多,當他初到蘇氏之時,有人談及他和許曜之間的那段醜事,是蘇鎮賀重重一拄柺杖,他甚至都冇有看對方,從頭到尾麵沉如水。
第二日,對方便從蘇氏捲鋪蓋離開了。
有人說蘇鎮賀過於偏袒顧今寧,說他不知給蘇家人灌了什麼迷魂湯。蘇煜和許曜不分場合的執拳相向,蘇胤與他形影不離,總是帶著他出席各種公開場合,重視程度非同一般。
一開始,公司的人喊他小顧,外麵的人喊他小美人,或者小禍水,也有人笑著喚他雀兒,說他不是撲棱著翅膀子飛到蘇胤的肩頭,就是隻會停留在蘇鎮賀的指尖,吃著對方投喂的麥穀。
顧今寧可以不在意,前提是這些人冇有給他的生活造成任何影響。
而他們之所以無法影響到自己,就是因為,執掌他生殺大權的人是蘇胤,還有蘇鎮賀。
顧今寧非常清楚,如果冇有他們護著,憑自己在江大發生的那一樁醜事,他無論到哪裡,都會處處碰壁。@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相信自己不管遇到任何艱難,都一定能挺過去,都一定可以成為‘顧總’。但他依舊不得不承認,是蘇家為他提供了更加優渥的土壤,讓他能夠順利紮根,蓬勃生長。
蘇鎮賀說一不二,這些年裡,也多次提起過蘇胤和他的婚事,顧今寧不好拒絕,倒是蘇胤屢屢違背,為他提供了喘息之機。
但如今,蘇胤接受了。
他並不期待這樁婚事,也並不願意與對方發生任何更加親密的關係,他根本想象不到,要怎樣麵對身為丈夫的蘇胤。
“來,吃蘋果。”
燙好的蘋果送到他麵前,每一片都切得很薄,蘇胤用銀叉插著,親手送到了他麵前。
譚秋怡兩眼發光,一臉欣喜地望著他們。
顧今寧啟唇,咬住了送到嘴邊的果肉。
譚秋怡露出慈愛的笑意,道:“好,讓蘇胤在這裡照顧你,我先回去了,好好給你們挑一挑婚禮設計師,等你出院就可以準備起來了。”
她這邊離開不久,蘇煜就推門走了進來,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弄的本來有些愉快的蘇胤,表情也微微有了些變化。
顧今寧看到他們兩個一起出現就頭痛欲裂,他推開蘇胤的手,道:“我想睡會兒。”
是的,他不想跟蘇胤扯上更加親密的關係,還有一個原因,蘇煜冇有那麼容易死心。
他縮起身體矇住頭,聽到蘇胤的聲音淡淡:“不是不讓你來了麼?”
“我也擔心他的情況,為什麼不能來?”
顧今寧還記得,當年提起蘇胤,蘇煜那副老鼠見了貓的模樣。自打譚秋怡有意撮合他和蘇胤開始,兄弟兩個之間便出現了常見的火藥味,蘇煜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都一副恨入骨髓的樣子。
可以說,蘇鎮賀和譚秋怡之所以至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冇有逼迫到底,也是在權衡究竟應該把顧今寧分配給自己哪個兒子,同時也在顧忌自己另一個兒子的感受。
在安排他和蘇胤結婚之前,蘇鎮賀旁敲側擊地問過顧今寧的想法,問他如何看待蘇煜和蘇胤。
那會兒顧今寧還冇有想太多,隻淡淡表示了兩人的各自的優點,比如蘇胤穩重,蘇煜靈秀,這種嘴邊的彩虹屁,最後一句總結,二人皆是人中龍鳳。
蘇鎮賀無奈,開門見山:“我是問你,更喜歡哪個。”
顧今寧手中拿著馬字棋,下意識停下動作,神色驚疑不定。
“你覺得哪個更適合結婚?”
顧今寧冇有回答,蘇鎮賀做了個手勢,顧今寧將馬字落在棋盤。
“你方纔說,蘇胤穩重一些,確實如此,他年紀大點,更會照顧人,你們在工作上也配合的天衣無縫,做結婚對象,再好不過。”
顧今寧冇有開口,蘇鎮賀為他做下了決定。
蘇家父母多少也有些糾結,他們希望顧今寧儘快結婚,好讓自己另一個兒子死心,但又擔心私自做下決定,會引起顧今寧的反感,以及另一個兒子的傷心。
但最終,在經過多次與顧今寧溝通——其實是單方麵的觀察之中,他們越發確定,顧今寧和蘇胤纔是最相配的。
許曜跳入冰湖,以死相逼,想知道顧今寧究竟愛不愛他,正是因為得知了蘇家父母有心撮合顧今寧和蘇胤的原因。
這一次,蘇家父母想必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決定要放棄蘇煜,成全蘇胤。
蘇胤沉默了一陣,道:“我們出去談談。”
顧今寧不知道他們談論了什麼,他隻知道不久之後,有人衝回了病房——那衝動的程度,隻能是蘇煜。
顧今寧閉著眼睛,感覺他的腳步放輕,走回了自己身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假寐一陣,蘇煜始終一言不發,顧今寧隻好睜開眼睛,蘇煜表情複雜,對上他的雙目,道:“你冇睡……”
“有話直說。”
“……我哥說,如果你願意,他可以成全我們。”蘇煜的語氣裡帶著懇求:“顧今寧,你跟我結婚,好不好?”
顧今寧與他對視。他幾乎可以想象得到,蘇胤此刻靠在外麵,有多氣定神閒,他很清楚,顧今寧不會選擇蘇煜作為結婚對象。
蘇煜和許曜多次在宴會上因為他大打出手,兩個人就像冇有腦子的炮仗,撞在一起就火花四濺。
幾乎早就成了江城人人皆知的一對笑柄。
“你哥說不是他把我帶出火場的。”顧今寧道:“你知道是誰救了我嗎?”
蘇煜看出他在轉移話題,但還是認真想了一陣,道:“不是他的話,是消防員嗎?”
當時火場混亂,顧今寧失去了意識,除了第一時間趕到的蘇胤,怕是冇有人知道究竟是誰把他帶出來的。
“你在外麵有冇有聽到什麼風聲?”
“什麼風聲?”蘇煜埋怨地道:“你的事情已經擾得我心煩意亂,我這段時間酒吧都冇去過。”
顧今寧無言,他扶住嗓子,又咳了一陣,把蘇煜嚇得不輕,冇有再繼續提結婚的事情。
蘇煜離開病房的時候,果然見到蘇胤遠遠靠在一旁,耳朵上夾著一根香菸,正在氣定神閒地玩著手機。
他似乎篤定,如果顧今寧不愛他,就不會愛上其他任何人。
看到蘇煜出來,他眸子依舊淡漠,隻是或許是本著兄弟一場,他稍微站直了身體,擺正態度,道:“問完了?”
如果是另一個情敵站在麵前,他可能連一個眼神都不會給對方。
蘇煜來到他麵前,雙手插在口袋裡,冷冷道:“他在找救他的人。”
蘇胤嗯了一聲,道:“然後呢?”
“你知道是誰。”
“嗯。”
“為什麼不告訴他?”
“為什麼要告訴他?”
蘇煜皺眉,道:“那你又為什麼要告訴他不是你救了他?”
“我知道他什麼脾氣。”
“救他的人在哪?”蘇煜道:“你怎麼連我都不說?我們不該登門道謝嗎?”
蘇胤瞥了一眼病房門口,嗤笑了一聲,道:“也許他已經死了呢。”
蘇煜陡然明白了什麼,快步朝電梯走去。一隻手猛地揪住他的後衣領,蘇胤直接把他抓了回來,用力抵在了一側的牆上。
“小煜。”蘇胤平靜地道:“你是我的親弟弟,如果你被選擇的話,我會毫不猶豫的放手,但是有些人不一樣。他應該感謝上天,給了他一個以死贖罪的機會。”
蘇煜雙目盯著他,緩緩伸手拉開自己領口的手,道:“你說這些話,顧今寧知道嗎?”
“他早晚會知道我的態度。”蘇胤鬆手,淡淡道:“你是不是忘記了,當年他都經曆了什麼?他有多恨那個人。他為什麼不乾脆問我那個人是誰,為什麼不問我那個人怎麼樣了?因為他不想承認,他巴不得那個人去死。”
蘇煜頭腦發懵。
蘇胤給他理了理領口,道:“為了寧寧著想,不要拿那個敗類的訊息去打擾他,好嗎?”
蘇煜一把揮開了他的手,雙目發紅地行向了電梯。
一出電梯,他便撥通了一個號碼:“老齊……”
那邊沉默了幾秒,嗤笑了起來:“呦,稀罕啊,居然是蘇二公子,您不是把我們都拉黑了嗎?”
“我冇時間跟你開玩笑。”蘇煜道:“我問你,許曜在乾什麼?”
“他在忙。”
“忙什麼?”蘇煜道:“半個月前……”
“忙著活下去。”
蘇胤又垂眸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訊息,轉身重新走向了病房。
顧今寧靠在床邊,手上拿著黑白色的墨水屏平板,即便是白日,他也開了個燈。
蘇胤走過去,將沙發那邊的燈也打開,保證了室內均勻的光線,忽聞顧今寧開口:“是他救了我。”
蘇胤收回開關前的手,雙手抄在兜裡,反問道:“誰?”
顧今寧與他對視,看到他神色淡淡,明顯並非真的疑問。
顧今寧歎了口氣,緩緩吐出那個名字:“許曜。”
“在火場,我聽到了他的聲音。”
蘇胤朝他走了過來,長臂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道:“如果是許曜的話,他為什麼不乾脆留下來照顧你?”
顧今寧怔了一下,逐漸若有所思。
是啊,以許曜的性格,如果真的救了他,應該會追著他來醫院,一直盯著他,直到他完全好起來纔對。
這些年來,顧今寧對許曜的秉性太清楚了,這麼好的表現機會,他是不可能放棄的。
如果是許曜,想必這會兒蘇胤和蘇煜都會被許家安排的人攔在外麵。
顧今寧道:“也許是我想多了。”
一隻手忽然輕輕擦過了他的臉頰,蘇胤勾過他的下巴,讓他麵對自己,道:“與其糾結這些,你也許應該好好反思一下,為什麼你會在臨死之際幻聽到那種人的聲音?”
顧今寧從他飽含憐惜的眸子裡讀懂了未儘之言。
你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嗎?
顧今寧瞳孔微縮,下一秒,他霍地將蘇胤的手狠狠撥了開。
對方的手撞擊到了床頭,擦到了床頭櫃子上的瓷碗,泡在裡麵的蘋果頓時被掀翻,水沿著櫃子緩緩流淌。
顧今寧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喜歡你這樣跟我說話。”
“我清楚我在說什麼,我也清楚我自己在做什麼,如果你再跟我亂耍花招,暗示我懷疑自己,妄圖主宰我的思想……”
“蘇胤,我一定會讓你好看。”
男人銳利的眸子裡劃過了一抹不快,他隱忍地斂下眉梢,伸手將瓷碗扶起,抽出數張紙巾浸入櫃子上的水中,並將蘋果一片片撿起來丟入垃圾桶。
嗓音變得十分溫柔:“我錯了,以後不會了。”
“彆拿你對旁人那一套對我。”顧今寧道:“我可以在臨死前想許曜,也可以想你厭惡的所有人,我允許的話,你可以代表我發出任何聲音,我不允許,你什麼都不是。”
“好了,彆生氣了……”
“出去。”
蘇胤的目光沉沉落在他霜雪般森冷的麵容上,那張比雪色還要絕的臉龐,在此刻透出逼人的寒氣。
這個世上,隻有顧今寧敢這樣對他說話。
蘇胤緩緩起身,從善如流地道:“遵命。”
前世三
和蘇胤共事多年, 顧今寧太瞭解對方霸道獨.裁的性格。
當年顧今寧進入蘇氏,尚未成為二把手的時候,就清楚整個蘇氏幾乎可以說是蘇胤的一言堂。蘇氏與權力不同, 是完全的家族企業,上層幾乎全部全被蘇姓,或者和蘇氏有姻親的姓氏掌握。
但即便如此,這些人裡麵也冇有膽敢違背蘇胤的。
蘇氏家族內部至今都保留著封建貴族一般的嚴謹規製。
蘇家有一個靜室,每次發現事情超出掌控之後, 他都會進去坐上一整夜。用蘇煜的話說,千萬彆讓蘇胤進思過室, 因為他每進去一次, 出來的時候都會更加變態。
顧今寧剛進入蘇氏的時候,會禮貌微笑,如今他是不置可否。
所有人怕他無非就是擔心自己會失去如今所擁有的,而顧今寧什麼都冇有。
他能站在蘇胤麵前, 憑藉的是自己的腦子, 他能至今還立足於世, 憑藉的是自己的性格。
隻有顧今寧膽敢忤逆他。
初遇之時, 他保持著最謙恭的態度,眸子裡藏匿著最深的輕蔑。
蘇胤知道, 顧今寧從未將他放在眼裡——
顧今寧從他身上得到了很多, 也學到了很多, 但是, 他從未將蘇胤放在眼裡。
當他在蘇家站的越來越穩, 名氣越來越大, 手頭的項目滾雪球一樣給蘇氏帶來了難以想象的收益之時,他甚至連謙恭都懶得裝了。
顧今寧進入蘇氏十二年, 當年與蘇家平起平坐,甚至可以說稱為死對頭的許家,如今提起已經讓人唏噓。
十八年前,有人說,許全能一人,可抵蘇氏全族。因為許全能是後起之秀,將權力做到與百年望族的蘇家平起平坐,足可見其非同一般。
當然了,這隻是誇張了的說法,許全能並非白手起家,往上數三代,一樣都是大富商,隻是許全能的爺爺,還要看蘇鎮賀爺爺的臉色行事。
但如今,江城的風向已經變了,他們都說,許家與蘇家,差了一個顧今寧。
尤其是在許家太子爺追著顧今寧死纏爛打十幾年的情況下,這個說法更是讓人深信不疑。
對於顧今寧來說,他並非不能忍受蘇胤身上的臭毛病。固然他瞧不起蘇胤身上那副目空一切的,彷彿全世界都要對他伏地膜拜的傲慢自大,但他也清楚,這與他自幼生長的環境有關。
顧今寧對此很坦然,他討厭蘇胤這一點,恰恰因為他自幼是地上臟汙的泥,蘇胤身上每一個富家子弟的特色,他都厭惡至極。
這並不影響他欣賞蘇胤。
如果蘇胤隻是單純做個工作夥伴,甚至私交很深的朋友,顧今寧都可以不在意。
公是公,私是私。他們在工作上也經常爆發矛盾,即便在初遇之時,以顧今寧那副不饒人的性子,也暗搓搓的讓蘇胤吃了不少癟。
但他們還是私交不錯的好友,可以在深夜的時候坐在便利店吃上一碗方便麪,隨口談論幾句日間的趣事。
今天不一樣。
蘇胤在妄圖操控他的思想。
顧今寧可以允許他為了自己去貶低許曜,可以冷眼旁觀那個故作深情的混蛋被他打擊的一無是處。即便他清楚蘇胤在針對許曜的時候必然帶上了個人情緒……
跟他有什麼關係?
就像許曜和蘇煜隻要見麵就必定掐架,整天像個鬥雞一樣打來打去,彷彿隻要打贏了對方,就可以得到顧今寧的使用權。
顧今寧根本不會把他們放在眼裡。
一開始他們三個人一起出現的時候,總有人想看顧今寧的笑話,他們想知道顧今寧究竟更希望把自己歸屬於哪個陣營,想知道一個被爭奪的玩具,更喜歡哪個主人。
無數人都在張望著,渴望著顧今寧能給出點什麼情緒,不管是驚慌失措,還是愧疚忙亂,哪怕是憤怒無奈……也總能滿足這個圈子裡的窺私癖。
他們想看三個人……不,想看兩個人和一個籌碼的笑話。
無聊的豪紳們等啊等,等到當年的禍水雀兒成了讓人望而生畏、微微笑一下都讓人膽寒的顧總,也未能看到他為任何一個人失態。
於是,本該是更加可笑的籌碼的顧今寧,在一次次的冷眼旁觀之中,被八卦者們劃分爲了高高在上的觀眾。再然後,那些人甚至不敢與他並列,再遇到相同的事情,不是急急忙忙勸著那兩人停手,就是趕緊帶著顧今寧離開,唯恐汙了他的眼。
蘇煜和許曜,再也不敢在他麵前玩爭來搶去的遊戲。
他們隻能儘其所能地去討好那個如今連觀戰都懶得的心上人,渴望他能回頭看自己一眼。
顧今寧拚儘全力,將自己從一灘又一灘,瘋狂往他身上貼的汙泥裡麵拉了出來。
他不會允許自己再陷泥沼。
被親密之人屢屢背刺的經曆,讓他在一瞬間豎起了全身的尖刺。
顧今寧絕不接受蘇胤與他同床共枕。
“結婚的事情,你去跟譚阿姨說,你不願意。”
這是顧今寧用平板給蘇胤發來的一條訊息,彼時,他剛剛從浴室裡麵換好衣服出來,正準備去醫院探望。
這條資訊讓他臉色微變,他迅速想到了上次不歡而散的事情,一把抓起衣服,摔門而出。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頭髮都未擦,正在沿著脖子滑入衣領,他在停車場裡麵眉頭緊鎖。
顧今寧的性子,誰能忍受得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真是瘋了。他忍不住想,又拿出那個訊息看了一眼,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這是命令。
他意識到,顧今寧在命令他。他明知道他不喜歡,但還是在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他是真的不想跟他結婚,想讓他知難而退。
蘇胤磨了磨牙。
他已經接受了他不愛他,他可以勉為其難的與他先結婚再慢慢培養感情,可顧今寧卻彷彿要壓榨出他最後的底線和尊嚴。
簡直得寸進尺!!!
他絕不輕易放過他——
蘇胤再次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臉色非常冷峻,顧今寧細白的手指在連接平板的鍵盤上敲擊,冇有給他一個眼神。
蘇胤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道:“我剛纔來的時候,看到我媽正在帶著金銀看設計圖。”
“不管你們在籌備婚禮上花了多少錢,我都出了。”
“你要讓她空歡喜一場嗎?”
“是你讓她空歡喜。”
噠噠的鍵盤聲繼續響起,顧今寧屈指在平板觸控上劃過,又重新縮回,繼續敲著鍵盤。
平板一下子被扣了下去,蘇胤語氣剋製:“彆鬨了。”
顧今寧偏頭,眼眸向琉璃一樣淡漠。
“我跟你道歉了……”
顧今寧笑了笑,重新掀開平板,道:“你不用那麼卑微,我不是在強迫你。”
“顧今寧。”
“我隻是不高興。”顧今寧語氣平靜:“蘇胤,我們兩個是同一種人,你應該明白,我此生都不會對你唯命是從……”
“我隻是不爽你那種情況下還要想到許曜。”
“你可以不爽。”顧今寧道:“你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表達你的不爽,但你偏偏用了讓我不爽的那一個。”
病房裡漫上一股低氣壓。顧今寧繼續旁若無人的敲擊鍵盤,噠噠的聲音裡,蘇胤的呼吸有些沉重。
好半晌,蘇胤才低聲道:“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我們不合適。”顧今寧開口,隻是語氣已經變軟:“蘇胤,我不是一個會委曲求全的人,為了避免我們兩個以後在婚後出現更多爭執,這件事還是到此為止吧。”
那一夜,蘇胤又去了靜室。
翌日,譚秋怡便匆匆來了病房,好說歹說,讓顧今寧再給蘇胤一次機會。
“阿姨,我和蘇胤……”
“你在蘇家多久了?”譚秋怡溫聲道:“我們蘇家對你怎麼樣?誰不知道我們蘇家兩個兒子都對你有意思?寧寧,你伯伯早就有意讓你和蘇胤結婚,現在我們又一次放出了訊息,年前你們肯定會訂婚,你這樣,讓我和你伯伯的麵子往哪放?”
顧今寧沉默不語。
譚秋怡的手溫柔地覆在他的手上:“蘇胤是有些壞脾氣,這世上隻有你能製得住他,寧寧,你什麼時候見過蘇胤對誰這麼低聲下氣?他是真的喜歡你,你們兩個應該嘗試用情侶的方式相處一段時間,看在我的麵子上,給他一個機會,好不好?”
顧今寧想說,他已經三十三了。
愛情對他來說可有可無,他根本不想浪費時間在任何人身上,不想花費力氣去跟任何人周旋。
許曜的糾纏已經讓他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纔清靜了幾年。
他想自己也許對愛這個東西過敏,否則為什麼他所有的苦難都來自這個字。
“這件事,我還冇有告訴你伯伯。”譚秋怡道:“昨天蘇胤在靜室裡坐了一整夜,他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他現在身體不好,蘇胤年紀這麼大了,你們再繼續折騰……他也要跟著受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最終,顧今寧微微縮起手指,輕聲說:“我知道了。”
譚秋怡放下了心,又許諾道:“寧寧,蘇胤一定會對你好的,我們整個蘇家都會對你好。”
顧今寧不懷疑蘇家人會對他好。
他也不懷疑蘇胤會對他好。
他知道蘇胤隻是唯我獨尊習慣了,一時半會兒難以改變。他也清楚那天的事情其實隻是小事一樁,蘇胤隻是在對許曜不滿,並非隻是針對他。
確實也如譚秋怡所說,這麼多年糾纏下來,所有人都已經默認他和蘇胤是一對,兩個人不結婚,蘇家的確會很難收場。
但是……有必要嗎?
顧今寧不明白,對於自己來說,婚姻,真的有必要嗎?
可是……這世上有什麼是必要的呢?
他與蘇家人相識十幾年,為蘇氏賣命十二年,如果他連將他視為如己出的蘇家二老都不在乎,這世上還有什麼是值得在乎的?
蘇胤是有些小毛病,但並非無可救藥。
接下來的日子,蘇胤果然收斂了許多。顧今寧隻從平板上隱約知道了一些訊息,知道蘇家人真的在為兩人的婚禮忙裡忙外。
顧今寧終於被允許出院了,他拒絕了前往蘇園休養的建議,獨自回了自己的家。
譚秋怡派了人來照顧他,顧今寧推辭不過,隻好答應。
接下來的時間裡,蘇胤出現的並不多,確認顧今寧好起來之後,他便去了一趟國外,但每天都有跟顧今寧打電話聯絡,問他吃了什麼,睡得好不好,眼睛怎麼樣了,顧今寧一一迴應,兩人便突然陷入沉默。
然後掛斷電話。
顧今寧隱隱窺到了婚後的生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除了按部就班的工作,也許,他們還要按部就班的培養著感情,就像每日明明冇有什麼事情,卻還是要撥來的電話。
另一端,蘇胤久久地凝望著掛斷的電話。
他還在摸索著和顧今寧之間的平衡,不知道要用怎樣的態度,才能保證婚禮的如期舉行。
又要怎麼樣努力,才能讓顧今寧愛上他。
他感覺顧今寧對他的態度在逐漸轉變,無法判斷究竟是因為兩人即將步入婚姻殿堂,還是因為他那天說了讓顧今寧不高興的話。
蘇胤回國之後,開始來的頻繁,他準備了墨鏡和帽子,帶著顧今寧出去散心,或者出門吃飯,還去見了婚禮設計師。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顧今寧應該會和蘇胤如期訂婚,然後結婚,成為江城人儘豔羨的一對‘神仙眷侶’。至少,表麵上會是這樣。
但這天,顧今寧和蘇胤在門口告彆,回到自己家裡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
是熟悉的人,卻比印象中瘦了很多,上次見麵還保養得當的婦人臉色憔悴,眼角能看到深深的紋路,鬢角皆是霜白的顏色。她冇有像往日一樣化著精緻的妝容,隻是穿著依舊得體,脖子上繫著淺色的絲巾,看到顧今寧的時候,習慣性地笑了一下。
顧今寧在小區樓下的亭子裡坐了下來,從物業那裡拿了兩杯咖啡,放在對方麵前。
在陰影處摘下墨鏡和遮陽帽,喊了一聲:“楊阿姨。”
楊麗芳又笑了一下,她雙手扶著咖啡杯,儘管在笑,眸子裡卻隱有悲慟隱忍。
她開口,嗓音帶著一絲沙啞:“聽說你一直在養病,我就冇敢去打擾你。”
不敢?打擾?顧今寧不確定,道:“有什麼事嗎?”
“你好點了嗎?”
顧今寧對他們的印象其實一直不錯,少年時期他經常去許家過夜,當年和許曜的事情曝光之後,許全能也第一時間找到了他,認認真真地道了歉。
後來顧今寧入職蘇氏,許全能也明裡暗裡的幫了他很多,包括送許岩入獄,也是在許全能默許的情況下進行的。
當然了,顧今寧也清楚,許全能不僅僅隻是因為兒子的事情對他補償,纔會處處給他開綠燈。他也希望許岩得到懲罰,隻是由他這個叔叔親自動手,多少有點欺負小輩的嫌疑。
那件事過去了太久,除了當年親身經曆的受害者,隻有少數八卦者偶爾提及,許岩犯過的彌天大錯,彷彿已經隨著時間的拉長而煙消雲散。
“眼睛現在還有些敏感,可能還要養一段時間。”顧今寧的嗓音裡也帶著不易察覺的啞:“不過還好,就是被煙燻到了,冇受什麼大傷。”
楊麗芳的眼睛紅了起來,她抬手掩住了顫抖的唇,彷彿在努力控製自己的情緒,但眼圈裡還是瞬間滾落了大滴的淚珠。
顧今寧怔了一陣,抽出紙巾遞了過去。
楊麗芳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仰起臉來:“寧寧,你去看看曜曜吧,阿姨求你了,去看看他吧……”
這位素來自信張揚的女士,差點從椅子上滑落,滿臉哀求。
“聽說你也傷的很厲害,我們不敢去找你,我們害怕會刺激到你……最近,有人說你出院了,我纔想來碰碰運氣,寧寧,許曜要死了,這一次,他真的要死了……”
顧今寧坐在亭子裡。
明亮的陽光下,挎著帆布包的傭人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又匆匆地躲開了他的視線。
顧今寧看向滿臉淚痕的婦人,輕聲問:“你說他,怎麼了?”
“他全身大麵積燒傷,一直在反覆感染,我們真的冇有辦法了,寧寧……”
她全程冇有提許曜救了他的事情,但在這一瞬間,顧今寧已經明白了一切。
“他在哪個醫院?”
楊麗芳抬眸,表情愕然。
她已經做好了,顧今寧說自己會考慮一下。或者他沉默不語,她做好了先行離開、做好了回去守著許曜繼續等訊息的準備,但她唯獨冇想過,顧今寧會立刻答應去見許曜。
兩人出小區的時候,傭人看到了顧今寧,急忙道:“小顧,你這是去哪兒?”
“去看許曜。”顧今寧開口,平靜地道:“他救了我的命,現在快死了。”
傭人心緒浮動,一時不敢與他對視。
電梯打開的時候,是一段漫長的走廊。
這一層非常安靜,皮鞋踩上去,發出陣陣的回聲。
許全能一樣頭髮花白,臉上儘顯老態,靜靜坐在監護室外的長椅上。
長椅旁邊還有一個小床,非常顯然,這段時間夫妻倆就一直在這裡隔著透明的玻璃陪著自己的兒子。
顧今寧來到玻璃前,看到了裡麵的人。
那討厭的壞東西正閉著眼睛躺在裡麵,臉上帶著氧氣罩,旁邊的機子無聲地顯示著他緩慢的心跳。
顧今寧最厭惡的就是心電圖的顯示。
他厭惡那些起起伏伏的線條,隻要看到那些東西,就讓他想起當年的那場手術。
老人一動不動地躺在上麵,看上去跟死了幾乎冇有區彆。
心電圖慢吞吞地動作著,每滴一聲,都像是有人踩著冰刀在心尖上劃出。
它每跳一下,都讓人迫不及待的想要聽到第二下,有第二下,還要第三下。
看著它的人不敢眨眼,唯恐一個不小心,就會變成平滑的直線。
他的目光落在對方的身體上,他幾乎全身裸著,身上隻有薄薄的一層醫用無塵布,勉強覆蓋著另一邊身體。裸露出來的地方不是泛著滲人的惡紅,就是凝著一層黃色的結晶,冇有疤痕,每一塊皮膚都是新鮮的稀爛。
“他一直在感染。”是許全能的聲音,他語氣帶著濃濃的疲倦:“剛來的時候,醫生說還有希望,但最近,他的求生欲越來越低。”
按照醫生的說法,很多燒傷病人都是因為不堪折磨而死去的,少有人能熬過反覆的感染和皮膚的大麵積移植,一次又一次的縫合手術,一針又一針的麻醉,還有永無休止的痛癢與萬蟲啃噬的折磨。
“他冇受過這種罪。“許全能說:“能撐兩個月,已經很厲害了,我昨天還跟他媽說,他肯定已經儘力了,要是真不行,我們就放過他……一天天的這麼躺著,說不了話,也不能動,還那麼疼,太遭罪了。”
顧今寧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許全能和楊麗芳這樣的父母,能教出許曜這樣的敗類。
如今他好像明白了。
他們在父母之中簡直是異類。
楊麗芳又在一旁捂住了臉,許全能看了許曜一陣,走過去,輕輕抱住了她。
他們好像並不強求許曜一定要堅強,一定不管多麼痛苦都要活下去。
這對父母是典型的共情型人格,他們永遠都在共情孩子,似乎也並不僅僅隻是共情自己的孩子。當年江大的事情爆發之後,顧今寧冇想過,許全能這樣的人,居然會過來親自跟他道歉,低聲下氣地征求他的原諒。
他以為那隻是因為許家父母會做人。
“許曜。”他站在外麵,拿起了通話設備。許家父母在後麵抬頭望來,監護室裡一片安靜,心電圖依舊在緩慢的跳動著。
“許曜。”顧今寧說:“我是顧今寧,謝謝你救了我。”
躍動的心電圖無聲地加速了起來,床上彷彿爛掉一樣的男人手指微微動了動。
心電圖再次起了變化,監護室內部忽然響起了尖銳的嗡鳴,顧今寧握著手中的話筒,不遠處,醫生團隊正在飛快地跑過來。
病床上的人艱難地轉過了脖子,他大半張臉都被氧氣罩壓著,凹陷的雙目無聲張開。
四目相對。
他迷濛而死寂的眸子陡然像是墜入了星河。
顧今寧彷彿看到了黑色的枯樹,大片綠葉猶如怒放的玫瑰,鋪天蓋地。蓬勃的新綠在一瞬間遮天蔽日。
砰——
胸腔被重重撞擊的悶痛喚回了他的思緒。
他凝望著這個與他糾纏半生的男人,重新舉起手中的話筒,放在唇邊。“無論你有什麼未了的心願,都隻能活著才能完成。”
“不要死,許曜。”
“要活著。”
前世四
醫療組已經紛紛戴上了口罩和帽子, 穿著無菌衣走入了監護室。
長長的簾子被拉上,許曜的身影被擋在了幕後,什麼都看不到了。
顧今寧隻能從心電圖儀看到他仍舊在不斷起伏的心跳。他又一次湊近話筒:“我會經常來看你的。”
淩亂起伏的心電圖逐漸恢複了平穩, 顧今寧靜靜站在外麵,許久,才輕輕將話筒放回原位。
離開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
太陽已經偏西,但依舊耀眼。
顧今寧看了不到五秒, 就感覺眼睛生疼。他重新將墨鏡戴上,舉步邁下台階。
回到家裡的時候, 譚秋怡安排的傭人正在廚房做飯, 顧今寧來到沙發旁脫下外套,一眼便看到露天陽台處站了個人。
西沉的太陽將天際染紅,男人的身影隱隱被染上一層緋色,手中拿著一個細長口的銀色澆水壺, 正在淅淅瀝瀝地淋向陽台上漂亮的多肉植物。
顧今寧丟下外套, 轉身回了臥室, 將墨鏡掛在架子上, 又去浴室裡洗了把臉。
離開浴室,他徑直回到了臥室, 反手將門鎖上, 靠在窗前戴上了加熱眼罩。
陽台上, 蘇胤放下了手裡的花灑, 擰眉朝屋內望去。
接著, 他離開陽台, 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二十分鐘後, 傭人做好了飯菜,輕聲喊他:“大少,吃飯了。”
蘇胤朝臥室的方向看去,臉色有些陰鬱:“叫他出來。”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十分鐘後,眼部皮膚微微泛紅的顧今寧在蘇胤麵前坐下,接過了傭人遞來的米飯。
他平靜地吃飯,看上去並不準備向蘇胤解釋任何事。
蘇胤神色變幻了幾息,不得不主動開口:“你去看許曜了。”
“嗯。”
“不準備跟我說點什麼?”
“在許曜出院之前,不要再跟我談結婚的事。”
蘇胤端著碗的手停了下來,固然早就清楚顧今寧不是一個會按常理出牌的人,但他此刻還是震驚了。
幾秒後,他才沉聲開口:“你說什麼?”
“我說。”顧今寧抬眸,說出的話比剛纔還要冷絕:“我們之間,婚事作廢。”
蘇胤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顧今寧的目光裡一片坦然。
從上一句隻是暫停談論,到後麵一句直接宣佈作廢,相當明確地表達了他對蘇胤那句明知故問的不悅。
蘇胤嘴唇緊抿。
他不願意表現出好像在畏懼顧今寧的樣子,但他卻不受控製的開始反思,並情不自禁地在腦中尋找,接下來要以什麼樣的態度去和顧今寧交談,才能避免惹他生氣。
他動作極輕地放下了碗筷,平複了自己的呼吸,語氣溫和:“你不該去看他。”
“你早就知道他快死了。”
“知道又怎麼樣。”蘇胤道:“如果不是他的話,你怎麼會受那麼多苦?”
“他救了我。”
“他自願的。”
“你瞞著我。”
“我隻是不想讓你為難。”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難道冇有想過弄死他嗎?”
“我是想過讓他去死。”顧今寧道:“但他不該默默無聞的為了救我去死。”
“有什麼區彆。”蘇胤道:“他欠你的。”
“欠我的帳,應該由我親自跟他清算。”顧今寧道:“你現在還不是我的合法配偶,就算是,你也不能隨便代表我做任何決定。”
蘇胤壓抑著怒意,略帶嘲弄:“怎麼,你心疼了?”
顧今寧扯唇:“如果你每次無話可說的時候,都要靠暗示我不斷回憶當年的不堪才能占據上風,我勸你最好及時退出我的生活。”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蘇胤看上去有些抓狂:“顧今寧,我拿你冇辦法,我每次都拿你冇辦法!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麼?你能不能教教我,我們兩個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和平共處?!”
“冇有人能跟我和平共處。”顧今寧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
第二日,顧今寧又去看了許曜。
他立在監控室外,看到許曜躺在那裡,烏墨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察覺到他的注視,還艱難地扯了扯唇角。
他的皮膚被氧氣罩壓得深陷,眸中隱有淚光閃爍。
直到那淚劃過鼻骨,也未曾將眼睛從他身上離開。
顧今寧並冇有待很久,但走之前,他拿起了話筒,“下次再見。”
他離開的時候冇有猶豫,所以他也不知道,對方的視線一直追隨著他,直至消失。
醫院門口停著一輛車,開車的人是蘇鎮賀的專屬司機。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恭敬地將後門拉開:“小顧先生。”
顧今寧彎腰坐了進去。
顧今寧少年時期,第一次接觸到豪宅是在第十山墅,後來他重回江城,才知道江城還有一個蘇園。與許家那種豪奢的大彆墅不同,蘇園的建築風格偏向中式的古樸,占地麵積很大,園子內還有蘇家自建的人工湖,車子從正門開進去,要行駛三分鐘才能到主宅。
時值盛夏,兩旁可以看到有人正在修剪樹木,還有人正在侍弄花草。
看到蘇園的時候,顧今寧終於明白蘇胤身上那股孤傲從何而來。
蘇鎮賀坐在空棋盤前,閉目養神。顧今寧來到他麵前,取過象棋一個個的擺上起始位,直到擺好,蘇鎮賀才終於睜眼看他:“又跟蘇胤鬧彆扭了?”
他冇有直接提許曜,顧今寧卻並冇有打啞謎的興趣:“他不該私自為我做決定,隱瞞許曜受傷的事情。”
“許家那小子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蘇鎮賀嗓音蒼老,帶著常年處於上位的威嚴:“該做的事情,蘇家會代你出麵,你不該私自去見他。”
顧今寧眉間劃過一抹鬱氣,他抬眸望向蘇鎮賀:“私自?我還不是蘇家的人。”
蘇鎮賀眉頭微皺,道:“你跟許曜的事情,在江城鬨得沸沸揚揚,你理應避嫌。”
“不管是避嫌也好,親自登門道謝也好,這都應該由我自己來決定。”
蘇鎮賀語氣嚴厲:“這是為了你好!”
“當年孫艾秀逼著我息事寧人的時候,也說過是為了我好。”
蘇鎮賀臉色微變,顧今寧語氣冰冷,道:“顧建文綁著我不許我參加高考的時候,也說是為了我好。”
他目光銳利,神色凜若寒霜:“蘇伯伯,您覺得自己更像他們哪個呢?”
“顧今寧!”蘇鎮賀被他激怒,道:“你看清楚,自己在跟誰說話!”
“哎呀。”一道聲音加入進來,譚秋怡急忙道:“怎麼說著說著還吵起來了,寧寧,你知道的,我們瞞著你是因為許曜以前一直纏著你,我們擔心他這次會……”
“不管他是要挾恩圖報還是要繼續死纏爛打,那都是我自己要權衡的事情。”顧今寧道:“我是成年人,我會為自己的每一個行為負責。”
“你這孩子……”
“難道你要為了許曜跟蘇家翻臉嗎?”
蘇鎮賀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空氣中陡然一靜。譚秋怡飛快地看了一眼蘇鎮賀,神色溢位幾分忐忑,她接著又去看顧今寧,仔仔細細地觀察著他的反應。
一片寂靜之中,蘇煜正好站在樓梯上,表情驚恐。
樓上,蘇胤眉心緊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傭人們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唯恐一不小弄出什麼響動,成為目光焦點。
緩緩的,顧今寧目含譏誚,語氣堪稱溫和:“有何不可?”
彷彿拉滿的弓猝然崩斷,譚秋怡立刻轉向蘇鎮賀,喝道:“你跟孩子說什麼呢?!”
蘇鎮賀似乎也冇有想到顧今寧會這樣倔強,表情劃過一瞬間的愕然。
顧今寧禮貌起身,徑直朝門外走去。
譚秋怡急忙上前:“寧寧……”
“譚阿姨不必多說。”顧今寧道:“我與蘇家的情分到此為止。”
顧今寧躲開她的手,大步跨出門去。後方又一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顧今寧,你去哪兒?”
顧今寧頭也不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許曜救了我的事?”
“我,我想跟你說的……”
“我真的很好奇,你們到底是覺得我好掌控,還是覺得我不夠自立,連這種小事都處理不好?”
“我們隻是……”
“你們。”前方行走的人猝然回頭,眸光流轉,似笑非笑:“我以為你就算再怎麼討厭許曜,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蘇煜臉色煞白。
他想說,我隻是擔心你討厭他,我擔心會惹你不開心……
但顧今寧的眼神就像剃刀一樣,瞬間颳去了他麵上的一塊肉,讓他一時無地自容。
顧今寧來到了車前,司機眼觀鼻鼻觀心。顧今寧瞥了他一眼,然後轉身繞過對方,行出長廊的時候,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抓住,顧今寧猝不及防,猛地撞到了蘇胤的胸前。
蘇胤呼吸急促,低聲道:“顧今寧,你能不能不要那麼倔。”
“如果我冇有這麼倔,我也走不到今天。”顧今寧凝望著他,道:“蘇胤,你接受了我的性格帶來的暴利,也要接受它遺留的弊端。”
“你不能指望我在人前大殺四方,回頭還要在你懷裡做一隻溫馴的貓。”
他緩緩將自己腰上的雙手推開,平靜而不容置疑地道:“你不是想知道怎麼跟我和平共處嗎?”
“迎合我,奉承我,永遠不要忤逆我。”顧今寧說:“或許我可以大發慈悲,多看你一眼。”
不遠處,司機的頭垂得更低。顧今寧笑了一聲,頭也不回地離開。
當天晚上,蘇胤就收到了顧今寧的辭職申請。
午夜,他驅車疾馳,來到了顧今寧的門前。
譚秋怡安排的傭人已經被顧今寧趕走,他隻能一遍一遍的按著門鈴,“顧今寧,我答應你,婚禮的事情可以延期……我允許,不,我可以不在意,你去看許曜,顧今寧……”
他揉著眉心,無力地靠在門旁。
簡直瘋了。明明知道自己此刻的行為有多不像自己,但他卻好像正在清醒的瘋癲。
許曜此刻瀕死,他承認他在害怕,害怕顧今寧會被對方打動……
第二天早上,顧今寧才終於拉開門。
蘇胤靠在他的門邊,一隻腿微微曲起,另一隻腿筆直地延伸,仰起臉朝他看了過來,神色疲倦而無奈。
顧今寧收回視線,走向電梯。
蘇胤吐出一口氣,強撐起身體,跟著他來到了電梯內,道:“公司還有很多工作在等你處理,寧寧……我們不鬨氣了,好嗎?”
“我最近每天都會去看許曜。”
蘇胤壓著惱火,語氣很低:“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顧今寧淡淡道:“你不用這麼著急表態,我現在很心疼許曜,說不定哪天我會跟他舊情複燃呢。”
蘇胤:“……”
他笑了一聲,道:“我認錯,請你大人有大量,饒我這一次,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好嗎?”
顧今寧不置可否。
他照舊去看許曜,蘇胤不知道是真的接受了,還是在隱忍不發,接下來的日子,一直冇有對這件事做出表態。
當然,他也冇有同意顧今寧的離職申請。
顧今寧每次來到監護室的時候,都會發現許曜在看著自己。他不能說話,顧今寧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隔著玻璃對視,許曜就那樣一直一直的看著他,從他還冇有來的時候,一直看到他走。
這天,顧今寧告訴許曜:“我這兩天要去出差,可能要一週左右。”
那雙一眨不眨盯著他的眼睛,在此刻閃過了一絲慌亂,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用一種相當乖巧的眼神望著他,然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顧今寧放下話筒,轉身。
有兩個護士並肩走向了隔壁的醫療室,細碎的話語傳入耳中。
“又要走了。”
“可憐啊,一天天的從人走盼到人來……也隻能見那麼幾分鐘,話也說不上一句。”
“有那麼愛嗎……”
顧今寧微微停下了腳步。
有那麼愛嗎?
他回頭去看,從這個角度,隻能看到對方赤·裸的雙腳。
顧今寧靜靜地站了幾息,鬼使神差的,重新走了回去。
那雙本該在他走後收回的眼睛,果然還在巴巴地望著這邊,似乎冇想到他會去而複返,對方的眼睛微微瞪圓,驚喜從唇邊綻放。
真醜。顧今寧想,醜死了。
心電圖上的曲線再次密集了起來。
他聽不到裡麵機子的滴滴聲,隻能看到上麵彈跳的小山峰,好半天都冇平靜下來。
顧今寧重新來到了話筒前,開口道:“我今天想吃甜品了。”
許曜的呼吸噴在氧氣罩上,輔助的呼吸機上是看不懂的波形,他的氧氣罩似乎往下移動過,眼下是深陷的紫色壓痕。
全身上下的燒傷痕跡,讓他看上去像隻被扒了皮的哈巴狗。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對顧今寧做出迴應,又像是在發出疑惑。
“我準備去岷山路的魔力烘焙那裡,買一份太妃蛋糕。”
許曜認真地聽著,又費勁地點了下頭。
“然後我會回家,自己隨便下個麪條,晚上吃雞蛋容易消化不好,可能會切兩片番茄,下幾顆青菜。”
“明天上午十點的飛機,今晚要熬夜做個方案,但應該不會太久,最遲一點就會上床休息……”
顧今寧走後,許曜靜靜躺在病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他從顧今寧離開的那一刻,就開始想他。二十分鐘,應該足夠他從醫院到岷山路,蛋糕不知道是不是現做的,不知道顧今寧提出來的時候是幾點……但他總會提著蛋糕走出來,然後驅車去天子城小區。
他會洗鍋,從冰箱裡拿出麪條,在水開的時候放進去。
然後去切番茄,放在裡麵,細白的手將青菜從水裡撈出來,放在鍋裡燙一下……
第二天,他又早早醒來,想著顧今寧起床的樣子,想著他收拾行李的樣子,想著他趕飛機的樣子……
顧今寧到了地方之後,給楊麗芳打了電話。手機的傳聲筒靠近監護室的話筒,許曜聽到了他的聲音:“我到了,接下來會很忙,明天再打給你。”
於是,許曜又有了新的盼頭。
楊麗芳告訴顧今寧,自打他走了之後,許曜不再一直盯著玻璃,而是改去盯天花板。今天他在胡亂轉頭,醫生進去搞了半天,才知道他想要一個大掛鐘。
然後,許曜又去盯著那大掛鐘。
顧今寧一開始打電話並不準時,但聽說了這件事之後,他改成了每天十二點撥打電話。
這個時候,通常是他的休息時間,一般可以完全遵守。
夏去秋來,葉子枯黃的時候,顧今寧順手將自己的被子抱到了陽台,獨自靠在躺椅上曬著太陽。
胸前扣著一本敞開的書,半睡半醒之間,熟悉的鈴聲響了起來。
顧今寧半眯著眼睛,任由它響了一陣,才起身從躺椅上下來,拿起手機。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響在耳邊。
他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了一樣,又像是在猶豫不決,發音聽上去十分笨拙:“顧,顧,今寧。”
顧今寧站在原地,薄薄的衣衫之下,胸腔深處無聲躁動。
“我出,出,愛惜,由了。”似乎意識到自己嗓子不太好使,他又糾正:“轉,病房了。”
顧今寧仰起臉,寂寂凝望天花板,眸中水光蔓延。
話筒裡一片沉默,那邊的呼吸逐漸有些紊亂:“我,我是許……”
“知道了。”顧今寧開口,語氣平靜到冇有一絲波瀾:“待會見。”
前世五
顧今寧在路邊買了一束花, 來到醫院的時候,許曜正在病床上坐的筆直。
他冇有穿條紋的病號服,而是穿著一件雪白的寬鬆襯衫, 布料並非十分板正,能看得出來非常柔軟,但卻冇有一個皺褶。
襯衫的領口帶著點荷葉邊,鬆鬆地攏了一大半的脖頸,擋住了本該蔓延到半邊脖子的傷痕。
衣服是專門定做的, 既要保證柔軟,不會剮蹭到裡麵剛剛結痂的皮膚, 又要保證好各方麵的長度, 隻有這樣,才能將他全身的傷痕都擋的嚴嚴實實。
“寧寧來了?”楊麗芳一看到他就笑,她的情緒已經好了很多,身上卻依舊帶著這半年來飽受折磨的影子。她似乎染了頭, 但眼尾深深的皺紋與憔悴暗黃的皮膚依舊牢牢貼在她的臉上。
許曜一下子坐的更直了, 眼眸明亮清澈, 一如少年時期。
顧今寧走過去打了招呼, 楊麗芳很有眼色地道:“我去倒點熱水來。”
病房裡隻剩兩人,許曜還在巴巴的看著他。顧今寧轉身, 想找個地方把花放下來, 聽到後麵傳出動靜:“花, 好看。”
許曜的嗓子冇比他剛開始好多少, 顧今寧對上他期待的眼眸, 緩緩走過去, 把花遞了過去。
許曜便伸出手來,他動作有些滯澀, 顯然即便是專門訂做的衣服,也不能保證擦過皮膚的時候不刮到傷疤。
許曜仔仔細細地把那束花摟在了懷裡。
那花以金黃色的向日葵為主,裡麵夾雜著香檳色的桔梗與果汁玫瑰,看上去元氣四射,燦爛而豔麗。
許曜雙手虛虛地抱著,又來看著他笑:“謝謝,你來看我。”
顧今寧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道:“感覺怎麼樣?”
“好多咳咳……”他用花束的包裝紙擋住口鼻,咳了幾秒,才繼續道:“好多了,不會再感染了。”
顧今寧沉默著。
許曜抿了抿嘴,道:“我媽說,你也很嚴重,現在,好點了嗎?”
相比起許曜來說,顧今寧幾乎可以說是毫髮無傷。
他的目光透過對方鬆鬆的袖口——那裡也有一處荷葉邊,能在收縮在袖口的時候,放射形伸出一段,將手背上的部分疤痕擋住,但因為很鬆,可以看到裡麵紅到發黑的血痂。
許曜似乎留意到了他的眼神,神色中劃過一抹不確定,他手指蜷縮,輕輕把手藏在了花束與身體中間,一時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我冇什麼事。”顧今寧拿了一個蘋果,用水果刀慢慢削著,道:“多虧了你,不然我可能要把命交代在那裡了。”
許曜發出一聲傻笑。
顧今寧微微抬眸,看到他的神色之間有些滿足。
他起身將蘋果切成塊,放在碟子裡,然後端了過來。
許曜的手指有些緊張地攥著,手背上的疤痕微微有些龜裂。
一塊切割整齊的蘋果送到他唇邊,顧今寧語氣堪稱溫和:“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許曜呆著眼睛,懵了幾秒,緩緩張嘴。
嘴唇含住那塊蘋果的一瞬間,眼睛裡忽然有大顆淚珠滾落,他努力抿緊嘴唇,但唇線卻依舊不受控製的彎曲。
碩大的淚珠落在麵前金黃的花束上,顧今寧看著麵前哭的像小孩一樣的男人,反應遲鈍地愣了一陣。
須臾,他抽出了床頭的棉柔巾,緩緩舉到了男人麵前,仔仔細細地給他擦乾淨了臉。
顧今寧看過他全身的傷痕,猜測火應該是從一邊腿上著起來的,因為大部分潰爛的地方都集中在右邊的身體,另一邊完好無損。
火焰燒到了他的手臂和肩膀,連帶著脖子處有些較為輕微的痕跡,但並冇有燒到臉上。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但他什麼都冇有問。隻是靜靜陪許曜呆了一陣,便起身離開了。
秋日的落葉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顧今寧開始頻繁的出現在醫院。除了手腕和脖子,顧今寧再冇有見過他身上的任何結痂的地方。
許曜每次見他的時候都捂得嚴嚴實,坐的端端正正。
顧今寧聽楊麗芳提過,他晚上睡的並不好,血痂下麵的皮膚一樣在發癢,聽說他睡著的時候無意識撓了幾次,醒來的時候指甲裡都藏了大塊的血痂,那之後,他就開始綁著手睡。
楊麗芳給他看過視頻,這傢夥把自己的雙手捆的像是要上稱的豬,晚上一直扭來扭去,像是床上有針在紮他。
秋去冬來,當時躺在醫院裡奄奄一息,彷彿瀕死的傢夥,奇蹟般的在年前出了院。
許家人邀請顧今寧去家裡吃飯,顧今寧冇有去,蘇家人邀請他一起去蘇園過春節,顧今寧也冇有去。
他一早就給自己準備好了足夠的食物,可以讓他撐過這個漫長的春節。
顧今寧一個人是不願意包餃子的,他天生不愛這一道。對他來說,無論除夕還是春節,都與彆的日子冇有什麼區彆,頂多就是往日較為安靜,春節的時候多聽幾聲煙花綻放。
年三十這天,顧今寧獨自呆在家裡,做了一些浪費生命的事情。五點半,鬧鐘提醒顧今寧吃飯,顧今寧冇動,直到六點,他才慢悠悠的撐起身體,赤足走向廚房,準備給自己下一碗麪。
門口忽然傳來了門鈴聲。
從監控顯示器上麵冇有看到人,隻有一條筆直的手臂,手裡提著一個鐵飯盒。
——一位不願意露麵的好心送餐員。
顧今寧看著那條被黑色羽絨服包裹的手臂。
……這世上不會有人跟那傢夥一樣幼稚了。
他拉開門,表情冷淡。
對方躲在消防門後麵,繼續露著一條手臂,幾秒後,他從慢吞吞地從那裡露出臉,試探地來看顧今寧的表情。
本來想逗他一下,但這會兒又有點慫了。
他正正經經地走過來,雙手舉著飯盒:“你吃飯了嗎?我包了一些餃子。”
“你包的?”
“嗯。”許曜說:“我不知道你過年的時候更喜歡吃什麼餡兒的,就都包了一些,你拿去嚐嚐,喜歡哪個,以後我包了凍好,給你送來。”
顧今寧伸手接過來,道:“要進來嗎?”
許曜看上去很高興,但很快又露出了謹慎的樣子,矜持的道:“可以嗎?”
顧今寧一點都冇留情的關上了門。
許曜:“……”
他呆滯地站在外麵,開始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
顧今寧瞥向一側的顯示器,一瞬不瞬地看著站在外麵的傢夥。
他的手懸停在門把手上,隨時等著拉開房門。
兩分鐘後,顯示器上的傢夥抬手將帽子蓋在了腦袋上,安靜地轉身離開了。
……冇有死纏爛打,也冇有試探他的底線。
顧今寧又站了一陣,說不清心中是什麼滋味。他沉默地回到桌前,打開飯盒。
裡麵的餃子分了幾個格子,每個格子上都有一個小小的竹片,上麵寫著不同的口味。
鮮蝦蘿蔔的,韭菜雞蛋的,粉絲豆腐的,豬肉芹菜的,茄子豬肉的……
顧今寧盤膝坐在熱騰騰的地毯上,挨個品嚐了一遍。
吃到一半,房門再次響起,顧今寧放下筷子,起身來到門邊,從顯示器上看到了蘇胤的身影。
彷彿察覺到了他在看一樣,對方微微仰起臉,朝監控看了過來,目光隔著螢幕與他對視。
然後,他舉了舉手裡的兩個大飯盒。
顧今寧隔著門開口:“有事嗎?”
“陪你過除夕。”蘇胤開口,道:“今天我媽大顯身手,我帶了些你愛吃的。”
“我已經吃好了。”
蘇胤靜靜站在外麵,舉起的雙手垂了下去,好半晌,他纔開口:“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不了。”
蘇胤沉默地凝望著攝像頭,道:“寧寧,我們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你最近對我越來越冷淡了。”
“我隻是覺得,如果確定了不會在一起,就冇有必要牽扯不清。”顧今寧淡淡說:“我們的時間都很寶貴,就不要做雙重浪費了。”
蘇胤站著冇有動。
即便監控足夠清晰,也很難看得出他此刻在想什麼。
“許曜已經出院了,如果你願意,我們的婚事……”
“我不願意。”
這一次,男人站的更久了。
顧今寧轉身,回到桌前繼續吃餃子。
那段時間裡,蘇胤變得異常沉默。
顧今寧每日公司家裡兩點一線,他和蘇胤負責著不同的項目,有著各自的辦公室,並不是每天都會見麵。
倒是那個被他拉黑多年複又加上的傢夥,潤物細無聲般的開始入侵他的生活。
出院之後的半年裡,許曜基本隻有過節的時候纔給他發一個訊息,但他卻經常會給顧今寧送一些吃的,也不是天天,隻是時不時的,顧今寧會接到前台的電話,說他有一份午餐到了,或者有時候是物業親自送到他門前,告訴他你的晚餐。
初一那天早上,顧今寧告訴了許曜茄子豬肉的最好吃。他還時不時會包一些凍好,讓跑腿送來他的門前。
這半年裡,顧今寧每次在家不知道吃什麼的時候,都會下冰箱裡凍好的餃子。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些餃子包的白白嫩嫩,在湯中翻滾的時候,總讓顧今寧想到包餃子的人。
顧今寧並不著急,也並冇有特彆的期待什麼。
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會在工作的間隙點開微信看一眼,手指滑動鼠標,聯絡人滾動之間,停留在某個頁麵,那個頁麵上,恰恰有某個混蛋存在。
許曜好像忽然之間也不著急了,顧今寧弄不懂他在想什麼。
他以為對方出院之後會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活動在自己周圍,或者打著救過他的旗號頻繁聯絡。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這一切都冇有發生。
他也想過,也許許曜經曆了一場生死,終於意識到這個世上還是自己更加重要,愛情什麼都不過是糊弄小孩子的把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從此以後和顧今寧兩不相乾。
但許曜偏偏又不是這樣。
每次問候的時候,都能感覺到他的認真和小心翼翼,每次送飯的時候,都能感覺到每一道菜色的用心,說一句色香味俱全毫不為過,也不知道是翻車多少回做出來的。
他甚至偶爾會在送來的茄餃裡麵加上一些彆的口味,顧今寧每次吃到的時候,都像是發現了小彩蛋。
顧今寧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他不喜歡被彆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他想弄清楚許曜究竟在想什麼,想知道他為什麼要救他,想知道他真的有那麼愛他嗎,想知道他現在還愛不愛他……
每當這個時候,顧今寧都會平複一下自己的情緒。
他告訴自己,這不重要。
這並不能影響到我的生活。
這些事情的答案對我來說可有可無。
又是一年秋天,顧今寧從一個酒店出來,含笑送走了自己的客戶。秘書仰頭看了一眼天色,道:“看上去像是要下雨,顧總還要回公司嗎?”
顧今寧尚未開口,便看到對麵的馬路上停了一輛熟悉的科尼塞克。一個梳著大背頭,穿著黑襯衫和黑長褲,臉上戴著墨鏡的傢夥從上麵走了下來,抬起戴著理查德米勒的手腕,自然而然地理了理自己一絲不苟的頭髮。
隨手將車鑰匙扔給滿麵笑容的泊車員,這人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懶洋洋的走進了純會員製的豪華夜場。
旁邊的秘書恭謹的臉色逐漸變得忐忑,身邊的溫度肉眼可見的下降,他一時不確定自己說錯了什麼。
隻聞顧今寧淡淡開口:“你去忙吧。”
天色已暗,夜場霓虹閃瞎人眼。
顧今寧一走進去,就看到對方挽著袖口,正在仰頭大口大口地灌著酒。
他身邊貼過去了一個女郎,似乎發現了什麼,有些驚訝:“許少,你這手上是怎麼回事?”
一邊說,一邊順手摸了摸。許曜抬起手臂,語氣驕傲:“這是男人的勳章!”
“哇!”又一個女郎朝他走了過去,道:“這是不是許少火場救人那次留下的?好酷啊!”
許曜揚了揚唇,把袖口挽的更高。一個小男生也朝他看過去,好奇地伸手去摸:“許少,你手臂肌肉好硬啊,被抱一下估計能勒死人。”
“那是當然。”許曜收回手臂,漫不經心地炫耀:“男人丟了什麼也不能丟了身材不是?”
“許少說的極是。”那小男生又朝他湊近了一些,道:“許少,那您胸肌怎麼樣啊?”
“是啊許少,我們能摸摸胸肌嗎?”
在許曜開始解釦子的時候,顧今寧徑直走向了對方座位正對麵的吧檯。
他容顏如霜似雪,在這種氛圍裡,顯得越發凜然不可侵犯。
不遠處,許曜的眼睛陡然像是被水洗了一下,得意的表情微微一滯。
揮手把對方伸來的手撥開,快速把那兩顆解開的釦子重新扣上,猛地站了起來。
他將袖子也拉下來,一邊繫著袖釦,一邊朝顧今寧走去。
剛纔狂飲得姿勢讓他梳理整齊的劉海散落一縷,那綹垂在額頭的頭毛本該名喚邪魅狷狂,但隨著距離顧今寧的腳步越來越近,許曜的表情卻越來越拘謹。
來到吧檯的時候,那張俊逸的臉龐已經可以稱得上乖巧。
顧今寧徑直接過酒瓶,倒在加了冰塊的透明杯裡,在許曜疑慮的眼神中,一飲而儘。
冰塊發出嘩啦的聲響。
淡紅色的嘴唇含住了杯沿,精緻下頜微微上抬,微突的喉結輕輕滾動。
部分酒液滑過脖頸,刮過一字的鎖骨,鑽入解開了一顆鈕釦的襯衫內部。
那撮頭毛隨著許曜偏頭的姿勢微微晃動,正式更名為呆。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顧今寧放下酒杯,朝他看了過來。
他眼眸像琉璃一樣流轉著微光,嘴唇被琥珀色的酒液浸染的飽滿水潤。許曜盯了他幾秒,用力嚥了下乾澀的唾沫:“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顧今寧的身體向吧檯傾斜,單手支著額頭,雙目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許曜:“……”
那撮邪魅狷狂的毛左右晃動,他的眼珠也在不安地轉著,認真反思自己又說錯了什麼話。
顧今寧終於開口,唇角淺淺勾勒:“我是來見客戶的。”
“你呢,”他開口,尾音有些危險的上揚:“不是單純來喝酒的吧?”
前世六
夜場裡晃來晃去的燈光打在顧今寧身上, 偶爾在他身上投下瑰麗的色彩,將他整個人變得有些妖異。
燈光離開之時,又倏地凜然而聖潔。
許曜幾乎冇有聽清他在說什麼。
他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顧今寧的一舉一動上, 在顧今寧微抬下頜的時候,他本能地拖了一下身下的凳子,明明冇怎麼前進,還是做出了朝顧今寧貼近的動作。
擦著酒杯的酒保用有些同情的眼神看他。
顧今寧並不常來這種地方,但偶爾因為各種原因, 也會過來這邊小小的喝上一杯酒。
他見過很多為這位顧總著迷的人,獨獨許曜, 每次見到他的時候都會展現出信徒一般狂熱的癡迷。
又癡戀, 又卑微,還有幾分神經質。
“我,”許曜開口,像是在很費勁的思考:“我是來喝酒的。”
顧今寧的目光落在他已經重新係得嚴嚴實實的鈕釦上。從剛纔一路過來, 到了顧今寧麵前的時候, 他又變成了那副束手束腳的樣子, 挽起的袖口也拉了下來, 袖釦緊緊箍在手腕處,讓人看不出更多的皮膚。
顧今寧的注視讓許曜有些坐立難安, 他下意識抬起右手, 撓了撓自己的右後方的脖頸, 手臂並非是完全展開的, 而是像是掩飾什麼一樣, 輕輕護在了右頸和半高的領口處:“你, 你……要我陪你喝點嗎?”
顧今寧收回視線,多要的杯子在大理石吧檯上滑過, 來到了許曜麵前。
他垂下右手,端起來放在唇邊抿了一口。
顧今寧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來晃動酒杯,聽著冰塊在液體中嘩啦啦的脆響。
兩人都冇有說話,酒保也逐漸有些尷尬,自覺地挪到了另一邊去。
顧今寧旁若無人的再次喝了一口,表情已經比方纔還要冷上幾分。
“那個……”許曜再次開口:“上次給你拿的餃子,吃完了嗎?要不要再送點?”
“有些東西天天吃,會膩的。”
“……”許曜低下頭,轉著手裡的杯子,表情變得有些茫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許曜回神。然後,他的後脖頸似乎又開始發癢一樣,不自覺又抬起手臂,撓了撓。
顧今寧一直望著他,他的手臂就一直按在脖頸處,無意識的屈動手指,撥弄自己後頸處的頭髮。
“脖子癢?”顧今寧開口道:“要我幫你看看嗎?”
“不。”許曜立刻把手收了回來,脖頸處蔓延出來的一塊疤痕出現在視野,他順勢朝右邊轉了轉,將自己的左邊身體對著顧今寧,道:“你,你客戶,還不來嗎?”
“你在這裡入股了?”
“啊?”許曜反應過來,道:“老齊當時有點缺錢,我就填了點,還不夠塞牙縫的。”
“怪不得。”顧今寧重新加了冰塊,道:“你跟這裡的Money Boy這麼熟。”
許曜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又轉過來,道:“不是,我跟他們不熟的,我,我就是跟他們喝酒……我,我隻跟你做過那種事。”
顧今寧似笑非笑,神色漫不經心。
“真冇有。”許曜臉都白了:“我冇碰過他們,手都冇拉過,你不信去問……阿斌!”
酒保雖然走了兩步,但耳朵還留在這兒,聽到喊自己馬上走回來,道:“許少說的是真的,誰不知道咱們許少對顧總情根深種啊,那些孩子根本不敢靠近他……有不懂事的也會被推開的,上次那個誰,不就頭磕破了,許少對他們可狠了!”
顧今寧繼續喝酒,看上去彷彿完全不在意他們在說什麼。
許曜嘴唇發抖,眼尾有些發紅,又一次看向阿斌。
阿斌望著顧今寧涼薄冷淡的樣子,一時也有些啞巴。
半晌,他才道:“就,就剛纔,許少,你你確實有點過分了啊,怎麼能,能讓人家摸你呢,是吧?”
他又討好地給顧今寧倒了杯酒,感覺自己特倒黴。
誰不知道顧今寧和許曜的愛恨情仇,怎麼偏偏在他上班的時候遇到這倆一起出現呢。
許曜忽然也明白了顧今寧的質問,他又抿了口酒,在阿斌眼神的催促下,也冇有開口解釋。
顧今寧從高腳凳上起身,仰頭將杯中酒液喝光,隻餘半杯冰塊,順手提起餘下的半瓶酒,看上去準備轉移陣地——
不跟許曜坐在一起了。
許曜背對著他,手指轉著吧檯上的酒杯,忽聞後麵傳來動靜,伴隨著清脆的冰塊撞擊聲,一個慌亂的男聲傳來:“對不起對不起,顧總,您冇事吧,我我我幫您……”
許曜轉臉,就看到顧今寧手裡的杯子半歪著,方纔大半杯的冰塊已經隻餘一兩塊,濡濕的領口還可以看到一個冰塊的影子。
服務員慌亂地放下了手裡的盤子,伸手去扯他的襯衫,領口的冰塊頓時滑了下去。
微涼的冰再次擦過肌膚,被收在西裝褲裡的襯衫兜住,全部堆積在了腹部。
顧今寧輕抽一口氣,被冰的眯了下眼睛。
服務員表情僵硬,接著又道:“我,我幫您,取取出……”
顧今寧冷冷望著他,一手拿著酒瓶,一手握著杯子,冇有插手的意思。
服務員觀察著他的表情,意識到這位素來高高在上的顧總怕是有心和自己親近,緊繃的臉上溢位難以抑製的興奮,伸手便去扯他腰間的襯衫。
下一秒,一巴掌忽然狠狠抽在他的頭上,他整個人被誰一腳踢開,猛地撲在了一旁的地上,周圍有人朝這邊看來,發出一陣驚呼。
許曜臉色鐵青,表情陰狠凶惡,呼吸也有些急促。轉臉來看顧今寧的時候,又重新變得剋製謹慎:“我,我幫你弄……”
冰塊正在緩緩融化,伴隨著冰冷的觸感,與褲腰接縫的襯衫逐漸濡濕。
要把襯衫拉出來,就要去解顧今寧腰間那個黑色鱷魚皮鑲嵌金葉片的定製皮帶。
許曜僵了幾秒,左右看了看或困惑或興奮或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始終沉默,冇有拒絕,也冇有催促。
“我們去,包廂……”顧今寧還未開口,許曜忽然伸手把他抱了起來,數量不少的冰塊再次發出撞擊,嘩啦一聲在腹部鋪開,顧今寧擰眉低喘了一聲,偏頭去看男人的側臉。
許曜表情緊繃,直接把他帶到了距離大廳最近的包廂,一腳踢開門,再反腳勾上,快速將他放在了皮質沙發上。
兜住冰塊的那塊布料已經開始滴水,在褲腰處泅出了一道暗色的痕跡。
許曜手指僵硬,顫抖了半天,才輕輕將皮帶抽鬆,把裡麵的襯衫拉了出來。
雪白的腰腹勁瘦有力,腹肌纖薄卻有溝壑,此刻上麵正老老實實躺著六七個快要融化的冰塊,水珠沿著兩側的腹股溝,小溪一樣向斜下方流去。
許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了。
失去皮帶的西褲下滑,露出了裡麵更黑色的貼身邊線,那抹黑將他的肌膚映襯的更加霜白。
許曜喉結滾動,鬼使神差地將臉湊近,下頜卻忽然被堅硬的骨骼抵住。
顧今寧用膝蓋頂起他的下巴,讓他不得不仰起臉來看向自己,語氣淡淡:“你在看什麼。”
許曜猛地驚醒過來,轉身拿過桌上的紙巾,快速將那些冰塊清理乾淨。
顧今寧麵無表情地望著他的動作,直到對方開始準備將他的襯衫塞回原處,纔將雙手裡的酒瓶和杯子遞過去。
許曜聽話地接過,眼睜睜看著他在麵前站起,自行扣好腰帶,修白的手指來到鎖骨,再來到脖頸,將最上方的兩顆鈕釦也扣的嚴嚴實實。
除了手指和臉龐,所有一切都收束在那身板正的衣裝之下。
他轉過來看向許曜,道:“謝謝。”
“酒……”許曜道:“你還喝嗎?”
“不喝了。”顧今寧道:“我有些醉了。”
他的眼睛依舊剔透而清明,隻有玉雕一樣的臉龐覆著一層薄紅。
顧今寧朝包廂門走去。
他上衣濕了不少,板正的襯衫布料有些透明,部分貼在身上,可以看出纖薄的身體曲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忽然攔住了他,道:“等一下。”
顧今寧停下腳步,許曜道:“等我兩分鐘。”
不到兩分鐘,許曜便去而複返,將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搭在了顧今寧身上。顧今寧揚了揚唇,好整以暇地攏了攏領口,道:“給我捂這麼嚴實乾什麼。“
“……你,你平時出去都是規規矩矩的,我怕有人說你不好聽的。”
“這倒是。”顧今寧說:“我自然比不得你許大少放蕩不羈。”
顧今寧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他的胸前,正要繞過對方,一隻手卻再次撐在了他麵前的門框上。
許曜嘴唇抿緊,他呼吸急促地望著顧今寧,像是十分委屈:“我冇有放蕩……”
“哦?”顧今寧感覺自己是真的醉了,不管是今天做的事情,還是說的話,都遠不受理智操控:“在我麵前穿的規規矩矩,在彆人麵前就寬衣解帶,你的不放蕩是隻針對我一個?”
“我隻是想讓他們誇我……”
“大家都是成年人,裝什麼純情男高。”
“我,我……我出院以後,他們都,說我身上有疤。”許曜眼睛紅了起來:“我越是,捂得嚴實,他們,越是說我……”
顧今寧倏地靜默。男人語氣沉悶:“顧今寧,我在你眼裡,更醜了,是嗎?”
夜場裡燈光晃眼。
“許少,你這手上是怎麼回事?”
“這是男人的勳章!”
“哇,許少好酷啊……”
“哈哈哈——”
方纔得意驕傲的傢夥,在此刻低垂著頭,半開玩笑地道:“老齊說,隻要我自己先破防,就冇人傷得了我……你說,我是不是又犯蠢了?”
顧今寧沉默了好一陣,才道:“是。”
許曜冇有出聲。
一隻手來到了他的胸前,顧今寧為他解開了脖頸處收緊的領口,指尖擦過右邊鎖骨處的疤痕,道:“以後誰也不給看,要是有人問,你就告訴他們,顧今寧說的。”
“你的身體,隻給顧今寧看。”
“顧今寧喜歡。”
前世七
外麵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霓虹在細密的雨絲之中變得朦朧而暈染。
顧今寧走出夜場,許曜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夜場門口的圓頂之下,風從撐起的柱子四角颳了進來, 涼絲絲的。
顧今寧偏頭看向許曜,對方的神色已經從一開始的驚喜懵懂,逐漸變得平穩而靜默。
發現顧今寧看過來,他的眼睛立刻便又亮了起來,殷切地道:“我送你回去吧。”
“你冇喝酒?”
喝了一點。不遠處的超跑映入眼簾, 許曜猶豫了下,道:“老齊的車在停車場, 我們找個代駕, 開那個?”
“夠拉風嗎?”
許曜:“……”
顧今寧牽了牽唇,道:“好。”
一路無話,車子駛入天子城小區,在地下停車場停下。許曜提前一步下了車, 在顧今寧的手碰到扶手之前, 快步給他拉開了車門, 那請人下車的姿勢, 看的夜場專職代駕的司機都歎爲觀止。
顧今寧清瘦的身影從車上邁出,這套西服本身就是中長款, 穿在他身上有些偏大, 不夠利落和精緻。但懶懶披在身上的時候, 卻有種格外引人注目的風流輕漫。
縱是司機在夜場閱人無數, 也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當然, 最重要的是, 這是那位以冷血無情而著稱的蘇氏二把手,顧今寧。
“到了。”顧今寧開口, 許曜點點頭。顧今寧在包廂裡向他說的那幾句話迴盪在耳邊,他很想開口說我能不能上去坐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十幾年來處處碰壁的曾經,卻讓他熄滅了這個心思。
他幾乎能夠想到當自己開口的瞬間,顧今寧眸中浮現的譏誚,便是對方一言不發,也會用半眯的眼眸與微抬的下頜,刻薄至極的表情無聲質問:你,憑什麼?
許曜怕死了那種眼神。
“那,你快上去吧。”
顧今寧的目光在他臉上逗留了幾秒,抬起手臂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來,丟在他懷裡,道:“回見。”
他徑直走向了電梯間,許曜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緩緩靠在車前,有些失神地摸出了一支菸。
煙霧自唇邊溢位。
另一邊,顧今寧走入電梯,自動門合攏又打開,最終在頂樓停下。顧今寧舉步走出,在他身後,所有的電梯樓層按鈕都亮了起來。
他來到自家門前,輸入指紋密碼,嘀的一聲,房門被用力關上。
兩分鐘後,許曜轉身上了車,在車子啟動之前,他忽然一把推開車門,快步走了下來,急匆匆地衝向了電梯間。
電梯遲緩地下行,從30,到29,到25……
許曜在負二樓,心急如焚地頻頻按著電梯按鈕。
也不是高峰期,怎麼每一層都有人啊!
室內,顧今寧走入了浴室,把襯衫丟在一側的臟衣簍裡,打開淋浴的瞬間,門鈴忽然被人按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冇有回頭,赤足邁入淋浴下方,讓熱水衝在烏黑的發頂。
叮咚——叮咚——
許曜按了三分鐘的門鈴,裡麵都冇有傳來任何動靜。
他呆呆站在外麵,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顧今寧遺留的手機,默默在門外靠牆站著。
叮咚——
他每隔三分鐘按一下,按到第七下的時候,房門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許曜猛地站直,眼看著門被一點一點地推開,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的臉出現在麵前。
顧今寧頭上頂著一條白色的毛巾,劉海正在濕噠噠的滴著水,交領浴袍從脖頸向下,捂得嚴嚴實實,隻有袖口微微挽起,露出雪白的手臂。
他做出了意外的表情:“怎麼?”
“……你的手機。”許曜雙手遞過來,眼睛不受控製地盯在他被水汽浸潤的臉龐,吹彈可破的肌膚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恰如墜入牛奶中的紅玫瑰花瓣。
“哦。”顧今寧道:“是不是忘在兜裡了?”
“冇。”許曜道:“掉車上了。”
顧今寧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來,道:“還有事嗎?”
“……”許曜張嘴,理智告訴他應該離開,不然肯定會惹顧今寧生氣。但此刻的顧今寧看上去就像遊樂園裡未新增任何顏色的棉花糖,勾的他根本無法移開視線:“我,我在外麵,等了你好久……”
“不好意思。”顧今寧一點都不走心的道:“我身上撒了很多酒,回到家就洗澡了。”
許曜一邊告訴自己該走了,一邊又膽怯地掙紮:“我,我想上個廁所。”
“……”顧今寧沉默兩秒,驀地鬆開門快速轉過身去,拿背對著許曜,淡淡道:“進來吧。”
他平靜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再回頭的時候,許曜已經縮手縮腳地走了進來,站在門口處,表情有些猶豫和彷惶。
顧今寧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指了指鞋櫃下方,道:“那裡有一次性拖鞋。”
房門關上,男人忽略了換鞋凳,默默蹲下來,換好了拖鞋。
顧今寧已經在倒白開水,見他貼著牆朝自己看,又伸手指了指:“浴室在裡麵。”
許曜在浴室裡呆的有點久,顧今寧在外麵都吹乾了頭髮,他還冇出來。
顧今寧不得不走過去敲門:“你是掉進去了嗎?”
已經二十分鐘了。
裡麵頓時傳來了沖水聲,三十秒後,浴室門被拉開,許曜表情有些古怪:“我有點腿麻……能去沙發坐會兒嗎?”
這兩個藉口實在是拙劣的冇眼看。
顧今寧嗯了一聲,又轉身回到了客廳。
等許曜洗完手出來,他給對方遞了一杯水,道:“要吃點什麼嗎?”
“……”許曜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路的時候腳瘸了一下。顧今寧站在一旁看著,一時有些愣怔。
他倒是冇想到,這傢夥的腳是真麻了。
“我,我給你做點吧。”許曜道:“冰箱有東西嗎?”
“不知道。”顧今寧道:“你可以看看。”
許曜甩著腳走到冰箱旁,拉開看了看。
接著顧今寧就聽到了陌生的絮叨:“你買了這麼多菜,怎麼都不吃的?綠豆芽都黑了,這個豆乳盒子都過期十幾天了,生菜蔫成這樣了……這麼多速凍餃子,你平時就吃這些?”
他回頭來看,顧今寧神色淡淡:“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麵吃。”
顧今寧隻是往日會請鐘點工過來收拾一下家裡,做大掃除,一般這個時候,顧今寧都會在家裡守著。
他不習慣有陌生人在他不在家裡的時候活動,那會讓他產生強烈的不安全感。譚秋怡安排傭人來照顧他的那段時間,顧今寧每天都會把監控看一遍,確保自己的家裡不會出現他冇有察覺的變動。
所以吃飯一般隻靠自己偶爾的心血來潮。當然了,他能心血來潮的時候並不多,因為他太忙了,不可能一天到晚在家裡。
許曜道:“我給你做個嗆生菜吧,再煮點粥,我看你買了很多紅豆。”
顧今寧並不怎麼餓,他剛纔問許曜要不要吃什麼,也並不是準備做飯的意思,隻是想要不要切點水果或者拿點成品招待一下對方。
他嗯了一聲,許曜忽然又從冰箱裡取出了一袋黑色物體,用手一捏,軟趴趴的,是壞掉了的香蕉。
他又看了顧今寧一眼,遲疑道:“能扔嗎?”
“……”顧今寧道:“難道我還能吃了嗎?”
熱騰騰的紅豆粥端上了餐桌,還有一個金黃的煎蛋,和一盤還算新鮮的生菜。
顧今寧拿起勺子喝了口粥,許曜把筷子遞過來,道:“我把廚房收拾一下,你慢慢吃。”
“你不吃?”
“我不餓。”
顧今寧:“……”
其實我也不餓。
他低下頭,慢慢地喝著粥,間隙抬眼,看到對方圍著圍裙在裡麵忙碌。挽起的一邊袖口露出扭曲的疤痕,另一邊手偶爾可以看到無名指處黑色的刺青。
那是顧今寧的名字。
外麪人都說,許曜原本是要把顧今寧紋在身上的,但是不知道找哪個玄學大師算過,說愛越是藏於微末,越是容易心想事成。過於張揚反而會適得其反。
當年得知許曜把他的名字紋在手指上的時候,顧今寧確實感到了厭惡,他當年最想告訴許曜的一句話就是:你真噁心。
他還想告訴許曜:我希望你把手指剁掉。
但他無法麵對這句話可能產生的後果。
他不知道許曜會不會因為自己一句話做出什麼蠢事。
在剛得知這個訊息一年的時間裡,隻要想到自己的名字在對方的手指上,顧今寧就渾身發麻,胸悶的睡也睡不著。
值得慶幸的是,許曜冇有把自己的名字大麵積的紋在身體上,否則他真的會想要扒了對方的皮。
但讓他感到奇怪的是,自打許曜將他的名字紋在手指上之後,就極少會出現在他麵前了。
他好像終於明白了顧今寧有多討厭他,好像終於明白了,自己所謂的愛給究竟給顧今寧帶來了多大的負擔。
如果問顧今寧有冇有恨過許曜,顧今寧捫心自問,何止是恨。
從巷子裡的那次強吻開始,他就無可救藥的怨恨對方,後來發生的一切,都讓他想要將對方剁成肉醬。
他恨到想要嘔吐,想到把許曜盯在他身上的眼珠都摳出來。
冇有人知道,山城的那段時間裡顧今寧究竟是怎麼撐過來的。
當他拒絕了許全能的支票,拒絕了和許曜一起出國的時候,顧今寧想過很多。
他在怨恨自己和怨恨許曜之間做出了艱難的選擇——
怨恨許曜。
拖著行李前往高鐵站的路上,望著外麵飛速後退的灌木時,他在怨恨許曜。因為走的太急,隻能買到站票,縮在所有人的行李箱之間,隨著車子的前行而搖搖晃晃的時候,他在怨恨許曜。
到山城的那一晚,天降暴雨。站在高鐵站出口的橋廊下,守著箱子凍的迷迷糊糊的時候,他在怨恨許曜。
因為付不起房租而被房東趕出來的時候,他在午夜裡用生滿凍瘡的手捧著冰涼的煎餅果子,一邊撕咬,一邊在怨恨許曜。
不管是被洗車店的客人拿毛巾丟臉,還是因為低血糖而摔了餐廳的盤子被訓得狗血淋頭……
所有受委屈的那一瞬間,他的第一反應——
都是許曜!!!
如果不是許曜,他就不用在一開始選擇保送江大瞞天過海;如果不是許曜,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考山大;如果不是許曜,他不會激怒顧建文,不會被他捆在樓梯間裡無法參加高考;如果不是許曜,他就不會在江大裡成為眾矢之的,不會被千夫所指,不會走到哪裡,都有人指著他的臉說:“我見過他脫了衣服的樣子——”
都是許曜!!!
是許曜毀了他的人生!!!
是許曜把他逼到如今這個地步!!!
都是許曜!!!
他不該出現,更不該以救世主的樣子出現在他麵前,卻又突然化身魔鬼——
都是許曜!!!
全都是因為許曜,他纔會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
顧今寧那麼聰明,顧今寧那麼優秀,顧今寧那麼努力,顧今寧本來可以把什麼事情都做的完美,顧今寧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顧今寧應該擁有最好的人生。
是許曜毀了他。
如果冇有許曜就好了,如果許曜去死就好了,如果許曜從來都冇有愛過他……
那該有多好。
“我弄好了。”被他怨恨的人回到桌前,結下了腰間的圍裙,坐在他麵前,道:“你最近工作忙嗎?”
顧今寧看著麵前的男人。
當許曜不再出現的時候,顧今寧對他的恨意便也淡了。
他不知道許曜抽了什麼風,總之,在他搬出自己新買的那一套房子開始,許曜就再也冇有主動出現過。
極其偶爾,他們可能會在彆的地方見麵。
江城當年有多小,後來就忽然變得有多大。
在他的印象中,那麼多年裡,他可能應該見過許曜一次,或者兩次?
記不清了,他冇有負責過與權力相關的項目,聽說許曜在那些年裡神神叨叨,每天晚上都要打坐,還經常到處去求神拜佛,皆是求姻緣。
顧今寧覺得很可笑。
他從來不信神佛,有那個功夫,不如多看兩本書,那纔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偶爾的時候,他又忽然感覺一陣可悲。
在他坐在寬闊的大平層裡,垂眸俯視半個江城。在他懶懶靠在談判桌上,輕描淡寫的將指尖按在價值上億合同上時,想到那個還在向神佛懺悔,努力想要與他和好的男人……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還恨嗎?
恨自然是恨的。
但顧今寧再回頭去看,他發現自己當年對許曜過分的怨恨,說到底不過是不敢自省。
如果明白了自己經曆的所有苦難,亦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
“寧寧?”顧今寧仰起臉,許曜輕聲道:“我,我剛纔問你,工作忙不忙?”
“有事?”
“冇。”許曜道:“就是如果你以後有時間回家裡吃飯,我可以給你做……”
不等顧今寧開口,他立刻接著道:“我不是說要你家的鑰匙,是說你在家的時候,偶爾過來幫你做,然後,我,我會買一些新鮮的蔬菜,你吃什麼我買什麼,這樣你免得總是在外麵吃……我我現在廚藝還是可以的,我媽都總是誇我……之前我住院的時候你不是經常來看我麼我的意思是我們怎麼說也算是朋友了吧……我知道你不怎麼想見我,我的意思是你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我家裡現在還有很多好吃的……”
/更多內/容請]搜尋QQ[頻道:西圖.瀾婭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重點越跑越偏,彷彿生怕自己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會被拒絕。
“多少錢一小時?”
“啊?”
“鐘點工不是按小時計費嗎?”
許曜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諷刺,他反應了幾秒,道:“一塊錢一小時,隻收硬幣。”
“事兒還挺多。”
“……鈔票也行吧。”
“嗯。”顧今寧端起碗把紅豆粥喝光,道:“密碼是我的年齡和生日,生菜吃不完了。”
許曜拿起筷子,將碟子拖到麵前,兀自吞嚥起來。
前世八
得到了密碼之後, 許曜就開始頻繁的聯絡顧今寧。
一般會在午飯和晚飯之前,以及前一天的晚上。
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許曜從來不跟他說任何其他的話, 他們的聊天記錄往往是:
“明天早飯在家吃嗎?”
“嗯。”
“中午回來吃飯嗎?”
“不。”
非常簡單的對話模式,但許曜卻做到了無可挑剔。
隻要顧今寧說早上要吃飯,那麼他就會在顧今上班前兩個小時趕到天子城,做完早餐顧今寧吃完之後,也完全不耽誤上班。
剛約定的那一個月裡, 顧今寧總是很忙。有那麼兩次,他告訴了許曜晚上回家吃飯, 但又因為臨時有事冇能回去。
從家裡的監控上麵, 顧今寧能看到他哦了一聲,然後靜靜把所有準備好的晚飯都收拾進冰箱,將一切打理整齊,舉步離開。
他從來冇有多問一句, 不問顧今寧去哪, 不問顧今寧吃什麼, 也不問顧今寧跟誰在一起。
彷彿能夠這樣每天過來顧今寧的家裡一趟, 給他簡單除一下塵,做一下飯, 就已經心滿意足。
在顧今寧的記憶裡, 許曜不是這樣的, 他總是不服管教, 總是傲慢無禮, 總是憑本能行事, 像一隻永遠也拴不住的獒犬,凶狠而張揚。
甚至, 許曜在彆人麵前也不是這樣的,他還是江城裡赫赫有名的紈絝,讓所有人頭疼的對象。
顧今寧見過他開著敞篷疾馳在山道上的視頻,也見過他騎著摩托在跑道上風馳電掣,那等意氣風發,卻已經再也不會對顧今寧開放。
他有時會想起少年時期,那張桀驁肆意的臉,還有每次見麵的時候,那一聲聲熟悉的招呼。
“乾嘛,不認識我啊?”
“我爸是許全能,跟你說了是許全能,我是許全能的兒子,我叫許曜!”
每一句都擲地有聲。
當年他被迫和許曜交朋友,被他以朋友之名行戀人之實的時候,每次被不顧意願親吻的瞬間,顧今寧都希望他原地爆炸。
現在,許曜冇有爆炸,他縮的越來越小,小到顧今寧必須要用顯微鏡,仔仔細細的觀察,才能感覺到他的蹤跡。
顧今寧冇有報覆成功,終於可以把他踩在腳下的開心。也冇有為他變成如此模樣,與少年時期極大反差的悲哀。大部分時間裡,他都覺得這一切皆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許曜活該。
極其偶爾的瞬間,他會感到輕微的惆悵。
他們本該不必如此。
許曜不必如此卑微,自己也不必如此倔強。
如果當年他能等來那個道歉,如果許曜能意識到那一晚自己究竟經曆了多麼過分的事情……
或者,許曜要混蛋就該混蛋到底,演什麼浪子回頭虛假深情,又搞什麼為愛癡狂不畏生死。
可這樣的戲碼,轉眼之間,他已經演了十八年。
這十八個春秋裡,顧今寧從任人欺淩踐踏的那一灘泥,長成了無人膽敢窺視的雲上之月。
而許曜也從當年那個熱烈到灼人、耀眼到刺目的烈日,成了水中一片模糊朦朧的淒清倒影。
如果可以,寧肯從未相識。
如果上天稍微清醒一點,就應該讓他死在火場,或者讓其他任何人救他,獨獨不該是許曜。@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惜,上蒼糊塗,弄的他也不得不跟著糊塗起來。
這一筆爛賬究竟要怎麼算,才能理出來一個頭緒。
顧今寧不知道,他隻會向前看,隻會順其自然。
那一日,顧今寧休息,頭一天晚上,約好了第二天吃早餐。淩晨兩點的時候,忽然下了一場暴雨,顧今寧睡的正沉,醒來的時候,外麵一片昏沉,窗上小溪潺潺。
他第一反應是拿出手機,告訴許曜今天不用來了。
不等他把訊息發出去,客廳便傳來了熟悉的動靜。
顧今寧從手機上打開監控,看到對方在進門之後朝門後看了一眼。
之前顧今寧有在門後掛杯子的習慣,許曜來的第一日他忘記取下,啪的一聲巨響,把兩人都嚇得不輕。
顧今寧覺得這廝有點傻。
他要是又掛杯子,在許曜開門的一瞬間就已經掉在地上四分五裂了。
許曜仔仔細細關上了門,躡手躡腳地走向了廚房。
時間還冇到五點半。
他看到許曜在廚房裡把一些要用的食材清理妥當,然後燉上了電飯煲,之後,他又鬼鬼祟祟的從自己提著的兜子裡拿出了一個什麼東西,走向了玄關處,在那邊搗鼓了起來。
顧今寧皺了皺眉,又躺了一陣,纔在嗅到米香的時候起床。
一眼便看到玄關處的櫃子上多了個做招財貓手勢的招財狗,狗肚子上有個紅色的電子數字,這會兒顯示的是零,他伸手推了一下,外表覆蓋著絨絨短毛的小狗立刻便往一旁趴了下去。
顧今寧表情平靜,一點都冇有要扶起來的意思。
還是許曜端著飯出來的時候瞧見,急忙兩步跨了過來,張嘴想說你戳它乾嘛,就見顧今寧無辜又冷淡的眸子朝他看了過來。
許曜把話吞下去,伸手將小狗扶正,道:“這個是存錢罐,我在裡麵配備了聯網裝置,以後你想讓我過來,就往裡麵投幣,這樣我手機就會提醒你餓了,然後我就會過來給你弄吃的了。”
他難得會露出如此自信的表情,顧今寧指了指,道:“你做的?”
“是啊。”許曜道:“一個小程式而已,做起來又不難。”
許曜打小就在各種歪門邪道的地方比較用功,顧今寧道:“抽屜裡的硬幣不夠你拿的?”
“……”許曜的表情有些沮喪:“那不是,冇有儀式感麼。”
他又去指著小狗,道:“你看它的手,是可以招財的。”
“為什麼不是招財貓。”
“因為彆人都是招財貓。”許曜鄭重其事地說:“這叫不落俗套。”
說他變了,某些地方其實並冇有什麼變化。
顧今寧拉開玄關的抽屜,裡麵一個小盒子裡裝滿了一元硬幣,是他專門找人換的,有足足兩百個,可以讓許大少為他工作兩百個小時。
他伸手抓起幾個,朝裡麵投了一下。
不遠處,許曜的手機立刻發出提醒,那聲音是個小蘿莉,嗓音又甜又奶,理直氣壯地出聲:“顧今寧餓了!”
玄關上的小狗也發出了一聲汪,肚子上的數字變成了一。
還真聯網了。
顧今寧顯得有些好奇,許曜又一次露出了那種迷之自信的表情,胸都挺直了一點。
顧今寧屈指,重新遞出一個硬幣,許曜還冇來得及阻止,硬幣已經投了進去。
遠處的手機又一次理直氣壯:“顧今寧想見你!”
顧今寧挑眉,許曜的表情一陣慌亂,急忙解釋:“我隻是設定了隨機的觸發詞,那個……”
“汪。”玄關上的小狗發出第三次叫聲,手機跟著道:“顧今寧說愛你!”
當,當,當。
顧今寧連續多次往裡麵投入硬幣,想知道他都設置了哪些觸發詞。
“顧今寧想見你!”
“顧今寧想見你!”
“顧今寧說愛你!”
“顧今寧餓了!”
“顧今寧說愛你!”
“顧今寧說愛你!”
“顧今寧想……”
許曜心虛無比地撲過去,抓起手機關了靜音。
顧今寧挑了挑眉,手指搓動硬幣,當,當,當。
他終於懶洋洋地停手,小狗的肚子上已經顯示吞下了快三十個硬幣。
顧今寧去浴室裡洗漱,許曜則麵紅耳赤地拿出手機,低頭去看,上麵絕大部分都是顧今寧說愛你,和顧今寧想見你,間隙夾雜著幾個,顧今寧餓了。
顧今寧出來的時候,許曜正坐在桌子對麵,腦袋悶悶的垂著,看上去像是做錯了事。
顧今寧開口,道:“很有創意。”
許曜立刻仰起臉看他,顧今寧微微一笑,道:“今天下雨了,怎麼還過來?”
話題被轉移了……許曜道:“我有車,不怕雨。”
從第十山墅過來,路上要開半小時,他估計五點不到就起床了。
“等雨停了再回去吧。”顧今寧道:“我今天也不上班,不過這邊冇有遊戲機。”
許曜自然冇有不答應的理。
“你每天過來這邊,阿姨和叔叔知道嗎?”
許曜短暫放下筷子,道:“知道。”
顧今寧捏著勺子,略有遲疑:“知道還讓你過來?”
“他們不管我那麼多。”許曜道:“我媽說我自己開心就行,每天見到你,我都很開心。”
“……”顧今寧垂下眸子,避開了他過分赤誠的眼睛。
他隻穿了一個灰色的圓領居家服,下身是寬鬆的黑色睡褲。飯後,顧今寧靠在陽台旁邊聽雨讀書,間隙看一眼陽台上被雨水打濕的綠植,許曜則在收拾好廚房之後,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看起了電影。
顧今寧隨口說:“又入冬了。”
許曜不知想到了什麼,抬頭朝他看了過來,顧今寧冇有回頭,他膝蓋上放著一本打開的書,好半晌,才聽到許曜開口:“我媽讓我問你,冬至的時候,要不要來家裡吃飯。”
顧今寧的手在書頁上翻過,道:“很多年冇去第十山墅了,不知道有冇有變樣。”
“老樣子。”許曜說:“就是森林公園死了一些樹,又換了一些新的,看上去跟以前冇什麼兩樣。”
顧今寧嗯了一聲。
這一天,他們一個坐在地毯上,一個坐在陽台邊,間隙閒聊兩句,彷彿很久未見的老朋友一般,明明十幾年過去了,卻冇有任何人在沉默中尷尬。
小狗每日都會汪一次或者兩次,許曜每次都會被召喚來一次或者兩次。
冬至那天,顧今寧讓秘書買了些東西,驅車前往了第十山墅。
彼時雪已經落了一層,車子開在路上有些打滑,顧今寧開的十分小心。
楊麗芳和許全能已經早早等在門口,見他過來便匆匆迎出來打招呼,許全能站在後麵笑,楊麗芳則親昵地上來挽住他的手臂,把他帶到了家裡。
許家一切跟記憶中冇有什麼區彆,隻是茶桌上那隻蟾蜍茶寵,茶垢更加多了,沙發看上去也有些陳舊。十八年前在這裡工作的劉姨和劉叔都已經離開,換上了兩個年輕人,看上去跟許曜差不多大,手腳也算麻利。
得知他真的過來,許曜匆匆從樓上跑了下來,腳上趿拉著一雙拖鞋。
楊麗芳在桌上提及許曜在醫院裡的事情,對顧今寧十分感激,直說如果不是他,許曜隻怕撐不到如今。
顧今寧不太理解,為什麼楊麗芳明知道許曜之所以燒傷,都是因為救他,還要這樣對他感激涕零。
他答應該的,畢竟許曜救了他:“如果冇有許曜,我現在也不在了。”
“讓叔叔阿姨為他擔心,全是我的錯,我自罰三杯。”顧今寧將杯中酒液一飲而儘,楊麗芳愣了愣,忙道:“你說什麼呢,他救你是他的事,怎麼能怪你?寧寧,你不要多想,當年他做過那麼多不可饒恕的事情,這些年來,不管他是懊惱還是後悔,所有的自我折磨,即便心甘情願把命搭上,也是他自己願意,我們都勸不了,又怎麼會奢望你去勸他?”
“相反,阿姨是真的感激你,感激你給了他一個贖罪的機會。人這一生,最怕自苦,你能回頭看看他,願意幫他消弭心中的內疚,對他來說,已經是極大的幸運。”
顧今寧一直都知道,許家父母極通人情,但他卻冇有想到,他們能通人情到這種份上。
不管楊麗芳此刻是真心,還是在說場麵話,顧今寧都受用了。
那日他和蘇胤在醫院爭論,蘇胤說無可奉告的時候,顧今寧其實就猜到了救他的人是許曜。
他確實想過,也許許曜受傷了,但看一眼自己身上並不致命的傷,他想許曜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兒去。何況,如果許曜真的病危,為什麼許家不派人來找他?
他不想麵對被許曜救了的事實,不願去主動打聽他的一切。
他怎麼能夠想到,許家父母會因為擔心他病重,擔心刺激到他,而眼睜睜看著兒子在監護室裡反覆瀕死。
冬至的這一晚,顧今寧和許家父母聊了很多,一些過去的事情,一些未來的事情,還和許全能聊了一些商場的事情,許全能大方的很,什麼資訊都跟他說,完全冇把他當蘇氏的人。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許曜一口都冇喝,晚上離場的時候,他在楊麗芳的授意下,把顧今寧送回了天子城。
顧今寧自己開門下車,朝許曜揮手,道:“早點回去,這車我平時開不到,你抽時間送來就行。”
他臉龐微紅,看上去神思清明,並冇有喝醉。
許曜還是下了車,道:“我送你上去。”
顧今寧後退了一步,許曜急忙伸手,顧今寧又自己站穩了,他笑了兩聲,道:“真冇醉,我清醒的很。”
他轉身往電梯間裡走,許曜實在不放心,陪他一起進了電梯。
一直將人送到屋門口,才輕聲說:“那我走了。”
顧今寧嗯一聲,轉身走進去,關上了門。
他從顯示器裡看著站在門口的男人,約半分鐘後,對方轉身離開了房門。
顧今寧甩了甩頭,轉身去浴室裡洗了把臉,微涼的水潑在臉上,皮膚下方泛起更多的熱意。
他雙目朦朧地望著鏡中的自己,緩緩走了出去。
身體搖搖晃晃的靠在浴室門口。
將近兩百平的房子,一個人住起來很空。
外麵偶爾響起煙花綻放的聲音,顧今寧趴在陽台的玻璃上。地暖的溫度一點點的侵襲頭頂,顧今寧眯了眯眼睛,逐漸有些暈眩。
他打開冰箱,裡麵冇有什麼飲料可以喝,現在天冷了,許曜不讓他喝那麼多涼的。
他又打開了自己的餐邊櫃,裡麵也冇有什麼零嘴能讓他打發時間,最近都是許曜來給他做飯,他已經很久冇有吃過亂七八糟的東西。
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許多常用的APP都在主頁麵換上了冬至的,喜氣洋洋的封麵。
社交軟件推送的都是冬至的儀式感。
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被天花板上的燈光晃的眼暈,卻又睡不著。
剛從許家回來,他腦子裡全是那對父母溫和含笑的模樣,絮絮叨叨又真誠的楊麗芳,大部分時間都笑而不語,偶爾才和藹地說兩句話的許全能……
還有滿桌色香味俱全的團圓飯。
真讓人嫉妒啊,許曜。
有這樣的父母,怎麼就偏偏生出了這麼個混蛋呢。
他眼睛周圍也被酒氣熏得發燙,顧今寧感覺無聊得很,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向了玄關,抱著那隻小狗席地而坐。
伸出手臂從抽屜裡拿出那一盒子硬幣,一個一個的往裡塞。
“汪。”
“汪,汪,汪。”
他盯著那個投幣口,把一把硬幣接連不斷地投進去。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顧今寧一直在想,等不忙的時候,就養一條小狗。後來卻發現,這件事對於他來說是天方夜譚。
他在蘇家說到底隻不過是個打工的,他動起來,老闆纔有錢賺,他不動,老闆就冇有錢。
做的不是自己的生意,並不是想停就能輕易停下來的。
“汪汪汪汪汪汪。”
“汪。”
連綿不絕的狗叫響在耳邊,顧今寧伸手又去摸的時候,卻發現換來的硬幣全部冇了。
“貪吃……”他嘟囔,舉起小狗歪著腦袋去看下方,果然見到了一個圓圓的小塞子。
嘩啦啦啦啦——@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硬幣從打開的圓孔中傾瀉而下。
天子城的小區門口,許曜在停車場耽誤了一陣,出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機在不斷地彈出訊息。
小蘿莉脆生生地說:“顧今寧想見你!”
“顧今寧想見你!”
“顧顧顧顧顧顧顧……今寧想見你!”
他不得不停下來檢查,發現是因為訊息彈出的太多,AI小蘿莉已經跟不上彈出的速度。@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接下來,就像出了什麼BUG一樣。
手機上方的通知欄不斷彈出:顧今寧想見你。顧今寧想見你。顧今寧想見你,顧今寧想見你……
許曜屏住呼吸,從車窗裡去看顧今寧所在的樓棟。
心跳加速。
不知過了多久,彈出的訊息通知終於停下。
存儲的硬幣數量達到了兩百,他記得,顧今寧抽屜裡也就那麼多硬幣。
許曜微微吐出一口氣。
他想顧今寧一定是喝醉了,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他肯定是把這個儲存罐獨一無二的特性給忘記了。
車子啟動。
顧今寧用力晃著小狗,當最後一枚硬幣掉落的時候,被掏空的小狗發出了一聲極為委屈的‘汪嗚’聲。
許曜打起方向盤。
顧今寧重新把塞子堵了回去,然後抓起地上的硬幣——
“噹啷,汪。”
“顧今寧想見你!”
準備拐上大路的車子又是一個急刹,許曜扭臉看向自己的手機。
手機通知欄一條又一條地刷了出來。
“顧今寧想見你,顧今寧想見你,顧今寧想見你,顧今寧想見你,顧今寧想見你……”
許曜呼吸急促,猛地踩住油門,旋風般掉頭,重新打入了小區。
“顧顧顧顧顧顧顧今寧想見你!”
“顧顧顧今寧想見你!”
車子在停車場急刹停下,許曜用力甩上車門,大步跨進了電梯間。
下行的電梯極為緩慢,他呼吸急促,等不及直接衝入了消防樓梯。
樓梯燈一層一層,持續亮到了頂樓。
“顧顧顧顧顧顧顧顧今顧顧今寧顧今寧想見你!”
“汪汪汪汪汪汪汪——”
連綿不斷的狗叫聲中,顧今寧忽然聽到了嘀嘀的密碼聲。
房門被推開的時候,他又一次摳開了小狗底部的塞子,嘩啦啦啦——
“汪嗚~”
顧今寧眼角微紅,茫茫然地仰起臉。
許曜站在門口,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他雙目一瞬不瞬地望著顧今寧,兩人對視幾秒,顧今寧放下小狗儲存罐,朝他張開了雙臂。
許曜一個俯身,猛地將他抱了起來。
顧今寧的身體陷入他的懷抱,濃睫微顫。數不清的一元硬幣在玄關處發出叮咚的脆響,許曜閉著眼睛,剋製又小心地將下頜壓在他的肩頭。
“顧今寧……”他啞聲說:“我好愛你。”
“好愛好愛你。”
前世九
冬雪簌簌地打在玻璃窗上。
室內隻開了幾個過道的廊燈, 光線在四周點綴,大部分空間都顯得有些昏暗。
顧今寧感覺眼皮有些重,但身體卻輕了起來, 有人把他抱了起來。
他仰起臉去看許曜。
前往房間的過道上也有燈,在他臉上打下薄薄的微光,立體的五官一半明亮一半陰暗,偶爾低頭看過來的眼睛,顯得格外幽深。
顧今寧專注地望著他, 微醺的臉龐既平靜又天真,看不出究竟在想什麼。
確切來說, 他這會兒什麼都冇想。
他隻是在盯著許曜看, 從他飽滿的額頭,到濃黑的長眉,再到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細白的手指忽然撫上了許曜的臉龐,指尖從他的鼻尖直直地下滑, 來到了對方的嘴唇。
許曜把他抱進了屋內, 屈膝壓在床上, 把他放在中間。
顧今寧的手指依舊點在他的嘴唇, 食指輕輕勾動,將他下唇撥開了一瞬。
許曜由著他動作, 單手托著他的腦袋, 動作輕柔地把他放在枕頭上, 然後將雙臂撐在了枕頭兩側, 微微屏住呼吸。
顧今寧的手第二次撥開他的下唇, 自然抿起的唇瓣發出輕微的啵聲。
許曜不敢動作, 直到他又一次屈指,點按在他的唇角, 輕輕戳了一下。
許曜冇忍住偏頭,啄吻下他的手指。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情不自禁地用嘴唇追著顧今寧的手,直到對方縮到胸前,還在吻著他的手背。
顧今寧鬆鬆地攏著手指,推了他一下。
許曜微微驚醒,又來看他的眼睛。
兩人對視著。
許曜按在枕側的手微微收緊,慢慢張開拇指,用食指揉了揉他的耳後。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的腦袋向那邊耳朵歪去,脖子怕癢一般縮了起來,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忍不住笑了一聲。
許曜一下僵在那裡。
顧今寧微微抿唇,低垂的睫毛下,眸光無聲流轉,餘光穿過眼角,朝他看了一眼。
“……”男人的喉頭重重地滾了一下。
那抹餘光已經收回,顧今寧歪著頭,脖子裡還夾著他的手指。
他像是害怕許曜又要作亂,一邊用力歪著脖子,縮著肩膀,一邊抬起雙手要把許曜的手拉出來。
許曜忽然抓住了他的兩隻手腕,猛地按在了他的頭頂。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像是受了驚嚇,眉頭皺了一下,表情劃過不滿。
許曜直勾勾地盯了他一陣,無意識舔了舔唇,好半晌,才把手收了回來,啞聲道:“對不起……”
他迅速翻身,想要下床的時候,顧今寧忽然屈起了膝蓋,許曜頓時被他絆了一下,猛地又撲了回來,雙肘慌亂地撐在顧今寧身邊,身體強迫地抬起,勉強讓自己冇有砸在顧今寧身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人的呼吸卻近在咫尺,嘴唇也在一瞬間觸碰到了對方的唇角。
許曜頓時渾身發麻,他艱難地吞嚥著口水,語氣和表情一樣慌亂:“寧寧……”
顧今寧一言不發,雙手卻緩緩來到了他的胸前,一隻手來到他的脖頸,用指甲颳了一下他不斷滾動的喉結。
許曜不受控製地半仰起臉,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兩人離得極近。
顧今寧聽到了他砰砰亂響的心跳,頸動脈也狂跳不止。
他將手指按上去,指腹被跳動的動脈不斷錘擊,顧今寧又看了一眼他漲紅的臉龐,緩緩湊過去,張嘴咬了一下。
許曜還來不及感受他嘴唇的溫度,就陡然一陣吃痛,他條件反射的想抽身,顧今寧卻忽然環住了他的脖子。
他翻身逃離的同時,顧今寧也被帶的翻身,兩人位置由此調換。
顧今寧壓在他身上,表情還是那副平靜又無辜的樣子。
許曜心神大亂,“你,你……”
顧今寧忽然又一口咬了上來,這一口直接咬在他的唇上。鮮血瀰漫之中,許曜渾身戰栗了一下。
猛地一把將他抱在了懷裡。
顧今寧的臉被迫埋在他的脖頸間,努力掙紮了一下,卻發現對方臉龐紅的幾乎要出血,緊閉的眼尾處似有一抹濕意。
顧今寧愣愣看了他一陣,遲疑地轉臉,一雙手卻忽然捧住了他的臉,許曜呼吸急促,啞聲道:“你醉了。”
顧今寧睫毛微動,緩緩俯下身,低聲道:“你設了?”
“……”許曜似乎有些無地自容,轉念又有些發狠:“你再這樣,我就親你了。”
顧今寧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好奇:“你敢嗎?”
許曜:“……”
顧今寧忽然笑了一下,低頭對著他的臉吹了口氣,淡淡的酒氣撲麵而來,許曜眼前一陣暈眩,他乞求道:“你該睡了。”
顧今寧把臉貼過來,輕輕蹭著他的臉。許曜雙手虛虛扶在他腰間,所有的力量都用來控製自己,肌肉緊繃。
顧今寧的臉光滑柔嫩,許曜光是被他蹭一下臉,都感覺要崩潰了。
“顧今寧……”他咬著牙,道:“你再鬨,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顧今寧的額頭抵住了他的,眼眸柔軟,很小聲地問:“怎麼不客氣。”
和往日清醒的時候不同,他神色中少了一些高高在上,多了幾分孩子般的好奇和天真。許曜不斷平複著呼吸,緩緩道:“我,我,我就欺負你。”
顧今寧停下了動作,他看了許曜幾秒,道:“怎麼欺負?”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很冷,許曜一時不敢回答。下一秒,顧今寧便忽然伸手,拉開了床頭的一個櫃子,伸手從裡麵抓出了將近四厘米厚的粉色紙幣,猛地朝他砸了過來。
許曜的臉陡然被砸出一個紅痕,鈔票彈起飛散,紛紛揚揚的灑落在兩人之間。
顧今寧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道:“是這樣嗎。”
許曜懵在原地。
顧今寧的手指擦過他的臉頰,驀地一把捏住他的下巴,逼著他仰起臉看著自己,然後,重重地吻了上來。
許曜整個人快瘋了。
顧今寧根本不會接吻,動作笨拙至極,隻有牙齒極為尖利,不斷在他唇上刺出血來。
說是親吻,他的表情卻十分冰冷,眼睛裡一點愛意也冇有,甚至也冇有完全沉浸,狠狠咬了他幾口之後,就微微分開,輕蔑地垂著眸子俯視他。
許曜攥緊了手指,鼻間隱隱可以吸取到他平穩的呼吸。
如果說當年的許曜是完全的情不自禁,此刻的顧今寧就是板上釘釘的報複和羞辱。
許曜什麼都清楚,嘴唇也疼的厲害,但他卻無法控製的被吸引。甚至希望可以再來一次。
顧今寧已經慢吞吞地開口:“還是這樣呢。”
許曜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今寧審視著他的表情,冇有從他的臉上看到恐懼,反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迷戀與貪婪。他看出了對方的剋製,剋製的卻是扭曲的興奮和渴望。
許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整齊的衣物之下,全身的肌肉都因為過分剋製而顫抖。
顧今寧沉默著,緩緩取過幾張紙幣,擋住那雙幾乎要把人灼穿的視線。
眼睛被粉色覆蓋,許曜終於閉上了眼睛。嗓子裡卻像是塞了一把乾草,讓他不由自主地揚起下頜,喉結在顧今寧的視野中不斷滾動。
顧今寧的手隔著紙幣覆蓋住他的眼睛,緩緩俯身,湊近了滾動的喉結。
床上的紙幣被壓皺,飄落,四散。
天亮的時候,整個臥室的地麵和床鋪都飄滿了粉色。
一張一張,曖昧的猶如炸開的玫瑰花瓣。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赤·裸的腳接觸到了地板,有人彎下腰,撿起一地春情。
顧今寧睜開眼睛的時候,熟悉的米香已經飄散在室內。他微微翻了個身,然後停在原地,仰起臉看了一陣天花板,一時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在報複對方,還是懲罰自己。
房門被敲響,熟悉的傢夥探出了腦袋,表情小心翼翼:“要起來吃飯嗎?”
“……”顧今寧閉上眼睛,繼續躺著,冇有動彈。
房門被悄無聲息的關上。
再次打開的時候,對方手上托了一個木盤,一路來到了床邊:“我餵你吧。”
動都不願動的顧今寧:“……”
男人爬上來,溫柔至極的將他抱起來,顧今寧眉心擰起,猛地狠狠剜了他一眼。
許曜:“……”
他微微垂下睫毛,動作更加小心地將他扶抱起來,端過碗來喂他吃粥。
吃完飯,他又把顧今寧抱到了陽台邊,上麵已經鋪好了柔軟的墊子。
昨天下了一夜的雪,白日裡的太陽卻是極好,許曜拉過凳子陪在他身邊,從一側的小推車裡麵取出了指甲剪,試探地托起了他的手指。
顧今寧閉著眼睛,臉色有些蒼白,由著他動作。
微涼的金屬貼在手指尖,顧今寧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裡,隨時準備著應付對方可能失手帶來的疼痛。
陽光穿過窗子灑落在兩人身上,顧今寧緩緩睜開了眼睛,一隻手已經被完全剪好,手指尖卻依舊被對方捏在手中。
磨甲片輕輕抵在了指尖。
顧今寧終於開口,淡淡道:“你冇什麼想說的。”
許曜偷偷看他,道:“對不起。”
“……”顧今寧道:“就這些?”
“……怪我冇忍住。”
顧今寧道:“然後呢。”
許曜又看了他一眼,說:“你太香了。”
“……”顧今寧輕笑,道:“以後我們不用見麵了。”
許曜終於回神,忙道:“我錯了。”
“錯哪了?”
“……”許曜低聲道:“我不該在你喝酒的時候碰你。”
顧今寧看向他手裡的磨甲片,認真思考著奪過來捅死他的可能性。
不知道是感覺到了他的殺意,還是命運之神臨時下發了劇本,許曜鼓起勇氣,道:“我能跟你談戀愛嗎?”
顧今寧平心順氣地將手抽回,迎著陽光望著自己被修剪的圓潤無暇的指甲。
心滿意足地道:“不行。”
前世完
顧今寧的回答看上去在許曜的意料之中, 他並冇有針對顧今寧不願跟他談戀愛這個答案產生什麼不滿,彷彿已經習以為常。
他在不該動腦子的時候總是格外的喜歡思考。
男人扯著凳子,挪到另一邊去幫他處理另一隻手的指甲。
顧今寧曬著暖洋洋的太陽, 張著漂亮的眼睛望他,唇角微不可察的彎著。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許曜悄悄朝他看了過來,顧今寧毫不遲疑的開口:“看什麼。”
許曜馬上把視線收了回去,繼續給他磨著指甲。
顧今寧並非是喜歡欺壓彆人的性子。確切來說, 顧今寧是個講究你來我往的人,有人敬他一尺, 那他便也敬還一尺, 有人欺他一寸,他斷斷也不可能讓自己虧了。
在顧今寧眼中,許曜一直都是個混蛋。少時是,長大了也冇怎麼改。
許曜不敢看他, 他又旁若無人的盯著許曜, 盯得他逐漸坐立不安, 毛骨悚然。
“你, 你乾什麼,一直看我。”
“我不能看你?”
“……”許曜耷拉著睫毛, 手指撫過他被磨的光滑的指甲, 然後把他的手放了回去, 道:“你還需要我做什麼嗎?”
顧今寧瞥他, 一言不發。
許曜又馬上反思了幾秒, 道:“那, 那你自己坐會兒,我出去買點東西。”
顧今寧的表情非常之冷。
許曜膽戰心驚, 雙膝發軟,本來已經站起來,又緩緩坐了回去,怯生生地道:“我是想出去買點外傷藥。”
顧今寧扭過臉,麵無表情地望向窗外。
許曜挖空心思都想不通他的意思,但麵對他冷冰冰的麵孔,又不知道能說點什麼。
隻能愁眉苦臉的沉默著。
空氣中再次響起聲音,是顧今寧很輕的咳嗽了兩聲。
許曜猛地福至心靈,馬不停蹄的去給他倒了溫水來,雙手遞到了他麵前。
顧今寧順勢含住了他手中的杯沿。許曜本能地微微掀起杯底,看著他啟唇啜飲水源的樣子。
陽光下在他柔軟的發頂渡上一層微光,整個人有種毛茸茸軟綿綿的感覺。
許曜剋製住想摸他頭的慾望,一直等他嘴唇移開,才把杯子收回,道:“我,叫個外賣,把藥送來,你中午想吃什麼,我一起弄了。”
顧今寧重新靠在躺椅上,閉著眼睛不說話了。
許曜把耷拉到腿部的小毯子給他往上麵拉了拉,顧今寧微微活動了兩下脖子,像是不太舒服。
他又低頭去看那張椅子,試探地拉了一下躺椅的活動閥,單手托著將顧今寧往下麵躺平了一點。
顧今寧似乎笑了一下,把臉偏向了裡側。
許曜:“!”
他一整天都有點暈乎乎。晚些時候,外賣員送來了醫用的外傷藥,許曜又握著藥,默默守在他身邊。
昨晚的事情發生的有些突然,兩個人都冇有做過心理準備。
從顧今寧故意咬他的喉結開始,許曜就像是被激發了本能的野獸,完全剋製不住自己了。
時隔多年,當年讓他瘋狂的少年依舊保留著讓他瘋狂的特質,他的每一寸肌膚都像是擦了蜜一樣,如果不是顧今寧中途踢了他幾下,許曜肯定會憑本能把他全身的蜜糖都捲入唇齒,再狠狠地衝進去。
但顧今寧早已不再是任由他擺弄的少年,他拍了許曜的腦袋好幾下,把許曜控製不住的唇舌一直按在最需要的地方,纔在最後大發慈悲一般,半推半就地由了他。
即便如此,早起之時,從顧今寧的表現來看,他還是很不舒服。
陽光逐漸變得熱烈,許曜挪了挪位子,幫他擋住移到臉上的明亮。
顧今寧緩緩睜開了眼睛。
確實就像許曜所想的那樣,他身體不太舒服,睡過一陣,還是有些犯困,不由的咕噥了一句,許曜已經湊了過來,嗓音溫和:“你還好麼,藥已經買回來了。”
顧今寧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看上去依舊睏倦,嗓音啞啞:“你指甲修了麼。”
“……”這句話中蘊藏的資訊似乎給許曜帶去了極大的震撼,他嘴唇動了幾下:“我,我經常修。”
顧今寧哼了一聲,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許曜小心謹慎地把他抱了起來,重新朝臥室走去。
顧今寧又聽到了那熟悉的緊張的心跳。他從下方看著對方的臉,慢吞吞地開口:“不許胡思亂想。”
許曜:“……”
更要胡思亂想了!
他把顧今寧放在床上,顧今寧拉過被子蓋在身上,道:“不許看。”
“……”
許曜在他飽含逼迫的注視下,閉上了眼睛。
顧今寧滿意於他的聽話,微微挪了一下身體,頓時又擰了擰眉,略帶不快地橫了他一眼。
十分鐘後,許曜帶著滿手黏膩的藥膏衝入了衛生間。對著鏡子,表情呆滯地盯著自己的手指,無聲地勾動指腹,用力吞了幾下口水。
顧今寧靠在床頭,慢吞吞地將衣物整理妥當,重新拉過被子,縮起身體躺了進去。
他還是很困。
這日,許曜鼓著勇氣,死皮賴臉的留在了顧今寧的家裡,晚上的時候也冇回去。
美名其曰,要照顧身體不便的顧今寧。
顧今寧很不客氣:“彆想再上我的床。”
許曜漲紅著臉反駁:“我冇想上你……我,我就是想照顧你,我做的事,我得負責到底……是吧?”
最後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征求誰的認同。
顧今寧冷冰冰的,不搭理他。
到了入睡時間,他躺在已經換過一床四件套的床上,看著許曜拿了條毯子,打起了地鋪。
他發現許曜這傢夥有一個極大的特點,你要跟他翻舊賬,他馬上就會心虛不已,恨不得立刻鑽到地縫裡去,離顧今寧這個苦主遠遠的。
但凡顧今寧一言不發,勾一勾手指。
他忽然之間就好像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忘到九霄雲外去,裡子麵子尊嚴羞恥全都不要了。
臥室裡響起一聲輕笑,躺在地上的許曜立馬朝聲源處看來。
顧今寧已經重新恢複麵無表情。
許曜好奇的表情轉為了膽怯,急忙把視線縮回。
顧今寧拉高被子,冷冷道:“晚上不許爬床。”
“……”許曜被戳中心事,道:“我,我纔不會呢。”
“不會?”
“不會!”
一個枕頭朝他扔了過來,許曜嚇得坐起來,懵懵地望著他。
顧今寧道:“得償所願了?冇有想望了?”
“……”他的表情比剛纔還要冷,望著他的眼神活像在看著一坨狗屎。許曜張了張嘴:“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感覺自己越發摸不準顧今寧的心思,十幾年過去了,顧今寧比當年還要可怕。
“我當然想,想抱你,想親你,我還想舔……想一直貼著你,但是,但是你不是不許麼。”
“我不許,你就不想了?”顧今寧道:“我不許你再靠近我一分一毫,你怎麼還拚了命的來救我呢?”
“……”許曜呆呆地說:“對不起。”
顧今寧心中一堵,道:“滾出去。”
許曜掙紮了幾秒,目光懇求:“對不起,我是個笨蛋,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顧今寧,我真的喜歡你,就像當年那樣喜歡你,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個變態,你不想搭理我……可是我真的喜歡你,我愛你,我好愛你。我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都不過是希望和你在一起,我希望你可以多看看我,可是你一看我,我又希望你摸摸我,親親我……我永遠都不知道滿足……是,我今天躺在這裡,是想多看看你,我確實想跟你做很多親密的事情,但是我發誓,我不是一直都這樣想,有時候我就隻是看看你,也覺得好滿足……”
“顧今寧。”他順勢膝行,來到顧今寧的床邊,雙臂壓在床上,渴求地望著他:“我想跟你談戀愛。”
“當年在全班麵前跟你表白,就是想跟你談戀愛。做很多很多的蠢事,壞事,混蛋事,都是因為想跟你談戀愛……”
“我好想跟你談戀愛。”許曜說:“我想跟你談戀愛,顧今寧,我真的就隻有這一個想法,從開始到現在,二十年來,我隻有這一個想法……”
“我想跟你談戀愛,你能不能,跟我談戀愛……”他懇求地望著顧今寧:“求你跟我談戀愛,好不好。”
顧今寧恍惚回憶起了當年。
對方站在講台上,手中拿著不知道寫了多久的告白稿,擲地有聲地宣佈著自己的心聲。
他仰起臉來,目光閃閃發光地望著自己,微揚的嘴唇自信而期待。
他記得自己站了起來,冷冰冰的說了什麼。
少年的笑容僵住,然後,他像是為了找回場子一般:“你,你現在不喜歡我沒關係,以後你肯定會喜歡我的。”
他又說了什麼。少年的臉逐漸有些掛不住,他從講台上走了下來,表情僵硬:“都說了,我可以允許你不喜歡我……”
顧今寧不是不知道他在努力的找台階。
可惜年少,可惜倔強,可惜當時自以為是,以為故意與他針鋒相對,就能讓他知道自己的錯誤。
以為這樣,就能讓對方想起那個被逼轉校的女孩。
他一直在等,等許曜來問。問他為什麼最近這麼冷淡,問他為什麼一直在給他臉色,可卻等來了許曜同樣自以為是的公開告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以為,許曜會私下找他,問他為什麼要讓他下不來台。
顧今寧早早準備好了答案。
他會告訴許曜,我不喜歡你仗勢欺人,我不喜歡你故意限製彆人靠近我,我也不喜歡你自作主張在那麼多人麵前說喜歡我。
他會告訴許曜,算了,雖然你這樣很不對,但反正我現在也冇時間交朋友,雖然你好像直接假定了我一定會喜歡你,但以後的事情我自己也說不準……
然後,他會告訴許曜:你應該跟肖雯雯道歉。
他等啊等,一直等到兩人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事情越發不可掌控。等到他從對許曜的生氣,變成了憤怒,變成了怨恨……
他早已忘記,許曜為什麼要那樣做。
固然他清楚,不管對方因為什麼原因,做下的那些行為都是不可原諒的。
可二十年過去了。
二十年過去了……這傢夥的訴求,追根究底,還是因為,想跟他談戀愛。
如果是火場之前,顧今寧麵對這番言論,會嗤之以鼻。
如果是在得知許曜救他之後,他會對這段言論感到唏噓與無奈。
但,這段言論發生在他站在監護室外麵,看著那個瀕死的傢夥,因為他的一句話,而陡然心跳加速,掙紮著朝自己望過來。
監護室的嗡鳴炸響依稀存在於耳邊。
他的一句話,為許曜帶去了生的希望。而許曜也用那一瞬間掙紮的蓬勃,在他內心枯寂的曠野之上,灑下了燎原之火。
在那一刻之前,顧今寧的人生也曾經被點亮過。
後來那個人收走了所有的火光,為他帶來了漫無天日的黑暗。
這黑暗濃稠而無儘,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他。
卻在死亡的儘頭,又乍然破曉,讓他看到一束天光。
此刻,他凝望著許曜,彷彿在穿過十八年的時間,審視著這一段堪稱扭曲的、畸形的愛戀。
逐漸看到了那個彎腰俯視他的少年:“又不記得我了?我爸是許全能,我是許曜!”
“顧今寧,我喜歡你!我們談戀愛吧!”
“我不喜歡你。”少年的顧今寧,再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淡淡地說:“但可以談一下試試。”
“顧今寧……”
“給你個機會。”顧今寧說:“談一下試試。”
-
這之後,許曜便光明正大的搬入了天子城小區。
餐邊櫃上多了一個人的杯子,衛生間裡也多了一個人的牙刷,日用品消耗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一倍,床上多餘的枕頭也有了屬於它的主人……
顧今寧的生活質量並冇有因為另一個人的加入而下降,甚至還因為對方的到來,而變得更好。
每日早晨,許曜會為他準備好早餐,在顧今寧不忙的日子裡,兩個人會早起結伴跑步,偶爾也會一同夜跑,隨便去附近的小吃街吃點東西。
顧今寧是個相對比較喜歡宅在家裡獨處的人,但和許曜在一起的一個月裡,卻在城市的各個地方留下了不少照片。
知道他睡眠質量不太好,許曜每天晚上都會接一盆熱水給他泡腳,還會送上新鮮的熱牛奶。睡覺的時候,會主動把一杯接好的溫開水放在他的床頭,方便他夜晚被地暖熥醒,及時補充水分。
顧今寧並冇有覺得如今的生活有多麼幸福,但他已經想象不到失去許曜會是一種什麼樣子。
糾糾纏纏這麼多年,最終能夠心平氣和的呆在一起,對於兩人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交往一週左右,顧今寧接到了許曜的電話,對方怯怯地問:“我能去陪你吃午飯嗎?”
顧今寧翻了翻自己的日程表,答應了一聲。
見麵的時候,許曜躲在公司附近的站牌後麵,看到他左右張望,急忙招了招手,顯得有些鬼鬼祟祟。
問起來,他支支吾吾:“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公開我們的關係。”
“……”顧今寧淡淡道:“我就這麼見不得人?”
許曜偷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種心機得逞的喜悅。
接下來,許曜便開始光明正大的出入蘇氏,顧今寧也完全冇有避嫌的意思,兩人經常會蘇氏大廳的休息區吃飯。
“聽說了嗎?顧今寧和許曜談戀愛了!”
“在一起了!千真萬確!許大少每天都會來蘇氏找他!”
“老天鵝啊,都不避嫌的嗎?”
“什麼什麼?顧今寧不是要跟蘇胤結婚了嗎?為什麼又跟許大少在一起了?”
“這就要從前年那場火災開始說起了……”
……
周圍議論紛紛的時候,作為主人公的顧今寧還是該怎麼樣怎麼樣。
接下來的幾日,蘇胤開始頻繁的跟顧今寧打電話,有時早上,有時晚上,基本隻是簡單的彙報行程,說一下工作上的事情,以及自己什麼時候會回去。
顧今寧淡淡嗯一聲,公事公辦的說了幾句嘴邊的話,祝他在外麵一切順利。
蘇胤冇有主動問許曜的事情,顧今寧也冇有主動提起許曜的事情。
然後,通話陷入了短暫的靜默,顧今寧正準備如往常一樣掛斷電話,忽聞對方開口:“最近外麵傳了一些不好聽的,你不要在意。”
許曜坐在顧今寧對麵,正低著頭在搓著一團黃色的玉米麪。馬上要過年了,他準備給顧今寧做一些動物形狀的小點心。
顧今寧手上也沾染了一些麪粉,手邊還有一個勉強能看出鴨子形狀的麪糰。
蘇胤這話即是暗示,又是試探。
他似乎也不確定外麵的傳言究竟是真是假,冇有直接問,是因為顧今寧前段時間的逆反,讓他意識到自己冇有立場。
顧今寧卻冇有跟他兜圈子的意思:“如果你指的是跟許曜交往,那不是傳言。”
話筒裡再次陷入靜默,許曜在對麵揚起臉來呆呆地看著他。
“我這邊信號不太好。”蘇胤說:“回去聊。”
顧今寧掛斷了電話。
/更多內/容請]搜尋QQ[頻道:西圖.瀾婭
本來預計月底才能回來的蘇胤,月前便趕了回。時值正午,他從車上下來,披著長長的黑色風衣,快步走入公司大門的時候,一眼與提著飯盒等待著顧今寧的許曜對上了。
許曜看到他的一瞬間,就揚起了唇角。
往日憤恨陰鬱的神情一掃而空,眉目之間滿是誌得意滿,甚至笑嗬嗬的打了聲招呼:“蘇總。”
蘇胤停下腳步,看著麵前糾纏了心上人多年的,容光煥發的混賬東西。
“看來你最近過得不錯。”
“托蘇總的福。”許曜抬了抬下巴,看向他的眼神滿是輕蔑:“我過得好極了。”
蘇胤笑了一聲,舉步朝他走來,低聲道:“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卑鄙啊。”
在他開口的瞬間,十幾年的時間裡,顧今寧看過來的眼神,彷彿一根根毒針一般,陸續刺入了許曜的心臟。
他盯著蘇胤的眼睛,表情一瞬間變得十分難看:“你什麼意思。”
“十八年過去了。”蘇胤說:“我還以為你終於長進了一點,冇想到,你居然還在玩英雄救美的遊戲。”
許曜瞪著他,“火不是我……”
“用傷害自己來逼他同情你,可憐你……”蘇胤憐憫地道:“許大少,還真是個可憐蟲啊。”
“我冇有……”
“你不會覺得,顧今寧真的愛上你了吧?”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許曜,又笑了一聲。
那一聲笑,讓許曜不可避免的想起顧今寧與他站在一起的景象。
——蘇胤端著酒杯,偏頭示意背朝他的顧今寧許曜的存在,顧今寧微微側身,與蘇胤如出一轍的冷淡與輕蔑,從他眸中淡淡滑出。
無數次的場景裡,當顧今寧與蘇胤一起出現的時候,他們看上去總是無比登對。
許曜遠遠地望著,失魂落魄,膽怯卑微的像個流浪的小醜。
“真不知道他內心要有多麼煎熬,才能忍受你的存在。”
蘇胤從他身邊離開,許曜站在原地,攥著飯盒看著地板。
從他身邊經過的陸續還有跟著蘇胤一起出差的人,望向他的眼神皆有些複雜和憐憫。
“你看他那傻樣子……誰不知道顧今寧是因為被救命纔跟他在一起的啊,有那麼開心嗎?”
夜場裡的人聲悄無聲息的湧入耳中。
“你管他乾什麼?請你喝酒還堵不住你的嘴!”
“人家搭上性命才抱得美人歸,有你這醜八怪什麼事?”
“哎哎,說實在的,顧今寧不是真的喜歡他吧……”
“要喜歡老早喜歡了,還能輪到他差點把命搭進去啊?”
“就因為被救命就跟一個那麼討厭的人在一起……是我真忍不了。”
“顧今寧什麼人啊,他現在就算破產了,分分鐘也能捲土重來,人家、那心理素質……”
蘇胤進入的電梯緩緩合攏,與此同時,旁邊的電梯打開,顧今寧走了出來。
許曜靜靜坐在大廳的休息區,顧今寧一路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道:“怎麼不打開?”
許曜回神,急忙擰開了飯盒,道:“我今天炒了胡蘿蔔……想著你最近要補充點維生素了。”
顧今寧嗯了一聲,接過他遞來的筷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道:“不舒服?”
“冇。”許曜低聲說,看上去依舊怏怏不樂。
蘇胤的話戳到了他內心最痛的地方。許曜不是冇想過,顧今寧也許並不愛他,但大部分時間裡,他都在努力忽視這件事……
最重要的是,即便他清楚對方說的可能是對的,可他還是卑鄙的不想放手。
這段時間,他就像做夢一樣,他不想失去顧今寧,如果顧今寧不說,他想自己會永遠假裝不知道。
……反正不給蘇胤那個老狗機會!
老婆是他辛辛苦苦追到手的……他會對老婆好,會比愛自己還要愛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蘇胤那個臭狗屎!他不可能比自己更愛顧今寧的!
一隻手忽然朝他伸了過來,顧今寧掌心朝上,目光看上去有種淡然的溫和。
許曜呆了呆,緩緩把自己的下巴放上去,雙目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的臉龐。
顧今寧表情平靜,道:“充充電。”
許曜:“……”
他雙手托起顧今寧的手,閉上眼睛,把自己的下巴陷在他的掌心,快一分鐘,才緩緩睜開,道:“勉強夠用到你下班了。”
顧今寧笑了一下,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臉。
許曜表情扭曲了一下,揉了揉被他捏過的地方,心情已經大大的好了起來。
飯後,顧今寧在他的視線中走入電梯,徑直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剛到樓上,秘書就匆匆來到他麵前:“蘇總找您過去一趟。”
顧今寧嗯了一聲,回到辦公室拿了一些檔案,這才朝蘇胤的辦公室走去。
推開門的時候,辦公室靠窗的圓桌上正擺著熱騰騰的飯食,察覺他進來,蘇胤指了指對麵的座位。
“吃過了。”
“你大廳休息區吃飯,你可算是帶歪了我們整個公司的風氣啊。”
顧今寧冇有反駁,道:“以後我會注意。”
蘇胤抬眸,表情平靜中蘊著幾分波濤,但出口的聲音還是還很輕:“冇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有。”顧今寧走過去,道:“這幾個案子……”
“你跟我之間隻有工作嗎?”
顧今寧注視著他的眼睛,緩緩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道:“你在樓下遇到許曜了。”
“是又怎麼樣。”
“挖苦他了?”
“我隻是實話實說。”
“哦。”顧今寧道:“上次我遞交的辭職申請,你冇有批,我希望你這次可以慎重考慮一下。”
“你要為了許曜離開蘇家?”
“如今我已經跟許曜在一起,繼續呆在蘇氏可能不太合適。”
“你覺得我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人?”
“我隻是合理推測。”顧今寧道:“在我們彼此印象還不算差的時候,我離開是最好的選擇。等到蘇家因為顏麵受損,或是我因為許曜不得不偏向權力,雙方爆發出更多矛盾之後,我再提離開,對我對蘇氏都是一件相當不利的事情。”
蘇胤扯了扯唇:“你會因為許曜,而偏向權力?”
“暫時不會。”顧今寧說:“以後感情深了,就不好說了。”
“你現在已經分不清工作和感情了嗎?”
“我從來不輕易給自己下結論。”顧今寧並冇有因為他隱含指責的話語而動搖:“但我認為,許蘇兩家積怨已久,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與其等到日後把彼此的好感消耗殆儘,不如帶著對彼此最真的祝願兩廂安好。”
“你要跟我兩廂安好?!”
“我可不想再跟誰糾纏二十年。”
蘇胤深吸一口氣,他拿起筷子,又重重放下,道:“為什麼是許曜。”
“為什麼是我呢?”
蘇胤注視他,道:“你認為,我喜歡你,還需要理由嗎?”
“我和許曜在一起,也不需要理由。”
在蘇胤爆發之前,顧今寧繼續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擇許曜,但我清楚,我為什麼不選擇你。”
蘇胤定定地盯住了他。
顧今寧離開的時候,桌上的菜色已經涼了。
蘇胤伸手拿起對方留下的那幾份檔案,雙目微微泛紅,他閉了一下眼睛,又重重地丟回了桌麵,完全不在乎那幾份檔案是否沾染了菜汁。
“我很感謝你,當年在我不夠成熟,選擇和你結婚逃避許曜的時候,你拒絕了我。”
“我試想過和你的婚姻。”顧今寧語氣很輕:“如果我們在一起,我就會止不住的對你抱有期望,你會從一個可有可無的工作夥伴,變成我生命裡不可或缺的合法伴侶。以後我餓了,病了,難過了,都會第一時間想到你。”
“我明明不愛你,可是因為你占據了配偶的位置,我一定會止不住的向你索取……我是個不知足的人,得不到也就算了,如果得到了,就一定要極致。如果你無法滿足我,我就會扭曲,憎惡,怨恨……我會痛恨自己的選擇,無時無刻不內耗,無時無刻不煎熬,那種人生太可怕了。”
蘇胤道:“我們還冇有開始,你為什麼就假定我做不到,給不了呢?也許我可以去學,也許我能夠……”
“如果我們今年都是十八歲,也許我會跟你好好磨合。”顧今寧說:“但是蘇胤,如果你能給我,這些年裡,你早就給了。”
蘇胤倏地沉默下去。
“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你每次因為我進思過室的時候,對我的態度都會軟化一些……你不是不知道對我應該采取什麼樣的手段,但是你每次都要我步步緊逼,才肯退讓一點,蘇胤,我不是一個會因為發了脾氣而占有一些好處就能擁有成就感的人,我很累了,不想再任何人身上去浪費自己的時間,扣扣索索的索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感情。”
“我手頭的案子明年春末可以落定,到時候我會離開蘇氏,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彆,也勸一下伯父伯母,大家好聚好散。”
顧今寧起身離開的時候,蘇胤叫住了他:“如果當年我們結婚……許曜早就出局了,對嗎?”
“不一定。”顧今寧如果不想跟誰糾纏,素來都把話說的明明白白:“如果當年我們結婚,也許如今已經相看兩厭,對峙公堂了呢。”
蘇胤笑出了聲。
顧今寧也笑出了聲。
顧今寧走了,蘇胤抬手按住了眼睛,想起了他最後一句話:“以後,隻有我能欺負許曜。”
他不是傻子,蘇胤今天剛剛回來,許曜就像是被鬥敗了的公雞,說兩人相談甚好,那必然是騙人。
他清楚,許曜在外人麵前又多虎,但蘇胤也不是蠢貨,他太清楚許曜在意什麼了,隻要提到顧今寧,許曜必然會偃旗息鼓。
回去的路上,顧今寧去買了一盒小蛋糕。他倒也不是特彆喜歡吃甜食,許曜其實也一般喜歡,但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這些確實能夠讓人開心起來。
他希望許曜開心。
冬日的天黑的很早,顧今寧提著蛋糕回到家門前,推開門的時候,室內安靜而漆黑。
他一邊將鞋子褪下,一邊在室內張望,冇有看到對方的身影。
顧今寧思索著,又看了一眼手裡的小蛋糕。
甜食,加上自己準備從蘇氏離職的好訊息……
他抿唇,把蛋糕放在廚房的吧檯上,取出手機撥通了對方的電話。
臥室裡傳來聲音,顧今寧偏頭看了一眼,掛斷電話朝那邊走去。
推開臥室門的一瞬間,頭上忽然有一大片赤紅的玫瑰花瓣傾斜而下,顧今寧在密集的花瓣雨中,看到許曜正站在門後,表情勇敢而振奮地望著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左右看了看,臥室裡點著幾個燭台,床上放置了一叢心形的玫瑰花束,看上去俗到了極致。
顧今寧:“……”
他張了張嘴,還未開口,許曜噗通在他麵前跪了下來,仰起臉遞來了一枚戒指:“寧寧,我們結婚吧。”
顧今寧表情有點木。
他發現自己好像想多了。
許曜就算被紮了一百次心,就算被彆人踩上一萬次,就算卑微到已經融入了泥裡。
……他還是不會放棄顧今寧。
蘇胤的刺激隻會讓他越挫越勇,根本不可能把他壓垮。
顧今寧低頭看他,許曜微微屏住呼吸,兩人對視了半晌,他猶豫著緩緩把膝蓋抬起來 :“看來今天你不太開心……那我改天重新來一次……不,我改天再重新佈置一個更好的求婚現場。”
他確實不太自信,也確實很心虛,他想迫不及待和顧今寧確認關係。
不管彆人怎麼看他,沒關係,隻要顧今寧不攆他滾,那他就會一直呆在顧今寧身邊。
顧今寧吐出一口氣,道:“單膝,重來。”
許曜呆了兩秒,猛地再次低身下去,再次把戒指舉了起來:“求你跟我結婚,領證的那種。”
顧今寧決定把離職的事情往後壓一壓,等結婚那天給對方一個驚喜。他伸出素白的手指,許曜慌忙給他套在了上麵,動作速度至極,彷彿生怕他反悔抽手。
顧今寧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許曜已經激動地站了起來。他剋製著自己的情緒,輕輕把顧今寧的手托起來,吻上了他的手指。
再看過來的時候,眉梢隱忍著雀躍,眼睛閃閃發光。
顧今寧抿了抿唇,冇有抽回手,而是冷聲道:“領證也不是不可以,但要約法三章。”
“三百章我都答應你。”
顧今寧看了他好一陣,才微微移開視線,低聲道:“從今以後,你要對我更好……”
“要比以前更加愛我。”
這可真是個難題。許曜凝望著他,心想,我不會比現在更愛你了。
他雙手摟住顧今寧的腰,看著他強作冷淡的彆扭表情,許諾道:“當然。”
顧今寧轉過眼眸,又因為他陡然湊近的臉龐而垂下睫毛。
額頭也被輕輕落下一吻。
“顧今寧。”
“乾什麼。”
“謝謝你願意跟我結婚。”
“……嘁。”
IF線:寧寧重生
顧今寧已經很久都冇有夢到過當年的那件事了。
準確來說, 是從他的生活開始逐漸變好之後,從他不再需要用怨恨許曜來作為自己內在的驅動力開始,他就將年少時期和許曜有關的所有事情都拋在了腦後。
對於顧今寧來說, 這一天和往日幾乎冇有什麼區彆。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是他和許曜交往的最後一天——
從明天開始,對方將會成為他的合法配偶。
這一天的許曜表現的格外殷勤……雖然他平日裡就很殷勤,但這一日尤其。
交往三個月,顧今寧已經習慣了他把自己的生活照顧的事無钜細, 也習慣了對方總是黏著他膩膩歪歪。
有許曜在的時候,顧今寧總是很放鬆, 最近甚至經常在浴缸裡睡過去。
這在以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今日也一樣, 隻是在半途中被人吵醒,給黏著弄了一遭。弄完了還不滿意,又給重複了一次。
等到許曜心滿意足,把他從浴室搬到床上, 顧今寧已經一點精神都打不起來, 直接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他看到了穿著薄薄校服的自己, 身後是以許曜為首的不懷好意的幾個同學。
顧今寧記得,那一夜很冷, 但是並冇有下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甚至被強行推在巷子牆上的時候, 他身側還有一個高高挑起的路燈, 在冬日的夜晚顯得格外明亮。
燈光炫目, 讓他恍惚。強行將他按在牆上的混蛋一樣讓他感到驚愕, 天旋地轉。
那個時候的顧今寧, 從未想過許曜可以壞成那樣。
他清楚自己是在做夢,心中毫無波動的望著自己走進了巷子裡, 和對方爭論著。
那個時候他們究竟都爭執了什麼,顧今寧已經記不清楚。他隻記得對方一邊咄咄逼人,一邊在不停地宣示著自己的委屈,好幾次把他憋的差點背過氣去。
少年時期的他太過剛硬,也太過要臉。被世上最親密的血緣至親拋棄的經曆,和貧窮所帶來的卑微,讓他在受到外界傷害的時候抬不起頭求助任何人,隻能向內問自己尋求答案。
被許曜拿錢甩臉的時候,他想,是我活該嗎?
被許曜強吻的時候,他想,是我下賤嗎?
一張張紙幣被撿起來,他每一次彎腰的時候都告訴自己,我纔不活該,我纔不下賤,我一點錯都冇有!
他倔強的告訴自己這是唯一的答案,唯恐彆人知道了這件事會站在與自己相反的立場——
錯的人是你顧今寧。
但那個時候他並冇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分辨,自己內心的答案究竟是對是錯。
他所經曆的一切都在不斷地向他宣示,顧今寧活該。
不然為什麼彆人不被母親拋棄?為什麼餘善德不放任孫艾秀欺負餘正奇?為什麼許曜不針對彆人,偏偏要針對他顧今寧?
他冇有選擇,隻能憑藉本能為自己支撐起岌岌可危的護盾。
即便這護盾後來碎了又碎。但隨著眼界的開闊,經濟的提升,自身的強大,他逐漸可以從這縫縫補補的護盾後麵探出頭,慢慢走出來,然後,將自己本身變得無堅不摧。
不需要反覆告訴自己,我冇有錯。他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所有人麵前,用不容置喙的語氣告訴任何人——
錯的隻有你們。
我顧今寧冇有對不起任何人,我顧今寧永遠都是對的,我顧今寧值得最好的一切。
此刻,他在第三視角中看著自己氣的泛紅的臉,心中隻餘好笑。
但凡換成如今的心性,他絕對不會跟許曜那種自以為是的傢夥多說一句廢話,更不可能容忍自己由著對方那樣磋磨。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失重感,猛地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到了一雙緊閉的濃睫。
這雙眼睛是那樣熟悉,卻又是那樣陌生。
熟悉是因為當年他就是這樣張著驚惶的雙目,被對方如癡如醉的親吻著。
陌生是因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很多很多年,久到讓他感到了詫異。
舌根被人粗魯又笨拙的攪弄,他想起了當年自己是如何將對方推開的,又想起了慌亂之下撿起書包準備離開的時候,又是如何被對方拉扯回來,再一次變本加厲的強吻。
還有砸在臉上的粉色紙幣。
顧今寧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即便這個夢真實到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可以清楚的感覺到唇間那根滑溜溜的東西動來動去的觸感。
但無所謂。
被對方按住的手臂可以明顯的感覺到他正在因為沉迷這個親吻而逐漸放鬆管控。
顧今寧感受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臂,甚至還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當年的路燈。
好真實……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想著,豁然抽出了自己的雙手,一手推動他的肩膀,然後一巴掌抽在了對方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許曜似乎被打懵了。
就是這樣。他的反應跟當年如出一轍,但這一次,顧今寧冇有趁機去撿地上的書包,冇有想著要逃離,他在對方抬手捂臉,眼神逐漸從懵逼轉為凶惡的時候,把剛騰出來的手再次抽了上去。
啪——
清脆的聲音裡,那剛凶還冇惡的表情重新轉為懵逼,許曜舉起雙手,分彆捂住了自己的兩邊臉。
顧今寧的手都有些疼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當年跟在許曜身邊吊兒郎當的三人都在盯著他看。
如果冇有記錯,他們當年圍觀許曜強吻他的時候,表情是相當興奮的。
太難得了。
顧今寧看了一眼自己有些泛紅的手掌,冇想到有朝一日他還能夢到當年,甚至彷彿魂穿一樣做出反應。
寂靜的巷子裡,許曜終於回神,他把雙手從臉上拿下來,怒道:“你居然敢……”
“砰——”
他的鼻子猛地一陣劇痛,整個人眼前一黑,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許,許哥!”舉著相機的明碩似乎終於反應了過來,他一出聲另外兩個人也急忙圍了上去:“許哥你冇事吧許哥!!”
顧今寧走過去,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許曜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到手上的血,整個人頓時像是死機了一樣一動不動。
齊嘉匆忙掏出紙巾來給他擦鼻血,劉靖忍不住怒道:“顧今寧,你瘋了吧!你怎麼能對許哥下這麼重的手?!”
顧今寧抬眸看他。
那眼神淡漠的就像在看一條毒蟲。顧今寧以前也冷,但是不是這種冷,劉靖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但他清楚,現在的顧今寧,不對勁。
顧今寧忽然笑了一下,道:“我們兩口子打架,你們著什麼急。”
除了劉明齊三人,就連許曜都仰起臉朝他看了過來。
四個本來就不怎麼聰明的傢夥,此刻同步的表現更顯愚蠢。
兩秒後,許曜忽然撐起身體站了起來,他身高腿長,打小吃的又好,猝然站起來盯著顧今寧的時候,身高無形助長了幾分壓迫感。
他鼻子裡的血抹了大半張臉,看上去狼狽不堪,但盯著他的眼神卻如狼似虎。
顧今寧冷冷掀起睫毛,內心隱隱警惕。
許曜看了他幾秒,倏地咧開了嘴角,鼻子裡的血還在流,但他的眼睛已經閃閃發光:“你剛纔說什麼?”
“……”顧今寧淡淡道:“我說什麼了嗎?”
“我聽見了。”許曜說:“你說我倆是兩口子,你終於承認你喜歡我了!”
顧今寧還冇出聲,旁邊的齊嘉就一言難儘地道:“不是,許哥,你要不要先看看你的臉……”
“打是親罵是愛。”許曜目光灼灼,道:“我就知道你喜歡我。”
顧今寧吐出一口氣,抬頭看了一眼天。寒風從巷子口刮進來,他微微哆嗦了一下,道:“外套給我。”
許曜一邊盯著他,一邊麻利地把厚外套脫了下來,隻留裡麵一個薄薄的羊毛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把他的外套裹在自己身上,把手伸嚮明碩,道:“相機拿來。”
明碩大為不爽:“我憑什麼……”
“嗷——艸!”許曜被顧今寧踩了一下腳,在跳起來的瞬間抬腿踹嚮明碩:“讓你拿就拿,那麼多廢話!”
“不是……”明碩道:“他剛纔還在打你呢,你怎麼能……這是我新買的。”
許曜強行從他脖子上搶過來,直接塞給了顧今寧。
顧今寧把外麵的皮套拿掉,手指靈巧的從裡麵摳出了內存卡,然後重重往地上摔了下去。
明碩嗷了一聲,猛地跪了下去:“我的寶……”
“彆嗷嗷了。”許曜道:“改天再給你買。”
明碩馬上從地上站了起來,又聞顧今寧道:“不許買。”
他看向顧今寧,顧今寧已經指了指自己地上的書包,道:“撿起來。”
劉明齊三個人都一起盯他,許曜一言不發的跨過去把書包給他撿了起來。
顧今寧覺得自己這個夢應該跟許曜前段時間說一開始的訴求就是想跟他談戀愛有關,隻要他表現出跟許曜談戀愛的意向,這傢夥似乎什麼事都可以不放在心上。
不管怎麼樣,這個夢讓他感覺很愉快。
他轉身往那個熟悉的自建房走去,許曜兩步跨在他身邊,明碩在一邊道:“許哥,那個相機……”
“都說了給你買了……嘶。”他的膝蓋被狠狠踢了一下,猛地又跳了起來,看到了顧今寧冷若冰霜的視線。兩秒後,他轉臉對明碩道:“摔就摔了,你怎麼那麼冇出息呢。”
“……”明碩含恨的眼神看向顧今寧,顧今寧淡淡對許曜道:“他是不是想打我啊。”
許曜轉臉,明碩馬上擺出了無辜的表情,連連搖頭:“我知道了,嫂子摔就摔了……摔得高興就好,不如那天我把家裡那幾台也拿出來給嫂子摔著玩?”
他一口一個嫂子,聽的許曜大為舒爽。
顧今寧卻聽得出來,對方每一個‘嫂子’,咬字都特彆重。當年顧今寧最討厭的就是這兩個詞,因為這象征著許曜未經同意的掌控和占有。
此刻,他卻是輕輕一笑,道:“好啊,不如明天帶來學校吧,我好喜歡摔相機。”
明碩臉色一變,許曜已經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糊滿血跡的臉上一臉嘉許:“你是我親兄弟,說好了,明天全部拿來。”
“不是……”明碩強笑,道:“我家裡,冇,冇有了。”
“這兄弟情也不過如此嘛。”顧今寧不以為意的輕嘲,直接出了巷子。
後方似乎傳來了什麼聲音,顧今寧毫不在意的來到了自建房的鐵黑色大門前,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傳來,大黑狗走了過來,隔著鐵門仰起臉來看他。
顧今寧隔著鐵門,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像當年一樣製止了對方的叫聲。
後方的巷子裡,幾個人還在因為明碩該不該把相機拿出來給顧今寧摔著玩做討論。
冇多久,許曜怒氣沖沖地來到了他身邊,道:“你彆急,明天我買一百台給你摔。”
“摔自己的有什麼意思。”顧今寧道:“我就要摔他的。”
許曜皺眉,道:“我待會兒去全給他買回來……”
顧今寧看他。
許曜不明所以。
顧今寧重新看向裡麵的大黑狗。奇怪,這個夢怎麼一會兒按照他想的發展,一會兒又不按照他想的發展了……
許曜不應該讀不懂他的眼神啊。
他又看了許曜一眼。
一陣寒風又呼嘯而來,許曜猛地打了個噴嚏。
他下身是校服長褲,上身是灰色的羊毛衫,大襖在顧今寧身上穿著,整個人可以稱得上單薄。
“這是你家嗎?”許曜看了看,道:“這門怎麼關著,你不進去嗎?”
“你今天堵我不就是為了借蘇桂蘭的手把我關在門外嗎?”
許曜張了張嘴,一下子結巴了起來:“我,我是聽說過,但,但我冇,冇想真的……”
顧今寧瞥他。
許曜擲地有聲道:“真冇想!我發誓,我要是騙你下輩子就給你當狗!”
顧今寧皺了皺眉,又看了一眼天,感覺這夢做的好像有點長,怎麼這麼久了也不換場景。
許曜雙手插兜,靠在他身邊,扭臉來看他漂亮的臉,忽然又是一咧嘴,道:“你怎麼突然開竅了。”
“嗯?”
“突然開竅……”許曜嘖了一聲,眼底有點得意,又有點不好意思:“要給我當老婆了。”
顧今寧微微一笑,道:“因為你跟我未來的老公很像。”
許曜頓時一皺眉,道:“誰?”
“不告訴你。”
許曜的臉陰沉了下去,他猛地一把抓過顧今寧,麵對他道:“你都跟我是兩口子了,怎麼還能有彆人呢?”
“怎麼。”顧今寧道:“就你今天對我這凶相,我還能跟你一輩子?”
“……”
“我倆就算開始,也肯定冇好結果。”顧今寧一把將他的手拍了開,又道:“你現在害我被關在外麵,這筆賬我還冇跟你算呢!”
“又不是我把你關……”
“是不是你故意在我店裡耗時間的?”顧今寧道:“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卻跟蘇桂蘭一樣壞!”
許曜頓時又啞巴了。他憋了幾秒,道:“那,那我要是做的不好,你再把我換掉啊,我,我們這還冇開始呢……”
“不用開始我都料到結局了。”顧今寧哼一聲,許曜又皺著眉,道:“憑什麼啊……”
“憑我比你聰明。”
“……”許曜憋屈地望著他。
顧今寧一把將他推開,轉身走向了一邊的牆角。
天越來越黑,夜越來越冷,許曜蹲在他麵前,又打了個噴嚏,一臉喪了吧唧。
“你明天還得上課呢……”許曜低聲道:“真不進去啊?”
“有什麼好上的。”顧今寧道:“夢醒了你就冇了。”
“……”許曜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他,顧今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麵前忽然伸過來了一隻手,對對方的習慣讓他冇有往後縮。
許曜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道:“你冇發燒啊,說什麼胡話呢。”
顧今寧雙手環胸,直接靠在了牆根上,即便他裹著許曜的棉襖,都能感覺到晚上不是一般的冷。
可想而知此刻許曜的感受。
反正現實裡是不可能回到過去的,他準備在夢裡好好報複許曜一次。
當年他是怎麼忍過這個寒夜的,非得讓許曜也體會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許曜的腦袋微微一沉,顧今寧扭臉看了眼自己肩膀的腦袋,伸手給他推到了一旁。
許曜一下子驚醒,捂著嘴打哈欠,嗓子有點啞啞的:“不是,咱們能不能進屋裡去,或者找個酒店住一晚上……我現在又困又冷。”
他雙手環住了自己,表情看上去有些睏倦,還有些委屈。
顧今寧板起臉,道:“你還有一個選擇。”
“昂?”
“你可以讓我把衣服還給你。”
“那你不就凍著了嗎……”許曜又開始揉眼睛,道:“你說你吧,我之前要給你買衣服,買零食,買日用品,你非不要,今天我一親你嘴,你又是跟我兩口子,又是給我搶衣服……”
顧今寧神色微動。
許曜的回答讓他再次想起了兩人交朋友的那兩年。
他看了一眼對方被凍的有些發青的麵孔,緩緩吐出一口氣,剛要開口,就聞他繼續道:“你是不是欠親啊?”
“……”顧今寧氣的把臉扭開。
凍死你得了!!
“反正親都親了。”許曜忽然朝他貼了貼,道:“抱一下吧。”
抱你個大頭鬼……顧今寧看了眼對方貼過來的麵孔,道:“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有家不回,非要呆在外麵凍著?”
“我冇你聰明……”許曜說:“你肯定有你的想法。”
是啊。我有想法,我要凍死你。
顧今寧摸了摸他的臉,又看了一眼天。
感覺這個夢好長,又好真實。
其實就算凍一晚上,許曜也不會有什麼事,等夢醒了一切就會結束。
半小時後,兩人來到了附近的酒店,付了房費之後來到了一個雙人標間裡。
許曜一躺下就卷著被子睡著了,顧今寧拿濕毛巾給他擦了擦臉上的血跡,躺在另一邊看了他一會兒,伸手關了燈,也縮進了自己的被子裡。
他很快也沉沉睡了過去,夢裡一片香甜,並冇有做夢中夢。
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顧今寧在床上翻了個身,手指朝一側摸了摸。
明明睡得很早,今天卻很困……
許曜到現在都冇喊他起床……嗯?
顧今寧的手摸索的時候懸了空,但這個方向本該是麵對床中心的位置,家裡的床很大,不可能摸到空氣。
顧今寧睜開眼睛,一眼看到了對麵床上臉龐通紅的少年。
……少年?
顧今寧撐起身體坐了起來,仰起臉看向這個陌生的酒店標間。
我的房子呢?我的車子呢?我那任勞任怨馬上領證的準老公呢?
他呆滯了幾秒,抬步走向了對麵床上的許曜,伸手要推他的時候,才發現好像不太對。
“許……許曜?”
他試探地摸了摸對方通紅的臉,神色逐漸嚴峻起來。
發燒了。
來不及追究此刻究竟是什麼情況,顧今寧立刻去拿自己昨天穿過的大襖,冇能摸到對方的手機,又回過身,去摸對方的褲兜。
一隻手忽然握住了他的。
顧今寧和他對視,看到他嘴角一揚,相當欠扁:“大清早的,這麼猴急啊。”
“哥現在冇勁,要不,再親一口給你墊墊肚?”
IF線:寧寧重生
顧今寧停下動作, 又看了一眼對方燒的泛紅的臉。
手從對方的口袋摸到了腰間。
少年時期的許曜很瘦,但摸上去的時候可以感覺到他肌肉緊實而精悍。
許曜當即笑了一聲,眼神有點漫不經心的散漫, 還有被顧今寧主動觸碰的得意。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這一聲笑到了半茬,猛地轉為了輕嘶,他控製不住的蜷起身體,一手捂住了腰,表情扭曲。
顧今寧收回手, 道:“很疼嗎?”
“艸。”不知道疼的還是燒的,他有點眼淚汪汪:“不然你也讓我擰一下試試。”
顧今寧附身, 湊近他, 認真道:“你說什麼。”
“我說你讓我也擰一下試試!”
顧今寧看了他幾秒,然後走過去拉開了酒店的窗簾,用力推開了窗戶。
陽光和冷風一同傾入了整個房間,顧今寧背對著他, 凝望著酒店對麵, 熟悉無比的街道。
風吹著窗簾搖擺, 許曜被曬得睜不開眼, 又被吹得頭暈,抬手擋住眼睛, 虛弱地道:“老婆, 我好像病了……”
顧今寧站了一陣, 緩緩回過頭來。幾息後, 他將窗戶關上, 來到床頭, 拿起了酒店配置的打火機。
許曜睜著酸脹的眼睛朝他看來的時候,就看到他正在把手指放在打火機上烤。
一秒, 兩秒,三秒……指甲逐漸被燒的發黃。許曜猛地從床上撐起身,一把將他手裡的火機拍掉,抓過他的手用力吹了起來:“呼,呼,呼,呼——”
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氣,還不斷地用手輕輕搓著他被燒化了的指甲尖,動作慌亂又輕柔。
直到因為吹氣而缺氧,才緩了緩,仰起臉怒視他:“你瘋了!燒自己乾什麼?!”
顧今寧淡淡道:“我一定是在做夢。”
許曜皺了下眉,道:“事到如今,你還在懷疑哥的愛?”
顧今寧感受著指尖的疼痛,用木然而冷漠的眼神望著他。
然後,他一把將許曜推開,走進了衛生間。
站在鏡子前,久久地望著容顏稚嫩的自己。身邊傳來了動靜,許曜單手抄著口袋,有些暈乎乎的靠在門口,用鼓勵人心的語氣道:“老婆,你自信點。我許曜可以不做人,但是我絕對不會不愛你!”
饒是顧今寧運籌帷幄數十年,此刻也是倍受打擊。
他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道:“你發燒了,想打針還是想吃藥?”
“吃藥啊。”
注射針管針尖朝上,推出氣體的時候帶出一小股液體。清澗道附近的定點診所裡,醫生和善的看向許曜,道:“褲子脫一下。”
許曜正像樹懶一樣趴在顧今寧懷裡,燒的暈乎乎的腦袋茫然的仰起來,看了一眼那個針頭,道:“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打針。”
“聽話。”顧今寧開口,一點故意羞辱的意思也冇有:“男子漢是不會怕打針的。”
許曜還是感覺到了強烈的羞辱:“我不打屁股針!”
“屁股針好的快。”醫生道:“看你也年紀不小了,彆讓你朋友看笑話。”
“什麼朋友?!”許曜怒道:“這是我老婆!”
顧今微微一笑,安撫道:“頭埋進來,就不怕了。”
“誰怕啊!”在醫生伸手的時候,許曜一手按住了自己的褲子,臉被氣的通紅。他用戒備的眼神看了一眼醫生,朝顧今寧耳邊湊了湊,用隻有兩人能夠聽到的聲音道:“太丟人了,我們掛水不行麼……”
“我上課已經遲到了。”顧今寧說:“掛水時間太長了,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會擔心。”
“那你彆上課了嘛。”
“……”顧今寧動作很輕的摸他的頭,剋製住把他腦袋捏爆的衝動,道:“你要是不打針,我就把你自己扔在這裡。”
“我也可以自己掛水……”
“從今以後,你就彆想跟我說話了。”
“你這人怎麼……”
“我現在是在擔心你!”
許曜對上他冰冷而蘊含戾氣的眼眸,低咒了一聲什麼,重新把腦袋埋在了他懷裡。
許曜看上去是真的不怕打針,就是單純覺得羞恥罷了。
提著褲子瘸著腿跟在顧今寧身邊的時候,他看上去非常之彆扭以及自閉,也冇再哥長哥短的跟顧今寧廢話。
顧今寧糟糕的心情勉強被治癒,從口袋裡掏出他的手機,給李老師打電話請了假。
等他掛斷電話,許曜朝他湊了過來,道:“怎麼,你不急著去上課了?”
“你現在需要休息。”顧今寧順手扶住他,語氣貼心:“想回你家還是去我那?”
許曜眼睛微瞠,一時有些激動,道:“去你那!”
顧今寧的表情有些無奈,輕聲道:“我家裡條件不太好……”
“就去你那!”許曜非常堅持。
一切在顧今寧的預料之中,他把從店裡隨便買的襖給許曜穿好,兩人一路往家裡的自建房走去。一路上許曜就像牛皮糖一樣黏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是真的快暈倒了,還是裝的快暈倒了。
白天的時候顧家是不鎖門的,大門緊閉,隻是簡單用鎖掛著。顧今寧推開門,帶著他走進家門,許曜一進去就睜開眼睛東張西望。對顧今寧家裡的好奇讓他身體的不適稍微減輕。
他左右偏著頭打量,一路被顧今寧扶到了樓梯前,對方拉開了樓梯下方那個窄窄的木門。
“小心碰頭。”顧今寧開口,走進去摸到了旁邊的開關,即便在白天也一片漆黑的儲藏室頓時亮了起來。
室內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兩邊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排排放著,麵前留出了一條可以容人側身經過的小道。
許曜剛想說你帶我來這兒乾嗎,就看到小道儘頭放了一張不大的小床,說是床,不如說是地鋪,因為他並冇有看到床腿。床邊是一個斷了腿的小床頭櫃,上麵的黃漆已經斑駁掉落,抽屜在裡麵歪歪斜斜,內部的抽拉五金件在外麵凸出了半寸,明顯早就壞的不能再壞。
那個小櫃子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小燈和一個電子鬧鐘,和櫃子對著的地方,地上坐落著許多成套的書籍,除了一些學習資料,其他都眼熟的很。
許曜下意識走了過去,近了一些,他又看到了一個依偎在床頭櫃的紙箱,箱子裡套了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一些顧今寧曾經穿過的衣服。
樓梯下方狹隘,人走到了裡麵必須要躬身彎腰,甚至必須蹲下去。
許曜緩緩在裡麵的小床上坐下來,然後便又是一愣。
他掀開那薄薄的褥子,看到了下方拚接的木板。這張床連個床架都冇有,一塊板子也不知道從哪裡拉來的。
坐上去還有些晃動,不知道是因為板子本子不平整,還是因為地麵當初冇有做好。
在許曜打量他當年的居所時,顧今寧正在靜靜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他這會兒看上去呆呆的,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坐在他的床上,看著下方的那一層木板,腦袋上撅著的頭髮似乎都充滿了迷茫。
許曜慢慢仰起臉來看顧今寧,他張了張嘴,似乎不知道應該說什麼,隻是有些無措的望著他。
不知道是因為突然勘破了他隱藏的不堪,還是因為在為他難過,又或者兩者都有。
”躺一會兒吧。“顧今寧語氣平靜,道:“我去給你燒點水,吃藥。”
許曜冇有出聲。
他難得會有這樣安靜的時候,顧今寧推開門走出去,準備煮一壺開水。
電水壺又不見了,顧今寧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上了鎖的櫥櫃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燃氣開關又被鎖上了。
他看了兩秒,重新退了回來。儲藏室裡,許曜正靠在床裡麵的牆上,一下子看到他進來,立刻把臉埋了下去。
顧今寧道:“稍等一會兒。”
許曜冇出聲,顧今寧用餘光掃了他一眼,從一個工具箱裡找出了一把扳手和螺絲刀,轉身又走了回去。
隻一下,就把櫥櫃上的小鎖砸了下來。
他先把燃氣擰開,用鍋把熱水煮上,然後用螺絲刀將櫃子上的合頁擰下來,櫃門拆掉,直接砸破廚房的窗戶扔了出去。
家裡一個人都冇有,自然也冇有人出來喝止他,或者咒罵他。
顧今寧燒好水,倒在自己那個一點五升的保溫杯裡,從廚房拿了個大腕,重新走回了儲藏室。
許曜坐在上麵朝這邊看。
眼睛比剛纔更紅,睫毛也濕漉漉的打了綹。
他的眼神看上去非常悲傷,彷彿吃了多少生活的苦。
顧今寧把熱水倒在碗裡,道:“大碗涼得快,我不倒多,你吃完藥趕快睡會兒。”
許曜當他放下保溫杯,忽然伸手摟住他的腰,強行把他抱到了懷裡。
顧今寧頓時靠到他胸前,湊近了更能感覺到他滾燙的體溫,於是又推他:“快點睡。”
“我不想睡這兒。”許曜道:“你也不許住在這了。”
“我還能住哪兒?”
“回學校住。”
“學校有門禁,我晚上打工不方便。”
“都說我會給你錢花了!”許曜又生起氣來:“你寧願窩在這種地方磋磨自己,都不肯要我的錢!”
“你現在有多少錢?”
許曜想了想,道:“你把我手機拿出來看看。”
顧今寧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他的手機,許曜把臉湊過來解了鎖,盈盈的微光裡,兩人一起看向微信的餘額。
顧今寧把手機給他看,道:“就這點兒錢?”
許曜:“?”
他完全冇想到顧今寧居然看不上他手裡五位數的餘額,一時有些恍惚:“現在才月初,上個月的錢冇花完,我還冇跟我媽要。”
“你一個月零花有多少?”
“不固定。”許曜老老實實道:“花完了就跟我媽要。”
“平均每個月能拿多少?”
“買奢侈品的話要跟我媽說一聲,平時生活開銷花的不多,一個月七八萬差不多夠了……”
“先給我五十萬。”
“……”哪怕是揮金如土的許曜,一時也呆住了:“五,五十,萬?“
“對。”顧今寧道:“你昨天把我手機摔壞了,我要換手機,還有我接下來需要一些電子設備,七七八八加起來差不多得花個兩三萬吧。我還要買衣服呢,你看我那箱子裡的衣服,好多年了都,還有這個,你看,秋衣都起球了……”
顧今寧拉開自己有些變形的領口,玉白的脖頸與凹陷的鎖骨,連綿著胸口起伏的肌理暴露在許曜眼中,他條件反射的湊近去看,顧今寧已經直接鬆手,把領口收攏,道:“鞋也要換,你穿的那麼好,我卻穿的那麼差,以後走出去不給你丟人啊?”
許曜點頭,還去盯他領子,道:“應該的。”
“那你什麼時候給我錢?”
“晚點回家跟我媽要。”
“你一下子能要來這麼多嗎?”
“放心。”許曜給他打包票:“我就說我看上一個新表。”
顧今寧一笑,道:“五十萬的表哪裡能配得上你的身份呢?”
“……”聽出他的言下之意,許曜一時有些慫了:“我媽說讓我高中的時候不要那麼高調,不然很容易被綁架。”
顧今寧做出不高興的樣子,道:“好吧。”
以前都是許曜上趕著給他這給他那,對他來說承受不起,對許曜來說卻是九牛一毛。如今他獅子大開口,超出了對方‘飼養’的能力範圍,可不就心虛了麼。
顧今寧起身,許曜的手緊了緊,到底也冇敢再抱他。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忍不住打量顧今寧,覺得他整個人都變得不太對勁。
“你還睡嗎?”
許曜終於想起正事,道:“我給劉叔打個電話,讓他來接我們……今天先去我家,你明天還是去宿舍住,以後你生活開銷我全包了,不受這罪。”
“行吧。”顧今寧不置可否,道:“你睡會兒,我收拾一下。”
趁著家裡冇人,趕緊走,不然等蘇桂蘭回來看到被砸破的窗戶,肯定要尖叫。
劉叔倒是儘職儘責,隨時隨地恭候著這位大少爺的召喚。
他幫著把顧今寧收拾出來的東西都搬上後備箱,許曜吃了藥一直在犯困,但躺在顧今寧那張‘木板床’上,他一直冇能睡著。
大白天的,許家父母也都不在家。
許曜被扶下車的時候,已經暈的更加厲害,好不容易趴回自己床上,正要昏睡過去的時候。
顧今寧雙手環胸靠在窗前,又冷冷的瞥過來一眼:“彆忘了我的五十萬。”
許曜:“……”
他虛弱的張開眼睛看著顧今寧,嘴巴張了張:“知,知道了……”
IF線:寧寧重生
第十山墅依舊是記憶裡的樣子, 冬日的樹木葉子掉了大半,從視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森林公園枝乾枯黑。失去綠葉的遮擋, 鳥巢清晰可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床上的許曜已經沉沉睡去,蓋著被子發出輕輕的呼吸聲,顯然是吃的藥在起效了。
顧今寧在三樓晃盪了一通,一切都是記憶中的樣子。當年他因為冇有參加高考,在這裡住了快一個暑假, 對這裡的一切都一清二楚。
前世拚過的積木此刻還是冇有拆封的樣子,顧今寧坐在桌前, 隨手拿了一個機械組, 坐在許曜的大書桌前擺弄了起來。
一小時後,許曜還冇醒,顧今寧卻有些困了。
他撐起身體,來到許曜的臥室, 直接拖過許曜冇蓋完的被子, 和對方睡在了一起。
醒來的時候, 臥室裡已經空無一人, 顧今寧揉了揉眼睛,在床上翻了個身。
好多年都冇有這種無所事事的感覺了, 睜開眼睛大腦一片空白, 冇有堆積如山的檔案, 也冇有奪命一般的工作電話, 更冇有每天排列好的滿滿日程。
顧今寧打了個哈欠, 翻了個身, 順手摸了摸身側,還殘存著一些溫度, 可見對方剛剛離開不久。
許家的隔音不錯,如果樓下冇有人刻意吵鬨,基本聽不到什麼聲音。
顧今寧又懶懶的躺了一陣,慢慢在腦子裡創建日後的規劃。
首先當然是搞錢,十八歲的他實在太窮了,還欠了餘善德好幾萬塊……這倒是小事,直接跟許曜要就行了。
不知道許曜有冇有辦法搞來五十萬。當年他在學習炒股的時候,在股市裡泡了很多年,也搜了很多往年的資料,對於今年買哪個合適,心中跟明鏡似的。
隻要許曜能給他弄來本錢,賺到第一桶金就不難。
顧今寧放任自己慢吞吞的想著,腦中緩緩勾起了一副未來的藍圖。房門忽然傳來動靜,顧今寧冇有動,也冇有睜眼。
有人從門前來到了床邊,站定,重重的咳了一聲。
顧今寧不搭理他。
“咳——”
聽這刻意的動靜,這廝明顯是又飄了。顧今寧還是不理他。
許曜嘖了一聲,猛地爬了上來,顧今寧頓時有所感應,在對方準備虎撲過來的時候,一個翻身躲了過去。
許曜趴在他剛纔躺過的地方,一下子撐起身體,表情不快:“躲什麼啊,給老公抱一下還能少塊肉啊?”
顧今寧靠在床頭,繼續懶懶蓋著被子,道:“我的五十萬呢。”
許曜嘴角一揚,看上去十分得意:“想要啊,過來,這兒,親一口。”
顧今寧望著被他指著的臉,知道他確實已經要來了錢,淡淡道:“我是你什麼人?”
許曜挑眉,道:“這還用問嗎?你當然是我如花似玉的寶貝老婆啊。”
顧今寧心平氣和,道:“就我們兩個現在這關係,我花你的錢,難道還需要對你出賣色相嗎?”
許曜啞巴了一陣,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隻能解釋:“我不是這意思……”
“聽說夜場裡素來都是一擲千金博人一笑。”顧今寧道:“許大少這是想拿我練練手?”
“不不不是。”許曜一下子慌了:“怎麼還扯上夜場了呢,我對你什麼心思你難道還不清楚嗎?”
“我不清楚。”顧今寧道:“我隻知道你昨天晚上還在帶人堵我,拍我,欺負我!”
許曜:“……”
顧今寧扭過臉去,低聲道:“說什麼以後不讓我遭罪,讓我來你家,讓我住宿舍……找你要點錢還要被你羞辱,你就是不拿我當人……”
“真,真冇這回事。”許曜艸了一聲,翻身下床從床頭櫃裡取出了一張卡,又爬上來遞給他,道:“給你給你,剛纔跟我媽要了六十萬,你記得待會兒給我轉回來十萬。”
難怪他一進門飄得這麼厲害。顧今寧看著那張卡,道:“密碼是多少?”
“我生日。”
“你生日。”顧今寧道:“你送給我的卡,用你自己的生日?”
許曜:“……那,那我待會兒打人工改一個。”
顧今寧直接把卡扔了回來,扭臉望向窗外。他側顏冷若冰霜,看的許曜心臟砰砰亂跳,道:“現在打,馬上改,行嗎?”
顧今寧語氣冷漠:“你根本就不愛我。”
“……我怎麼可能不愛你!”許曜一邊怒吼,一邊抓起手機罵罵咧咧的撥通了某行的人工客服。
十分鐘後,他掛斷電話,來到顧今寧身邊,道:“給你,密碼是你生日。”
顧今寧道:“你看上去不情不願,以後咱倆掰了你是不是還得給我要回去啊?”
“什麼掰了我呸。”許曜氣得不輕:“山不冷天日地我倆都不會掰!”
“……”顧今寧接過卡,道:“這裡麵有六十?”
看他表情好轉,許曜鬆了口氣,道:“對,你記得給我轉回來十萬,我還得花呢。”
顧今寧眸子轉了轉,道:“你手機裡不是還有錢嗎?”
“那點兒錢哪夠花啊。”
“哦。”顧今寧一副非常體貼的樣子:“也是,你還答應要買明碩的相機給我摔呢。”
許曜一愣,顧今寧已經露出了柔軟乖巧的笑容,眼眸卻顯得尤其意味深長:“你說要把他那些相機都買回來,得多少錢啊?”
晚上的時候,顧今寧把卡壓在自己的枕頭底下,閉上眼睛懶懶的犯著困。
臥室門外,許曜正在低聲打著電話,聲音偶爾透過門縫傳過來:“欠著你不行啊?你少跟我廢話,是兄弟不是?你說什麼呢?他怎麼你們了?呸,你們才眾叛親離!我老婆纔不會害我……”
短暫的沉默之後,門外的許曜朝裡麵看了一眼,緊鎖的眉頭帶著一點狐疑。
十分鐘後,許曜搓著鼻子走了進來,把房門關上,在床上坐好,然後,姿態瀟灑而優雅的把自己的雙腿放在床上,雙目深沉的望著睡著的顧今寧。
或許是察覺了他的視線,顧今寧慢慢睜開了眼睛,眼神冷淡而無辜。
許曜摸著下巴,用審視的眼神望著他,慢慢道:“我兄弟說,你在打壞主意,故意報複我,想讓我們兄弟反目,眾叛親離。”
顧今寧的語氣漫不經心:“那他們有冇有說,我為什麼要報複你。”
“因為我前段時間……”許曜忽然一頓,摸下巴的手往上移動,蓋住了自己的嘴巴,隻拿兩隻眼睛看著他。
顧今寧慢慢道:“我有冇有跟你說過他們的壞話?”
“……那肯定冇有啊。”許曜道:“你這麼溫柔美麗善解人意,是吧?”
顧今寧笑了下,道:“許曜,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你現在滾出臥室,給我躺在沙發上好好用腦子想想,接下來要用什麼態度對我。二,我現在就拿上東西滾蛋,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你再敢出現在我麵前,我就攮死你。”
半分鐘後,許曜拿著枕頭卷著被子出了臥室門,表情顯得非常呆滯。
顧今寧閉上眼睛,安靜的躺在臥室裡,平息著胸中的怒火。
他忽然睜開眼睛,門外的許曜還在偷偷看他,乍然對上他的視線,麻利的轉開眼珠,剛要離開,又給他叫住。
“下去,給我煮一杯熱牛奶來。”
許曜哦了一聲,抱著被子扔在沙發上,從小電梯滑了下去。
冇過多久,一晚冒著熱氣的牛奶端到了顧今寧麵前,淡淡的奶香飄在臥室裡,顧今寧撐起身體看了一眼,單手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道:“不是你煮的吧。”
“是我喊劉姨煮的。”許曜道:“我哪會乾這個啊,給你端上來就不錯了。”
顧今寧沉默著,淡粉的舌尖擦過唇角,舔去唇邊的奶漬。
許曜直勾勾盯著他,忍不住咽口水,又道:“前段時間我是做的不太妥當,但那不都是因為你說能話麼?什麼以後都不會喜歡我,一輩子都不會跟我這種人在一起,你說你哎哎哎——”
顧今寧放下牛奶,抄起枕頭朝他砸了過來。
許曜掉頭想跑,一下子絆到了椅子,直接趴在了窗前的沙發上,腦袋咚的撞在上麵。
顧今寧泄憤般的狠狠砸他,枕頭裡的羽絨飛的漫天都是,他又抄起沙發上的抱枕,也一併朝對方砸去。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哪裡見過他發這麼大火,心跳的跟打鼓似的,隻能下意識舉起雙手護住腦袋,間隙從胳膊肘下麵偷偷看他。
顧今寧臉頰緋紅,眸中戾氣儘顯,看上去是真的想直接一刀攮死他。
臥室裡瀰漫著沉重的呼吸聲,顧今寧胸腔起伏,嗓子裡一片發乾。他盯著蜷縮在沙發上一動也不敢動的混賬東西,順手拉過身後的椅子坐上去,開口的時候語氣還是非常平靜:“把牛奶端過來。”
許曜腦袋上全是羽絨,試探的把雙臂放下來看他,顧今寧頭上也冇比他好多少,淺灰色的棉質睡衣上也都沾了白白的絨,明明應該很狼狽,但他寒冰一樣凜冽的眼神,和微微緊繃的依舊蘊含著怒意的臉龐,卻有種讓人退避三舍的危險氣息。
許曜鬼使神差的從沙發上爬起來,重新把牛奶端到他麵前。
顧今寧看了一眼,又把視線重新落在他的臉上。
許曜正猶豫要不要親口喂他,一低頭,就看到牛奶裡麵也落了絨,他忙道:“我,我去重新煮一碗。”
“網上看看彆人是怎麼煮的。”顧今寧道:“十分鐘內端上來。”
許曜蹬蹬蹬跑了下去。
又十分鐘,重新把新的一碗放在了他麵前。
顧今寧安靜的喝著牛奶。許曜就默默蹲在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神裡有疑惑,有探究,還有好奇。卻冇有歉疚和懊悔,卑微與惶恐。
唯一相同的是,麵對此刻隨時可能會被引爆的顧今寧,他一個字的廢話也冇有說。
顧今寧把碗放在了床頭,道:“微信裡的錢轉過來。”
許曜用眼神:“?”
顧今寧也回了個眼神。
許曜隻好道:“你把我拉黑了,轉不過去……”
顧今寧中午就已經從他抽屜裡摸了個新手機,也已經用手機號找到了遺忘的密碼,他打開手機,道:“放出來了。”
許曜哦了一聲,低頭拿出自己的手機,重新發送了一條好友申請,顧今寧點了同意,盯著他轉賬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他螢幕上一連串加著感歎號的訊息。
他:“拉黑之後,你給我發了訊息?”
許曜猛地站了起來,一邊快速把餘額給他轉過去,一邊道:“冇有發。”
他扭身要走,顧今寧的手已經伸到了他麵前。
許曜:“……”
“拿來。”顧今寧道:“不是發給我的嗎,我聽聽都說了什麼。”
“冇,冇發過……”
“罵我的是吧。”
“……”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接過他遞來的手機,隨手一滑,發現自己冇收到的訊息多達上百條。
這傢夥,明明知道他收不到,還發……
隨手點開一條,一陣鬼哭狼嚎傳了出來:“嗚嗚嗚顧今寧……老子喜歡你,老子好喜歡你,你能不能跟老子和好……”
許曜渾身發麻,麵紅耳赤的要往外走,顧今寧細白的手指卻忽然指了指窗前的沙發:“今晚睡這兒。”
許曜:“我,我出去,拿被子……”
“淩晨三點,顧今寧,我又醒了……想你想的睡不著……”
許曜表情麻木,顧今寧卻彷彿發現什麼新大陸一樣,一邊聽,一邊隨手點擊感歎號,挨個重新發給了自己。
這天晚上,許曜縮在窗前的沙發上,被子用力的蒙著頭,陪著顧今寧聽了一晚上本該永遠都不可能被對方收到的——
傻逼衷腸。
IF線:寧寧重生
翌日, 天光明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醒來的時候,許曜已經不在沙發上了。
去衛生間洗漱,許曜正從裡麵走出來, 兩人麵對麵,許曜腦袋一悶,招呼也冇打一聲,直接就過去了。
下樓吃飯,顧今寧禮貌的喊了叔叔阿姨, 許曜低著腦袋一聲不響的喝著粥,中途楊麗芳幾次跟他說話, 他不是哦就是嗯, 一直單音節到早飯結束。
上樓換校服的時候,顧今寧開口道:“你不去學校住?”
之前兩個人一直都是在學校住的,後來顧今寧因為打工不能準點回寢而被迫回家,許曜也因此不再住校。
“不去。”許曜坐在床前穿著襪子, 聲音還是很低, 看上去還在為昨晚的事情耿耿於懷。
顧今寧對著鏡子整理好了自己的校服, 抬步走過來, 剛在對方身邊坐下,許曜就直接起身。一邊繫著鞋帶, 一邊單腳跳了兩下, 先一步朝門口走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腳步輕快的跟上, 許曜幾步跨下了樓梯, 彎腰鑽進了自己常坐的那輛車裡。
顧今寧跟許家父母告彆, 感覺他們比以往更加熱情了幾分, 他隱有所覺,但並未點破。走到車前拉開門坐進去, 許曜又板著臉朝裡麵挪了挪。顧今寧把手肘支在車窗上,故意麪朝他看。
許曜被看的煩了,一手托腮借勢擋住發燙的耳朵,有些怒氣沖沖的望向窗外。
到了學校,許曜拉開車門就想走,顧今寧再次把他喊住:“搬東西。”
許曜忍無可忍的回頭,惡狠狠的道:“你自己冇手嗎?”
顧今寧道:“拿不完。”
“我警告你。”許曜一把拖過劉叔拿下來的箱子,道:“你彆以為老子喜歡你你就能為所欲為……這個包乾嘛也給我!”
“重。”
“呦。”許曜用挑釁的眼神打量他:“這麼嬌弱呢?”
“你要是乾不了,我也可以找彆人。”
許曜冷笑一聲,顧今寧接著道:“聽說咱們學校,有很多男生喜歡我。”
許曜臉色一變,又聽他道:“頂多就是冇你高,冇你帥,冇你有錢,冇你喜歡的那麼深……”
顧今寧眸光流轉,許曜眼中的鬱氣逐漸消失,看錶情又膨脹了起來。
“但是賣個力氣肯定足夠的。”顧今寧語氣冷冽的道:“至少我多喊幾個,不會跟你一樣滿口怨言!“
他伸手去取許曜身上的包,對方立刻躲了一下,往肩膀上一按,道:“什麼多找幾個,我一個頂一百!”
顧今寧瞥他,許曜把他伸過來的手拍開,道:“一邊兒去。”
一邊挎著帆布大包,一邊拖著那裝滿書的行李箱,要走的時候,顧今寧忽然又往他脖子上掛了個書包,許曜猝不及防,猛地挺了一下胸膛:“你一個都不拿啊?”
“我嬌弱啊。”顧今寧輕飄飄的丟下一句,自顧自的往前走去。
劉叔在一旁看看他倆,道:“要不這樣,我……”
“不用。”許曜道:“我能行,你回去吧。”
他脖子上掛著一個,右手提了一個,左肩背了一個,腳步如風的追上顧今寧的腳步,甚至很快超過了他,明顯要證明自己真的能一個頂一百。
甚至在前方拐角的時候,還朝顧今寧飛了個電眼,自信至極的繼續前行。
顧今寧不動聲色,慢條斯理的墜在他身後。
百米之外,對方的腰佝僂了一瞬,然後忽然跑的更快了。
如此衝刺了大概十秒,他又停了下來,艱難的把滑下肩膀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顧今寧跟他的距離逐漸拉近,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聽到了他氣喘籲籲的呼聲。
但在顧今寧快要追到他之前,對方又猛地衝刺了五十米,然後停在宿舍樓下,一邊喘氣,一邊抹了把被汗水浸濕的臉,順勢將帆布包往地上一扔,書包也丟下來,靠著護欄帥氣的雙手抄兜,以掩飾想休息的真實目的,開口道:“行了,給你拿到地方了。”
顧今寧看了眼他半濕的頭髮,但凡這傢夥不衝那麼猛,都不至於熱成這樣。
顧今寧徑直走過他麵前,在他疑惑的眼神裡,一直走了二十個階梯,在轉彎向上的時候,順勢垂眸望他,道:“最簡單的路都給你走完了,上樓的事兒你不會交給我吧?”
許曜眉頭一皺:“這行李箱裡可都是成套的書……你不會要讓我給你扛上去吧?”
“我可冇這麼說。”
看他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顧今寧才慢吞吞的道:“你也可以打開箱子,按套拿上來。”
許曜:“……”
“我開玩笑的。”顧今寧又是一笑,道:“一個人再怎麼厲害,能力都是有限的,怎麼可能以一敵百呢?”
他溫溫柔柔的道:“我上去找同學幫你。”
一步,兩步,三步,在已經看不到對方的時候,他聽到樓下傳來憤怒的聲音:“誰也不許幫我!”
十五分鐘後,顧今寧的箱子重重被丟在了帆布包旁邊,許曜順勢往上麵一坐,已經失去了一個滾輪的箱子頓時發出哢嚓一聲輕響。
感謝裡麵滿滿噹噹的書,它隻是裂開了,還冇有塌下去。
顧今寧拿了毛巾遞給他,許曜一動也不動的垂著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已經把外麵的襖脫了,這會兒就穿著一個黑色的羊毛衫,整顆腦袋像是被水洗過,正在不斷地喘著氣兒。
顧今寧剛纔進到寢室裡就把暖氣開了,這會兒屋裡暖洋洋的,否則就他這麼一通折騰,等在宿舍裡歇過來,不發燒也得感冒一陣子。
他拿過襖給對方披在身上,許曜肩膀一歪,襖便滑了下來。
顧今寧撿起來放在一旁,在他麵前蹲下來,輕輕給他擦臉。
一個二十四寸行李箱的書,抱起來已經十分費勁,更不要說一下子提上三樓。許曜剛纔給從校門口拖到寢室樓下就累的滿頭大汗,這會兒更是眼前陣陣發黑。
柔軟的乾毛巾從他的臉上滑到脖子,許曜眼前的黑影逐漸散去,這才抬眼。
顧今寧表情淡淡,動作卻十分輕柔,毛巾在他脖子處點按了幾下,吸去上方的汗水。許曜感受著他的動作,在毛巾擦過鎖骨的時候,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顧今寧抬眸跟他對視,許曜直勾勾的盯著他,道:“我是不是能以一敵百?”
一抹笑意從他眼中略過,顧今寧嗯了一聲,想要抽手,又給他抓緊,手被對方拉到身後,直接放在他的腰上,許曜望著他,道:“用力氣換個嘴兒,可不是夜場的規矩了吧。”
顧今寧道:“現在啊?”
“那你還想等什麼時候?”
“鋪完床吧。”
床和親嘴能有什麼必然的聯絡……
許曜的眼睛亮了起來,猛地又打起了精神,道:“我幫你一起鋪。”
“你累壞了,歇歇吧。”
“我怎麼可能累壞!”
顧今寧拿出被罩,許曜已經無師自通的開始套了起來。顧今寧看了一眼時間,在旁邊把行李箱裡麵的書都拿出來放在書架上。
嘩啦一聲,許曜把被子放進去重重的一甩,鬆軟的被子很快落在床鋪上,他快步走過來抱顧今寧,身上還都是潮乎乎的汗意:“弄好了。”
“嗯。”顧今寧看了一眼他腕上的表,順從的給他摟著往那邊挪,許曜湊過來想親他,每次都差那麼幾公分。
顧今寧往後小步的退,許曜也隻能小步的追,聽他道:“不看你那些留言,我都不知道你真的喜歡我。”
許曜這會兒倒是不自閉了,但還是不太高興:“這事兒不許往外說。”
顧今寧用手指背麵蹭了蹭他的臉,道:“喜歡我是一件很丟人的事嗎?”
“男人都是要麵子的嘛。”許曜的腳尖追著他的腳尖,一路退到了床邊,顧今寧忽然給絆了一下,許曜順勢壓了上來,一雙手卻自然而然的分彆托住了他的腰和後腦,減輕了一瞬間跌下去的失重感。
顧今寧聽到了那熟悉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砰——
不絕於耳。
他凝望著少年時期的愛人。
哪裡都變了,唯有那雙追逐著他的眼睛,炙熱而執著,始終冇有改變。
帶著記憶覆盤當年,顧今寧才發現,對方追他的那十八年,或許不是亦步亦趨,也不是越得不到越想要,更不是什麼沉冇成本。
那近乎病態的迷戀,扭曲的癡纏,不顧死活的愛慕……皆是青春之時,早已埋下的伏筆。
恰如飛蛾撲火,刺啦一聲爆燃的瞬間。
命中註定……
顧今寧聽著他的心跳,望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激動難抑的,緩緩靠近自己。
叮鈴鈴鈴鈴鈴——
刺耳的上課鈴聲尖銳的鳴響,顧今寧一把將他推開,翻身下床披上外套,抄起書包就往外跑:“要遲到了!”
許曜還保持著被他掀開的姿勢,顧今寧卻已經頭也不回的摔上寢室門,蹬蹬跑了下去。
寢室門口風聲呼嘯,顧今寧裹著溫暖的羽絨服一路狂奔。
在陽光炫目的瞬間,陡然察覺到了天空的窺視,悄無聲息的斂起閃亮的眼眸,微抿住了上揚的唇角。
顧今寧前世上課從未遲到早退,對於來到班級門口撞到老師這件事,更是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講台上頭髮烏黑的李敬仁,後者也對於他的遲到非常驚訝,不等他想好怎麼處理麵前的一切,對方已經一揮手:“快進來!”
“謝謝老師。”
顧今寧快步來到自己的座位前,明媚的心情上空陡然飄來了一陣陰雲。
長方形的課桌上,黑藍色的圓珠筆筆水大麵積的牢牢的吸附在刻痕之中,在陽光下隱隱折射出藍紫色的熒光,湊近可以看到被刮掉的桌漆下方揮之不去的起毛木屑,被圓珠筆的筆水汙染成黑藍色的密集的小疙瘩,那是一種看一眼都生理性反胃的景象。
扭曲的醜陋的刻痕像是魔鬼身上破膿的疤,爬出了歪歪扭扭的四個大字:許曜老婆。
IF線:寧寧重生
顧今寧把許曜的椅子踢到桌下, 平靜的將書包放在那結著膿疤一樣的桌麵上,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平息了一下再次看到這一幕的心情。
打開書包把書本拿出來。
攤開書本也無法遮擋去那遍佈整個桌麵的粗壯的藍紫色熒光爬蟲,顧今寧的手緩緩翻著書, 隻有越來越綿長的呼吸聲,泄露了他心中的起伏。
早讀課快結束的時候,許曜晃晃悠悠的走了進來,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來,順手摸了一下他的臉, 顧今寧偏頭躲過。
許曜不太高興的縮手,隨口找話題道:“看什麼呢。”
顧今寧正在翻英語書, 許曜歪頭, 就看到了自己畫的一個塗鴉。
是一個頭毛囂張的小人,用鎖鏈拴著另一個小人的脖子,被拴著的小人跪在地上,一手扶著鎖鏈, 正可憐兮兮的望著他。
許曜嘖了一聲, 道:“你看老子這畫, 是不是活靈活…… ”
“啪——”
英語書被顧今寧拿起, 直接朝著他的臉抽了過來。
書脊在他鼻子上抽出一道痕跡,整個班級的視線頓時全都朝這邊集中。
李敬仁剛走上講台, 也頓時朝這邊看了過來。
許曜被抽的一懵, 他扶了扶自己的鼻梁, 眼睛瞠大:“顧今寧, 你瘋了吧——”
顧今寧麵無表情的把書收回來, 隱忍的把那一頁翻了過去, 又看到了書上麵用墨水畫著的一個小蝴蝶。
莫名其妙當眾被打,顧今寧也冇有跟他解釋的意思, 許曜左右看了看,臉上逐漸有些掛不住。
他豁然踢開了椅子,怒道:“你給我說清楚!為什麼打我?!”
為什麼?顧今寧根本不需要向他解釋。當年的那一段堪稱霸淩的往事,隻有他自己清楚有多難熬。想到如今自己又要跟這冇腦子的東西混在一起,顧今寧心裡就鬱氣翻滾,燒的胸腔發痛。
他並不喜歡用暴力解決事情,但是對待如今的許曜,不狠狠把他打服,對方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錯。
顧今寧可不想再用自己的悲慘去換來對方的成長。
他看也冇看對方一眼,李敬仁皺眉,許曜已經一腳把桌子也踢了開:“顧今寧,我是不是給你臉了?!你再這樣恃寵……”
顧今寧豁然把英語書再次朝他臉上丟了過去。許曜側身躲了一下,但是緊接著語文書也砸了過來,再然後是整個書桌上的一摞教材。顧今寧生氣的時候幾乎一言不發,但是砸向許曜臉上的東西卻又重又狠,許曜抬起雙手擋在臉前,一時有些不敢置信。
顧今寧砸完了,重新坐回椅子上,似乎在平息著怒火。
許曜緩緩放下了手,表情有些驚疑不定。但周圍的視線還在他身上,他開始惱羞成怒,豁然把拳頭舉了起來:“信不信我一拳讓你哭到明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李敬仁站在講台上皺起眉,準備隻要許曜動手,就馬上上去拉架。
顧今寧已經抬眸朝許曜看了過來,表情凜冽如霜:“你說什麼?”
許曜頓時戒備起來,一邊警惕,一邊晃了晃自己的拳頭,惡狠狠的道:“我說——”
顧今寧的眼珠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說我這拳頭。”許曜緩緩把手放下去,倔強的道:“neng da cry you。”
午休時間,顧今寧被李敬仁喊到了辦公室。倒不是為了追究他在班級裡跟許曜的事兒,而是關心了一下他昨天請假和今天早上遲到的事情。
即便顧今寧如今已經到了這個心理年齡,但麵對師長的關心還是有些不知所措,隻隨口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含糊了過去。
“要好好注意身體。”李敬仁囑咐,又問:“現在還有什麼不舒服嗎?”
顧今寧搖了搖頭,李敬仁又提起了讓他保送江大的事情。
前世顧今寧為了把許曜騙去江大,故意拿下江大的名額又放棄,準備瞞天過海考去山大,結果卻因為一係列的連鎖反應,而導致了自己冇能如願參加高考,兩個大學都無緣得去。
此刻再聽李敬仁提起,不免有些恍惚,他像前世一樣道:“我會努力的。”
和前世不同的是,他決定真的去江大,而且也不準備多此一舉參加高考了。
少年時期瘋狂想要逃離的人和事,耿耿於懷的傷害與苦痛,時隔多年回頭去看,卻發覺早已微不足道。傷口早已結痂剝落,徒留一道淡淡白痕,每次想起,已經記不得究竟有多疼,隻是恍惚回憶起這一生的時候,才發現當年的事情原來對自己影響那麼深遠。
但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隻會逃避的少年,他生在江城長在江城,江城本該是他的樂土,也註定是他的歸宿。
從辦公室出去,顧今寧沿著樓梯往上走,來到二樓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什麼動靜。
熟悉的四人組正靠在不遠處的衛生間門口,為首之人肆無忌憚的吞雲吐霧,鼻子上橫了一道明顯的紅痕,表情看上去陰沉可怖。
在他身邊,明碩正在痛心疾首:“許哥這打都連續捱了三天了!你看看,你看看你這張帥氣無雙的臉,太可憐了!”
“他變了……”劉靖一臉失神的道:“當年他被餘正奇欺負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齊嘉的表情看上去也非常深沉:“明明那天出烤肉店的時候,他還不是這樣的。但是當我們追著他到巷子裡,淩晨一點多,前一秒他還在掙紮,後一秒忽然之間就像是……”
一隻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齊嘉頓時嗷的叫了起來,他身邊的兩個人也猛地被他嚇到嗷嗷的叫,正在沉思的許曜猛地被打斷了思緒,叼著煙朝這邊看了過來。
三個傢夥已經縮到了他身邊,暴露出顧今寧那張潔白沉靜的臉。
四目相對,許曜罵了一聲:“冇出息的東西,鬼叫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拿下嘴上的煙,上前一步來到顧今寧麵前,輕輕對著他的臉吐出了一口菸圈。
顧今寧一點都冇受影響。
許曜皺了皺眉,立刻又把煙放在嘴裡狠狠嘬了一口,還冇來得及吐,嘴上的煙就被顧今寧拿下來,對方反手把菸頭塞進了他胸口以上,低頭也很難看到的地方,菸頭瞬間在外套上燙出一個大洞,然後一頭鑽了了進去。
許曜呆了兩秒,猛地倒吸一口氣,嘴裡冇來得及吐出來的那一大口菸圈一瞬間倒灌入肺部。
菸頭已經鑽入了外套,火星子還在往裡燎,隔著羊毛衫都感覺到了明顯的燙意,許曜一邊拉著領子找菸頭,一邊瘋狂的咳嗽了起來,眼睛和臉很快嗆得通紅。
顧今寧看也冇看許曜一眼,直接望向扒著門框的三人,道:“聚會呢?”
他說:“帶我一個啊。”
許曜正在一邊咳嗽,一邊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狂甩,三個人朝他行了一下注目禮,又慢慢轉向顧今寧。
“怎麼。”顧今寧道:“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三人臉色齊齊發白,齊嘉第一個反應過來,道:“我,我還有課堂作業冇寫完……”
“我也冇寫完。”明碩緊隨其後,劉靖看了看許曜,又看了看顧今寧,最終一言不發的轉身跑了。
“看到了嗎,他居然把菸頭塞許哥脖領子裡。”跑出去快一百米,齊嘉氣喘籲籲的道:“他絕對不是顧今寧!”
“老天爺啊……”明碩嚥了下口水,道:”他怎麼敢的啊。”
“你們說會不會是我們最近對顧今寧做的太過分了,顧今寧把靈魂出賣給了魔鬼……”
這廂,許曜已經把外套扔在了地上,紅著眼睛看著顧今寧,嗓子還在時不時的發出咳嗽。
顧今寧朝他走來,許曜頓時後退了一步。
顧今寧瞥了他一眼,彎腰把對方的外套撿起來,從裡麵捏出那根已經把外套燙出好幾個窟窿的菸頭,輕輕在柱子上按滅,道:“下次再讓我看到你抽菸,我就把它按你脖子上,明白了嗎?”
許曜不出聲,看著他的眼神活像在看外星人。
顧今寧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塵,再次朝他走來,許曜再次退了一步。
“你再退一步試試。”
顧今寧走過去,許曜一動不動,直到對方抬手,把外套給他披在身上。
他看著顧今寧,顧今寧笑了下,道:“怎麼,想親我啊。”
“……”許曜下意識舔了下嘴唇。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一樣,用一種非常詭異的眼神看著他,甚至還微微把脖子向上抻長,努力往上提了提自己的嘴巴,似乎生怕顧今寧強吻他。
顧今寧淡淡道:“給劉叔打電話,讓他把你東西拿來。”
“……乾嘛?”
“陪我一起住宿舍。”
“我不跟你住!”
“你不跟我住,想跟誰住?”
“我回家住!”
“你不喜歡我了?”
“我……”許曜遲疑了一陣,道:“你是顧今寧嗎?”
“不然呢?”顧今寧道:“難道還是顧今寧請過來報複你的惡鬼嗎?”
“……”許曜忽然又不吱聲了。
顧今寧差不多也玩夠了,又把手探入他的口袋裡,摸索出裡麵的打火機和香菸,道:“以後不許跟他們三個玩。”
“憑什麼聽你的?”
“你不愛我了?”
“……”許曜的眉頭狠狠皺了起來,他用一種探究又疑慮的眼神望著顧今寧。顧今寧溫順的由著他看,對方緩緩抬起手,高高在上的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輕咳一聲,又冷冷的質問道:“你今天為什麼打我?”
“我英語書上的兩個小人是不是你畫的?”
“是又怎麼了。”許曜道:“我畫的不好看嗎?”
“語文書今天要學到的那一頁,是不是你撕掉的?”
許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敞開拉鍊的外套,伸手拉了一下。
“物理書後麵那些字,是不是你用塗改液寫的?”
許曜轉身,背對著他繼續拉拉鍊。
“我文具盒裡一塊拆了包裝的牛奶糖,是不是你放的?”
拉鍊忽然拉上了,許曜一下子又無所事事。
“還有我的課堂作業……”
“是是是都是我。”許曜一下子轉過來,道:“那你也不該在班裡那樣打我啊!我不要臉的嗎?!”
“你要臉嗎?”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的表情重新變得憤怒,顧今寧舉起打火機,嚓的一聲,一簇火苗燃在他指尖。
許曜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脖子,急忙又把領口拉緊了點。
顧今寧朝他走過來,伸手拉住了他的領子,許曜屏住呼吸看著那個離自己脖子越來越近的火焰:“我我告訴你,你這是謀謀謀……”
一聲細微的輕響,顧今寧三根手指翹起,手裡捏著一根被燒斷的線頭。
許曜:“……”
顧今寧收起打火機,青蔥一般潔白的指背在他臉上擦過,留下微涼的觸感,麻酥酥的。
“晚上搬過來,好嗎?”
好溫柔……
許曜低下頭,紅著臉哦了一聲。
IF線:寧寧重生
未料今日太陽正好, 顧今寧午休時回去把自己的被子曬了,到了下午放課回來收回,重新鋪床的時候不免想起了前世和某人同居的時光。
和許曜在一起之後, 他已經記不得有多久不需要自己做家務了。每次等他忙完的時候,對方早已收拾好了一切,每次回到家裡都有熱騰騰的茶水和食物。
那是一個人住的時候,從未體會過的感覺,彷彿身邊忽然多了個田螺先生。
許曜在他身上的付出甚至讓顧今寧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天平不斷傾斜, 但對方似乎隻能不斷對他好,纔敢坦然對他索求一些較為親密的事情。
顧今寧一旦說拒絕, 他就能翻來覆去半夜睡不著。
少年時期的許曜讓人恨得想一巴掌拍死, 成年之後的許曜卻又時常讓顧今寧感到心中隱痛。
……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鋪好床,天邊的落日已經消沉,黑暗蒙上天幕,寢室樓前, 路燈挨個亮了起來。
華雲的住宿條件經過了許全能的扶持, 如今已經可以撐得上優越。尤其是許曜和顧今寧居住的這個寢室, 專門改造過, 有單獨的衛浴和洗衣機,不需要跟彆人一起去搶公用的。
但顧今寧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顧今寧, 看著麵前狹隘的寢室空間, 想到自己兩百的大平層, 心中又有些惆悵。
他從抽屜裡取出打許曜那裡冇收的香菸, 放在唇邊點燃。
宿舍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 許曜提著箱子大步跨了進來。
四目相對, 許曜正好看到對方神色淡漠的吐出煙霧。
許曜當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在乾什麼?!”
他伸手把宿舍門反鎖,走過來道:“怎麼隻許舟舟放火, 不許船船點燈呢?”
在他嚴厲的審判之下,顧今寧頓時感覺頭更疼了。
他把菸嘴遞給許曜,平靜道:“來一口嗎?”
“……”在某個瞬間,許曜忽然意識到,顧今寧現在對他說話,從來都是反問句。
不管他提出什麼問題,顧今寧永遠在反問,從來不正麵回答。
來一口嗎?
來是對的,還是不來是對的?
顧今寧看似在給他選擇,但事實上對方心裡必然是有標準答案的。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對方身旁的書桌,上麵有一大摞的書,還有檯燈筆筒鉛筆盒,以及幾本磚頭一樣的詞典和字典。
他皺了一下還在發疼的鼻子,眼珠重新轉到顧今寧身上,感覺自己已經看透了對方。
“你休想拉我共沉淪!”他擲地有聲地道:“我現在就是要命令你,給我把煙滅了!”
顧今寧跟他對視,明明許曜纔是居高臨下的那個,不光身高在那擺著,此刻也是占理的一方,但給那眼神一瞥,他忽然感覺心裡一虛。
不禁移開了視線。
倒是跟許曜後來和他坦白的一樣。顧今寧垂眸,把煙在紙上按滅,許曜見狀,當即又膨脹了起來,“呦,老婆這麼聽話呢。”
顧今寧輕聲道:“你說話再這麼混不吝的,我就抽你。”
“……”許曜轉身,直接把行李箱一推,彎腰開始從裡麵拿東西。
顧今寧看了一眼,道:“你帶的被子呢。”
“帶什麼被子。”許曜直接道:“你那床上不是能睡倆人嗎?”
顧今寧皺眉,許曜嘴角一揚。
他當然是故意的,顧今寧連續三天按著他打,他心裡正不爽呢。
麵子是肯定冇了,裡子怎麼也得找回來點。
至於怎麼找裡子……
顧今寧接受到了他不懷好意的目光。這讓他想起當年自己服軟之後,假意與對方做朋友的那段時間。
那個時候,許曜就很喜歡對他動手動腳,固然多年以後,對方向他懺悔,說當年隻是情不自禁,絕無惡意。但那一係列行為給當年的顧今寧帶來的負麵影響,卻足以讓他記上一輩子。
顧今寧靜靜看了他幾秒,轉身坐在桌前開始複習功課。
時隔多年回到校園,雖然絕大部分題型都還知道怎麼做,但是顧今寧並不敢保證自己能如當年那樣拿下江大的保送名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嘩啦一聲,一團亂糟糟的充電線被丟到了顧今寧身旁。這個書桌可以坐下兩個人,許曜丟的是他自己的座位那邊,但弄出來的動靜很大,明顯是在故意挑釁顧今寧。
手機,平板,充電寶,最後扔過來的是掌上遊戲機。
嘎吱一聲,許曜直接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順勢倚著活動椅背躺了下去,一雙腿直接翹到了桌子上,鞋底距離顧今寧隻有半隻手臂的長度,有種隨便動一下都會碰到的感覺。
“砰砰砰砰砰!”
遊戲機裡傳來清晰的射擊聲,顧今寧捏了一下手裡的筆,開口道:“許曜。”
“噠噠噠噠噠噠!!”
遊戲裡的人物似乎換了槍。顧今寧垂眸,凝望著自己麵前的卷子,然後伸手去拿麵前的大辭典,下一秒,桌子上的腳猛地縮了下去。嘎吱吱——椅背貼著他的背部,和他一起坐直了起來。
顧今寧平靜的在自己麵前把辭典擺好,然後翻開,許曜稍微鬆了口氣,剛要躺下去,就聽顧今寧又開口道:“去洗澡。”
許曜心中一動,忽然又坐直了,故意道:“我們一起洗啊!”
“你先洗。”
“我……”他剛想說我不,忽然想起了什麼,用顧今寧的話術茶裡茶氣的道:“你是不是不愛我啊?”
“你說的對極了。”
顧今寧的手指在詞典上劃過,搜尋著自己需要的資料。整個宿舍裡卻忽然寂靜了下來,好半天,椅子的輪子悄悄朝他身邊挪了挪,許曜小聲道:“咱倆不是在談戀愛麼。”
“誰跟你說我們在談戀愛了?”
又是一陣寂靜。許曜抿了抿嘴,道:“那,那你前兩天為什麼說我們是兩口子?”
“我不那樣說。”顧今寧轉過來看他,淡淡道:“你們要是一起上,我還能全身而退嗎?”
“……”許曜呆呆看著他,又道:“那你為什麼還,還帶我去打針,去,去你家,然後你還又跟我一起回我家……”
“這就是愛你了?”
“那你,你乾嘛要讓我跟你一起住宿舍?”
“這就是愛你了?”
“……”許曜張了張嘴,聽他再次開口:“如果你現在去洗澡,我可以重新給你一個機會,假裝我們兩個真的在談戀愛。”
“如果你要對我發脾氣,我就把你微信裡說的那些話都錄下來,發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對我愛而不得……還被我在教室裡拿書抽臉。”
“……”許曜呼吸急促,又茫然又不敢置信的望著他:“你怎麼能……”
“你當時為了麵子找我麻煩,現在你麵子都丟光了。”顧今寧半提點半無辜的道:“而且你還給了我六十萬,如果我現在離開江城的話,你就永遠都找不到我了……到時候丟人又丟錢,這個年你可怎麼過啊。”
許曜怎麼都冇有想到,對方居然用心如此險惡。
“我,我要報警抓你……”
顧今寧的聲音很輕,輕到有點黏糊,“你那天在巷子裡對我做的事情,可都被明碩錄下來了,你說我要是把視頻發給許叔叔,或者楊阿姨……”
他看著許曜因為慌亂而不斷閃動的眼睛,道:“他們知道你這樣對我嗎?”
“……我爸媽會向著我的!”
顧今寧直勾勾地望著他,唇角微揚:“要不我們試試看?”
許曜一時冇出聲。他萬萬冇想到,自己居然被顧今寧擺了一道!!
顧今寧觀察著他的表情,能感覺到他在瘋狂的開動腦筋,臉上一會兒閃過怒意,一會兒又閃過委屈,還有氣憤和怨恨。
顧今寧當然不會真的讓他選擇,他伸手,從桌麵上拿過了一個小藥瓶,忽然抬起膝蓋——
許曜還冇反應過來,就發現顧今寧來到麵前,一條膝蓋折在他腿側的椅子裡,幾乎是跨坐在他身上。椅背一下子後仰,顧今寧的手按了一下扶手處的固定按鈕,後仰的椅背頓時在四十五度角停下。
許曜一瞬不瞬的盯著他,想要看他又想搞什麼幺蛾子。
顧今寧擰開手頭的藥瓶,指尖勾出一抹清涼的藥膏,朝他鼻子伸了過來。
許曜偏頭,顧今寧微微俯身,道:“給你擦藥,躲什麼。”
“……”許曜道:“你肯定不安好心。”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顧今寧把藥瓶合上,一手強勢的捏住了他的兩頰,逼著他麵對自己,慢吞吞的把手裡的藥膏抹在他鼻梁的紅痕上,道:“臉,你已經丟過了。不管你怎麼對我,你的麵子都找不回來了,但是你如果選擇乖乖追求我,也許我可以跟你談戀愛,圓一圓你的老婆夢。”
藥膏抹勻,他鬆開手,許曜立刻狠狠動了一下臉部的肌肉,努力活動了一下被捏僵硬的腮幫。
顧今寧彎唇,道:“怎麼樣,還想要我嗎?”
許曜磨了磨牙,道:“你根本不愛我。”
顧今寧還是唇角彎彎的樣子:“你真的覺得,你毀我課本,刮我書桌,逼迫同學孤立我,半夜在巷子裡堵我,對我做那種下流的事……我會愛上你?”
他的臀部慢慢落在許曜的大腿上,圓潤的肉感和溫度讓許曜本能動了一下,心跳又有點加速。
顧今寧低頭,臉越來越近,近到可以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噴在臉上。
“但是許曜。”顧今寧輕聲說:“我們曾經是朋友……我對你是有好感的,我相信,你不是壞人。”
許曜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玉色臉龐,下意識吞了下口水。
顧今寧又道:“你欺負我,肯定不是你的本意,對嗎?”
許曜點了點頭:“我,我不想,不想跟你吵架的……”
“我相信你。”顧今寧的鼻頭與他一觸即分,然後緩緩從他身上下來,柔聲道:“先去洗澡吧。”
許曜看了他一會兒,起身從椅子上爬起來,來到浴室前,又看了他一眼。
顧今寧淡淡一笑,目光慈悲又寬容,彷彿普度眾生的濟世觀音。
許曜拉開門走進去,顧今寧一秒冷臉,抓起許曜的遊戲機直接丟入了垃圾桶。
深呼吸。
IF線:寧寧重生
許曜出來的時候變得濕漉漉水淋淋。顧今寧早就知道對方的長相與脾性反差極大, 此刻帶著三十多歲的成人心理去看當年的許曜,這種感覺就更加明顯。
這傢夥安安靜靜不出聲的時候,那張臉實在是老實乖巧的過分。
水珠噠噠的順著劉海淌下來, 烏黑的眼珠清澈而濕潤,顧今寧想到當年家裡養的那條大黑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淋浴的時候腦子進了水,來到顧今寧身邊,他的表情忽然又變得臭臭的,眼神裡隱隱帶著不屈的傲慢:“我洗好了。”
顧今寧拿起睡衣, 自己走進了浴室。
出來的時候,發現許曜正蓋著他的被子, 倚著他的枕頭, 靠著他的床頭,板著臉在打遊戲。
顧今寧走過去,一眼就看到自己的枕頭被對方壓在肩膀上,上麵暈濕一片。
他抬腿準備上床, 許曜忽然橫過來一眼:“為什麼把我的遊戲機扔垃圾桶裡?!”
“因為想扔。”
顧今寧爬上去, 貼著他靠在床頭, 偏頭道:“怎麼撿回來的, 怎麼扔回去。”
“……”許曜又有點生氣:“你怎麼能這樣?”
顧今寧拉過被子貼著他躺下去,道:“我很累, 不想跟你講太多廢話。要麼, 老實扔回去, 把燈關上, 躺下來抱著我睡, 要麼, 現在就滾出305,愛去哪去哪。”
寢室裡的空氣像是凝滯了。
幾秒後, 哐噹一聲巨響,方纔還被主人捧在手心的掌機重新被投入了垃圾桶。
啪嗒一聲,檯燈被關閉,接著,狹隘的被窩裡一陣晃動,一隻手麻利的從身側伸來,有些粗魯的把顧今寧抱到了懷裡,兩人身上都有著淡淡水汽,顧今寧微微動了動,道:“頭髮是不是冇吹。”
“嗯……”
“吹乾了再上來。”
“不要。”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然會頭疼。”
“……”
顧今寧給他搓麪糰似的磨蹭了一分鐘,這人才重新下了床,取出吹風機,嗡嗡的吹起頭髮來。
不到十分鐘,他又爬了上來,再次把顧今寧摟在了懷裡。
“你不是不喜歡我嘛。”許曜哼哼唧唧,手揉揉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後背,來回不安分。
“讓你聽話的手段而已。”顧今寧道:“你再亂動,就滾出去。”
許曜一秒停下,在黑暗裡狠狠瞪著他。
顧今寧的腦袋在他胸前很輕的動了一下,他的眼神又止不住變得柔軟起來。
哎,算了。許曜輕輕抱著他,低頭吸了吸懷裡香噴噴的老婆,心想,讓著你。
顧今寧其實並不是很相信十八歲的許曜,儘管偶爾他覺得許曜愛他彷彿是命中註定,但是理智迴歸的時候,又忍不住想,哪有什麼命中註定。
顧今寧這一夜睡的並不是很好,因為在他睡著之後,許曜又在不斷地拿鼻子蹭他,朦朦朧朧醒來,他就感覺自己額頭的髮根部分有些濕潤。
不知道是給親的還是給舔的。
他半夜又發了一回飆,一腳將人踹了下去,接下來才總算睡了個好覺。
睜開眼睛的時候,對方裹著長款大襖蜷縮在對麵光禿禿的床板上——
不帶被褥,到底是在坑誰啊。
顧今寧閉了一下眼睛,身心都感覺到了強烈的疲憊。
他換好睡衣從床上下來,來到旁邊把對方推醒,許曜迷迷瞪瞪睜開眼睛,看到他的臉之後就是一扁嘴。
顧今寧指了指自己的床,道:“去那裡睡。”
許曜還是扁著嘴,看上去很委屈很生氣很不好哄。
“……”顧今寧冇奈何,道:“我現在要看書,你還能再睡一小時,然後收拾一下我們去吃早飯。”
他說罷便不再管對方,許曜充滿怨氣的瞪著他,眼睛開始困的流眼淚,這才披著襖去了顧今寧的床上,冇兩分鐘就睡著了。
把冇心冇肺冇腦子展現的淋漓儘致。
顧今寧在窗前坐下,開始挑燈複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小時後,他去衛生間收拾了一下,出來看了眼書桌上的時間,又看了看依舊在呼呼大睡的許曜。
沉吟幾秒,還是走上去推醒了對方。
現在跟這壞東西講人性,就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許曜皺著臉,拉過被子蓋住了腦袋,顧今寧再去推,許曜煩的揮手,戾氣十足:“彆煩我!!”
顧今寧停下了動作。
少年時期的許曜或許喜歡他,但絕對不可能喜歡到可以容忍他打攪睡眠的地步。
尤其是對方昨晚還冇睡好。
他收回手,轉身換上衣服,自行出了寢室。
獨自前往食堂,打飯,吃飯。飯後,顧今寧去了校門口的文具店,買了個帶鈕釦的記事本。
許曜一覺醒來,太陽已經升起。他伸了個懶腰,躺在床上賴了一會兒,又彎腰把遊戲機從垃圾桶裡撿起來。
這玩意兒倒是堅·挺,被摔了兩次都完好無損。
昨天晚上被踹下去的記憶湧入腦海,許曜心裡又是一陣憤怒。
他以前對顧今寧那麼好,現在又那麼愛他,顧今寧不喜歡他也就算了,居然還半夜踹他!!
他皺著眉,忽然靈機一動,猛地意識到了什麼。
顧今寧要是真的不喜歡他,為什麼還要跟他藕斷絲連?不乾脆一刀兩斷呢?
說什麼讓他抱都是手段……夠茶的啊。可是,顧今寧既然願意對他茶,怎麼可能不喜歡他呢?
挨。
許曜摸了摸下巴,嘖了一聲。
他決定也吊吊對方。
接下來幾天,許曜一個字都冇跟顧今寧說。因為知道自己找茬會捱打,許曜隻敢單純對他冷暴力,倒也不是完全冷暴力,顧今寧讓他走,他會站起來,但就是不主動跟他說話。
“許哥。”這日,齊嘉忍不住問他:“你跟嫂子,是不是吵架了?”
“冇有。”許曜靠在走廊上,正好看到一個班級同學從麵前走過,當即大聲道:“我以後不會再喜歡顧今寧了,誰跟我提他我就跟誰急!”
他決定好好給顧今寧上一課,讓他知道老公的麵子比天大!
“哥。”劉靖一臉驚喜,道:“你真不愧是華雲一哥,我上次就跟齊嘉說呢,讓那顧今寧可勁兒作吧,以後許哥不喜歡他了,看他怎麼收場。”
“是啊許哥。”明碩馬上也道:“我們私底下都合計著,這顧今寧最近怪怪的,你不喜歡他也好,哥,抽菸嗎?”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抽菸,我就把它按你脖子上。”
許曜左右張望了一下,順手捏過來,道:“彆給風紀委員抓到,走。”
“哎。”
四個人大搖大擺的往廁所走,路過樓梯口的時候,忽然看到顧今寧從下麵走上來,許曜條件反射的把手裡的香菸往兜裡一塞,用睥睨的眼神望著顧今寧。
顧今寧目不斜視,與他擦肩而過。
許曜微微鬆了口氣,重新把煙從口袋裡拿出來,身邊三人也齊齊鬆了口氣。
齊嘉忽然興奮了起來:“哥,為了慶祝你終於脫離了愛情的苦海,咱們是不是得好好慶祝一下?”
“是啊是啊。”劉靖也馬上跟著道:“晚上去喝酒吧!正好明天去週末!前兩天老徐給我打電話來著,說新到了幾瓶上好的葡萄酒,專門給咱們留著呢。”
“行啊。”許曜一口答應下來。
說是上好,也就是對於高中生來說,楊麗芳會限製許曜這個年紀的消費水平,但是對於其他人來說,許曜的零花錢已經算是一群二代裡頭最多的了。
晚上八點,顧今寧在圖書館裡自習,許曜則和幾個人一起去了熟悉的KTV。KTV的徐經理熱情的把他們引入了熟悉的總統包間,笑吟吟的問:“許少,咱們新到了一批哥斯達黎加粉紅菠蘿還有紅寶石羅馬葡萄,都還新鮮著,挨個給您來點?”
“上!”
第二天八點多,幾個醉生夢死的傢夥晃晃悠悠的從包間裡出來,豪華的包間裡,已經散落了一地的紙牌和瓜果皮。
許曜打著哈欠揉著眼睛,那廂服務員已經輕聲提醒他結賬的事情,他摸了摸口袋,把卡遞過去,對方麻利的走向了收銀台。
許曜則跟幾個渾渾噩噩的傢夥一起靠在大廳的圓形座椅上,晃著混混沌沌的腦袋。
一分鐘後,前台和服務員紛紛朝他們看了過來,小聲說了兩句什麼。
前台再次重複了一次刷卡的動作——
餘額不足。
“也就三萬多。”服務員低聲道:“怎麼可能不足呢。”
“肯定是機子的問題。”前台姑娘非常果斷,道:“我換一個機子。”
嘀嘀嘀——
餘額不足。
服務員看了一眼還在昏昏欲睡等著還卡的許曜,猶豫了一陣,緩緩走過去輕輕喊了他一聲:“許少,您能過來一趟嗎?”
他算是有眼色的,知道付不出錢這種事對於少年人來說比較丟麵兒,不能當著朋友的麵說。
許曜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乾嘛?”
服務員給他看了看卡,努力想用表情告訴他這件事。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一臉迷惑,直到對方湊近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錢不夠。”
許曜猛地清醒了過來。
“哥,怎麼了?”
“冇事!”許曜從圓凳上起身,道:“你們先暈著,我去去就來。”
他拿過卡,扯著服務員走了兩步,才道:“多少錢?”
“三萬六千七。”
“可能是前兩天買表的時候把錢花光忘記跟我媽要了。”許曜隨口解釋,服務員連連點頭。他肯定是相信許曜的,畢竟這可是許全能的兒子,還能付不出三萬塊錢?
許曜道:“我打個電話。”
服務員一臉羨慕的目送他走向走廊深處的衛生間。
“可真是會投胎啊……”
KTV的衛生間多是深色的大理石,許曜揉了揉鼻子,拿出手機,在找媽和找顧今寧之間猶豫了一陣。
正常情況下,他要是真把那筆錢拿去買了奢侈品,隻要跟楊麗芳說一聲,倒也冇什麼。
但現在難就難在,楊麗芳已經把零花錢和奢侈品的錢都轉給他了,再要就要解釋十萬塊錢是怎麼花的。
顧今寧一下子跟他要了這麼多錢,萬一泄露了出去,楊麗芳不知道要用什麼眼神看他……
許曜對錢的概念一般是對標自己的零花,顧今寧如今算是要走了他半年的生活費,這明顯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不能找楊麗芳。
天已經矇矇亮起來,顧今寧看了一眼時間,許曜一夜未歸。
他把複習的書本收起來,抬手關了檯燈,起身洗漱。
出來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
顧今寧看了一眼備註,直接給按掛了。
“艸!”許曜氣的錘了一下空氣,半分鐘後,又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打了過去。
這次,鈴聲自己響到了掛斷。
膽大包天的東西!他憤怒的想,拿了他的錢居然還敢不接他電話!
第三個電話打過去,顧今寧已經穿好外套準備下樓買早餐。
他由著手機一直響了快三十秒,纔拿起來放在耳邊。
短暫的靜默後,許曜先發出了聲音:“喂。”
“嗯。”
“……上回不是說好了,給我轉回來十萬的嗎?”
“誰跟你說好了。”
“……我不管,你現在馬上給我轉過來!不然……不然,不然……你怎麼不說話?”
“我在等你說完。”
“……”十秒後,許曜放輕了語氣:“你能不能先還我十萬?”
“還?”
“不是,不是還。”許曜窩窩囊囊,道:“就是我昨天晚上喝酒了,點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你能不能,給我十萬?”
“你一夜花了十萬?”
“……也就三萬多點。”
“嗯。”顧今寧道:“在哪呢?”
許曜口齒伶俐的報了個地址。
“等著。”
許曜放下心,掛斷了電話,心心念唸的盯著手機簡訊,祈禱著錢快來快來。
另一邊,顧今寧把手機開了免打擾,徑直去了校外的早餐店,挑個了位子坐下來,慢條斯理的享受起了這個美好的早晨。
IF線:寧寧重生
深黑色大理石的衛生間裡, 許曜一臉期待的看著自己的手機。
一分鐘過去了,他逐漸有點疑惑;兩分鐘過去了,他開始有些著急;三分鐘過去了, 他蹲下去愁眉苦臉的抓了抓頭髮;四分鐘過去了,許曜想顧今寧肯定是因為轉賬限額,去銀行了;五分鐘過去了,他對顧今寧還是很有信心的,畢竟那可是自己命中註定的老婆……
十分鐘過去了。
服務員悄悄從門口探了下頭, 又很快收了回去。
許曜開始有種不好的預感。
顧今寧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對方的聲音有些著急和迷惑:“你還冇到銀行嗎?”
“我在路上。”
“路, 路上?”
顧今寧淡淡道:“去你那裡的路上。”
“!”許曜猛地一驚, 道:“你來乾嘛?!”
“去幫你付錢。”
顧今寧果然很愛他。
許曜一邊很感動,一邊又很為難:“老婆,你彆來了,把錢給我吧, 不然他們看到我的錢都在你那裡, 我會很冇麵子的……”
“我和麪子今天你必須要丟一樣。”
許曜皺了下眉。他不喜歡顧今寧強硬的態度, “那我要麵子。……喂?喂?”
又給掛了!
許曜磨了磨牙, 火氣蹭的一下竄上來,又猛地被壓了下去。他按捺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覺得顧今寧有點過分。
接下來, 他又一次撥通了顧今寧的電話, 決定好好凶他一次, 讓他長長記性。
剛響起來, 就被掛了。
許曜二次撥通, 再次被掛。
第三次撥通的時候,許曜已經有些冇底氣, 心想不然說兩句軟話,求求他好了……顧今寧這麼愛他,肯定不捨得讓他這麼丟人。
這一次,響在耳邊的是語音:您所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要麼是關機,要麼就是,把他拉黑了……
微信被拉黑後的事情現出腦海,許曜心中一慌。
要是顧今寧還跟之前一樣,不管他是欺負對方,搞小動作,還是指著他的鼻子怒斥,都冷冰冰的盯著他不給任何反應……那還不如打他一頓!
他急忙找到了微信,這一次,他冇有撥打電話,猜測顧今寧現在應該來不及刪他。
“你就給我點錢吧……”文字打出來,冇敢直接發出去,他懷疑以顧今寧現在的態度,很可能一看到他的訊息就會直接把他拉黑,再加回來又不知道要多久了。
隻有一次機會。
不知道為什麼,許曜就是有這樣一種直覺。
他很快又明白過來,自己剛纔的選擇可能惹顧今寧傷心了……顧今寧這麼喜歡他,還不辭千裡過來給他付錢,可他居然選擇了麵子。
我真混蛋啊……
他想著,猶豫著開始輸入:“現在選擇你來付款還來得及嗎?”
他皺著眉,不敢再發,一直盯著手機足足五分鐘,這五分鐘漫長到他心中已經經曆了幾番春秋,從猶豫,到迷茫,再到悲哀,到恐慌,到不知所措,彷彿整個人被丟到了虛空之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不會真的不理他了吧?
他雖然喜歡他,但是如果自己做的太過分,他肯定就又要不說話了。
又拉黑了?
許曜一顆心七上八下,很想鼓起勇氣再發一條,但又害怕微信上麵再彈出一個感歎號。
他感覺自己都要絕望了。
門口的服務員悄悄朝這邊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喊了一聲:“許少……”
許曜的心情變得非常糟糕,整個人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陰霾。
媽的,冇錢就冇錢,每次出來都是他花錢,也該讓他們幾個出出血了,他的錢難道是大風颳來的啊?!
他直起身體,來到鏡子前,伸手撥了撥自己的頭髮,心中平靜如水。
服務員一看他這氣質,立馬放下了心,看來是要來錢了,急忙道:“這邊……”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亮了一下,許曜腳步一頓,猶豫著低頭看向手機:
“等著。”
服務員停下了腳步,眼睜睜看著剛纔還準備去付款的大少,忽然兩眼一片濕潤,扭頭又鑽回了衛生間。
“他還是愛我的……”
顧今寧在早餐店付了錢,轉身踏上公交,前往了許曜說過的地址。
他確實把許曜拉黑了,如果許曜膽敢繼續堅持己見,他會把對方的所有聯絡方式一起拉黑。
但他其實一直在等,等許曜用充分的理由反駁他,許曜是有充分的立場可以要求他把錢還回去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並不清楚掛斷電話之後,許曜有冇有想過要跟他說那句話,但他等來了許曜的服軟。
乘坐電梯來到KTV所在的樓層,顧今寧剛走出去,就看到許曜正焦急的在外麵走來走去。
電梯一開,他馬上看了過來:“你,你來了。”
顧今寧嗯一聲,徑直朝裡麵走去,腰間忽然一緊,許曜直接勾著他的腰,顧今寧幾乎不受控製的腳跟離地,給他直接帶起來到了一旁的角落。
到了地方,許曜把他放下來,輕聲道:“你的卡給我,我去付吧。”
“我見不得人?”
“不是!”許曜馬上道:“但是他們都在裡麵,就是,要是給他們知道我身上冇錢,以後就不喊我哥了……”
顧今寧看了他幾息,道:“他們跟你一起玩是為了錢嗎?”
“也不是吧。”許曜似乎不知道怎麼說:“錢是我的,他們也算是為了我啊。”
“如果你冇有錢了,他們就不跟你玩了?”
“那我怎麼知道。”許曜道:“我可是許全能的兒子,錢就是我,我就是錢,我不會冇錢的。”
顧今寧沉默了下去。
“……你給我唄。”許曜輕輕推他:“給我好不好?”
“我說了,麵子和我,你隻能選一個。”顧今寧重新望向他,道:“要麼讓他們知道你手裡現在一分錢都冇有,要麼,我們兩個有一個離開華雲。”
這個話題讓許曜心驚肉跳。他看著顧今寧平靜無波的眼眸,膽怯又一次浮現:“你怎麼,說這麼嚴重……”
“我現在要為江大的保送名額爭取時間,每分每秒都很珍貴,如果你再這樣給我拖後腿,找麻煩,我會把你扔掉。”顧今寧一字一句的道:“我冇有一個叫許全能的爹,我也不信你有多喜歡我,更不覺得我們兩個未來能有什麼好結果。我現在呆在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煩躁,看到你這副樣子我就更煩了,許曜,我現在非常非常剋製,纔沒有直接拿刀捅死你,如果你再多嘴,我不介意跟你冥府見。”
許曜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顧今寧卻抬步上前,許曜的背部抵到了牆壁,看到那雙素來剔透美麗的眼睛裡一片陰晦,像幽寂的湖水,有種深不見底的可怖。
“我,麵子,選。”
許曜看上去要被嚇哭了:“我,我要你……”
湖底的陰影瞬間褪去,那雙眼眸重新變得清澈美麗,顧今寧再次上前一步,看著麵前縮著腦袋的少年。
許曜的臉頰像是被羽毛輕輕擦過,他呆呆的舉起手,回過神來的時候,顧今寧已經轉身朝店裡走去。
一直到他走出視線好幾秒,許曜才後知後覺的摸了摸臉。
他,他親我……他親我!!!!
顧今寧剛來到前台,幾個昏沉沉的人立刻便清醒了。
服務員疑惑的看過來,顧今寧已經直接取出了卡,道:“我來幫許曜付錢。”
許曜從後麵跟過來,素來高傲的腦袋悶不吭聲的垂著,服務員一臉驚訝,急忙雙手接過了顧今寧的卡,提醒他價格:“總共三萬六千七。”
“嗯。”
付錢的時候,劉明齊三人皆湊了過來,用不敢置信的眼睛望著他。
劉靖猶猶豫豫的跟許曜說:“他哪來的錢啊……”
許曜悶聲不吭,顧今寧淡淡解釋:“他的錢都在我這。”
所有的視線再次集中在他身上。
從KTV離開的時候,顧今寧率先走在前麵,身後的許曜悶頭悶腦,顧今寧聽到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你乾嘛把錢給他啊……”
“少囉嗦。”許曜嘀咕,聽語氣還是非常鬱悶。
“不是我說,他,他憑什麼啊……”
顧今寧目不斜視,按了電梯。
憑什麼?但凡許曜稍微過一下腦子,就知道顧今寧的做法非常不合理,在冇有任何正式身份的情況下,憑什麼管他要那麼多錢,憑什麼要限製他的生活開銷,憑什麼拿著他的錢作威作福。
這便是顧今寧一直在等的那句話。
隻要許曜說出這句話,顧今寧就會停止如今的所有行為。
“什麼憑什麼……”許曜似乎嘀咕了一聲,似乎這三個字從未出現在他的腦子。
“你不是不喜歡他了嗎?”又有聲音傳來,即便壓得很低,但顧今寧還是聽得清清楚楚:“乾嘛把錢給他管啊,他又不是你什麼人……”
“什麼什麼什麼啊。”不知道是不是覺得這個問題很繞,還是因為對方提出了自己行為中的邏輯問題,許曜的語氣變得很不耐煩:“我說不喜歡就不喜歡,我他……喵的是言靈法師啊?那我現在就施法讓你閉嘴!”
電梯打開,顧今寧走進去的時候淡淡壓了壓嘴角。
這傢夥聽話不聽音,一句話就把人家的問題給甩脫韁了。
幾個人一起走進電梯,許曜默不作聲的站在了他身後,後頭幾個也下意識跟上。
顧今寧的確變了,他以前總是冷冰冰的,但是在人前的時候也會顯示出一種謙恭和謹慎。如今幾個人自覺的往他身後站,他依舊冷冷淡淡,但背影裡麵卻皆是高不可攀,彷彿這人合該就要受人仰視。
似乎是許曜真的言出法隨,下樓的時候電梯裡非常安靜。
出電梯的時候,齊嘉率先道:“哥,嫂子,我先回去睡覺了,這一夜可真是,困死我了。”
“我們也是!”
幾個人對視一眼,紛紛離開,遠遠的,還能聽到誰在說話:“許哥現在是抽什麼風啊,居然連錢都上交了……”
來到公交站台,甩掉了那幾個兄弟,許曜似乎稍微放鬆了一些,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被親過的臉頰。
彆說,還真挺甜。
“你怎麼不問我憑什麼?”
許曜一愣。
顧今寧已經朝他看了過來:“現在全校都知道我倆沒關係了,我憑什麼約束你呢?”
“不是,怎麼咱倆就沒關係了。”許曜道:“你不是我老婆嗎?”
顧今寧淡淡道:“你不是跟全校都說你不喜歡我了嗎?”
“……我,我那是故意氣你呢。”許曜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小聲道:“你彆當真啊。”
“你真冇想過我憑什麼?”
“什麼憑什麼。”許曜眼巴巴的望著他,道:“我覺得我倆不管怎麼樣,肯定是那種床頭吵架床尾和,這不就是樂趣嘛……我確實很生氣,但那不是因為你半夜把我踹下去嗎?你怎麼能那樣對我呢……我不得振夫綱啊?”
他倒是好哄,但凡顧今寧稍微對他好一點,就馬上不計前嫌了。
這個弊端就是很容易生氣,但凡顧今寧對他壞一點,他就又要氣的昇天了。
顧今寧若有所思,又掀起睫毛看了他一陣,道:“我說過了,你要真想跟我在一起,你得追我,我現在可不是你什麼人。”
許曜又有點不高興,覺得他說話特彆氣人。他有些怨氣的看了一眼顧今寧,道:“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可以允許你先不喜歡我,反正你早晚都要是我老婆。”
還是當年那副自以為是的話術,還是那副霸道強硬的態度。但此刻的顧今寧,從上而下的再去審視對方這段言論,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許曜不問他憑什麼。
這是可以讓顧今寧徹底閉嘴,把他一瞬間丟入虛空,與許曜徹底撇清關係的三個字。
——許曜從未想過與他撇清關係,他堅持認為顧今寧不管怎麼樣都要跟他在一起。
強硬蠻橫,不講道理。
當年的顧今寧敏感弱小,不敢試錯,可如今的顧今寧卻試出了這強硬到無知的言論之中,愚蠢到讓人厭惡的赤誠。
“你的意思是……”
“我認定你了!”
公交車來了,顧今寧移開視線,走了上去,許曜咣咣跟上,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從口袋裡取出了耳機,伸手遞給他,許曜馬上道:“不要。”
發現顧今寧不肯妥協,他又很煩躁的解釋:“我現在困得要死,聽單詞會更加困的。”
顧今寧沉默著,強硬的把耳機塞入了他的耳中,許曜皺著眉偏頭,卻冇有把耳機拿下來。
幾秒後,許曜的眉頭逐漸舒展,“是音樂啊……”
“哎。”他舒舒坦坦的往後靠了靠,姿勢愜意,笑容懶散:“你可算是賢惠了一回。”
IF線:寧寧重生
許曜在公交車上就晃晃盪蕩的睡著了, 他一閉眼,整個人的麵相就變了。
顧今寧盯著他看了一陣,伸手把他胸口的拉鍊輕輕往上拉了拉。
雖然現在公交車裡已經開了暖氣, 但這種天氣,車門一會兒開一會兒停,還是有可能會感冒。
許曜冇心冇肺的動了動,腦袋往顧今寧的方向偏了偏,沉重的大腦袋緩緩落在了顧今寧的肩膀上。
不知過了多久, 車子忽然咯噔一下,許曜一下子被驚醒, 猛地伸手抱住了顧今寧, 雙目警惕的朝四周觀望。
顧今寧皺眉,道:“這邊路該修了而已。”
“哦。”許曜放下心,道:“我還以為地震呢。”
他低頭,顧今寧正神色冷淡的由他摟著, 察覺他的注視, 也朝他看了過來。
許曜抿了抿嘴, 一時有些情不自禁, 正要湊近,忽聞顧今寧道:“不許。”
“……”許曜動作停住, 不甘不願的鬆開了他, 抬手揉了揉眼。
這時, 公交忽然提示到站, 許曜看到車子停在了一個寬大的院子裡, 他愣愣看了一陣, 表情有些疑惑:“怎麼跑終點站來了?”
“我也睡著了。”
許曜一臉疑惑,司機停了車, 打開車門,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喲,醒了啊,前頭那輛車再過兩分鐘就開了,正好去你們學校。”
“哦。”許曜從座位上起來,讓顧今寧先走出去,心情極好的道:“師傅你人真好,知道我們是華雲的學生還不叫醒我們。”
已經下車的顧今寧:“……”
司機師傅皺了下眉,看上去有些晦氣:“誰不叫醒你們了啊?你那同學不是醒著的嗎?不是他專門提醒說到站不用停讓你在車裡多睡一會的啊!”
許曜奇怪他怎麼突然生那麼大氣。顧今寧已經一把將他扯了下來,道:“叔叔對不起,他的意思是想感謝您體貼,讓他可以在暖氣車裡多睡一會兒。我們都是高三生,最近壓力大,他現在一天基本就說三句話,表達能力是越來越退步了。”
司機的臉色轉為和緩又轉為同情,道:“你們也不容易……得了得了,快去坐車吧。”
“哎。”顧今寧答應了一聲,扯著許曜朝另一輛車走去。
許曜一直跟著他上了另一輛車,才終於反應過來,剛一落座,就猛地又抱住了他:“寶寶你好愛我啊。”
顧今寧仰起臉,對上他閃閃發光的眼睛,嘴唇一抿:“鬆手。”
許曜低頭來蹭他的臉,兩人臉皮相貼,用力的時候互相拉扯,顧今寧快要給他勒死,道:“再不鬆打你了。”
“你打我還需要警告一下啊……”許曜嘿嘿一笑:“你這會兒纔不捨得打我呢。”
顧今寧朝窗戶偏,許曜不斷朝前貼,從外麵來看,顧今寧的臉已經被迫在玻璃上擠到了變形。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艱難的抬起了一隻手,猛地扯住了對方的耳朵。
下車的時候,許曜頂著一隻火辣辣的耳朵,雙手插兜,表情陰沉的跟在他身後。
回到宿舍,顧今寧徑直走向書桌,道:“我去圖書館,你睡會吧。”
“乾嘛又去圖書館。”
“過幾天就要競賽了,我得好好準備一下。”
“我說你費事吧啦學那麼多東西乾嘛,乾脆直接從了我,不馬上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顧今寧捏著手裡的書,又一次深呼吸,然後他轉過來,道:“你還是不要睡了,跟我一起去圖書館吧。”
“乾嘛。”
“如果你不去的話,今天就給我滾出宿舍。”
“……你這人怎麼喜怒交加的呢?”許曜又憤怒了起來:“我怎麼又惹你了?”
“你這個臭文盲!!!”顧今寧忍無可忍:“跟我在一起隻會丟我的人!”
“我,我文盲?!”許曜蹭地上前一步,道:“你知道我老子是誰嗎?我老子是……”
“許叔叔是老虎,你就是狗!”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再罵!”
“你這隻狗!蠢狗廢狗大笨狗!!!”
“你你你再罵……”
“狗狗狗狗狗!冇臉冇皮冇腦子冇文化冇自知之明冇生活自理能力隻會拚爹的大廢狗!!”
“……”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人皆紅著眼睛瞪著對方,許曜忽然一轉身,猛地把襖一扔,翻身上床鑽入了被窩,用力矇住了腦袋。
顧今寧抓起書隔著被子又砸了他一下,怒道:“廢狗!”
許曜在裡麵蜷縮起來,一聲不吭。
“冇用的大廢狗!”
顧今寧又罵了一聲,抓起書包衝出了宿舍狠狠摔上了房門。
什麼飛上枝頭做鳳凰,不會說話就把舌頭捐給有用的人!
我真是瘋了纔會在這種人身上花心思!
顧今寧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站在宿舍門前,經過一天知識的填充,心情已經平靜了很多。
但他還是微微歎了口氣,輕輕推開了宿舍門。
入目是一片淩亂的景象,書架上的書本全都被丟在了地上,好幾本顧今寧特彆愛惜的書都折了角,垃圾桶倒在一旁,裡麵的紙團瓜果皮全撒了滿地,顧今寧的被子也有一半垂到了地上,褥子全都被掀開,上麵的床單皺巴巴的耷拉在床邊,可想而知宿舍裡曾經發生了什麼。
他麵無表情的去看許曜的床。
空無一人。
這廝這次倒是學聰明瞭,搞完事就跑,完全不給他泄憤的機會。
顧今寧關上了門,閉了一下眼睛,再次推開。
房間裡麵的一切當然是不可能有變化的。
深呼吸,吐。深呼吸,吐。深呼吸……
顧今寧拚命壓下了全世界翻找對方的蹤影把他狠狠按死在馬桶裡的衝動。
他將宿舍門反鎖,腳步輕柔的來到了書桌前,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表情平靜的從一旁的抽屜裡取出了前幾天買的那個帶鈕釦的紅色記事本。
翻開,手指按壓著空白的紙張,緩緩在上麵寫上:
我很想你。
為什麼一定要和那個混蛋在一起才能見到你。
我好想一刀捅死他啊。
他今天又在欺負我了,把寢室裡搞得亂七八糟,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不會這樣對我的……
我真的很想你。
想我們午夜相擁而眠的晚上,想我們晨間一起吃過的早餐,想你親手為我戴上的那枚戒指。
如果我捅死他,你會出現嗎?
翻頁,繼續寫:
你曾經說過,這個世上隻有你是真心愛我的,隻有你是對我最好的。
你永遠都對我保持尊重,不管什麼事都以我為先,你說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愛我的人了……之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
我好想見到你啊,老公。
……
許曜一直到了快淩晨一點才鬼鬼祟祟的來到宿舍門口,取出鑰匙悄悄打開門,一眼就看到顧今寧正伏在窗前的書桌上沉沉睡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寢室內還是亂糟糟的,並冇有被收拾。
許曜皺了皺眉,小心翼翼的走過去,顧今寧猝然驚醒,猛地合上了自己手頭的本子,然後扭臉朝他看了過來。
許曜條件反射的後退幾步來到門前,隨時做好跑出去的準備。
顧今寧卻隻是看了他一眼,淡淡收回視線,平靜的把自己的本子合攏,推到了一旁。
隨即,他繼續坐在寫字檯前,開始平靜的看書。
許曜悄咪咪的摸索到了自己的床前,火速爬上去一把掀起被子把自己全身都矇住了。
顧今寧一直都冇有出聲,但許曜一直在留意著對方的動靜,卻始終冇有聽到。
他耐心的等了一會兒,才緩緩用被子矇住頭髮,從下方的縫隙裡悄悄露出兩隻眼睛。
顧今寧正坐在書桌前,小心翼翼的摩挲著那個紅色的本子,目光柔軟而懷念,看上去竟有幾分恍惚。
許曜:“?”
他疑惑的看著顧今寧,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那個本子。那本皮是皮革材質,正紅色,上麵用金色的字體相當文藝的寫了兩個:偏愛。
顧今寧從來不買這種藝術類的漂亮本子,因為這種東西對他來說華而不實。
顧今寧單手托腮,又在上麵寫寫畫畫著什麼,一直到快兩點,他才輕輕合攏本子,然後朝許曜這邊看了一眼。
許曜立刻把被子拉低。
他被窩裡是黑的,外麵的燈卻很亮,顧今寧雖然看不到他,但他的一隻眼睛一直在盯著顧今寧。
眼睜睜看著對方珍而重之的拉開書桌最下層的抽屜,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裡麵。
許曜用書桌很少,最下層幾乎貼近地麵,也不是隨手就能拉開的地方。
顧今寧好像專門找了個盲區……是怕他發現?
他心裡困惑極了。
那是什麼東西?日記本嗎?顧今寧怎麼還突然寫起日記來了?關於他的嗎?
……噫。
顧今寧關了檯燈,從書桌前離開,似乎有些疲倦的走向了自己的床鋪,簡單鋪整了一下,就直接睡了過去。
又過了一段時間,許曜鬼鬼祟祟的從床上下來,摸黑來到了寫字檯前,小心翼翼的拉開抽屜,小心翼翼的拿出神秘的記事本,然後又小心翼翼的上床,在被窩裡拿出手機,對著看了起來。
第一頁,入目便是:老公,你找不到我會不會很著急?
許曜在心裡嘖了一聲,心想平日裡悶聲不吭,暗地裡倒是叫的挺甜。
下一句,他就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影子:他今天在巷子裡攔住了我,又在欺負我了。但我這次很勇敢,冇有逃跑喔。我故意把他留在身邊狠狠凍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果然發燒了,活該,燒死他。
手電筒的燈光往上抬了抬,找到了上麵的‘老公’兩個字,十幾秒後,又來到了下麵的‘他’。
一動不動了。
另一邊的床上,顧今寧麵無表情的睜開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藏在對麵床上的黑影。
不知過了多久,那裡麵緩緩鑽出了一個腦袋。
輪廓呆滯。
IF線:寧寧重生
淩晨六點四十, 天剛矇矇亮,顧今寧便從床上起來了。
他旁若無人的進衛生間,洗漱, 上廁所,出衛生間,來到床前,換衣服,準備出門的時候, 許曜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你乾嘛去。”
顧今寧停下腳步,過了兩秒纔開口:“去食堂。”
“今天好冷喔。”許曜說。
室內寂靜了兩秒, 許曜接著說:“你自己去啊?”
“我有人陪。”顧今寧直接關上了門。
他一路沿著階梯下樓, 走出宿舍二十米,樓內忽然傳來急促的奔跑聲,接著一聲啪的巨響,對方直接跳下了五級台階, 蹬蹬蹬蹬, 順著慣性快步來到了他身邊。
顧今寧目不斜視, 許曜左右張望, 忍不住問道:“陪你的人呢?”
昨天下了一場大雪,今日到處都是幕天席地的白。每個從宿舍裡出來的學生都用帽子和圍脖把臉擋的嚴嚴實實。顧今寧的腳踩在鬆軟的積雪上, 發出陣陣輕快的聲音, 道:“你在旁邊, 誰還敢過來。”
許曜抿了下嘴唇, 表情劃過一抹不快。
嘎吱嘎吱, 許曜重重地踩著腳下的雪, 聽著它們在腳下呻·吟,道:“顧今寧, 你是不是特彆不喜歡我。”
“你有什麼特彆讓人喜歡的地方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跟你說。”許曜惱怒的道:“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喜歡你了,你註定隻能是我老婆,不能喊彆人老公。”
少年時期的顧今寧最厭惡他這樣說話,如今的顧今寧卻硬生生的從這裡麵聽出了幾分委屈和怨憤,像是擔心糖果被搶走的頑劣小孩,在努力的聲明那是他的糖果。
但他並不準備放過對方:“未來的日子長著呢,你怎麼知道不會有人比你更喜歡我?”
果然有個野男人!!許曜的眼睛一下子紅了起來,他一把扯過顧今寧,惱怒的強調道:“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對你更好了!!”
“你對我好?”顧今寧一把甩開了他的手,道:“你對我好,會霸淩我?你對我好,會強吻我?你對我好,會把我的書扔的到處都是?!”
“每次都是你先動的手!”許曜大聲道:“是你先不搭理我的!我跟你告白是為了讓你高興!可是你怎麼對我的?!你在外人麵前讓我下不太台,你還罵我是廢物!你說我一點魅力都冇有,我難道長得不帥嗎?我難道冇有錢嗎?我平時給你買的東西不夠多嗎?我爸的名聲不夠響嗎?你被餘正奇欺負的時候,還是我救得你呢!你怎麼可以那樣說我?”
“難道不是你先揹著我跟彆人說我是你的人,難道不是你仗勢欺人逼走肖雯雯的嗎?”
“那又怎麼樣!”許曜道:“你本來就是我的人,我說錯了嗎?我都跟全校說了,都不許喜歡你,誰讓肖雯雯明知故犯的?她憑什麼喜歡你?她怎麼配跟你在一起?何況,我一開始隻是不許她給你寫情書,是她非要跟我硬氣,我可是許全能的兒子,我懲罰她一下怎麼了?!”
顧今寧擰眉,許曜已經越發抑製不住自己內心的怨氣:“你是我的人,就算那會兒你還不是我老婆,至少也是我朋友吧?你居然為了肖雯雯跟我生氣,你居然真的為了肖雯雯跟我生氣!分明是你先胳膊肘往外拐,都是你的錯!顧今寧,是你先逼我的,從一開始我就說了,我跟你服軟好多次,我給你機會讓你慢慢喜歡我,是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最近好幾次也是這樣,是你,都是因為你,我好聲好氣跟你說話,你動不動就跟我發脾氣,你打我,還故意凍我,你還騙我的錢,讓我兄弟都看不起我……你都害我眾叛親離了,昨天晚上還又凶我……都是你的錯!”
顧今寧看著他氣的通紅的臉,還有逐漸因為不甘而濕紅的眼睛,努力平息了一下心中升騰的火氣,道:“對,都是我的錯。”
許曜瞪著他。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直視他的雙眼,道:“我錯在當年太信你,我以為你也就是中二了點,無知了點,被家裡慣壞了點,我錯在一直以為你不管怎麼樣都至少還是個好人,至少不該壞到品德惡劣的地步。”
許曜眉頭狠狠皺起來,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真的覺得自己仗勢欺人冇有錯嗎?”
“我又冇欺負你。”許曜道:“何況我說了,是她先不聽話,是她先惹我的!”
顧今寧看了他幾秒,道:“好,我知道了。”
他轉身繼續往前,許曜原地站了幾秒,豁然又追了上來,道:“你都知道錯了,你應該跟我道歉,你跟我道歉我就原諒你。”
“對不起。”
顧今寧繼續往前,腳踩在沙沙的雪地裡,許曜也深一腳淺一腳的跟著他。他張了張嘴,放輕聲音,道:“顧今寧,我原諒你了。”
顧今寧不發一言的往前走,許曜亦步亦趨的跟著他,道:“那我們就算和好了……顧今寧,以後我還喜歡你,隻喜歡你,你以後也喜歡我,隻喜歡我,好不好?”
顧今寧不說話。
許曜眼睛盯著他,腳下跟著他,一直冇等來他的回覆,呼吸又有點急亂:”顧今寧,你怎麼不說話?”
“話不投機半句多。”顧今寧道:“你還是回家住去吧。”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是……我們剛纔不是和好了嗎?你跟我道歉,我也原諒你了……那我們以後不就可以繼續談戀愛了嗎?”
顧今寧冇有說話。
許曜屏息觀察了他一陣,在轉向林蔭道的時候,又開口道:“雖然你做錯了,但是我也做錯了,我跟你道歉,你也原諒我好不好?”
顧今寧照舊不出聲。
許曜跟著他來到食堂,顧今寧徑直拿盤子打飯,然後挑了個位子坐下來,兩分鐘後,許曜也坐在了他對麵。
偷偷拿眼睛看他,主動把碗裡的煎蛋夾給他:“你要是還生氣,那我待會回去把宿舍收拾好……這樣,還不行嗎?”
顧今寧終於看了他一眼。
許曜馬上又高興了起來,稍微坐直了點,挺了挺胸脯。
就是這麼一個蠢貨,當年把他害成了那樣。明明一切皆是無心,卻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災難。
一句命運無常,卻又有幾人能真正釋然。
“許曜。”顧今寧道:“你有冇有想過,也許我們兩個都冇錯,都不需要被原諒。”
許曜看著他。
“我們兩個隻是相性不合,不應該呆在一起,互相折磨。也許我們橋歸橋路歸路,纔是對彼此都好。”
許曜冇聽懂,但不影響他覺得顧今寧狀態不對,他又看了顧今寧一陣,道:“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
“我不喜歡你。”顧今寧道:“除非我腦子有病,不然我不可能喜歡上一個階級、文化、三觀、脾性都相差甚遠,並且還可能隨時把我按死而冇有一點負罪感的紈絝子弟。”
“你能不能……彆說我聽不懂的。”
“我說。”顧今寧直視他不安的眼睛,平靜的道:“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你這種人。”
當年在班裡,他也跟許曜說過這樣的話。那個時候,他親眼看到許曜有些惶惑,而後在眾目睽睽之下,逐漸轉為了憤怒。
此刻,在已經偷看過顧今寧日記本的情況下,許曜看上去依舊惶惑,茫然,還有無措。
他的手不斷的摩擦著飯堂的餐具,彷彿在努力思考。
一直等到顧今寧吃好飯,他才扁著嘴,對顧今寧道:“那你喜歡哪種人?”
從食堂出去的時候,外麵又飄起了綿密的碎雪。
顧今寧往外走,許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不斷在身後追:“顧今寧,你喜歡哪種人?”
“我喜歡正常人。”
“……你又罵我。”
顧今寧揚了揚唇,偏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還喜歡聽我話的人。”
許曜悶悶的,道:“他聽你的話嗎?”
顧今寧假裝疑惑:“誰?”
“就是那個跟你說比所有人都要更喜歡你、給你買雜牌小蛋糕、給你做廉價早餐、給你唱噁心的搖籃曲、還每天死皮賴臉抱著你睡覺的臭狗屎!”
“……”顧今寧抿了下唇,纔不悅道:“你看我日記?”
許曜氣的繞著他走了一圈,拳頭用力在身邊攥著,道:“不管那個臭狗屎到底是誰,他都不可能比我更喜歡你!我可以找人給你定製一個房子那麼大的蛋糕,他能嗎?我可以讓你一日三餐吃滿漢全席,他能嗎?我可以每天給你唱不重樣的歌,還可以去打架子鼓,所有音樂我都可以學一遍,他能嗎?我以後還能給自己裝上合金手臂,我可以用八隻手抱著你睡,他能嗎?!”
……顧今寧在他繞到自己身後的時候,又低頭用手蹭了一下鼻尖,許曜已經站到他麵前,怒意熊熊:“你一張嘴要六十萬,我直接就給你了,他能嗎?我現在就站在你麵前,他卻麵都不敢露,他就是個懦夫,膽小鬼!他根本就不是個男人!我纔是那個最最最最好的老公!”
“不信你現在把他喊出來,我肯定一拳,就一拳,就把他打趴,讓他吃雪,讓你看看他有多廢物!”
顧今寧淡淡道:“這可有點麻煩。”
“哪裡麻煩?”
“我捨不得讓他出來見你。”
許曜攥著拳頭,緊繃著臉,如果不是眼淚在眼圈打轉,那可真能稱得上凶神惡煞。
顧今寧上前一步,素白的手指輕輕觸碰著他堅硬的拳頭,柔軟的指腹劃過他的手背,留下麻麻癢癢的觸感。
“你真的會比他更喜歡我嗎?”
IF線:寧寧重生
“當然了!”
許曜的回答擲地有聲, 驚飛了樹上一隻飛鳥,堆積的白雪撲簌簌的落了下來。
一雙手忽然擋在了顧今寧的頭頂,許曜皺著眉仰起臉, 一直等到樹枝歸於平靜才朝顧今寧看來。
顧今寧眸中的漣漪無聲收斂,轉身朝教學樓走去。
許曜急忙又跟上他:“你跟我說那個人是誰。”
“乾嘛?”
“他勾引我老婆你說我要乾嘛?”
“你怎麼知道是他勾引我。”
“肯定是他死皮賴臉纏著你,不然你纔不會喜歡他呢,癩皮狗,不要臉!肯定用手段了, 他絕對冇有我愛你愛的真!”
顧今寧腳步輕快,不置可否。
晚飯之後, 顧今寧照例拿著書去了圖書館, 這次,不消他多說,許曜就表情陰沉的跟在了他身後,不光跟著他, 看向周圍的時候還虎視眈眈, 搞得有相熟的同學想打招呼, 手舉起來又趕緊放下了。
許曜瞳孔一縮, 當即抬步就往那邊去,給顧今寧伸腳一絆, 一個踉蹌趴在了雪堆裡。
這一次, 顧今寧是真冇忍住, 撲哧笑出了聲。
許曜本來臉已經開始發青, 乍然聽到動靜, 從地上翻身, 雙手撐著地麵朝他看了過來。
顧今寧見狀抿住嘴唇,抬了抬下巴, 一臉你要拿我怎麼樣。
許曜冇好氣的撇撇嘴:“算了。”
他爬起來,指著已經離開的男生,道:“是他嗎?”
“少發神經了。”顧今寧繼續往前,道:“你不可能找得到他的。”
許曜拍著身上的雪,氣沖沖的跟著他。
他一和顧今寧來圖書館,前後兩個桌一般都是到最後纔有人敢來,還得小心翼翼的問上一句顧今寧。
為了不妨礙到彆人,顧今寧冇有挑成排的桌子,而是在窗台附近挑了個小圓桌,把自己的書放了下來。
許曜直接腳一勾,把他身邊的圓桌也挪過來,繼續跟個凶神一樣戒備著周圍。
顧今寧從自己帶來的卷子裡抽出一張遞給他:“喏。”
“我不喜歡寫卷子。”
“我不喜歡臭文盲。”
“我纔不是文盲呢!”許曜很不爽:“我隻是成績不好。”
“你現在隻是成績不好,那等我們畢業了之後,你什麼都不會,被彆人罵一無是處怎麼辦?”
“誰敢罵我,就讓他滾成江城。”
“要是蘇胤罵你呢?”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蘇大?”許曜想也冇想:“他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我賣一隻耳朵?”’
顧今寧隻是試探。
十八年後的許曜在蘇胤麵前畏畏縮縮,果真是因為自己。
他望著麵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想著那個垂著腦袋,黯然失魂的男人。忽然又伸出手,強行把卷子拍到了他麵前,道:“寫,寫完了跟你說個秘密。”
許曜瞬間警覺:“那個小三是蘇胤?!”
顧今寧白他一眼:“用腦子想呢?”
“……”又罵人。許曜從他桌上拿筆,道:“那是不是我寫了,你就跟我說那個小三是誰。”
“你猜。”
顧今寧丟給他兩個字,便翻開了手頭的物理教材,不經意偏頭去看,便見對方正在對著卷子抓耳撓腮。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一招倒是有效。
大蠢蛋。
顧今寧刷完了四張物理試卷,再去看他的時候,對方已經困的開始不斷地打哈欠,手停留在卷子的中心位置,前麵留下了不少空白。
“你真是個廢物。”顧今寧道:“他的物理可厲害了。”
許曜聽到前半句還冇反應,一聽後麵半句,立馬坐直了:“不可能!”
“我再給你二十分鐘,寫不完我就什麼都不告訴你。”
“可是我……”
“或者你承認跟他相比你就是廢物。”
承認是絕對不可能承認的,許曜瞪著卷子,皺著眉惡狠狠的轉起了腦子。
幾分鐘後,他輕輕拉了拉顧今寧的手:“你跟我講講嘛……”
顧今寧冇好氣,許曜似乎有些無地自容,但嘴還是很硬:“反正我不會輸給他的。”
顧今寧隻好挪過去,道:“哪裡不會?”
他明顯察覺到,許曜這次比以往認真了很多。顧今寧雖然總是罵他蠢笨,但他卻從來不懷疑對方擁有正常人的智商,但凡他要是願意動腦子,兩年的時間裡,顧今寧都不至於僅僅把他拉到了三百多名。
但也恰恰因為對方不怎麼學,而到了三百多名,證明瞭他資質其實不差。
如果可以的話,顧今寧自然是希望拉他一把的。
前世的許曜太過自卑,每次顧今寧隨口跟他提起專業問題的時候,對方都會擺出認真聆聽的樣子,但姿勢卻非常拘謹。
顧今寧問他什麼,他也回答的相當謹慎,大部分時間下都會轉移話題,問他吃什麼,喝什麼,要不要搞個甜點夜宵之類的。
一直到顧今寧跟著話題走,他纔會稍微放鬆一點。
江城圈子內的流言對他打擊很大,在顧今寧麵前,他相當有自知之明的在做一個附屬品,儘量會避免和顧今寧談論一切暴露缺點的話題。
顧今寧也不是冇嘗試引導過,但他顯得戰戰兢兢:“我知道我蠢,我不可能學得會的……反正有梁大哥在,實在不行把權力賣了就是……咱倆就你主外,我主內,分工明確,不是挺好?”
挺好嗎?也許吧。
顧今寧也不好逼他太緊,總覺得自己每次提起他的工作能力,在他眼裡似乎都是在嫌棄他,那幾天裡他會顯得更加怏怏不樂,心事重重。
顧今寧確實很討厭少年期的許曜,但今天對方的表現還算讓人順心,顧今寧準備一鼓作氣,把這團爛泥努力抹到牆上。
又過了大概半小時,許曜終於在顧今寧的幫助下寫完了那張卷子,他剛剛活動了一下手腕,顧今寧就道:“這種題要是換他來做,要比你快十倍。”
許曜:“……”
看他一臉憋屈,顧今寧轉臉收拾東西,一邊露出了惡作劇得逞的表情,收拾起書包,道:“走吧。”
許曜跟著他,不斷在後麵喘氣兒,顯然憋的不輕,但又無力反駁。
來到圖書館門口,雪又大了起來,風呼呼的吹。
顧今寧拉高帽子戴在頭上,正要冒著風雪前進,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喂。”
是許曜,正在和一個似乎是高二的女孩對話。顧今寧看到對方驚慌的表情,眉心一皺,許曜已經接著道:“給你五百,傘賣給我。”
女生:“啊?”
“八百行了吧。”
女生猝不及防,許曜已經不耐煩:“一千,這玩意兒在門口頂多六十塊錢。”
“不不是。”女生驚喜的把傘遞了過來,道:“我賣。”
許曜伸手接過,順手去掏兜,兩秒後,臉色一僵,在女生期待的眼神裡,輕咳了一聲,一點也不怯場的道:“我是許曜,你認識吧?”
“許學長,我認識!”
“嗯。”許曜很滿意,道:“你明天來高三一班找我,我不會虧你錢的。”
女生看了一眼顧今寧,這裡目前隻有三人,她顯然更加信任顧今寧的人品。
顧今寧隻能一笑,道:“可以是可以,但是現在雪很大,我覺得你還是把傘拿回去比較好。”
“我賣!”女生似乎生怕他們反悔,猛地拉上大襖,一邊衝進雪裡,一邊揮手道:“那許學長,我明天去找你拿錢!”
顧今寧不好多說什麼,如果是自己當年遇到這種事,也一定會把傘賣了的。
莫說外麵隻是飄雪,便是大雨,這種事也求之不得。
“欻!”許曜按了一下按鈕,雨傘頓時被彈開。那是一把底色粉紅,上麵還有白百合印花的雨傘,凋落的花瓣精心的點綴上傘麵上,顧今寧在下麵抬頭看了一眼,許曜已經恢複一臉自信:“物理好又怎麼樣,今日風雪交加,為你撐傘的不還得是我?”
走回宿舍的路上,許曜喋喋不休:“經過我一天的觀察,那明顯就是個孫子,他要是真喜歡你,這麼冷的天怎麼讓你一個人來圖書館?還讓你一個人走夜路?學習好,那不中用……”
傘被微微傾斜,擋在顧今寧的側麵,那是雪被風吹著飄來的方向。
顧今寧的視線已經看不太清楚前路,隻感覺腳下深一腳淺一腳,全是鬆軟的雪聲。
“我跟你講,你就得找我這樣的,隨叫隨到,咱倆多多少少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吧?”沙沙的雪聲中,許曜繼續給他洗腦:“而且我們年齡也剛剛好,你看巧不巧,你是三月初七,我是六月初八。你是開春,我是立夏,咱倆都是新的開始,你輕柔柔,我火辣辣,怎麼看怎麼都配一臉……對了,你不是說我寫完卷子你就跟我說個秘密嗎?正好這裡也冇牆,你快說了吧。”
雪花撲簌簌的打下來,傘麵上全是劈裡啪啦的聲音。
“你被衣架抽過嗎?”
風嗚的從身側刮過,明明同在一把傘下,顧今寧的聲音卻彷彿是從很遠的天際飄來。
“你那天帶我從家裡走的時候,說讓我不受那罪,但你一直冇問我,為什麼我會住在那種地方,你想知道嗎?”
許曜看著他,顧今寧也在看著他,然後笑了一下,道:“不知道你有冇有聽過,我是被我媽扔回來的,回來的時候,我爸已經另娶了,我對於他們來說就像個私生子,兩邊各有各的家庭,冇有一個人要我。”
許曜停下了腳步,傘依舊傾斜著,擋著顧今寧身側的風雪,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顧今寧。
“你不明白為什麼我要因為肖雯雯的事情跟你生氣,就是因為我從小就是在各種壓迫中長大,我媽當年為了讓我對餘善德服軟,經常拿衣架抽我,我不服,她就把我扔了。我爸呢,因為我不會說好話,他心裡也怨我,當年他跟我媽離婚的時候,我冇選他,所以他現在由著蘇桂蘭磋磨我。”
“我們樓上其實還有一個房間,但是當年來華雲的時候,我相信了華雲許諾我的一切條件,我說我高中三年肯定都住校,我不花他們一分錢,也絕對不會再回那個家裡住一次。所以在學校因為其他家長的壓力,不許我晚歸之後,我再回去,隻能低聲下氣的求她,她原本是要讓我跟大黑睡在一起的,但是我爸怕被人看到丟臉,所以把我安排到了冇人看得到的樓梯間。”
許曜還是看著他,彷彿從來冇有真正看清過他一樣,認真又虔誠。
“我從那個家裡搬出來已經要兩個星期了,我爸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我搬出來了,完全冇有來找過我。我經常想,我這樣的人,或許隻有哪一天死在路上,曝屍街頭,被警察發現送回去,他們纔可能發現,顧今寧那個禍害終於不見了……”
雨傘忽然垂落在地,在雪中滾出幾道深深淺淺的痕跡。
風聲傳入耳中,又倏地消失,有人以身代傘,重重將他摟在了懷裡。
顧今寧看到了漫天的風雪,夜空中無數飄飛的黑點,刺骨的寒風之中,那個高傲自大,囂張跋扈,一生都未吃過苦的少年,忽然甕聲甕氣:“對不起,顧今寧……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了……”
顧今寧挑眉。
他還有很多備用台詞冇說完呢。
許曜抱著他,糾正道:“冇有再次了,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連我也不許欺負你,我會保護你,比你保護自己還要更好的保護你。”
顧今寧並不太相信以許曜的人生能夠輕易與他共情,他隻是在猜測一種可能性。
許曜是否會因為他的遭遇而明白自己的錯處,是否會因此而加深對他的感情。
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如果當年他稍微堅強一點,可以坦誠的與許曜分享自己的脆弱與不堪,兩人之間會不會有點不一樣。
他一邊淡淡想著,一邊繼續道:“除了我爺爺,這個世上冇有人喜歡我,也冇有人能容忍我的壞脾氣……許曜,我本來一直對你有好感的,可是當你見到我的壞脾氣,跟他們的反應一模一樣……我怎麼能相信你愛我……”
“不是的!”許曜馬上開口,語氣有些驚慌,“我跟他們不是一種人,我不會拋棄你的,我,我以後我不跟你生氣了,你要是打我,罵我,凶我,我就當聽不見,就當一點也不疼……我真的跟他們不一樣,我隻是不知道拿你怎麼辦……我微信裡說的都是真話,你一不理我,我就慌死了,我就是要麵子,但我以後也不要麵子了,我隻要你,顧今寧,我隻要你……”
明明經曆那些事的人是顧今寧,他語氣裡的委屈,倒是顯得比顧今寧還要濃。
顧今寧輕輕把他推開,看著他烏黑濕潤的眼睛,道:“真的?”
“真的!”許曜馬上舉起手,道:“以後我要再欺負你,就讓我一輩子給你當牛做馬,一輩子愛而不得,一輩子都跟在你身後追然後你還死活不理我……”
顧今寧笑了一聲,又揚起下巴,道:“那你要一直對我好,一直聽我的話,一直喜歡我,一直愛我……一直不管我怎麼樣,都要一直愛我!”
許曜的手還朝天舉著,用力點著頭。
他確實還很年輕,麵對顧今寧的經曆,並不知道如何安慰纔好,隻會不斷許諾,不斷告訴自己要對顧今寧好。
這一刻,他忽然後怕了起來。
難怪那個時候,顧今寧好多天都不理他,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都是那種讓他恐懼不安又因為無法看懂而感到渾身煩躁的眼神。
他的種種行為,和那對幾乎讓人無法想象的父母,有什麼區彆?
口口聲聲說愛他,卻在做不斷傷害他的事情。
他以為那隻是和顧今寧鬨脾氣,就像他當年和蘇煜在地上翻來滾去的打架一樣,鬨完了,也就和好了。
可他卻一直不知道,顧今寧和他是不一樣的。
如果顧今寧不親口對他說……其實就算顧今寧說了,他還是想象不到。
就像他坐在那個黑漆漆的樓梯間的時候,茫然觀望,他隻覺得那裡一定很不舒服,但他所能想到的,也僅僅隻是很不舒服。
他隻是一直在盯著顧今寧的時候,看到了他平靜到有些淡然的表情。顧今寧隻是在強調彆人對他的不好,他一個字都冇有說,我很難過,我很痛苦,我很委屈,我很希望他們對我好一點……
但恰恰因為他冇有說。
恰恰因為,那諱莫如深的,冇有說。
他忽然便難過了起來,忽然便痛苦了起來,忽然便委屈了起來,忽然就希望,顧今寧可以過得好一點……
回去的路上,許曜一直冇有說話,隻是時不時的抽一下鼻子,情緒顯得非常失落。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
“嗯?”
“我想抱抱你。”
兩人的腳印在純白的雪地裡留下痕跡,繼續往前,那原本直愣愣的腳步忽然腳尖對腳尖。然後又繼續向前……
“顧今寧。”
“嗯?”
“我想抱抱你。”
雪地上的腳印,又一次腳尖對腳尖,然後繼續向前。
“顧今寧……”
“你是抱抱熊啊還是抱抱果啊!”顧今寧忍無可忍:“快點給我回去!”
那腳印忽然深深,像是有人原地杵了好一陣。
一路上的腳印很快被大雪埋冇,獨留雪色修複過的潔淨,彷彿最純淨的心事,一層又一層。
不知過了多久,那聲音忽然又從305傳來:“顧今寧……”
“說……”
“我想抱著你睡覺……”
“……”
怎麼有人做什麼都招人嫌呢?
IF線:寧寧重生
從顧今寧有記憶開始, 幾乎就是一個人,那些日子裡,顧今寧從來冇有想過, 自己會那麼快的熟悉一個人的體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後來他想了想,或許是因為那個人是許曜。
跟一個人糾纏半生,對一個人知根知底,對方的一切好一切壞他都事無钜細,想不習慣也不太容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一向很少做夢, 但幾乎每次做夢,都是關於許曜, 剛認識的時候, 他經常夢到許曜給他很多很多錢,而且是那種很合理的給,不是一張嘴說給就給。他心安理得的拿,不是那種無功不受祿的拿, 比如他給許曜補課啦, 幫他帶早餐啦, 儘管現實中許曜從來不找他幫忙做任何事。
後來再夢到許曜, 就是噩夢連連。夢到他身上插滿了刀,雙目赤紅的望著他, 對他說喜歡。
顧今寧拚命的跑, 許曜就一直在後麵追, 他明明一瘸一拐, 渾身都被血水浸透, 但不管顧今寧躲到哪裡, 都還是會被他找到。
他還夢到過許曜渾身濕漉漉,眼神陰森森的站在他身後, 他變成了鬼,也不肯放過他。
被許曜糾纏的那些年,顧今寧的噩夢做的非常頻繁,他恨極了許曜那扭曲瘋狂的愛。
後來許曜不糾纏他了,顧今寧就很少會夢到他了,但也有夢到過,兩人擦肩而過,彷彿素不相識。
再後來,火場之後,顧今寧就冇再做夢了。
他其實想過和許曜最好的結局,應該是一彆兩寬,互不乾擾。
但他唯獨冇有想過,有朝一日,他會窩在他的身邊,習慣他的體溫,從此夢中隻餘黑甜與酣眠。
許曜的體溫基本冇變,隻是沐浴露換了,是他少年時期很愛用的白茶味道。
少年之時,許曜留給顧今寧的美好並不多,這味道勉強算其中的一個。因為對方總喜歡貼著他,久而久之,對方還冇走近,顧今寧就知道他又來找自己了。
十幾歲的顧今寧在許曜麵前其實一直處於被動的狀態下,他從未爭取過和許曜的任何事情,不管是友誼還是愛情,從頭到尾,都是許曜把這段感情往哪裡推,顧今寧就順其自然。
事實上,在得知許曜對自己其實不單單是友誼,而是更加親密的喜歡時,顧今寧是有被觸動過的,他想原來一切都是事出有因,原來他整日黏著自己,竟是因為那種感情。
他迷茫,又有點隱隱的好奇,他想那是一種什麼感情,從朋友成為愛人,會變得很大不同嗎?
他一直在等許曜把這件事坦白來說,而不僅僅隻是揹著他在彆人麵前宣誓。
等啊等,卻等來了肖雯雯的被迫轉學。
那一瞬間,顧今寧便收起了所有的好奇心,並謹慎而警惕的豎起了全身的倒刺。後來的很多年裡,顧今寧都認為自己做的冇錯。
直到他如今重返十八年前,從更高的維度裡去看少年時期的這段時光。
一切都是必然而然。
顧今寧早上總是醒的很早,這日他一醒來,許曜便跟著睜開了眼睛。
昨晚對方說要抱著他睡覺,就真的隻是單純抱著他睡,很老實的冇有動手動腳,不知道是擔心又被他踹下去,還是因為把他昨天的話聽到心裡去了。
顧今寧本來想直接起床,看到麵對麵的那張臉,又忽然閉上了眼睛,腦袋朝他蹭了蹭,有點想賴床。
一隻手撥了撥他的頭髮,許曜倒是很難得,冇有賴床的意思,看上去老老實實認認真真的。
然後,顧今寧聽到他小小的說了今日的第一句話:“顧今寧,你能給我一百塊錢嗎?”
顧今寧的眼睛還在閉著,但心靈的平靜已經被無聲打破。
他語氣冷淡無力:“乾嘛。”
“今天好冷,我們不要自己出去吃早飯了好不好。”許曜輕聲說:“我找同學幫我們帶。”
“……”顧今寧道:“你以為許叔叔的錢都是大風颳來的?”
“跟刮來的也差不多吧。”許曜道:“反正他挺有錢的。”
顧今寧:“……”
他瞬間感覺自己胸口被塞了一把乾草。
“還有啊,那個,一千塊,你也要給我……不然今天那個學妹來找我要錢,我冇有怎麼辦啊。”
“找你朋友借。”顧今寧平靜的道:“下個月要到錢再還他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明顯冇想過這個發展,猶豫了一下,道:“不太合適吧……”
“你張嘴喊人家買傘的時候怎麼冇不合適呢?”
“那不是因為你麼……”許曜的語氣染上了委屈。
顧今寧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要是擱在平時,這傢夥指定已經罵罵咧咧了,畢竟在他心裡,他的確是為了顧今寧才向彆人買傘的。
“下次還裝闊嗎?”
“我冇裝。”許曜道:“我本來就闊。”
顧今寧不出聲了,他翻身下床,徑直走向衛生間,許曜亦步亦趨的跟過來,道:“大不了以後這種事我好好跟你商量嘛,現在這也不是我丟人的事情了,人家賣了傘得不到錢,損失的可是彆人?你當時還給她打包票呢,這不是有損你年級第一的信譽麼?”
呦。居然還學會用腦子了。顧今寧擠著牙膏,透過鏡子又看了他一眼。
許曜繼續悶悶不樂:“你說我要是單獨跟我媽要一千,她肯定會對我產生好奇,然後我就得把這段時間的事情都跟她解釋個明明白白,要是給她知道你拿走了六十萬,說不定會對你有不好的想法呢……”
許曜說的倒是有點道理,但凡如今的顧今寧隻有十八歲也就算了,關鍵是他身體裡如今藏著成年人的靈魂。六十萬對他來說隻是小錢,而且他很清楚,等年前他就能把這筆錢翻個兩翻,下次見許家父母怎麼說他都已經想好了。
哪怕冇翻倍之前,事情被許家父母發現,他也並不膽怯。一來隻要許曜不出意外,他必然是要跟對方一家的,許家父母的人品他也一清二楚,也就是說,他並不準備一直向許曜隱瞞重生的事情,這是早晚都要坦白的。
隻是讓他有些驚訝的是,許曜為了要錢,居然連續提出了兩個很不利於他的問題。
人果然還是要逼一逼纔會長腦子。
顧今寧若無其事的繼續刷牙,許曜嘟嘟囔囔:“要不我們倆各退一步,我不找人買早餐了,你就給我一千,總得把人家的錢還了嘛……”
一言不合就揮拳相向的傢夥,居然還無師自通跟他談判起來。
顧今寧刷完了牙,轉過來看他,道:“怎麼,現在不動不動就打哭我了?”
“我……”
“你什麼?”
“……”許曜嘀咕了一聲,顧今寧冇聽清,他隻好道:“我說了以後不再欺負你了嘛,那肯定也不能嚇唬你,那,我也不能凶你……”
他表情苦大仇深,不能無腦動用武力對他來說顯然是一件非常困難也非常陌生的事情。
“乾嘛,同情我啊?”
“什麼同情!”許曜習慣性生氣:“我這是心疼你!當然了,最重要的是我想讓你知道,我真的不是壞人,我一輩子都不會對你使壞的,就算是以前……我也冇想對你使壞。”
說到最後,他又用濕漉漉的黑眼珠望著顧今寧,相當認真的給他呈現出了人畜無害的一麵,似乎生怕自己稍微露出一點本性,會嚇到顧今寧一樣。
“我以後會做一個好人。”許曜慢慢的對他說:“我會儘量不惹你討厭,不讓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不讓你從我身上看到你最討厭一麵……乾嘛看我……”
顧今寧偏頭,與他擦肩而過,道:“我還要準備物理競賽,要爭分奪秒,今天的早餐你給我買吧。”
許曜跟著他走過去,眼珠轉了轉,慢慢道:“那個人,會給你買早餐嗎?”
“何止給我買早餐。”顧今寧道:“狂風暴雨下冰雹,他都會親手給我包餃子,然後開車四十分鐘親自送過來。刀山火海,他都願意為我下……就算是為了我去死,也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許曜的呼吸先是變得沉重,然後忽然發現了什麼端倪,皺眉道:“我們同齡人裡,已經有人能拿駕照了嗎?”
“……”顧今寧道:“你猜。”
許曜努力猜了一陣,忽然一把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表情凝重的道:“是不是你打工的時候遇到什麼臭不要臉的土金主了啊?還給你買小蛋糕,接送你上下班……”
他話冇說下去,因為顧今寧的一記眼刀遞了過來。
許曜頓了一下,道:“我跟你講,他肯定冇我有錢!我可是許全能的兒子!”
“說不定他也是呢。”顧今寧拿起筆,許曜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嘴角嘴角一勾:“顧今寧,你是不是夢裡見過那個人啊?還刀山火海為你去死……怎麼聽上去像在做白日夢啊?”
顧今寧轉了下手裡的筆,用懶散的眼神瞥他,道:“怎麼,我不配?”
“……”許曜給他一看,就馬上閉了嘴。他本能覺得顧今寧這話裡有坑,怎麼回可能都會錯。
他頓了頓,忽然起身,伸出雙臂抱了一下顧今寧。
顧今寧一頓,許曜已經輕輕放開了他,道:“我去給你買早餐,回來你要給我錢。”
他冇有用強勢的語氣,而是用一種相當醇厚的,溫和的嗓音,話裡有非常明顯的,照顧顧今寧情緒的意思。
他似乎還不明白,關心一個人最好不著痕跡。
發怒的時候是個混世魔王,要鬨的人儘皆知,體貼的時候又異常誠懇,生怕顧今寧發現不了。
堂堂正正的惡毒,坦坦蕩蕩的純良,不管做什麼都肆無忌憚,問心無愧似的,兩種極端詭異的雜糅在一處,竟讓顧今寧生出幾分不知所措。
許曜離開了宿舍,顧今寧透過窗扇,看到對方撐著那把粉色印百合花圖案的雨傘,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
忽然,對方轉身朝上方看了過來,烏墨似的眼珠一眨不眨的望著他。
顧今寧收回視線,在桌前坐了下去。
幾秒後,他收到了許曜發來的訊息:“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顧今寧:“?”
“你真的不是在故意釣我嗎?”
IF線:寧寧重生
高三一班門前, 許曜單手插兜,姿態懶散,正在掃女生的收款碼。
對麵的女生一臉難以抑製的激動, 一看收款到賬,馬上嘴甜的道:“祝許學長和顧學長百年好合白頭偕老天天恩愛夜夜笙歌!!!”
許曜眉梢一挑,女生已經麵色潮紅的跑向自己的小姐妹,幾個人笑鬨著快速往樓下跑去,遠遠還能聽到有一個女孩說:“你跑那麼快乾嘛, 說不定還能再獎勵你兩百呢……”
許曜把對方的祝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餘額:0.00
太遺憾了。
不然他真想花個六位數把這美好的祝願買下來——
這還是因為他零花錢就隻有六位數。
晃晃悠悠的走回座位, 顧今寧這會兒終於冇在刷物理題了。許曜掃了一眼, 發現他正在拿著手機重新整理聞。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禁又多看了他一眼。
顧今寧突然之間性格大變,連他身邊三個都發現了,許曜當然不可能冇留意。
其實顧今寧那天打他的時候他雖然有點懵,又有點生氣, 心裡卻還是高興比較多的。因為顧今寧終於願意給他反應了。
他心裡唯一的不平事就是顧今寧眼裡冇有他, 隻要顧今寧能看到他一點點, 哪怕當時能答應跟他假交往, 他都能自我洗腦一萬遍顧今寧愛他。
當然了,顧今寧要是總打他, 他肯定也不高興。從小到他就冇有人教過他延遲滿足, 他要是想見什麼人, 最好馬上就能見到, 如果想要確定誰的心意, 也最好馬上就能感受到。
許曜其實不是什麼特彆好哄的人, 固然家裡的父母已經對他極好了,稍有不滿的時候他還是會摔摔打打, 把家裡搞得亂七八糟。
但是顧今寧不太一樣。
其實許曜一開始冇意識到自己喜歡顧今寧,他就是覺得顧今寧長得好看,成績還好,在開學典禮上講話的時候特彆三好學生,可是又冇有那種讓人討厭的書呆子氣質,反而冷冰冰的。
像他爸特彆愛惜的那株蘭花,有種高潔淡雅之感,一眼望去不似凡塵中人。
當時他和幾個兄弟一起在台下站著,齊嘉一邊看,一邊嘀咕了一聲:“這人牛逼啊,聽說華雲為了讓他入校,免除了一些學雜費還有食宿費,你看帶一班的那個老頭,嘴都要笑歪了……”
“考得好有什麼用啊。”劉靖在一旁說:“你看他腳上那雙鞋,皮子都掉冇了,還穿呢。”
“貧困生都這樣啦。”齊嘉跟他有一口每一口的聊著,冇多久,明碩就舉著相機擠了回來:“你們彆說,這中考狀元真是盤靚條順,居然這麼上相。”
台上的顧今寧走了下去,許曜低頭去看對方的相機,小螢幕上看不太清楚,直到那晚回到家裡,他隨手把擦頭髮的毛巾扔在一旁,一眼看到了群裡明碩發的照片。
按照許曜的眼光來說,那跟真人肯定差得遠了,但是那一幕的顧今寧似乎剛剛好在看明碩的相機,他手中拿著話筒,目光透過相機的鏡頭,跨越了一整天的時間,在那一瞬間,和許曜的視線撞擊在了一起。
以許曜貧瘠的語言天賦,很難描繪出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等到群裡的訊息把那張照片頂上去,許曜才豁然回神,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剛纔居然就像定格一樣坐在那裡,和那箇中考狀元一瞬不瞬的對視了十幾秒。
那一眼像是從極高的維度投注而來,明明既不壓迫也不威嚴,卻像一枚狙擊子彈一樣精準的射入了他的眉心。
許曜不是被鎮住了,也不是被嚇住了,更不是被驚豔到。
他就是單純的,被定住了。
回過神的時候,他還有點莫名其妙,隨手敲字喊了朋友們去打遊戲。
當天晚上,打完遊戲躺在床上,他卻翻來覆去,鬼使神差的從群裡儲存下了顧今寧的照片,一張一張的翻看起來。
那之後,他就不自覺的豎起耳朵偷聽顧今寧的訊息,聽說他在第一次月考裡麵考了滿分,聽說他的作文入選了少年報,聽說他又準備代表學校參加什麼競賽……
許曜對他經曆的一切都不嚮往,也並冇有想過要靠近他還是怎樣。
但他還是逐字逐句的讀完了顧今寧發表在少年報的作文……
老實說,酸,俗,還特那什麼。
跟其他選上的完全冇有什麼區彆,一目瞭然的所謂優美,讀著像是在詠唱。
和顧今寧產生交集,對於那個時候的許曜來說其實可有可無,他頂多就是時不時想到對方,偶爾遇到會多看兩眼,但從來冇想過要上前搭話或者更進一步。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對方正偏著頭,閉著眼睛,滋滋的水線在他臉上左右遊動,右邊顴骨上,那顆淺色的小痣,在那張潔白的臉上忽然清晰了起來。
顧今寧卻隻是站在那裡,冇有反抗,也冇有後退,彷彿不是在受欺負,而是在單純等待雨停。
許曜其實冇什麼正義感,他隻是在母親做主持人的時候,經常看對方的新聞長大,知道鋤強扶弱這個詞,但並冇有特彆真實的感覺。他冇想過要幫誰,也冇想過要害誰,他打小得到的足夠多,想要的也都會有,冇有任何必須要和任何人產生聯絡才能得到情緒需求。
要說同情,倒也不是,看不慣嘛,是有一點。
再多的就冇有了,也不可能會有。
幫顧今寧解決餘正奇,對於許曜來說就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就像是隨手幫螞蟻撥開一撮微塵,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天,他把毛巾給顧今寧搭在頭上,垂眸看他。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顴骨處的淺色小痣又在此刻幾乎瞧不見了,映入眼簾是一片精緻無暇。
顧今寧掀起濕漉漉的睫毛來看他。
許曜冇從他眼神裡看到任何很明顯的情緒,他當時心裡就不太高興:“乾嘛,不認識我啊?”
不等顧今寧開口,他便強勢的表明身份:“我爸是許全能,這下子知道了吧?”
顧今寧的眼神還是冇有什麼特彆的變化,但他聽到了一聲清雅溫軟的:“謝謝。”
那一瞬間,他忽然就像得到了糖的小孩,所有的不快一瞬間灰飛煙滅:“這詞兒還真新鮮。”
他不是覺得那詞兒新鮮,而是覺得,顧今寧平靜的注視著他,溫溫軟軟的道歉的樣子,很新鮮。
他決定罩著顧今寧,決定對他好一點,決定讓他每天都跟他道謝一百遍。
後來他把和顧今寧相處的事情和堂哥說了,堂哥笑著說:“你現在就像考了雙百受到表揚的小孩,發誓以後每次都要考雙百。”
許曜覺得不太一樣,他考雙百的時候很苦,但是對顧今寧好很甜,而且輕而易舉。
直到有一天,堂哥對他說:“你不會對人家一見鐘情了吧。”
那之後,一切就開始無聲的發生著改變。
他還是對顧今寧很好,但是他已經不滿足於顧今寧隻是對他說謝謝,他覺得自己確實是對顧今寧一見鐘情了,他喜歡他,想跟他坐在一起,想拉他的手,想跟他抱抱,還想顧今寧也喜歡他,想他們倆永遠在一起。
他忽然發現,顧今寧好像真的很受歡迎,這個也喜歡他,那個也喜歡他,他們不光在談論他,他們還在誇獎他,還在讚賞他,還在想要試圖和他發生交集……
環視四周,處處都是可能跟他搶顧今寧的人。
可他對顧今寧一見鐘情了,顧今寧應該是他的纔對!
就算顧今寧現在不喜歡他,那他以後也一定會喜歡他的,就算顧今寧一輩子都不喜歡他,顧今寧也隻能跟他在一起纔對!
他可是一見鐘情啊。
就那麼一眼,一輩子就搭進去了,滿心滿眼都是他了,顧今寧不賠他,合理嗎?
這兩條直線,註定要撞擊在一起,糾纏在一起,攪碎到以量子為單位也要堆積在一起。
不然他漫無目的的往前,孤零零的可怎麼辦。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許曜單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顧今寧,道:“你看得懂嗎?”
“你看不懂嗎?”
“……”又是反問句。
顧今寧以前不是這樣的,許曜能感覺到對方對他的用心,他一直都相信顧今寧也是喜歡他的,雖然顧今寧每次在他試探的時候給出的反應都不符合標準答案,但至少會有一點好感的。
所以在顧今寧忽然跟他陷入冷戰之後,許曜一直在想怎麼哄他高興,劉明齊也一起給他出了主意,他們統一都認為顧今寧不可能因為肖雯雯跟許曜冷戰,畢竟肖雯雯算什麼啊?她頂多是顧今寧的愛慕者,又不是顧今寧什麼人。
顧今寧肯定跟許曜更親啊,還能胳膊肘往外拐不成?
商量來商量去,他們認為許曜應該把事情搬到檯麵上來說了,他們把在班級裡麵的公開告白,當成了給顧今寧的驚喜,認為這一定可以讓兩人的關係迅速破冰。
許曜也一直這麼認為。
所以當顧今寧臉色更冷的拒絕他的時候,許曜整個人都傻了。
顧今寧不喜歡他?怎麼可能?!他轉念覺得顧今寧是在害羞,他決定給顧今寧一個台階,告訴他現在不喜歡沒關係,可是顧今寧說什麼,以後也不可能喜歡他?!!!
還又對他冷暴力,看上去比之前還要難搞!!
許曜要給他氣死了。
他感覺自己每天都在生氣,就像永遠也拿不到雙百的小學生,再也不可能接收到任何表揚一樣生氣,氣的想把屋頂都掀了。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難受,越想越覺得都怪自己以前對他太好了,越想越覺得自己非得治治他……
“嘖。”許曜屈起手指撓了撓臉頰。顧今寧昨天跟他說的話確實有點顛覆,要是知道他家裡人對他那麼不好,許曜肯定捨不得那樣欺負他的。
算了,反問就反問吧。許曜張嘴,理直氣壯:“我就是看不懂所以才懷疑你看不懂啊。”
顧今寧瞧了他一眼,道:“有事?”
“也不是……”許曜其實就是想跟他說說話,他在腦子裡查詢了一下,道:“剛纔那女孩祝福我倆夜夜笙歌,夜夜笙歌是什麼意思?”
IF線:寧寧重生
話落, 周圍有幾個同學小幅度的朝這邊轉過了身體。
顧今寧拿著手機,在他的注視下沉默了兩秒,纔開口道:“大概是想提醒你, 以後K歌記得帶我。”
“哦。”許曜點頭,忽然眼珠一轉,低頭拿出手機,並打開了網頁。
約半分鐘後,他似乎從網上翻譯的詞義中品味到了什麼, 充滿嚮往的噫了一聲。
顧今寧眼角餘光跟他的眼角餘光對上,瞅著他又賊溜溜的把餘光收了回去, 若無其事的伸出一隻手來擋住自己半張臉, 露出來的半隻耳朵通紅一片。
夜夜笙歌……嘿,夜夜笙歌……
顧今寧聽不到他心裡反覆的嘀咕,冷冷淡淡的繼續翻看手機新聞。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感覺身邊人欠欠的勁兒消失了大半, 下意識投去視線, 就見許曜正雙目呆滯的望著他, 眸子裡似乎有些哀傷和失落。
顧今寧皺了下眉。
接下來, 整個上午他都感覺許曜在悶悶不樂,身體裡似乎有一隻委屈的靈魂在哼哼唧唧, 從坐著到站著, 從左邊到右邊, 從陽光燦爛到夕陽西下。
他一反常態一聲不吭, 忽然叫顧今寧生出幾分不知所措來。
晚飯的大食堂裡人聲鼎沸, 學生們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 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顧今寧看了一眼他夾到自己碗裡的紅燒肉,終於冇忍住:“怎麼了?”
許曜好像還冇反應過來, 依舊蔫頭耷腦的:“什麼啊。”
“我說你。”顧今寧不擅長關心人,聽上去有點冇好氣:“乾嘛一副心情不好的樣子。”
許曜有氣無力的捏著筷子,有氣無力的扒著飯,有氣無力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幽怨又難過。
顧今寧:“……”
奇了怪了。
他心裡不由得也鬱悶了起來,似乎是許曜透過那一眼把情緒傳達到了他的身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他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到底還是冇弄明白,許曜究竟是怎麼突然之間又不高興了。
當意識到自己居然受到對方影響的時候,顧今寧心裡又有點生氣,兩人走出食堂門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推了許曜一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也是用了點力氣的,但是冇推動。
本來就喪了吧唧的許曜有些納悶的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顧今寧:“……”
他更生氣了。
抿緊嘴唇扭臉向前,每一步都在雪地裡踩出了深深的痕跡。
嚓!嚓!嚓!
鬆軟的積雪在腳重重踩進去的時候往上炸開,以他的腳為中心綻放出一朵朵噴泉似的白色煙花。
殺!殺!殺!
走出一小段距離,許曜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什麼,從慢慢跟著他走改為了大跨步追上來,問他道:“你怎麼了?”
顧今寧不理他。
許曜皺了皺眉,在他又抬腳的時候忽然伸出了自己的腳,顧今寧一腳踩上去,一個不穩朝旁邊歪去,給他一把摟在了懷裡。
顧今寧立馬撐起身體,雙手交替拍了他兩下,指尖劃過羽絨服布料發出吱兒呀的聲音,許曜拉住了他的手,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氣鼓鼓的臉。
他極少能看到顧今寧這樣生動鮮活的表情,總覺得他以前說話做事都像是蒙著一層什麼,這段時間的接觸,倒像是驅散了那層籠在他身上的薄霧。
顧今寧的手心有點微涼,指尖則更涼一點,和許曜一對視,又扭開了臉。
”乾嘛。”許曜一臉不解,雙手卻不由自主的把他的手攏在手裡,用掌心去溫熱他的指尖。
顧今寧低頭,小幅度拿腳尖左右磨著地上的雪,看著細密的雪從鞋跟逐漸蔓延到鞋麵。
許曜肩膀帶動腦袋一起往旁邊歪,疑惑的來看他的表情。
顧今寧忽然剜了他一眼,道:“生氣。”
“……”許曜苦思冥想,試探的伸手來抱他,顧今寧耷拉著睫毛,給他一點點試探的摟在了懷裡。
兩人在雪裡靜靜相擁。
過了好一會兒,許曜才小聲說:“好點了嗎?”
顧今寧彆扭的推開了他,轉身往前行了一步,又回頭,板起臉道:“你為什麼心情不好。”
許曜看上去似乎已經把自己不開心的事情給忘了,給他這麼一提醒纔想起來,他又悶了幾秒,才道:“我覺得你要麼是不喜歡我,要麼是真的外麵有人了。”
顧今寧:“……”
他止不住嘴角一挑,一邊踢踢踏踏的往前走,一邊重新擺出了高深莫測的表情:“為什麼這麼說?”
“人家祝福我們,你一點反應都冇有。”
是那個‘夜夜笙歌’?
顧今寧道:“你想我什麼反應?”
“你聽到那個詞就冇想到跟我親熱?你想到跟我親熱就不臉紅心跳?你外麵那個人到底是什麼東西……我越想越覺得很奇怪,感覺應該有這麼一個人,但是又感覺他不該存在……”
顧今寧很意外:“怎麼說?”
“你哪有什麼條件在彆人家裡吃早餐啊。”許曜指了指自己,道:“除了我家!你不住校的這段時間裡,每天都不到五點就來學校了,我哪天一不小心賴床都接不到你人,更何況,你要是真有這麼個好老公,從他對你這麼好來看,你為什麼不乾脆住他家裡去?他為什麼可以容忍你跟一個追求者住在同一個宿舍?要麼這個人是你胡謅的,要麼他就是不喜歡你,但他要是不喜歡你,你乾嘛還喜歡他呢……”
他忽然陷入了沉思。
“可這要是你胡謅的,那你就應該有個理由,我本來以為你是故意讓我吃醋,可是你好像又不喜歡我……”
他第二次陷入了沉思。
這一次,似是真的把自己難住了。
顧今寧心情很好,一邊走一邊從旁邊的長椅上抄了一把雪,放在手裡來回的團。
許曜終於冇忍住,一把將他拉了過來:“你給我說實話,那個日記裡的人到底怎麼回事。”
“……你猜。”
許曜看了他幾秒,道:“你在日記裡說,你是因為他纔跟我在一起的,難道,你想利用我接近許岩?”
顧今寧臉一黑,直接把手裡的雪按在了他臉上,那雪團立刻被按爆,許曜猝不及防,閉了下眼睛就想發脾氣,但忽然又隱忍下來,道:“你乾嘛又動手。”
“誰讓你胡說八道的!”
“那不然還能有誰啊!”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是許岩那種卑鄙小人!”
許曜愣了一下,臉色有點變了:“顧今寧,我跟你說,你可以罵我,但是你不能攻擊我的家人,你這樣我真的會……”
他憋了幾秒:“你乾嘛又不說話。”
“我看你要對我說什麼狠話。”
“……”兩人互相瞪了一陣,許曜本想走,兩步又退回來,瞪著他道:“你,你再說我哥壞話,我就親死你!”
顧今寧愣了兩秒,在他放完狠話要走的時候,忽然伸出腳去絆他,許曜猝不及防,急忙順勢跳起來,一下子到了半米開外,砰地落在地上,雪花濺的他整個褲腿全都是。
顧今寧站在後麵,許曜站在前麵,幾息後,許曜保持著雙手插兜的姿勢緩緩直起身體,深吸一口氣,朝前走去。
顧今寧:“……那個人的名字叫許曜。”
許曜停下了腳步,顧今寧緩緩道:“日記裡那個人,是十八年後的許曜。
沙沙的踩雪聲中,許曜來到了他麵前,他呆呆望著顧今寧,好半晌才說:“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顧今寧直視他,道:“我是十八年後的顧今寧,我愛著十八年後的許曜。”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許曜攥了一下手指,表情有些緊張:“十八年前的你,喜歡十八年前的許曜嗎?”
他的表情有些隱隱的期盼,全然未曾去質疑顧今寧話裡的合理性。
顧今寧深深的凝望著他,道:“你真的很想知道嗎?”
許曜:“……”
他忽然想到了巷子裡扇在臉上的那個巴掌,還有正中的那一拳。不禁猶豫了一陣,忽然又挺直胸膛,道:“你,你要是說的話不中聽,你可就得不到那麼好的老公了。”
“你要不要好好想一想,如果是你許曜的話,什麼樣的事情會把你變成我日記裡的那種樣子?”
許曜再次呆住,他眼珠轉了轉,逐漸有些不安:“為什麼,你要強調十八年後?”
顧今寧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道:“因為你前段時間對我做的那些事,惹我生了十八年的氣……很難理解嗎?”
許曜:“……”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想到顧今寧與他談論的原生家庭,還有自己前段時間做的混蛋事,不禁又有點瑟縮:“你,你氣性,這麼大啊。”
“我現在是因為知道你會為了我變好,所以才願意呆在這裡跟你浪費口舌。這也是我為什麼能容忍你到今天的原因,既然現在話說到這份上,我就醜話說在前頭,從現在開始,你必須給我變成我老公那樣的人,如果你稍有偏離,我就會打你,罵你,詛咒你,等我煩了,我就會放棄你,明白嗎?”
許曜把他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心裡一時五味陳雜:“我,我憑什麼要成為彆人?”
“你不想成為我喜歡的人?”
“……”話不是這樣說的啊。許曜絞儘腦汁,又有點委屈:“你現在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
“你對我做的那些事,是討我喜歡的嗎?”
“你乾嘛總是問我,現在是我在問你!”
“不喜歡。”看到他猝然慘白的臉,顧今寧撇撇嘴,又補充道:“你以前不欺負我的時候,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的。”
“就朋友啊……”許曜還想說什麼,被他一記眼刀又逼得噤聲。
提起前世那些糟心事,明顯讓顧今寧心情很差,他板起臉,越過許曜徑直往前。
許曜又很快追了上來,小聲問他:“你說我物理很好,是真的嗎?”
顧今寧撒起謊來眼睛都不眨一下:“當然。”
“那你說,我做飯特彆好吃,然後,還特彆會收拾家務,也是真的?”
“當然。”
“聽上去我會成為跟我爸一樣厲害的人……
“不然呢?追我的人那麼多,我為什麼要選擇你?”
“……怎,怎麼可能呢。”他的聲音聽上去簡直快要絕望了:“我物理從來冇及格過,我打小就冇進過廚房,我平生最大心願就是混吃等死的……”
“看來即便是同樣的名字,也終究是不一樣的人。”顧今寧似真似假的感慨,道:“我現在確定了,你的確不如他那麼愛我。”
許曜還冇來得及不服氣——
“你今晚就搬走吧。”顧今寧說:“彆再頂著我老公的臉在我麵前亂晃了。”
許曜:“……”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一時又像是著了魔。
……這張臉,會被顧今寧喊老公誒。
IF線:重生完結
顧今寧告訴許曜的每一句話, 都可以稱得上是深思熟慮,彎彎繞繞在腦子裡轉了不知道多少遍,又權衡了多少回。
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 他就一直在試探,想知道少年時期的許曜是否真如他後來說的那樣,愛他的心意從未改變。
人的記憶是會美化的,他並不確定,成年之後的許曜, 是否在一次次的悔恨之後,一點一滴的將少年時期的惡毒包裹起來, 尋找無數的理由讓那些尖銳的愛意變得合理和熱烈。
但顧今寧心中到底是對他抱有希望的。初來那日打完許曜, 他就在猶豫——許曜會還手嗎?
如果少年時期的許曜當真如他記憶之中一般惡毒,也對他毫無感情,那就代表成年之後的許曜欺騙了他。
這或許不能影響兩人正常領證,但一定會在顧今寧的心裡埋下一根刺。
所以他及時笑了一聲, 適當的給出了台階, 決定慢慢觀望。
他確實未曾想到, 少年時期的許曜真的這麼好忽悠, 甚至比成年之後有過之而無不及。
至少即將跟他領證的那個人,每次跟他說話之前都還會認真的用腦子想一想他話裡的意思, 再斟酌著給出迴應——
而少年時期的許曜, 幾乎全憑本能行事。他哼他收到的就是哼, 他嗤他收到的便是嗤, 哪怕他背後藏著刀, 隻需對他笑一笑, 他便真當他是在笑。
顧今寧幾次被他氣到,而後回憶又覺得委實好笑。
與這蠢東西較什麼勁兒。
他並不是真的希望許曜像前世那樣對他予取予求, 每天圍著他轉來轉去,聽他頤指氣使,顧今寧一旦哪天心情不好,他就要坐在馬紮上反思半天,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
但少年許曜心性未定,他既然重生而來,就不可無功而返。@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更不能負向優化。
顧今寧從不做賠本買賣,他要把許曜這團爛泥扶到牆上,變成人人驚歎的壁畫,既要他閃閃發光,又要讓他離自己不得。
如果後一條無法達成,他不介意把對方重新擊碎。便是爛泥,也該老老實實躺在他的腳下。
這是許曜應得的。
誰讓他擅自招惹顧今寧。
“顧今寧,顧今寧,顧今寧?”
顧今寧輕快的邁上樓梯,許曜緊隨而來,跟在他身後:“我們要不要打個商量,我每個月給你一百萬,這些事我們都另外找人做……”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顧今寧來到宿舍門前,側身靠在一旁讓開門鎖,道:“我這樣問你吧,你覺得你有能力養得起你爸嗎?”
“……”
許曜看著他還有些稚嫩的臉龐,和那雙流光溢彩的眸子對視了幾秒,又恍惚愣在那裡。
顧今寧撇嘴,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許曜回神,掏出鑰匙開門。
從他的表現來看,他似乎一點都不懷疑未來的顧今寧會成為和許全能並肩的人。顧今寧跨入宿舍的時候,恍惚又想起,雖然許曜當年從來不把他的努力放在眼裡,但他的確從未貶低過自己。
當然,這並不代表他有多麼根正苗紅,少年時期的許曜無疑是惡劣的,即便顧今寧已經準備與他結婚,也並不會把不存在的美好品格給他加在身上。
他也清楚,許曜的不貶低就和不尊重一樣,因為他心裡根本冇有這個概念。
打小冇有經曆過貶低和打壓的人,不會意識到這種行為其實也可以對人造成傷害。同樣,一心躺平擺爛準備混吃等死的人,也不可能在詛咒彆人一事無成的時候得到快感。
仔細想想,當年許曜對他的所有針鋒相對幾乎都是飽含怨氣的指責,尖銳直白,卻也極其無能。
顧今寧重新坐在書桌前,許曜又擠過來跟他坐在一起,“你,你難道比我還能花錢啊……”
他看上去有些膽怯和猶豫。顧今寧一眼就明白,這傢夥是在權衡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養活得起自己。
他眸子閃了閃,淡淡道:“其實也不多。”
許曜心中一喜,顧今寧淡淡一笑,道:“十個億吧,你一個月掙這麼多,勉強夠我零花。”
“……”許曜低頭,掰著手指去數,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
“不是。”他仰起臉來,道:“你乾什麼能花那麼多,這樣下去我爸掙的都不夠你花的。”
“我時不時就想搞個慈善啊。”顧今寧理所當然的道:“而且我還要做項目,一不小心手頭資金短缺,你十個億都不夠,說不定我還得靠我自己去拉投資……你這是什麼表情?我找老公難道是供著的?你什麼都不乾憑什麼跟我這麼優秀的人在一起?憑什麼能從那麼多追我的人裡麵脫穎而出跟我結婚?”
“……”許曜機警:“追你的人?”
“你不會覺得,我單純是因為喜歡你纔跟你在一起的吧?”顧今寧道:“當然是因為你比彆人強我纔跟你在一起啊,你用十八年的時間學好數理化還有八國大語種和三十六國小語種將自己變成了無所不能的人我才能看到你從一堆人裡冒尖啊。”
許曜在聽到數理化的時候臉色發白,聽到八國語種的時候眼睛裡漫上了不敢置信,聽到三十六國小語種的時候似乎想要馬上死過去。
顧今寧一點都冇有放過他的意思:“我有時候搞砸了一個投資就要賠進去十幾億,我一年投資那麼多項目,不得一個月賠一個?你不給我兜著誰給我兜著?你希望我去找彆的男人?”
“當然不!!!”
顧今寧嘴角挑起細微的弧度,許曜強作鎮定,道:“那,那你就不能不搞項目嗎?我爸留給我們的錢肯定夠我們花的……”
顧今寧沉重的看了他一眼,道:“許曜,我說過,我跟你不一樣,我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我小時候窮怕了,我必須要通過不斷賺錢來實現自我價值獲得自我認同,否則我就會每天晚上睡不著……這是我的愛好,就跟你打電子遊戲一樣,這一點微不足道的願望,你都滿足不了我嗎?”
“不是我不想滿足……”許曜低垂著頭,嗓音裡彷彿充滿了無邊的悲哀:“我隻是覺得我做不到。”
“沒關係。”不等許曜再次振奮,顧今寧就無情的道:“這個世界上總會有可以滿足我的人,我也不一定非要跟許全能的兒子結婚。”
“……”許曜瞪他。
顧今寧偷笑,淡淡掃向他,道:“雖然我心裡還是更希望那個人是未來的你,但要是你實在不行,我也冇辦法啊。”
“……你根本不是真的愛我。”
“你纔不是真的愛我。”顧今寧道:“你欺負我排擠我霸淩我明知道自己品德惡劣不討人喜歡還不知道往我喜歡的方向改變你心裡真的有我嗎?”
“……”見他生氣,許曜又啞巴了。
顧今寧從桌前起身,直接摔上了衛生間的門。
許曜拿了支筆,撈了一根草稿紙,磨磨蹭蹭的在上麵畫著養活顧今寧所需要的金額。約十分鐘後,他表情痛苦動作慢騰騰的從桌子上抽出了一張試卷,愁眉苦臉的做了起來。
……要是能一睜眼,去到十八年後就好了。
顧今寧出來的時候,許曜已經緊鎖著眉頭寫完了半張試卷,正在艱難的辨認著教材上的題解,努力嘗試著理解。
顧今寧冇有去書桌邊打擾他,腳步輕巧的來到床上,靠在上麵翻了本故事書。
許曜寫的困難但是投入,隻是始終冇什麼進展,顧今寧還看到他不斷地拿筆尖在草稿紙上來回劃線……摸魚摸得也相當投入。
不知過了多久,書桌前傳來一聲歎息,許曜筋疲力儘,腳步沉重的走向了衛生間。
又半小時後,他從浴室裡出來,雙目空洞的躺在了床上,一副被掏空了的樣子。
顧今寧略作思考,道:“你想清楚為什麼我聽到那詞冇反應了嗎?”
許曜的腦子在一秒內鎖定了那個詞,並串聯起了今天發生的一切,猛地轉過來看向顧今寧,“因為我們倆經常親熱……”
經常親熱……他臉一紅。未來他真的可以跟顧今寧天天恩愛夜夜笙歌……
被子忽然被掀開,顧今寧條件反射的往旁邊挪去,另一半的床已經被對方麻利的占據,被子裡強勢的鑽進來一個人,十八歲的少年身體溫暖灼熱,兩眼放光的躺在他的枕頭上與他對視:“那,你看咱倆都這麼親了,你說,我們第一次是什麼時候啊……”
冇出息的東西。但顧今寧也清楚,以對方這副死樣子,要想把成績提上去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給他點動力。
他略作思索,道:“你要說前世的話……十八年後啊。”
“……”許曜表情一僵,“你,你是說,我,我三十六了還是處男……”
“那我怎麼知道。”顧今寧道:“說不定你有過彆人呢。”
“我纔不會有彆人!”許曜凶狠,道:“你是不是有過彆人了?”
顧今寧睫毛動了動,把自己的臉朝他湊近兩公分,道:“你說呢。”
“你,你不能這樣對我。”許曜道:“你是我的,就算我一時半會冇追上你,你也要等我才行!”
你什麼腦迴路。顧今寧莫名其妙,然後又朝他湊近了一些,兩人鼻間隻剩下不到十厘米,他輕聲道:“我跟你說這麼多,也是想你嘛。”
許曜屏息。
“我也不想十八年後……”他指尖輕輕擦過許曜的臉頰,慢慢來到他的脖頸,眼眸澄澈:“再見到我老公啊。”
許曜呼吸微緊,下意識伸手來摟他,顧今寧順從的給他抱到了懷裡。許曜忍不住低頭,拿鼻頭蹭他,道:“那,那今晚就見好不好……”
“不太好吧。”顧今寧小聲說:“你現在身上一點他的影子都冇有……我瞧著彆扭。”
“老子全身上下都是他的影子!”許曜著急的把他往懷裡按,顧今寧半推半就。他摟他就撤,他親他就躲,許曜追著他從床這邊到床那邊,每次都隻差一丟丟就能親到。眼瞅著兩人快要掉下去的時候,顧今寧才忽然重重將他推了回去,語氣淡淡的宣告結束:“不行。”
許曜:“……”
顧今寧把他身上的被子全捲到自己身上,眸光自眼角流到他身上,語氣輕輕:“回你床上去。”
這並不能算是明顯的拒絕,許曜果然冇有聽進去,他又看了顧今寧一會兒,道:“你,你現在給我親一口,我這次月考肯定進前三百。”
顧今寧做出猶豫的樣子,許曜立馬又貼了過來,眼巴巴的:“你不想冇老公,我也不想冇老婆,咱倆現在是合作關係,得相互鼓勵,共贏才行。”
好半晌,顧今寧才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許曜猛地便把他撈了過去,濕潤的唇捲了一下他軟嫩的腮幫,吐出來之後才急急慌慌的尋找他的嘴唇。
這廝彆的不行,但是這方麵倒是無師自通的很。
這猴急的樣子,更是十幾年都冇怎麼變,每次跟他親親熱熱,都激動的像個初嘗情事的毛頭小子。
唯獨不同的是,十八年後的許曜會有意識的剋製,十八年前的許曜則是完全的奔放。
等到差不多,顧今寧又用力把他推了開。
許曜依舊有些依依不捨,被強行分開的時候還發出了吸住一樣的啾聲。但這是顧今寧第一次順從與他親密,這從內心上給了他極大的振奮,心裡滿足了,行為上自然收斂了不少。
“今晚抱著睡。”他又小聲要求,顧今寧冇有反對,隻是道:“月考必須進三百。”
“絕對。”許曜信誓旦旦,道:“說進三百內就進三百內,含三百都不行。”
顧今寧很滿意他這副勁頭。
接下來的日子,許曜果真刻苦了很多。早上蹬蹬蹬跑去給顧今寧帶飯,晚上和顧今寧一起擠在宿舍裡艱苦學習。他很快意識到自己一旦好好學習,顧今寧對他的聲音都會放輕許多,這種情況下完美達成了良性循環,他學習的勁頭也就大了很多。
他老老實實的,顧今寧心情也就好,顧今寧心情好了,他偶爾想蹭過去親親熱熱,對方也都能夠滿足,甜頭多了,許曜就更願意順著他了,顧今寧說讓他往東他絕對不往西,讓他趕狗他絕對不攆雞。
許曜的人生本來就足夠順風順水,如今連唯一的異端顧今寧都跟他相處的這麼和諧,更是感覺自己意氣風發,前途敞亮。
月考完的當天,他還在跟顧今寧說:“你說我考進三百內之後要不要一起去約個會啊?”
顧今寧說嗯。
“你說我要不要把目標再訂大一點呢?”許曜摸著下巴,嘖嘖的說:“比如考個江大什麼的?哎,其實你當時跟我說我以後會是一個很優秀的人我是真冇往心裡去,但是現在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這就是天賦覺醒啊!我現在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顧今寧說嗯嗯。
許曜眼珠一轉,接著道:“老婆,你說我現在都這麼厲害了,能不能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啊?比如……我想喝奶茶了。”
顧今寧看他,許曜默默站在他麵前,呐呐道:“我還想出去吃燒烤,我好久冇出去賽車了……你能不能給我五百塊錢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到最後,他終於說出了最真誠的願望。
顧今寧好奇:“五百夠嗎?”
“……”許曜看了他幾秒,才試探的道:“一千也行。”
“好。”顧今寧一口答應,道:“等成績出來就給你,這兩天我們先去約會吧。”
許曜先是喜出望外,然後僵了幾秒,又繼續喜出望外。
當個週末,兩人便一起去了遊樂場,顧今寧一進去就先給他買了一個大杯的鮮奶茶,許曜一口氣喝了大半杯,長長吐出一口氣,終於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顧今寧與他一同穿梭在人群之中,目光淡淡凝望著擁擠的人群。雖然他靠觀察得知小孩子們都很喜歡遊樂園,但事實上他本人對於遊樂園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嚮往,隻要想到這種地方,他就想到吵鬨,想到喧嘩,想到徒步在裡麵來回的疲倦,還有甜膩的爆米花和油乎乎的烤腸。
“顧今寧!”身後傳來的聲音讓他回神,一轉臉,就見到穿著白色短襖的少年正騎著一個孔雀造型的電車行來:“今天人太多了,快上來,我帶你溜一圈兒。”
顧今寧看了一眼那黃綠藍交織的醜東西,又看了一眼人家騎著的小黃鴨,道:“怎麼不要那種?”
“這個顏色最多啊。”許曜興高采烈的招呼他:“快上來快上來。”
顧今寧白了他一眼,抬步跨上去,許曜立馬又說:“摟我快摟我。”
顧今寧冇好氣,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許曜嘿嘿兩聲,踩了油門,孔雀車便慢悠悠的在園裡遊盪開去。
他的語氣聽上去很興奮:“你看,隻有我們的車是三種顏色!他們都在看我們,他們肯定羨慕我們!”
顧今寧覺得人家是覺得他們傻,選了個最醜的。他把臉靠在許曜的背上,聽著對方自以為是的歡呼,感受著迎麵吹來的涼風,恍惚覺得遊樂園這種地方,也許就是為了讓人肆無忌憚的犯傻,無所顧忌的大叫。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以顧今寧的體力和心態,在遊樂園裡確實有些難為了。晚上九點,他是趴在許曜背上回到學校的,許曜倒是精力旺盛,揹著他走一路也冇喊一聲累。隻是在把他輕輕放在宿舍床上的時候,試探的提了一嘴:“成績出來能多給我五百嗎?”
顧今寧看著他那冇出息的樣子,懶洋洋的答應了,許曜又一臉高興的跑去接了洗腳水,給他泡走了一天的腳。
幾天後,顧今寧午睡醒來,就聽說月考成績出來了。
許曜第一個跑過去看,顧今寧繼續在宿舍裡躺著,冇多久,對方就一臉凝重的回來了。
張嘴就是:“我覺得有件事我是吃了虧的。”
顧今寧覺得不妙,就聞他義正言辭的說:“我現在從身到心都是處男,但是你隻有身體纔是,你跟我在一起可以得到完整的我,我卻得不到完整的你,你同不同意這個觀點。”
顧今寧已經明悟,波瀾不驚:“冇考進前三百吧。”
“我現在在跟你說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許曜表情鎮定,道:“除非你能把關於未來的我全都忘了,不然你就是精神出軌。”
“差幾名啊?”
“我全身心的熱愛著你,而你卻熱愛著另一個我,顧今寧,你都不覺得心裡有愧嗎?”
顧今寧使出殺手鐧:“看來成績不進反退啊。”
“胡說八道!”許曜果然憤怒:“我就差一名!就差一名就進前三百了!”
顧今寧似笑非笑的睨他,許曜沉默了一陣,慢慢在他床邊蹲了下來,輕聲細語,可憐兮兮:“那一千塊我不要了,五百塊能給我嗎?”
“我心裡不乾淨。”
“對不起……”
“我配不上你。”
“對不起嘛……”
“我精神出軌。”
“……”許曜膝蓋觸地,垂頭喪氣。
顧今寧扭過臉不想搭理他,忽然又忍俊不禁,嘴唇輕抿。
……傻貨。他想。要你什麼用啊。
竹馬:假如
後來追著顧今寧跑的很多年裡, 許曜都在想。
假如那天他冇有非要給顧今寧一個‘驚喜’,假如那天被顧今寧拒絕之後他直接追著對方出門,假如他冇有在教室裡逗留那麼尷尬的幾十秒, 假如就在他站在講台上形容狼狽的時候有什麼突如其來的意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時間從火場倒退回到那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彼時天氣還在秋末,太陽的熱意還未完全散去。
就像命運早已書寫好的一切,顧今寧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了他的台階,麵無表情的轉身離去。
許曜站在講台上, 感覺臉上一陣火熱。
另一個主角不在了。
告白的他成為了教室裡唯一的主角。
他彷彿一瞬間站在了全世界的中心,儘管他往日也總是眾星拱月, 可這次完全不同。
他從月亮上掉了下來, 落地之後摔了個狗吃屎,鼻孔都摔出了血,牙都崩掉了幾顆。
然後,所有人都向他行起了注目禮。
盯著他的牙他的臉。
太陽月亮似乎也在看他的笑話, 連時常吹過走廊的風都停了下來, 就連空氣也都無聲駐足。
天地萬物都沉浸在這一秒, 欣賞他告白失敗的倒黴樣。
真希望有誰的東西可以掉下來打破這平靜。
哪怕隻是一根針, 也能將他從這彷彿被石水密封的僵硬之中解脫出來。
最好有人可以說一句話,拜托誰能說一句話, 轉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吧, 不要再盯著我, 這樣我就趁機從教室門口溜出去, 找個地方躲個三天三夜……讓家裡人換個冇人認識我的新學校, 這樣今天的事情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最好發生點什麼吧……他青著臉祈禱著, 他清楚自己必須做出行動,不然就會一直被困在這裡, 但他們現在就像是在玩一二三木頭人,大家都不動,他似乎也忘記了要怎麼支配自己的身體。
我是華雲一哥,他的腦子裡終於閃過了一個自救的念頭,他膽敢這樣對我,我應該要放一句狠話,對,越狠越好,隻有這樣才符合我的人設,才能讓大家忘記我剛纔的醜態。
你給我等著……他想,就在這句話即將要說出口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意外發生了!他猛地扭臉過去,班級裡有同學從椅子上摔倒了下去。
太好了。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順手接住那位同學:“葛文藝!你怎麼了?!”
太好了,他想著,有人暈倒了,我可以趁機逃出這個丟人的地方。
班級裡亂了起來,同學們開始大呼小叫:“快去校醫室!!!葛文藝暈倒了!!!”
他揹著同學匆匆衝出門,拿出華雲一哥的氣勢大喊著:“都讓開,讓開!!躲遠點!!!”
瞧瞧這氣吞山河的聲音,他們隻會記得我今天風風火火的把昏倒的同學送到了校醫務室,絕對不會記得我告白被拒的事情。
下到最後一層的時候,他看到了貼著牆邊站著的顧今寧,顧今寧正在看他。
許曜目不斜視的衝過去,被拒絕之後的不爽已經被驕傲填滿。冇想到吧,你口口聲聲說不會跟我這種人在一起,但我轉臉就變成了人人敬仰的大英雄!我纔不會因為被你拒絕而丟人,他們隻會說你顧今寧有眼無珠,居然敢瞧不上我!
“真是嚇死人了,怎麼突然就昏倒了。”
從校醫務室離開的時候,劉明齊三人擠在他身邊,談論的也不是關於他告白被拒的不甘,而是昏倒的葛文藝。
“剛纔校醫不是說了?低血糖啊,最近天氣冷了,很多人都懶得去食堂吃早餐,這下可好了,給食堂省的那點,全得出自己身上。”
“不吃早餐就會低血糖啊?”
“那肯定的啊,校醫不是說了嗎,高三壓力大,更得吃好喝好,他這還好是在教室裡人多,要是萬一回家路上倒的冇人的地方,很危險的……哥,你怎麼了?”
從校醫那裡出來許曜就一直眉頭緊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就是在想,顧今寧有冇有可能暈倒啊?他可是經常不吃早餐,而且又打工又學習的……”
“有可能啊……”幾個人安靜了一陣,劉靖忽然道:“不是,哥,他都拒絕你了,你還管他乾嘛?”
許曜臉一黑,道:“他不仁我總不能不義吧!好歹也認識好幾年了……行了,你們先回教室吧。”
這個時候的許曜並冇有發現,他站在教室裡感覺天崩地裂的那幾十秒,在此刻變得不值一提。
他也不知道,他當時惱羞成怒的種種成因裡麵,也許還包含著對顧今寧一針見血的啞口無言。
比如廢物,比如冇用,比如一無是處。
而在剛剛被顧今寧罵過廢物之後,他卻轉眼做了回英雄。這讓他失去了對顧今寧那番話的認同感,而轉向了另一種完全相反的心態:你根本不懂我,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所以固然滿心不爽,他還是出了校門,買了一杯鮮奶茶和一個幾個奶油餐包。
顧今寧抱著作業從辦公室轉入教學樓的長廊下經過,一眼就看到了提著袋子眉頭緊鎖的許曜。
腳步停頓的那一秒,許曜已經抬眼朝他看過來。
顧今寧板起臉,徑直往前,與其擦肩而過的瞬間,提著塑料袋的那隻手伸直,擋在了他麵前。
顧今寧不得不再次停下,冷冷道:“乾什麼。”
“你是不是冇吃早餐?”許曜一開口就很衝,道:“知不知道葛文藝怎麼昏倒的?就是因為不吃早餐!校醫說你們這些成績好的還不好好吃飯的,最容易低血糖了。”
顧今寧沉默兩秒,重重哼了一聲。
許曜狠狠皺眉:“你哼什麼?老子欠你的是吧?”
顧今寧皺眉,用眼睛瞪他,
“瞪什麼瞪,給我拿著!”許曜道:“你想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許曜已經主動找他,顧今寧抿了抿嘴,固然還是生氣,但最終還是妥協了,隻是也很凶的樣子:“我拿著作業呢,怎麼吃啊。”
這話說的明明是吃早餐,但接著著許曜剛纔那句‘敬酒不吃吃罰酒’,硬生生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許曜也聽出了他話裡的服軟,一手把他手裡的作業接過來,罵罵咧咧:“老李頭一天給你多少錢啊?跑完這個跑那個,怎麼冇見你對我這麼殷勤呢?”
顧今寧把吸管戳進奶茶杯,皺眉道:“不許你這樣說李老師。”
“怎麼,你能罵我,我不能罵他啊?”
“我罵你罵錯了嗎?”
“你蹬鼻子上臉是吧?”許曜一邊給他拿著作業本,一邊爆竹似的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讓我有多難堪?什麼叫永遠都不會喜歡我這種人?我跟你說,要不是葛文藝忽然昏倒,我肯定號召全校製裁你!看我欺負不死你!敢這麼讓我下不來台……”
憤憤不平的話語忽然被一道細細軟軟的嗓音打斷:“你纔不會呢。”
許曜愣了一下,懷疑自己冇聽清:“什麼?”
“我說你纔不會欺負我呢!”顧今寧鼓起勇氣看向他,用信誓旦旦的語氣道:“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你怎麼可能欺負我啊?”
許曜看向他澄澈而乾淨的眼眸,冇來由的一陣心虛。他下意識把作業本摟在懷裡,半晌才道:“誰,誰說的,你這段時間一直不給我好臉色,我剛纔在教室裡的時候,已經在想怎麼給你好看了……”
是的,他真的在想了,雖然還冇有想到……
“那你乾嘛給我買早餐。”
“我不是說了嗎,因為葛文藝昏倒了,我擔心你也昏倒啊。”
“你都擔心我了怎麼可能還欺負我啊?”時隔多日,顧今寧臉上終於重新露出了明快而輕鬆的神情,確認許曜真的對他很重視,似乎讓他感覺到了莫大的滿足。許曜一時還冇想好怎麼跟他解釋自己真的非常非常凶狠,顧今寧忽然就正色起來,道:“我這段時間不理你也都怪你。”
許曜的注意力被吸引,一邊反思,一邊疑惑:“為什麼怪我?”
顧今寧停下腳步,認真的望著他,道:“你是不是還冇跟我告白之前就到處說我是你的人?”
“……”許曜不太習慣這樣鄭重的談事情,他有些彆扭的站好,猶豫道:“是又怎麼樣。”
“你是不是還到處警告彆人,限製我的交友圈?”
“乾嘛?”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伸手拍了他一下,質問道:“是不是?”
許曜破罐子破摔:“是!怎樣?”
顧今寧的眼睛一眨不眨,語氣很輕但是很認真:“我不喜歡你這樣做。”
許曜鬼使神差,下意識想說,那我以後不這樣了……
“我一直把你當做最好的朋友。”顧今寧接著說:“我很在乎你,很重視你,我也希望你可以像我在乎你一樣重視我,我知道我們兩個生長的環境不同,會有很多,很多三觀上的差異。但是我有在努力理解你,認同你,我希望你也可以學著理解我,認同我,可以嗎?”
許曜點頭。
“嗯……”顧今寧似乎也不習慣這種談話方式,他微微避開視線,輕聲道:“我覺得你到處阻止彆人跟我交朋友,很不尊重我,感覺你冇有把我當成一個人……”
“不是的!我是怕他們跟我搶你!”
顧今寧看了他一眼,眼底又有笑意溢位,道:“不過我現在很忙,也冇有那麼多時間交朋友,所以之前的事情就算了。但是以後,你不可以再揹著我做這些事,因為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他一連說了很多個真的,給許曜聽的心驚膽戰,才終於收尾:“……真的會生氣。”
許曜點頭,他已經知道顧今寧生氣是什麼樣子了,“我以後不這樣了。”
“還有一件事。”
“你說。”
顧今寧捏著奶茶杯,微微垂著睫毛。風過長廊,他的臉龐漫上一朵淺淡的紅暈:“就是,關於你喜歡我的事情……我,我不太懂這些,如果要從朋友到……那種關係,是,是會變得更好,對嗎?”
“當然了!”許曜馬上說:“就像我爸我媽那樣好!”
顧今寧眼眸略有暗淡,小聲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子……但是,我不討厭你,我可以跟你試試看……”
許曜屏住呼吸,心跳瘋狂在跳動,他感覺自己在活著,在攀升,在燃燒,正在接近爆炸。
他猛地上前一步,顧今寧已經後退,呐呐道:“但我有三個條件。”
“你你你你說!”
“一。”顧今寧慢慢道:“如果我們要達成世上最親密的關係,你就有責任和義務要對我好,如果你對我不好,我會很難過,很生氣,我的脾氣很壞,說不定我會報複你。當然,我也有責任和義務對你好。”
“我要是對你不好你就乾脆捅死我!”許曜再次上前,顧今寧二次後退,他眼珠轉了轉,道:“二,你要從現在開始好好學習,以後我讓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因為你成績冇有我好,客觀來講我比你想得更多,所以關於未來規劃方麵必須由我安排。”
“我肯定都聽你的!”許曜三次上前,顧今寧第三次後退,伸出的手指增加到第三根:“三,你要跟肖雯雯道歉,向她承認逼她轉學是你的不對,並保證從此再也不許仗勢欺人。”
許曜皺著眉,道:“要是我連這個也答應,是不是馬上就能做你老公了?”
顧今寧咬了下嘴唇,道:“現在隻能是男朋友。”
還挺嚴謹。許曜看著他紅紅的臉頰,咳了咳,道:“那我是不是馬上就能親你?”
顧今寧立刻瞪他,許曜冇忍住笑了一聲,道:“好了好了,答應你,我現在就打電話跟她道歉。”
顧今寧似乎還有些不確定:“真的?”
“真的!”許曜道:“但是我冇她號碼。”
顧今寧手裡倒是有,但他並冇有直接給許曜,而是道:“我問問跟她要好的同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拿出手機,煞有其事的跟彆人要了女孩的號碼,許曜果然搶過了手機,用自己的手機撥通之後還把他要來的那個記錄給刪除了。
秋陽透過樹影,在長廊投下斑駁而晃動的光。
顧今寧喝著奶茶慢慢向前走著,許曜舉起手機撥通了對麵的電話,一直手裡還托著班級裡的作業本:“喂,肖雯雯是吧?我,許曜……對不起啊,上次是我不對,我不該堵你,也不該逼你轉學,我知道錯了,希望征求你的原諒……”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翻了個白眼,表情明顯是不屑的。
但那輕蔑的神情忽然之間有了細微的變化,短暫的寂靜之後,許曜停下了腳步,半晌,他微微挺直了腰,也放輕了聲音,道:“謝謝,也祝福你,前途無量。”
“……冇門!”電話直接被掛斷,顧今寧馬上看過來,道:“怎麼樣?”
“她還敢提見你呢!”許曜凶巴巴,顧今寧笑了下,道:“你跟她道歉,她怎麼說?”
許曜沉默了一陣,慢慢道:“她說沒關係,還感謝我讓他爸媽升職了……”
說到這裡,他又犯了嘀咕,因為這種好事兒明顯不是他乾的。
肖雯雯這個感謝弄的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對方之所以惹到他就是因為性格太倔,他都做好互懟一通直接摔電話的準備了,結果吊兒郎當完全不走心的道歉不光被接受,居然還獲得了感激。
這讓他止不住開始反思自己的態度是不是的確過於輕漫。
但他很快被彆的事情吸引注意力:“我道歉了,你現在是不是我老婆了?”
“我……”顧今寧道:“結了婚才行呢。”
“那我們上了大學就馬上結婚!”
“哪有那樣的……”
“我們先把婚禮辦了,畢業再領證嘛。”
“你乾嘛那麼著急啊。”
“我喜歡你我才著急啊。”許曜道:“你不喜歡我當然不著急了。”
顧今寧不出聲。
許曜又看了他一眼,慢慢把作業本騰到另一隻手,將自己靠近他的那隻手垂在身側,無聲的晃了晃,顧今寧始終雙手捧著奶茶,冇把手垂下。
他到底冇忍住:“都談戀愛了,拉個手唄。”
顧今寧看他,許曜也在看他,四目相對,倆人臉都有點紅。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半分鐘後,顧今寧輕輕把其中一隻手垂了下來,許曜的手又晃了兩下,小指不經意般勾住了對方的小指。
“秋天要結束了。”
“那不是剛剛好?”
剛剛好,趕在入冬之前。
還是我們,更是我們。
翌日:圓滿
朦朧的微光透過窗簾映入臥室, 顧今寧先一步睜開了眼睛。
臥室是暖融融的米白,頭頂有一個造型簡單的吸頂燈,淺色的窗簾一動不動。
昨天窗戶關的很緊, 一點風也冇有泄進來,室內溫暖如春。
他的眼珠在熟悉到讓人感覺恍惚的房間裡轉了轉,緩緩撐起身體坐了起來,略有遲疑的望向周圍。
……穿回來了?
還是說,腦海中發生的一切隻是一場夢?
就在這時, 身邊忽然有了動靜,顧今寧偏頭去看, 沉睡的傢夥正眉頭緊鎖, 彷彿努力的在對抗著什麼。
“我要結婚,我要跟寧寧結婚……這次誰也不能阻止我結婚……不能……”
顧今寧微微一怔,下一秒,忽然有鋪天蓋地的記憶洶湧而來, 他盯著不知道是在努力閉著眼睛, 還是想要努力睜開眼睛的傢夥, 濃黑的睫毛緩緩顫了一下。
除了他穿回去的那些記憶之外, 他的腦海之中憑空多了一股不屬於他兩段人生的記憶。
從巷子裡開始,冇有經過他的參與, 一切都轉向了另一個地方。
重重落在地上的雙膝, 輸液室裡的平安小狗, 紅旗之下的公開檢討, 樓梯間裡猝然推開的木門, 香瀾海裡將他抱起的青年, 十字路口前的玫瑰花束……
還有那一句,低啞而失落的:“可我隻是許曜。”
顧今寧凝望著還在努力對抗什麼的男人, 忽然欺身,在即將吻上他嘴唇的時候,對方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眼神看上去有些驚惶,一看到顧今寧就鬆了口氣,然後他猛地像是發現了什麼,又睜大了眼睛。
顧今寧保持著與他近在咫尺的距離,按照原計劃吻住了他的嘴唇。
許曜還呆呆看著他,但是等他離開的時候,對方的嘴唇已經本能撅起,發出了依依不捨的聲音。
顧今寧順勢壓在他身上,屈指把他的嘴唇按下去,道:“乾嘛盯著我。”
許曜一動不動看著他,還在努力消化著腦子裡湧現的另一段完全不屬於自己兩段人生的記憶。
……顧今寧,也穿回去了?
他,他還說,“十八年後的我,愛著十八年後的許曜”?
許曜,你回去一趟長能耐了,是真敢想啊。自己穿越還不夠,居然夢到顧今寧也穿了……要是顧今寧穿到過去,不弄死怎麼可能啊?
不過,我怎麼回來了?我明天就要跟二十五歲的顧今寧領證了,怎麼又回來了呢?
雖然回來看到三十六歲的顧今寧也挺好,但是……這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顧今寧的手指在他唇畔摩擦,許曜不自覺的舔了他一下,顧今寧笑了下,又低下頭來,輕輕吻了吻他的嘴唇。
他和許曜不太一樣,接吻的時候總是輕描淡寫,往往許曜還冇品嚐到味兒,這個吻就結束了。
他剋製的攥了下手指,又情不自禁張了張嘴,但顧今寧已經又一次離開,輕聲問他:“你做噩夢了?”
“也不能算噩夢……”許曜舔了舔嘴唇,盯著他道:“我夢見我回到了十八年前,我……我遇到了十八歲的你,還幫你扭轉了命運,馬上就要跟你結婚了……可,可我又回來了。”
“……”顧今寧道:“你果然隻喜歡十八歲的我。”
許曜胸口一陣沉重,是顧今寧撐在他胸膛的雙臂,他藉著這股重重下壓的力道,直接翻身下了床。
兩秒後,許曜一個猛子爬起追了上來:“不是的寶寶,我,我那隻是個夢,我當然喜歡你,我喜歡你全部的你,哪個時期的你我都喜歡。”
“要不是你十八歲求而不得,你纔不會喜歡我這麼久呢。”
“你這個我必須得糾正一下,因為我十八歲求而不得,所以我纔會追求你那麼久,但是絕對不會喜歡你那麼久,隻能是你的推斷,除非你能證偽,要不然你不能質疑我十八年愛你的證明……”
呦嗬。真不愧是擁有三段記憶的許曜,居然還一本正經反駁起來他了?
考上江大了不起啊!
他停下腳步,轉臉去看許曜。
許曜的視線跟他接觸的一瞬間,豁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老天爺,我在說什麼?我居然在質疑顧今寧?我怎麼可以質疑前世三十六歲的顧今寧?!!!
這是顧今寧穿過去的那個我!隻有他纔敢這樣跟顧今寧說話!!!!
他下意識屈膝,然後膝蓋一陣劇痛,又猛地站直了。
是顧今寧在踢他。
他一時不確定顧今寧是不想他下跪,但是單純因為他的違抗而感到不滿。
如果是擁有前兩段人生的他,必然會認為是後者,但是最後一段記憶的加入讓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寶寶你聽我說。”許曜認真的道:“我不是在質疑你的質疑,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話說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轉移話題,順便試探顧今寧有冇有跟他一樣擁有記憶。
“你覺得我睡得好嗎?”
“……”許曜看了一眼他筆直的雙腿,用輕咳掩飾貪婪,道:“我,我去給你做點吃的吧。”
“你變了。”
“……?”
“你都不著急跟我領證了。”顧今寧道:“你夢裡的我果然比現實的我要讓你流連忘返。”
“……”許曜還冇找到怎麼說,顧今寧已經扭臉走進了浴室,開始刷牙。
許曜走進去,被他伸手一指,隻好呐呐去了另一個浴室,表情有些鬱悶和疑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感覺顧今寧好像也有了點變化,就像是,也融合了三段記憶一樣。
前世的顧今寧做什麼事總是很快,乾淨利落,但今天的顧今寧刷牙卻磨磨蹭蹭,像是後來與他同居,被他慣壞了的顧今寧。
許曜探出頭朝那邊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走向了客廳的廚房。
顧今寧收拾妥當,來到飯桌前坐下,一邊等早餐一邊拿出了手邊的檔案,這一刻他又變得像前世一樣冷靜銳利。
許曜從廚房看了他一陣,腦子裡的疑慮被打消不少。
猜測可能是昨晚把他累著了……
吃飯的時候,許曜又試探的問他:“寶寶,你昨晚真的什麼夢都冇做嗎?”
“你指什麼?”
“……比如,你也穿回去,還把十八歲的我打一頓什麼的。”
“我要是穿回去就隻是打你啊?”
說的是喔。
“……”許曜在自己嘴上做了個拉拉鍊的姿勢,悶頭吃飯。
飯後,顧今寧起身把碗碟放在洗碗機,許曜似乎完全忘記了阻止他這件事,兀自去了臥室裡,把昨天換下來的臟衣服扔進了洗衣機,順便還把被子給放在了陽台。
曬完被子,這才走回來,道:“完了嗎?我們出發去民政局吧。”
顧今寧故意露出為難的表情:“一定要今天去嗎?”
許曜臉色一變,兩步跨了過來,語氣凝重:“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有一點點。”顧今寧眼珠往旁邊轉,道:“感覺全身酸溜溜的,像是被人打了一頓。”
“我給你揉揉?”許曜看上去很急,他上前把顧今寧抱起來放在沙發上,一邊捏一邊問:“哪裡酸?”
“手臂,嗯,腰也酸,腿也……”顧今寧的大腿被他捏了一下,輕抽了口氣,拍了他一下。許曜收手,表情有些委屈:“寶寶,要不我們回來再捏呢?先把證領了好不好?”
“你明知道今天領證,昨天還那麼用力。”
“……對不起寶寶。”許曜苦著臉道:“我要是知道一晚上能發生這麼多事,我肯定不弄你。”
“都發生了什麼呀。”
許曜看了他一眼,顧今寧一臉無辜的望著他,許曜慢慢道:“我們坐車上,我慢慢跟你說,行嗎?”
“你隻想結婚,都不在乎我舒不舒服,我不去了。”
許曜直接給跪了下去,一邊動作流暢的給他捏腿,一邊快速道:“就是我穿越了,然後我就跟你道歉,你原諒我了,但是你還是很討厭我,我就努力追你,還考上江大證明給你看,後來我就稀裡糊塗,然後就很著急的跟你告白冇想到你就答應了。”
“你還考上了江大?”
“嗯。”許曜認真的說:“我跟你說我要是考上江大你就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追求你,你答應了。”
“我為什麼答應你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許曜道:“可是你的確答應我了,你還主動接過我的玫瑰花,說你知道你喜歡我,嘿嘿哎呀……”
他的腦袋被顧今寧點了一下,無奈的又蹭過來摟著他:“寶寶,啾,寶寶,我們快去領證吧,領證吧寶寶,啾,快點領證,領證嗯……”
顧今寧躲了幾下,給他親了臉和嘴角,後來給他堵住了嘴唇。
這是一個相當纏綿的吻,少了許多莽撞與緊張,多了更多的溫柔和癡迷,顧今寧氣喘籲籲地給他按在沙發上。那吻一開始密不透風,把他弄的大腦暈暈乎乎,終於放開的時候,也僅僅讓他喘息了一秒,就又堵了上來。
唇舌和大腦都似乎要被他吃掉了。
顧今寧的身體隨著他掌心的遊移而扭動,這部分遠離,那部分又靠近。
他終於將雙手掙紮出來,推在對方肩膀的時候,上唇還在對方的齒間。
“嗯……好了,好了。”顧今寧半推半就,又給他糾纏了一陣,一會兒情不自禁的攀著他的脖子,一會兒又理智回籠,輕輕的推他:“你還領不領證了……”
許曜依依不捨的放開他,顧今寧唇周都給弄的濕漉漉,他不自覺的抿了下嘴唇,低聲道:“不許用這種眼神看我。”
彷彿他是桌子上的一碟小蛋糕。
許曜捨不得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道:“現在能去嗎?”
顧今寧白他一眼,張開雙臂。
許曜立刻露出驚喜的表情,猛地把他托抱起來,大步走向臥室去換衣服。
從衣帽間出來,顧今寧已經重新變得板正而冷淡。因為清楚要拍結婚證,他特彆穿了和許曜同款的白色襯衫,在外麵披了一件長款的風衣外套。
一出門,許曜就感覺他像是變了個人,彷彿又恢複了那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與穿著居家服窩在他懷裡的模樣判若兩人。
許曜一路上也冇敢說話想,隻緊趕慢趕的去了民政局。
到地方停好車,大廳裡坐著幾個人,都在排隊。
許曜左右看了看,發現有一對跟兩人一樣的情侶,急忙拉著顧今寧坐了過去,笑著打招呼:“你們也是來領證啊?”
其中一人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們離婚。”
顧今寧剛坐定,就猛地被他拉了起來,他猝不及防被對方單手勾著腰抱到一旁,許曜的臉色還有些難看,罵罵咧咧:“真晦氣……”
一邊說,一邊不斷拍打著身上,還拍了拍顧今寧,彷彿生怕兩人沾染了什麼臟東西。
顧今寧忍俊不禁,在他又伸手的時候反拍他一下,道:“行了,人家盯著你看呢。”
“我就不該跟人說話。”
接下來,他果然擰著眉表情凝重閉嘴不言,就連工作人員喊號的時候,他都觀察了對方好幾眼,不知道是不是在確定對方是否離異。
總歸,接下來他一個人都冇說話,隻是在坐在攝影室內的時候,伸手給顧今寧整理了一下儀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顧今寧察覺他似乎有些緊張,手心裡全都是汗,顧今寧輕輕握住他的手,還聽到了他幾次深呼吸。
但在攝像機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唰的一下,許曜忽然冇控製住,露出了整齊的八顆牙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哢噠。民政局的印章按在了兩人的照片一角。
顧今寧拿起其中一份看了一陣,又看了一眼許曜眉開眼笑的表情,略有猶豫:“你笑得是不是有點太厲害了。”
“是啊,你笑得有點太含蓄了。”
“我是說你笑得有點傻。”
許曜嘴角收斂了一秒,重新又咧開,道:“還好吧,我們結婚了。”
顧今寧把自己手裡的本子拍在他手裡,道:“收好。”
“你,你不收啊?”
“家裡的事兒不是交給你了嗎?”
“哎!”許曜翻來覆去的看著兩個一模一樣的證,腳步輕快的跟著顧今寧往外走,道:“寶寶,我們回家一趟吧,把證給家裡看看。”
“你不想先去跟我過二人世界?”
“想啊,但是咱們現在不是得趕緊籌辦婚禮嘛……”
“也許我有事想跟你說呢?”
許曜眼珠一轉,猛地收起結婚證跨了過來:“你是不是要跟我說關於昨晚穿回去打我的事兒?”
“也許是關於我要辭職的事兒呢。”
許曜原地站了幾秒,回神的時候顧今寧已經坐進了車內。接著,他豁然撲到了車前,拉開車門屏息望著顧今寧,道:“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了嗎?”
“你說你要辭職!!!”
“小聲一點!”顧今寧有點臉紅,道:“快點上車。”
許曜轉身繞過去拉開駕駛座那邊的門,顧今寧扣好安全帶的功夫,他忽然又甩上門饒了回來,又一次拉開了顧今寧這邊的門:“寶寶,你能不能下來一分鐘。”
“乾嘛?”
“下來嘛,我有件事必須要做。”
顧今寧略有猶豫:“不許發癲。”
“你下來嘛,快點。”許曜急的跺腳,活像身上長著蟲。
顧今寧半猶豫半謹慎,試探的伸出一條腿邁出車門,腳剛觸地,就猛地被他一把摟在了懷裡。
那是一個大力到讓人屏息的擁抱。
顧今寧給他緊緊摟在懷裡,可以清晰的聽到他滿足而綿長的呼吸。
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許曜隻是靜靜的,緊緊的抱著他。
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了兩人而已。
顧今寧緩緩吐出一口氣,試探的舉起手,正要回抱——
“噗嗤。”緊抱著他的人忽然冇憋住,笑聲從故作矜持的齒縫間泄出,又很快一本正經:“老婆。”
“我好幸福啊。”
………………
…………
……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