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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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後來的一切,發生得如同噩夢般雜亂。
家庭醫生及時趕到,迅速為江若雨進行了催吐。
“冇有生命危險,但人還在昏迷,需要靜養。”
我雙腿發軟,隻想湊近看一眼若雨是否安好。
可剛向前邁出一步,陸奕辰猛地轉過身,一把將我狠狠推開!
我踉蹌著撞在牆壁上,背脊生疼。
他眼眶通紅,平日裡溫潤的神情被憤怒和失望撕碎,幾乎是朝著我吼出聲:
“江依晴,你的心怎麼這麼狠?”
他指著我的手指都在顫抖:
“我剛去看了監控。那個白色藥片,是你親手放進去的!你到底為什麼要害她?”
“不是……我……”
我想解釋那是個意外,可張了張嘴根本不知道從何開口。
但我支支吾吾落在陸奕辰眼裡就是默認。
“不是你還有誰。我都親眼看見了,若雨對你那麼好,你難道一點心都冇有嗎?”
“要不是她,你現在不知道被賣到哪個山溝裡活得連畜生都不如。”
“你到底為什麼要害她?”
陸奕辰的追問步步緊逼。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瞳孔猛地一縮,壓低聲音質問我:
“昨天晚上,你躲在窗簾後麵……都看到了,是不是?”
“那都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情不自禁。你有什麼怨恨衝一個人來就好。若雨她一直把你當親姐姐看待,她對你那麼好!”
“你毀了我和若雨的幸福,連若雨的命都要搶走嗎?”
我百口莫辯,隻能掏出藥瓶想要自證清白:
“不是的!奕辰你聽我解釋……”
但一旁的江母猛地衝過來,一把打翻了我的藥瓶。指著我的鼻子,痛罵道:
“解釋?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滾,你給我滾出去!我們江家冇有你這種蛇蠍心腸的女兒!若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冇完!”
江父也臉色鐵青地推搡我:
“還不快滾,我們不想再看到你!”
我被退得連連後退,看著陸奕辰眼中徹底的冰冷,看著父母恨不得我消失的憎惡,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若雨。
轉身,踉蹌地走出了這個從未真正接納過我的“家”。
外麵的雨很大。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渾身濕透。
手機在口袋裡不知疲倦地震動,一遍又一遍。
我麻木地掏出手機,居然是霍言。
好吵。
又來笑話我了?
我用儘最後力氣,將手機狠狠地扔進草叢裡。
世界終於清靜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把雨傘突然橫在我的頭頂,替我隔絕了傾盆大雨。
我緩緩抬起頭。
雨幕中,霍言的頭髮和外套濕了大半。
更令我驚訝的是,他居然在哭。
“江依晴,要不是我偷偷查到了,你還打算瞞多久?”
“你生病了,你病成這樣……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治病!淋這麼大的雨,你不要命了嗎?”
我看著他,想回答他。
不是不治病,是治不好了。
可我剛一張開嘴。
“噗——”
大口的鮮血直接從我嘴裡湧出。
我眼前一黑,身體直直地朝下墜去。
“江依晴!”
霍言嚇愣了神,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扔掉雨傘,雙臂猛地伸出,緊緊地將我接在懷裡。
“你怎麼了?你彆嚇我,你醒醒。我帶你去看醫生!”
“依晴,不要睡!”
但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世界天旋地轉,眼前全是若雨倒在我麵前的樣子。
我可真該死啊。
但卻隻能無力地喃喃道:
“對不起……對不起……”
血還在從我的嘴裡湧出。
大片大片。
我突然開始後悔。
其實我不該回江家的。
我學不會拿腔拿調的禮儀,學不會上流社會的寒暄,更吃不慣西餐。
即使從偏僻的小山村被接到了這裡。
我依舊還是那個不討人喜歡的“賤丫”。
若雨啊,是姐姐對不起你。
霍言甚至來不及抱我回車上,隻能看著懷裡的我,呼吸逐漸微弱,連最後一點體溫都要被雨水帶走。
直到微弱的呢喃聲消失,他頓住了,低頭用臉頰蹭著我的頸窩。
彷彿意識到了什麼。
聲音發顫,難以置信地喚了一聲。
“依晴?”
懷裡的人冇有迴應。
也冇有呼吸。
5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劈啪作響。
一個小時後,江若雨睫毛顫動,終於悠悠轉醒。
“若雨,你感覺怎麼樣?”
“小雨,還有哪裡難受告訴爸爸?周醫生呢?快進來!”
“寶貝女兒,嚇死媽媽了!”
陸奕辰和爸媽立刻圍了上去,語氣滿是擔憂。
江若雨虛弱地搖搖頭:
“冇事了,就是有點噁心。”
她的視線在床邊掃了一圈,帶著困惑輕聲問:
“姐姐呢?”
陸奕辰臉色一沉,語氣生硬:
“彆提她,她差點要了你的命!你還管她做什麼!”
江母立刻紅著眼眶附和:
“是啊小雨,那個禍害我們已經趕出去了。竟敢給你下藥,心思太歹毒了!”
“你放心,爸媽絕不會再讓她靠近你半步!”
江若雨一聽這話,掙紮著想坐起身。
“不是的!”
“這裡麵肯定有誤會,姐姐怎麼可能害我呢?”
“你們把她趕到哪裡去了?這麼大的雨……她身體一直不好,她一個人能去哪兒啊!不行,我得趕緊出門去找她!”
陸奕辰急忙把她輕輕摁回床上,眉頭緊鎖。
將那個從我房間找到的藥瓶遞到她眼前:
“若雨,你冷靜點!證據確鑿,這就是在她房間發現的藥瓶,甜湯碗底的藥片甚至都冇化乾淨。周醫生也確認了,這種藥的副作用就是會導致劇烈抽搐和昏迷!”
江若雨的目光落在那個熟悉的藥瓶上。
先是茫然,隨即瞳孔猛地一縮!
她一把搶過藥瓶,仔細觀察著瓶身。
隨即情緒更加激動,尖聲叫道:
“不是,你們真的弄錯了!”
“我認得這個藥瓶子。她平時自己也吃這個,姐姐說就是普通的維生素補劑什麼的,怎麼可能會是其他東西。”
江若雨的話音剛落,一旁的周醫生立馬重新拿回藥瓶確認。
語氣斬釘截鐵道:
“二小姐,我不會弄錯的。”
“這是法國進口的處方藥,由於副作用厲害,國內管製的特彆嚴格。通常是用於癌症晚期病人的止……”
周醫生的話冇說完,自己也猛然意識到了什麼。
駭然抬頭。
和江若雨驚恐的目光撞在一起。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門外的琴姨忍不住開口道:
“先生、太太。做甜湯的時候,我當時就在廚房門口瞧著!大小姐那會兒臉色白得嚇人,站都站不穩。那藥……真不像是她故意甩進鍋裡的!”
“有冇可能是暈得快倒了,手裡的東西冇拿住,不小心掉進去的!”
江若雨和陸奕辰對視一眼。
鋪天蓋地的恐慌襲來,他們幾乎瞬間就猜到了這個可怕的事實。
一旁的江母端著水杯的手滑落在地,摔個粉碎。
哐當!
巨大的聲響拉回了陸奕辰的理智,他立馬掏出手機道:
“我馬上聯絡依晴。”
爸媽也徹底慌了神,臉上再冇有之前的憤憤,隻剩下驚恐,連聲催促道:
“快,快打電話!”
陸奕辰的電話打了又打,聽筒裡傳來的卻始終是冰冷的忙音。
冇過幾分鐘,江若雨床頭的手機卻尖銳地振動起來。
居然是霍言。
江若雨下意識接通,打開了擴音——
“市中心醫院,急救中心!快,依晴出事了!”
“她可能……可能不行了!”
“你們快來!”
6
他們一行人趕到時,急救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恰好在眼前熄滅。
癱坐在地上霍言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
和衝過來的江若雨、陸奕辰一起,將剛走出急救室的醫生團團圍住。
“醫生,我姐姐怎麼樣?”
“醫生,她怎麼樣了?”
幾道顫抖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語氣痛得像是哀求。
主治醫師疲憊地摘下口罩。最終,緩緩地搖了搖頭,無力道:
“我們儘力了。”
“病人在送到醫院前,已經去世了。而且癌症多處轉移,我前天見到她的時候,止疼片都快不管用了。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了。”
“你們要節哀。”
江若雨愣得淚都忘記掉,嘶吼道:
“胡說八道!”
“我姐姐就是淋了點雨,怎麼好好得就冇了呢?”
“姐姐!姐姐,你應應我!”
說完,江若雨也顧不得其他,徑直朝裡麵衝了進去。
手術室很空曠。
病床上,白布蓋過了我的頭。
江若雨拖著步子往前走,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白布的一角。深吸一口氣,用力將白布掀開——
居然真的是我的臉。
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彷彿隻是熟睡。
隻是嘴角邊,還殘留著一道發暗的血跡,像刻在我蒼白的臉上。
“依晴,我的女兒啊!”
身後響起了媽媽淒厲的哭喊聲,她踉蹌著撲到病床前,伏在床沿,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小時候就把你弄丟了,長大了也冇把你養好。你彆生氣,依晴你睜開眼看看媽媽好不好?媽媽再也不說你了!”
爸爸老淚縱橫,試圖扶住崩潰的妻子,自己卻不由自主的跟著跪倒在床邊。
發出絕望的嗚咽。
直到爸媽撲上來,江若雨纔像是緩緩意識到了什麼,遲來的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滴在我冰冷僵硬的手背上。
她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無聲的痛哭讓她渾身顫抖。
陸奕辰僵立在幾步之外。
他的腳像被釘在原地,連上前一步的勇氣都冇有。
霍言看不慣他這樣的懦夫行為,猛地衝過來,一把狠狠攥住陸奕辰的衣領,硬生生將他拖到我的屍體前,強迫他直麵這個事實。
霍言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你不是未婚夫嗎?你不是當年口口聲聲在我麵前耀武揚威說會照顧好她嗎?這就是你的照顧,狗屁的照顧。”
“我那麼大一個活生生的依晴,你還給我!”
“我要你還給我!”
霍言咆哮著,可質問到最後,連他自己也繃不住了。
他痛苦地鬆開了手,將陸奕辰狠狠一搡。轉身用拳頭死死抵住牆壁,額頭抵著手背,止不住地痛苦。
陸奕辰跌坐在地。
他抬起頭,望著病床上那具再無聲息的屍體,
情緒徹底崩潰,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洶湧而出:
“依晴,對不起。”
“對不起……是我冇照顧好你……”
急救室內,隻剩下絕望的哭聲和悲泣交織在一起。
我的葬禮在江若雨生日的第二天舉行。
雨停了,天陰惻惻的。
就在儀式即將開始前,我的律師匆匆趕到,手裡緊握著密封的檔案袋。
“我是江依晴女士的委托律師,下麵我將為各位宣讀她的遺囑。”
7
律師緩緩展開檔案,聲音在靈堂格外清晰:
“第一條:我名下所持有的江氏集團30%股份,全部無償贈予我的妹妹,江若雨女士。”
“第二條:我名下的4000萬基金,無償贈予陸奕辰先生,已做這些年的教導與幫助的感恩之情。我與他的婚約,自此作廢。”
“第三條:至於爸媽,我知道他們不喜歡我,故不再做任何物質安排。”
“第四條:從我私人存款中,取出五十萬元,贈予南方臨西縣石頭村的李阿婆。當年要不是她那碗的甜湯,我可能就餓死了。”
“第五條:我名下城西那棟莊園就給霍言吧。他就是嘴巴壞,但對我還是好的。我其實知道當年給教授的那封推薦信是他幫我寫的。霍少,以後喜歡女孩子,嘴巴要甜一點。”
“第六條:餘下所有財產,儘歸慈善機構。”
律師宣讀完遺囑後,從隨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了兩個絲絨禮盒。
“二小姐,陸總,這是大小姐囑咐我。”
“一定要親手交給你們。”
兩人齊齊打開。
居然是一對定製的婚戒,上麵刻著是他們名字的縮寫。
我其實早就知道。
我什麼都知道。
“姐——”
一聲痛苦的呼喊從江若雨口中脫口而出。
陸奕辰握著那枚戒指淚流滿麵,看著靈堂上我笑靨如花的遺像。喃喃地問我:
“依晴,你怎麼那麼傻……”
瞎說。
其實我不傻的。
你們對我好,我知道。
律師翻頁,宣讀了最後幾句遺囑:
【不必為我難過。可能是我前半生吃了太多苦,老天爺看不下去了。把我早早地叫了回去,好安排我下輩子享福。】
【可若雨,下輩子我還想要做你姐姐,我怕以後冇人給你做甜湯喝了。好妹妹,你要幸福啊。不過陸奕辰,如果有下輩子,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這輩子,要對我妹妹好點。】
【彆害怕,我會保佑你們的。得償所願,餘生順遂。】
但讓我冇想到的是,即使冇了我,童話故事裡的王子和公主仍然冇有走到一起。
我走後,江家隻剩江若雨來繼承。
她不得不放棄她最愛的音樂,重新去國外攻讀金融和商業管理。和陸奕辰的關係,也不了了之。
深夜,她的書房裡總是亮著一盞燈。
江若雨坐在寬大的書桌前,麵前鋪滿了複雜的財務報表和市場分析演算紙。
每當累到難以支撐時,她都會停下筆,輕撫手邊我的相框:
“姐,你真傻。”
“要不是霍言告訴我,我從來不知道……你最喜歡的是美術。”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眼淚大滴地落在桌麵上。
“你還騙我。說你最喜歡金融,喜歡賺錢。”
“你隻是……捨不得我吃一點苦,想把最輕鬆的路留給我。對吧?”
可惜,照片不能說話。
好在照片的我,依舊笑得燦爛。
陸奕辰則留在國內。
他日日會來我的墓前看我,紅著眼輕聲說著話:
“依晴,以前我總讀不懂刻舟求劍。覺得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故事,有什麼好當個成語學的。現在就突然懂了。”
“我和若雨冇有在最合適的時間在一起,那無論我們怎麼揪著回憶不放手,都不是了。失去的東西永遠不會回來。故地可以重遊,但故人卻不會再見。”
“我真的想你了。”
8
時間從來不會因為死亡停下腳步。
風一吹,又是一個五年。
江若雨再次來看我時,已經是國際有名的女企業家了。她約上了陸奕辰,將花輕輕放在我的墓碑前,頭依在墓碑上。就像很多年以前,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們姐妹夜話。
從前都是她說,我聽。
現在也是。
“姐,今年我三十了。”
“你看,我比你大了。”
“下輩子,換我做姐姐吧。我纔不要你讓著我了,我到現在才知道,你替我走的那條路,真的好辛苦。”
站在旁邊的陸奕辰,不過而立之年,兩鬢卻已星星點點染上了霜白。
商界都說陸總重情。
有位葬在城南的未婚妻,情深幾許。生前冇能娶她為妻,唯有終生不娶。
很久之後,陸奕辰才悠悠開口,像是抱怨:
“你以前剛從石頭村回來,總是嫌吹頭髮麻煩。滴得校服後麵濕答答的,我上學坐你後麵,伸手一摸就是。”
“我昨晚做夢又夢到了,下意識想提醒你吹頭髮。卻在抬手時蹭到了自己滿眼的淚。”
“依晴,你記得吹頭髮。”
兩人相顧無言。
像是相互藉著對方上殘存著我留下的印記,回憶我了。
五年了。
我怎麼連墓碑上的照片都褪色了。
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好長。
直到徹底走遠,霍言才慢悠悠地踱步過來,隨手把百合放下。
目光掃過江若雨帶來的花束,無奈地笑了笑,單獨把混在裡麵的鳶尾花抽了出來。
抱怨道:
“看吧,早就勸過你。彆什麼都好好好,不喜歡就說出來。現在好了,你妹妹要送你一輩子鳶尾花了。”
霍言看著我的照片,頓了頓,又啞然失笑道:
“不過算了,說這些你肯定又要嗆我。你大概會瞪著眼睛說:‘送一輩子就一輩子,我妹妹送的鳶尾花,我喜歡!要你管!’”
霍言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來,眼神溫柔而悲傷:
“行行行,你喜歡就好。”
“你教我的,對喜歡的女孩子,嘴巴要甜一點。”
說完,霍言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口紅。
還是當年冇好氣塞給我那支,外殼都被摩挲著露出底漆。
那支我從未打開的口紅膏體頂端,竟被精心雕刻著三個細小的漢字:
我愛你。
霍言是全世界最膽小的膽小鬼。
連告白都不敢說出口。
他伸出手,像過去無數次想做卻不敢做那樣,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冰涼墓碑的頂端。
“這次躲不了了吧,江依晴。”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畢生的勇氣和力氣。
笑道:
“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
“下輩子,你選我吧。我再也不欺負你了,我會對你好的。”
“不說了,明天再來看你。”
霍言收起了口紅,迎著夕陽慢慢地離去。
好像每個人,都在對我許願下輩子。
那我也偷偷許一個吧。
我許願,下輩子的江依晴,不會被惡意的人販子拐走,能堂堂正正地在自己家裡長大,不會因為一身土氣,就被親生父母嫌棄地推開。
不用在愛人和親人之間做選擇。
可以不用那麼懂事,不用那麼堅強。
算了。
人間好苦。
下輩子不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