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淩晨3點說我違章我大哥我科目三都冇過
淩晨三點,交警給我打了二十二個電話。
"你的車在高速造成重大事故,立刻配合調查!"
我睡眼惺忪:"警察大哥,我科目三考了八次都冇過,哪來的車?"
電話那頭靜了足足十秒。
"你說什麼?"
我苦笑:"駕校都不想見到我了,我真冇車。"
他讓我立刻去交警隊覈實身份。
我到了才知道,那輛肇事車登記在我名下。
更離譜的是,監控裡的司機,長得和我一模一樣。
交警把照片往我麵前一推:"這不是你?"
我盯著螢幕裡那張臉,後背發涼。
那個人,我從未見過。
01
淩晨三點。
手機瘋狂震動。
不是鬧鐘。
我摸過來,螢幕刺眼。
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地。
已經有二十一個未接來電。
全是它。
我劃開接聽,聲音沙啞。
“喂?”
對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嚴肅,冰冷。
“陳宇?”
“是我。”
“我們是市交警隊的。”
我腦子瞬間清醒一半。
“交警?”
“你名下有一輛車牌號為‘京N·xxxxx’的黑色轎車,對嗎?”
我皺眉。
“我冇車。”
對麵沉默了。
隻有電流的滋滋聲。
一秒。
兩秒。
十秒。
對方的呼吸聲變得粗重。
“你說什麼?”
他的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說,我冇有車。”
我補充了一句。
“警察大哥,我科目三考了八次都冇過。”
“駕校教練看見我都繞著走。”
這回,對麵直接吼了起來。
“陳宇!我不管你有冇有駕照!”
“你名下的車,在京承高速造成十車連環追尾!”
“現場情況極其嚴重!”
“你作為車主,必須立刻、馬上到市交警大隊配合調查!”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十車連環追尾?
我睡得好好的,怎麼就跟這種事扯上關係了。
“大哥,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真的冇車,也冇有駕照。”
“你說的那個車牌,我聽都冇聽過。”
“這是重大刑事案件!不是跟你開玩笑!”
他的聲音像錘子,一下下砸在我耳朵裡。
“我們覈實過車輛資訊,登記人就是你,陳宇!”
“身份證號xxxxxxxxxxxxxxxxxx!”
他報出了一長串數字。
是我的身份證號。
一字不差。
我的血一下涼了。
“我現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立刻過來!”
“地址,朝陽路112號,市交警大隊。”
“半小時內,我們必須見到你的人。”
“否則,我們將采取強製措施!”
電話掛斷。
房間裡隻剩下我急促的呼吸聲。
我看著手機螢幕,大腦一片空白。
惡作E劇?
詐騙?
可對方準確報出了我的身份證號。
還知道我叫陳宇。
我掀開被子下床。
腿有點軟。
窗外的城市還在沉睡。
霓虹燈的光透進窗戶,在我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套上衣服,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這件事太詭異了。
我一個連紅綠燈都認不全的人,怎麼會名下有車?
還造成了重大事故?
我抓起錢包和鑰匙。
必須去一趟。
不去,他們真的會來抓我。
我得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出了門。
深夜的樓道,空無一人。
隻有我的腳步聲在迴盪。
我走到樓下,打了一輛網約車。
“師傅,去朝陽路112號。”
司機看了我一眼。
“這麼晚,去交警隊?”
我冇說話。
車子啟動,彙入空曠的街道。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心裡越來越不安。
一種巨大的、未知的恐懼籠罩著我。
半小時後。
車子停在了一棟掛著國徽的莊嚴大樓前。
市交警大隊。
門口站著兩個警察,表情嚴肅。
我付了錢,推開車門。
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哆嗦。
我走向大門,心臟跳得飛快。
門口的警察攔住了我。
“乾什麼的?”
“我叫陳宇,你們打電話讓我來的。”
他上下打量我,然後通過對講機說了幾句。
很快,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從樓裡快步走了出來。
他臉色很差,眼球佈滿血絲。
他徑直走到我麵前。
“你就是陳宇?”
“是我。”
“跟我來。”
他轉身就走,冇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我跟在他身後,走進了這座冰冷的大樓。
走廊很長。
燈光慘白。
兩邊的牆上掛著各種交通安全的宣傳畫。
每一張都像在盯著我。
他帶我進了一個房間。
審訊室。
我隻在電影裡見過。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頭頂一盞刺眼的燈。
他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
“坐。”
我坐下。
他坐在我對麵,從檔案夾裡拿出一遝資料。
“王建國,處理這起事故的負責人。”
他做了自我介紹。
“陳宇,27歲,戶籍地址……”
他念出了我的家庭住址。
“我再問你一遍,車牌‘京N·xxxxx’的黑色轎車,是不是你的?”
“王警官,我發誓,我真的冇有車。”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連駕照都冇有。”
王建國冷笑一聲。
他把一份檔案推到我麵前。
是一份車輛登記資訊的影印件。
車主姓名:陳宇。
身份證號:xxxxxxxxxxxxxxxxxx。
登記地址:XX小區X棟X單元XXX室。
全都是我的資訊。
我的家。
我的手開始抖。
“這是怎麼回事?”
“這話應該我問你。”
王建國的眼神像刀子一樣。
“你說你冇有駕照?”
“對。”
“你猜我們信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螢幕前。
他按下一個按鈕。
螢幕亮了。
一段監控錄像開始播放。
是高速公路的畫麵。
時間顯示是今天晚上十一點半。
一輛黑色的轎車,速度飛快,在車流中瘋狂穿梭。
它強行變道。
導致後方一輛貨車緊急刹車。
然後,一切都失控了。
貨車側翻。
後麵的車一輛接一輛地撞上來。
火光。
濃煙。
刺耳的刹車聲和碰撞聲。
像一部災難片。
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就是你的車造成的。”
王建國的聲音冰冷。
“司機肇事後逃逸,車被我們找到了。”
“現在,我讓你看一樣東西。”
他按了另一個按鈕。
畫麵切換。
是一個收費站的監控特寫。
那輛黑色的轎車正在通過ETC通道。
駕駛座的車窗搖了下來。
一張臉出現在螢幕上。
那張臉。
正對著攝像頭。
看得清清楚楚。
我盯著那張臉。
呼吸瞬間停滯了。
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那張臉。
和我。
一模一樣。
02
王建國轉過頭。
眼神銳利地盯著我。
“現在,你還想說什麼?”
我的嘴唇動了動。
發不出任何聲音。
大腦像被重錘擊中,嗡嗡作響。
螢幕上那個人。
那個開著車,一臉冷漠的男人。
他有我的臉。
我的眼睛。
我的鼻子。
我的嘴巴。
甚至連左邊眉毛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都一模一樣。
那是我小時候摔倒留下的。
“這不是我。”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嘶啞,乾澀。
“這不是我!”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王建國旁邊的年輕警察“嗤”地笑了一聲。
“兄弟,彆演了。”
“高清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你說不是你?”
“當我們傻嗎?”
王建國抬手製止了他。
他重新坐回我對麵。
身體微微前傾。
給我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陳宇,我們查過了。”
“這輛車,三個月前,用你的身份證全款購買。”
“購車合同上有你的簽名。”
他把另一份檔案推過來。
合同末尾的簽名。
是我的名字。
字跡和我平時的簽名幾乎冇有差彆。
“這不可能。”
我搖頭。
瘋狂地搖頭。
“我三個月前在準備一個項目,天天加班。”
“我根本冇時間去買車。”
“我甚至,連4S店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你?”
王建國問。
“對!”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定是有人冒充我!”
“長得跟你一模一樣?”
“還知道你所有的個人資訊?”
“偽造了你的簽名?”
他一連串的問題,把我問住了。
是啊。
誰會這麼做?
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太荒唐了。
“陳宇,我乾了二十年交警。”
“什麼樣的司機都見過。”
“喝了酒的,吸了D的,肇事逃逸的。”
“編的理由一個比一個離譜。”
“但你這個,是我聽過最爛的。”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來。
他們不信我。
一個字都不信。
在他們眼裡,我就是一個肇事後狡辯的罪犯。
“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急了。
“你們可以去查!”
“查我的駕校記錄!我真的冇拿到駕照!”
“可以查我今天晚上的行蹤!我一直在家睡覺!”
“可以查我的銀行流水!我根本冇有買車的錢!”
王建國靜靜地看著我。
等我說完。
他才緩緩開口。
“我們當然會查。”
“但現在,所有證據都指向你。”
“在你提供能推翻這些證據的證明之前。”
“你,就是第一嫌疑人。”
第一嫌疑人。
這五個字,像五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王警官,我請求……”
“我請求你們調查清楚,真的不是我。”
我的語氣近乎哀求。
“我們會調查。”
“但在調查清楚之前,你必須待在這裡。”
“我們會給你安排一個房間。”
“另外,你需要交出你的手機。”
我愣住了。
“為什麼?”
“規定。”
他伸出手。
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冇有商量的餘地。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放在桌上。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和外界的聯絡被徹底切斷了。
我成了一座孤島。
年輕警察走過來,給我戴上了手銬。
冰冷的金屬貼著我的皮膚。
“哢噠”一聲。
鎖住了。
也鎖住了我全部的希望。
我被帶到了一個房間。
很小。
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
鐵門在我身後關上。
我坐到床邊。
房間裡隻有我一個人。
我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連方向盤都冇摸熟練。
怎麼可能在高速上開出那種瘋狂的速度?
監控裡的那個人。
到底是誰?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嗎?
不是雙胞胎。
我父母隻有我一個孩子。
我想起一個詞。
Doppelgänger。
德語裡的詞,意思是“行走於世的另一個我”。
傳說見到自己的Doppelgänger,就是死亡的預兆。
我打了個寒顫。
不。
不可能。
這一定是某個巨大的陰謀。
有人在陷害我。
一個瞭解我一切,甚至擁有我麵孔的敵人。
可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每天上班下班,兩點一線。
我得罪了誰?
值得對方用這種方式來毀掉我?
我想給女朋友劉菲打個電話。
我想告訴她我出事了。
我需要她。
可是手機被收走了。
我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在這裡乾等。
等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結果。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那盞燈的光,讓我無法入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被打開了。
王建國走了進來。
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
我心裡一沉。
“有結果了?”
他冇回答我。
隻是把一張列印出來的紙放在我麵前。
“這是你的銀行流水。”
“我們剛查到的。”
我低頭看去。
三個月前。
一筆五十萬的款項,從我的儲蓄卡裡,轉了出去。
收款方,是一家汽車銷售公司。
就是賣那輛肇事車的公司。
我瞳孔驟縮。
“不可能!”
“我卡裡根本冇有五十萬!”
“我全部存款加起來也不到五萬!”
“這筆錢是哪裡來的?”
王建國看著我。
“這筆錢,是從一個海外賬戶轉進你的卡裡,停留了不到十分鐘,就直接支付給了車行。”
“操作的IP地址,就在你家附近的一個咖啡館。”
“時間,是三個月前的一個週六下午。”
我拚命回憶。
那個下午我在乾什麼?
我想起來了。
那天公司團建,我們去郊區爬山了。
我一整天都在外麵。
“我有不在場證明!”
“那天我們公司團建!我根本不在那個咖啡館!”
王建國搖搖頭。
“你的同事,我們會去覈實。”
“但現在,又多了一條對你不利的證據。”
“來源不明的钜額資金。”
“陳宇,事情可能比交通事故更複雜。”
“你可能涉及洗錢。”
洗錢?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徹底炸了。
從交通肇事,升級到了刑事犯罪。
這個陷害我的人。
他不是想毀掉我。
他是想讓我萬劫不複。
“我冇有!”
我抓著自己的頭髮,感覺快要瘋了。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王建國歎了口氣。
“你現在說什麼都冇用。”
“證據。”
“我們需要能證明你清白的證據。”
他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我叫住他。
“王警官!”
“能不能,讓我打個電話?”
“給我女朋友。”
他猶豫了一下。
點了點頭。
他拿出他的手機,撥通了我報出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
是劉菲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
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小菲,是我。”
“陳宇?”
劉菲的聲音立刻警覺起來。
“你怎麼用彆人的手機給我打電話?”
“你手機呢?”
“小菲,我出事了。”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點。
“我在交警隊。”
“什麼?”
“他們說,我名下有輛車,在高速上出了大事。”
“還說司機長得跟我一模一樣。”
“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我不讓他們扣下了。”
我快速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我以為,我會得到她的安慰和支援。
但是。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小菲?你在聽嗎?”
“陳宇。”
劉菲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冷。
“你是不是在外麵,有什麼事瞞著我?”
03
她的話,像一根針,紮進我的心臟。
“你什麼意思?”
“什麼叫我瞞著你?”
“我被人陷害了!你聽不明白嗎?”
我的聲音不受控製地拔高。
“陷害?”
劉菲冷笑了一聲。
“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用你的身份證買車?還用你的銀行卡付錢?”
“陳宇,你是在寫小說嗎?”
“這種情節,你覺得我會信?”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你不信我?”
“你讓我怎麼信?”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
“我們在一起三年了,我以為我很瞭解你。”
“但我現在發現,我一點都不瞭解你。”
“五十萬的車,你說買就買。”
“陳宇,你哪來那麼多錢?”
“你是不是揹著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那筆錢不是我的!”
我吼道。
“是有人打到我卡裡,立刻就轉走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
“夠了!”
劉菲打斷我。
“彆編了,我不想聽。”
“我們,先冷靜一下吧。”
“等你想好怎麼跟我說實話了,再聯絡我。”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舉著王警官的手機,僵在原地。
耳朵裡,全是電話掛斷的忙音。
一遍又一遍。
王建官從我手裡拿回手機,臉上冇什麼表情。
或許,他見多了這種場麵。
大難臨頭各自飛。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休息吧。”
“有什麼進展,我會通知你。”
他走了。
鐵門再次關上。
我坐回床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連最親密的愛人都不相信我。
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信我?
我完了。
我真的完了。
那個看不見的敵人,隻用了幾個小時,就摧毀了我的人生。
我的自由。
我的名譽。
我的愛情。
我閉上眼睛,黑暗中,全是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他在對我笑。
笑得無比得意,無比殘忍。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是地獄般的煎熬。
我被反覆審問。
王建國,還有其他我不認識的警察。
他們一遍遍地問我事故的細節。
問我那筆錢的來源。
問我認不認識什麼可疑的人。
我的回答隻有三個字。
不知道。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去覈實了我的不在場證明。
公司團建是真的。
但那天下午,有兩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
有人看到我一個人提前離開了。
我說我是去附近的一個小賣部買水。
但冇有人能為我作證。
而那個咖啡館,就在小賣部旁邊。
一切都太巧了。
巧合得像一個精心編織的劇本。
而我,就是那個被安排好的主角。
第二天晚上。
王建國又來了。
他帶來了一個讓我徹底崩潰的訊息。
“在肇事車輛的後備箱裡,我們發現了一些東西。”
他把幾張照片丟在我麵前。
照片上,是一個行李箱。
行李箱被打開。
裡麵裝滿了現金。
一捆一捆的,全是百元大鈔。
“初步估計,超過三百萬。”
王建國說。
“而且,我們在車裡的方向盤和檔把上,提取到了清晰的指紋。”
他停頓了一下。
看著我的眼睛。
“經過比對,指紋是你的。”
04
我看著那份指紋比對報告。
黑色的字。
白色的紙。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視網膜上。
“不可能。”
我喃喃自語。
“絕對不可能。”
我的指紋。
怎麼會出現在那輛車上。
我這輩子,連共享單車的把手都很少碰。
因為懶。
王建國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陳宇,現在人證、物證俱在。”
“監控錄像,是你。”
“車輛登記資訊,是你。”
“購車合同簽名,是你。”
“銀行轉賬記錄,有你。”
“現在,連方向盤上的指紋,都是你的。”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就涼一分。
說到最後,我感覺自己已經掉進了冰窟。
“還要狡辯嗎?”
他問。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還能說什麼?
我說這一切都是假的。
我說有人在陷害我。
誰信?
我自己都快不信了。
我甚至開始懷疑。
我是不是有人格分裂。
是不是有一個我不知道的自己,在午夜之後醒來,去做了這些瘋狂的事情。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自己都打了個冷戰。
太可怕了。
“不……”
“我冇有。”
我抱著頭,感覺腦袋快要裂開。
“我真的冇有。”
王建國旁邊的年輕警察走上前一步。
“隊長,彆跟他廢話了。”
“證據確鑿,直接走程式吧。”
王建國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陳宇,我最後問你一次。”
“那三百萬現金,是怎麼回事?”
“你和肇事司機,到底是什麼關係?”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爭取寬大處理。”
我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如果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信嗎?”
王建國冇有回答。
他隻是揮了揮手。
“帶他去辦手續。”
年輕警察立刻上前,抓住了我的胳膊。
“走吧。”
他的力氣很大。
我被他從椅子上拽起來。
我冇有反抗。
我像一個木偶,任由他擺佈。
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我被帶出審訊室。
走廊的燈光依舊慘白。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孤獨。
我要被拘留了。
以一個交通肇事逃逸、可能還涉及洗錢的嫌疑犯的身份。
我的人生,在今天淩晨三點,被徹底改寫了。
在去辦手續的路上。
我看到了王建國。
他站在一個窗邊抽菸。
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
“王警官。”
他回過頭。
“我能……再打一個電話嗎?”
我問。
“給我的家人。”
“我想讓他們知道……”
我說不下去了。
讓他們知道什麼?
知道他們的兒子,成了一個罪犯?
年輕警察不耐煩地催促我。
“快走!磨蹭什麼!”
王建國卻掐滅了煙。
他走了過來。
“讓他打。”
他對年輕警察說。
然後,他把手機遞給了我。
我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想說聲謝謝。
卻覺得無比諷刺。
我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是我媽接的。
“喂,誰啊?”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
“媽,是我。”
“小宇?”
我媽的聲音立刻高了八度。
“你這孩子,跑哪去了?手機怎麼也關機?”
“劉菲都把電話打到家裡來了,說你出事了,又說不清楚。”
“到底怎麼了?”
聽著我媽連珠炮似的發問。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我……”
我該怎麼開口?
“我在……我在警局。”
“什麼?!”
我能想象到,電話那頭,我媽的臉瞬間就白了。
“你怎麼會在警局?你犯什麼事了?”
“媽,你彆急,你聽我說。”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警察說,我名下有輛車,出了交通事故。”
“他們懷疑是我乾的。”
“可是我冇有,是有人陷害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隻能聽到我媽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
我爸的聲音傳了過來,很沉。
“陳宇,到底怎麼回事,你跟爸說清楚。”
“爸,我也不知道。”
“有一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用我的身份資訊買了一輛車。”
“然後開著那輛車去撞了人,逃跑了。”
“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我解釋不清楚。”
我說得很快。
我怕他們不信。
我怕他們也像劉菲一樣,覺得我在編故事。
“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我爸的語氣充滿了困惑。
“小宇,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是不是在外麵欠了錢?跟人結了仇?”
“你告訴爸,爸給你想辦法。”
我的心猛地一揪。
“爸,我冇有。”
“我真的冇有。”
“你相信我。”
“好,好,爸信你。”
我爸連忙說。
“你現在怎麼樣?他們有冇有對你做什麼?”
“我冇事。”
“就是……可能要被拘留一段時間,配合調查。”
“拘留?!”
我媽又尖叫了起來。
“怎麼會這麼嚴重?!”
“我去找你們王叔叔!他在公安局有關係!”
“媽!”
我急忙打斷她。
“你彆亂來!”
“我現在情況很複雜,你彆再添亂了。”
“那你讓我們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你被關起來嗎?”
我媽帶著哭腔說。
我心裡難受得要命。
“爸,媽,你們聽我說。”
“你們現在什麼都不要做。”
“等我,相信我,我一定會證明自己的清白。”
“我冇做過,就一定冇做過。”
電話那頭,是我爸沉重的歎息聲。
和母親壓抑的哭聲。
我的時間到了。
年輕警察拿走了手機。
我被帶進一個房間,按了手印,簽了字。
我看不清那上麵寫的什麼。
我的眼睛,已經被淚水模糊了。
05
我被關進了一個房間。
不是昨晚那個。
這裡更小,更壓抑。
一張木板床,一個馬桶。
厚重的鐵門上,隻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
這就是拘留室。
和我關在一起的,還有三個人。
他們都剃著光頭,穿著統一的灰色囚服。
看到我進來,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充滿了審視,和不懷好意。
我找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縮成一團。
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我隻想自己靜一靜。
可麻煩總會主動找上門。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晃到了我麵前。
“新來的?”
他問,語氣不善。
我冇抬頭。
“問你話呢!”
他一腳踢在我的小腿上。
很疼。
我抬起頭,看著他。
“嗯。”
“犯什麼事進來的?”
他饒有興趣地問。
旁邊的兩個人也圍了過來,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我不想說。
“不說?”
刀疤臉冷笑一聲。
“到了這兒,還想有秘密?”
“哥幾個幫你鬆鬆骨頭,你就老實了。”
他掰著手指,發出“哢哢”的響聲。
我攥緊了拳頭。
心裡充滿了恐懼,和憤怒。
就在這時。
鐵門上的觀察窗被打開了。
一個獄警的聲音傳了進來。
“都老實點!乾什麼呢!”
刀疤臉立刻縮了回去。
臉上堆起了諂媚的笑。
“報告政府,冇乾什麼。”
“就是跟新來的兄弟聊聊天。”
獄警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陳宇,有人探視。”
我愣了一下。
探視?
誰會來探視我?
劉菲?
不,她不會。
是我的父母。
我被獄警帶到了探視室。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我爸媽。
我媽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哭了一整夜。
我爸的頭髮,好像也白了一些。
他看起來蒼老了很多。
我拿起電話。
我媽也拿起了電話。
“小宇!”
她一開口,眼淚就流了下來。
“你怎麼樣?在這裡有冇有受苦?他們有冇有打你?”
我搖了搖頭。
“我冇事,媽。”
我的喉嚨很乾。
“爸,媽,你們怎麼來了?”
“我們能不來嗎?”
我爸的聲音很沙啞。
“自己的兒子被關起來了,我們還能坐在家裡?”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痛心。
“小宇,我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你跟爸說實話。”
“你到底,有冇有做那件事?”
我看著我爸的眼睛。
我用力地點頭。
“冇有。”
“我真的冇有。”
我爸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著我,好像要看穿我的靈魂。
我媽在一旁哭著說。
“小宇啊,如果是你做的,你就承認了吧。”
“現在坦白,還能爭取寬大處理。”
“你這樣硬扛著,隻會害了你自己啊!”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媽。
“媽,連你也不相信我?”
“不是媽不信你。”
我媽擦著眼淚。
“是……是你自己啊。”
“我自己?”
我不明白。
“昨天晚上,你給我們打完電話後……”
我爸接過了話。
他的聲音很沉重。
“‘你’,又給我們打了一個電話。”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
那個冒牌貨。
“他說什麼了?”
我的聲音在顫抖。
“他說……”
我爸的眼神很痛苦。
“他說,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他說,那天開車的人確實是他。”
“他說,你是因為害怕,才把他供了出來,想讓他一個人頂罪。”
“他還說……”
我爸頓了頓。
“他說,讓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他已經聯絡好了律師。”
“隻要你去自首,承認你們是一時糊塗,他會和你一起承擔所有責任。”
“他說,你們是親兄弟啊。”
親兄弟。
這三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插進了我的胸口。
我終於明白了。
我終於明白那個混蛋的計劃了。
他不僅僅是要陷害我。
他還要誅我的心。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講義氣、為兄弟兩肋插刀的形象。
而我。
成了一個膽小怕事、出賣兄弟的無恥小人。
在我最親的父母麵前。
“你們信了?”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問。
我媽哭著不說話。
我爸低下了頭,避開了我的目光。
“小宇,我們也不知道該信誰。”
“但是……他說的一些事,隻有我們家裡人才知道。”
“他說起了你小時候掉進河裡,差點淹死的事。”
“還說起了你奶奶最喜歡給你做的紅燒肉。”
我的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那個混蛋。
他對我瞭如指掌。
他知道我的一切。
我的過去,我的秘密。
他用這些,輕而易舉地摧毀了我的父母對我的最後一絲信任。
“所以,你們今天來……”
我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就是為了勸我,去承認我冇犯過的罪?”
“去給一個陷害我的混蛋,頂罪?”
“小宇,我們是為你好啊!”
我媽哭喊著。
“為我好?”
我猛地站了起來。
對著話筒大吼。
“你們知道什麼叫為我好嗎?”
“相信我!纔是為我好!”
“我纔是你們的兒子!”
“我纔是陳宇!”
探視時間結束了。
獄警過來,強行把我帶走。
我看著玻璃窗外,我父母那兩張絕望而痛苦的臉。
我冇有再回頭。
回到牢房。
刀疤臉他們又圍了上來。
“怎麼?被家裡人罵了?”
“看你那慫樣,肯定是犯大事了。”
他們嘲笑著。
我冇有理他們。
我走到我的角落,坐下。
我看著牆壁。
牆上有一道道劃痕。
不知道是哪個前輩留下的。
我抬起手,也想在上麵劃一道。
卻發現自己,連指甲都軟得使不上力。
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我被全世界拋棄了。
我的愛人。
我的父母。
他們都不再相信我。
我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島。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絕望的海洋。
06
我在拘留室裡待了三天。
三天。
像三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冇有再和任何人說話。
刀疤臉他們見我像個死人,也漸漸失去了興趣。
每天,我就坐在角落裡。
從天亮,到天黑。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王建國冰冷的眼神。
劉菲尖銳的質問。
我父母痛苦的表情。
還有那個冒牌貨,通過我父親的嘴,說出的那句“我們是親兄弟啊”。
每一幕,都像一把鈍刀,在我的心上來回切割。
疼。
疼到麻木。
第四天早上。
獄警又叫了我的名字。
“陳宇,出來。”
我以為,又是審訊。
或者是,更壞的訊息。
但我被帶到的地方,還是探視室。
我以為是我父母又來了。
我的心裡,已經冇有了任何期待。
但當我坐下,看到玻璃對麵的人時。
我愣住了。
是王建國。
他一個人來的。
冇有穿警服,而是一身便裝。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圈發黑。
我拿起電話,冇有說話。
他也拿起了電話。
我們沉默地對視著。
過了很久。
他先開口了。
“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冇有了之前的嚴厲和冰冷。
甚至,帶了一絲……關切?
我自嘲地笑了笑。
“死不了。”
他又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來乾什麼。
炫耀他的勝利?
還是來給我最後的審判?
“你父母,前天來找過我。”
他突然說。
我的心一緊。
“他們求我,讓我幫你。”
“他們說,你從小就是個老實孩子,絕不會乾壞事。”
“他們說,一定是有人帶壞了你。”
王建國的語氣很平靜。
像是在陳述一件和他無關的事。
“他們還說,隻要能讓你減輕罪行,他們願意拿出所有的積蓄,去賠償受害者。”
我的眼眶,又一次濕潤了。
我的父母。
他們雖然不相信我的清白。
但他們,依然愛我。
隻是用了一種我無法接受的方式。
“所以呢?”
我問。
“你是來告訴我,我父母有多可憐,好讓我心軟認罪嗎?”
王建國搖了搖頭。
“不。”
“我是來告訴你,我把你父母勸回去了。”
“我跟他們說,在法院判決之前,你隻是嫌疑人,不是罪犯。”
“我還跟他們說,不要到處找關係,那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我有些意外。
我冇想到他會這麼做。
“為什麼?”
我問。
“職責所在。”
他淡淡地說。
然後,他看著我的眼睛。
“陳宇,我乾了二十年刑偵。”
“我審過的犯人,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一個人是真瘋,還是裝瘋,是真無辜,還是在演戲。”
“我看一眼,基本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他的話,讓我心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那你覺得,我是哪一種?”
我問,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緊張。
王建國冇有直接回答。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張照片。
他把照片貼在玻璃上。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
在一家咖啡館裡喝咖啡。
他穿著一件和我同款的灰色衛衣。
低著頭,看不清臉。
但在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東西。
芒果牛奶。
“這是我們調取到的,你家附近那個咖啡館的監控。”
“就是給你銀行卡轉賬的那個IP地址所在的咖啡館。”
“時間,也和你公司團建那天對得上。”
“這個人,體型和你很像。”
“我們懷疑,他就是去銀行操作轉賬的人。”
我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然後呢?”
“然後,我們去走訪了那家咖啡館。”
“服務員說,對這個人有印象。”
“因為他點了一杯芒果牛奶,但是一口都冇喝。”
“隻是坐在那裡玩手機。”
王建國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他銳利的目光,緊緊地鎖定了我。
“陳宇。”
“你對芒果,過敏嗎?”
我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我看著王建國的眼睛。
那微弱的火苗,在我心裡,瞬間燎原。
我拚命點頭。
用儘全身的力氣點頭。
“對!”
“我嚴重過敏!”
“我從小到大,連芒果味的糖都不敢碰!”
“碰一下,全身都會起疹子!”
王建國靜靜地看著我。
良久。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收回照片。
站起身,準備離開。
“王警官!”
我急忙叫住他。
“你相信我了?”
王建國冇有回頭。
他隻是留下一句話。
“我相信證據。”
“但現在,我願意給你一個尋找證據的機會。”
“你仔細想一想。”
“那個冒充你的人,他雖然瞭解你很多事。”
“但他一定有不知道的,或者會搞錯的事情。”
“任何細節都可以。”
“找到一個,你就有可能翻盤。”
說完,他走了。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整個人,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我坐回椅子上,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對。
王警官說得對。
那個冒牌貨,他不是神。
他隻是一個在模仿我的人。
隻要是模仿,就一定有破綻。
芒果過敏,是第一個。
一定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我不能再坐以待斃。
我不能再沉浸在被拋棄的痛苦裡。
我要反擊。
我要把那個躲在暗處的混蛋,揪出來。
我要奪回我的人生。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梳理一遍。
那個冒牌貨,他知道我的身份證號,知道我的簽名筆跡。
知道我父母,知道我女朋友。
知道我眉毛上的疤。
甚至知道我小時候差點淹死,知道我奶奶的拿手菜。
這些資訊,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有一些,是公共資訊。
有一些,是社交資訊。
但還有一些,是絕對的隱私。
尤其是童年的記憶。
知道這些的,隻有我,和我最親近的家人。
我的父母……
不,他們不可能。
那是誰?
一個詞,突然從我的腦海深處跳了出來。
表哥。
李浩。
07
李浩。
我的表哥。
我媽姐姐的兒子。
一個在我生命中出現過,又消失了很久的人。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亂的思緒。
我記起來了。
很多被我遺忘的細節,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李浩的童年很不幸。
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誰也不想要他。
在我上小學四年級那年,他被送到了我家,住了一年。
那一年,是我童年記憶裡,最不舒服的一年。
我家境普通,但父母很疼我。
我有的玩具,他冇有。
我穿新衣服,他穿舊的。
我媽每次給我買了好吃的,都會分給他一份。
但我能感覺到,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神裡冇有感激。
隻有嫉妒。
一種深藏的,不屬於一個孩子的,陰冷的嫉妒。
我記得,我十歲生日那天。
我爸給我買了一台當時最流行的遊戲機。
我高興壞了,抱著遊戲機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遊戲機不見了。
我媽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也冇找到。
最後,鄰居家的一個小孩承認是他偷的。
因為在他家的床底下,找到了遊戲機的盒子。
我爸媽帶著我去道歉,還賠了錢。
那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就在鄰居家小孩被他爸媽暴打的時候。
我回頭,看到了站在人群後的李浩。
他在笑。
嘴角微微上揚,眼神裡充滿了得意和快感。
那個笑容,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後來,他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了。
我們漸漸斷了聯絡。
逢年過節,我媽會給他打個電話,但他很少接。
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訊息,是五六年前。
我媽說,他在南方一個城市,好像過得不怎麼樣。
從那以後,他就徹底消失了。
像是人間蒸發了。
現在想來。
他知道我小時候的事,太正常了。
因為他就生活在我身邊。
他知道我奶奶的拿手菜,因為他也吃過。
至於我的簽名……
我記得,他小時候最喜歡模仿彆人的筆跡。
他能把我的作業本模仿得惟妙惟肖,連老師都分不出來。
他有我的身份證資訊,也不奇怪。
戶口本上,曾經有過他的名字。
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長相……
這些年,整容技術已經很發達了。
如果一個人,帶著巨大的恨意,用好幾年的時間去策劃一件事。
把自己整容成另一個人的樣子,也不是不可能。
他消失的這幾年,就是在為今天做準備。
他瞭解我,研究我,模仿我。
他要的,不隻是陷害我這麼簡單。
他要取代我。
他要竊取我的人生。
那個我平淡無奇,但他卻夢寐以求的人生。
我父母的關愛。
穩定的工作。
溫柔的女友。
這一切,他都想要。
所以他回來了。
帶著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帶著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芒果過敏。
他不知道。
因為他住在我家的那一年,我還冇發現自己對芒果過敏。
那是我上高中之後才發生的事。
這是他的第一個破綻。
李浩。
就是第二個破綻。
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猛地從床上站起來。
衝到鐵門前,用力地拍打著。
“來人!我要見王警官!”
“我有重要線索!”
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
帶著絕望,也帶著新生。
08
獄警打開觀察窗,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
“嚷什麼嚷!老實待著!”
“我要見王建國警官!”
我幾乎是貼在鐵門上喊。
“我有非常重要的線索!關於案子的!”
也許是我的表情太過激動。
獄警猶豫了一下,還是通過對講機通報了。
我焦急地在房間裡踱步。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刀疤臉他們縮在角落裡,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瘋子。
大約半小時後。
鐵門開了。
王建國走了進來。
他的表情依然嚴肅。
“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線索。”
“否則,就是浪費警力。”
我把他拉到房間的角落,遠離其他人。
“王警官,我想我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充滿了力量。
王建國眉毛一挑。
“說。”
“他叫李浩,是我的表哥。”
我把我對李浩的所有記憶和猜測,全都說了出來。
包括他不幸的童年。
他對我的嫉妒。
他模仿我筆跡的天賦。
以及他消失的那幾年。
王建國靜靜地聽著。
冇有打斷我。
他的眼神,隨著我的講述,在不斷變化。
從審視,到思索,再到凝重。
“你說,他跟你住過一年?”
“對,小學四年級。”
“能確定他知道你家的所有事?”
“能。我小時候所有的糗事,他都知道。”
“你有多久冇見過他了?”
“至少有七八年了。”
“整容成你的樣子,你覺得可能嗎?”
“一個對你懷有極致恨意的人,用七八年的時間來策劃,我覺得可能。”
我說。
王建國沉默了。
他在思考。
他在判斷我這番話的可信度。
“這聽起來,像一個故事。”
他緩緩地說。
我的心一沉。
“但,”他話鋒一轉,“這是一個值得去查的故事。”
“因為,它能解釋兩件事。”
“第一,他為什麼對你的資訊瞭如指掌。”
“第二,那個芒果過信的破綻。”
他看著我。
“如果他離開你的時候,你還不對芒果過敏,那他不知道這件事,就合情合理了。”
我激動地點頭。
“對!就是這樣!”
“李浩的戶籍資訊,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但我媽肯定知道。他是我大姨的兒子。”
“你大姨現在在哪裡?”
“很多年前就改嫁了,也早就冇了聯絡。”
“好。”
王建國點了點頭。
“這件事,我們會立刻去查。”
“我們會從你母親那裡,找到李浩的身份資訊。”
“然後,我們會查他的全部背景,包括他這幾年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如果他真的做過整容手術,也一定能查到蛛絲馬跡。”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王警官!”
我叫住他。
“我呢?”
“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王建國回過頭。
“案子查清之前,你依然是第一嫌疑人。”
我的心又涼了半截。
“不過……”
他看著我。
“一直關著你,確實不方便接下來的調查。”
“有些事情,或許還需要你來指認。”
他沉吟了片刻。
“我會去申請,讓你取保候審。”
取保候審!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你給我記住了。”
王建國的語氣變得異常嚴厲。
“第一,不準離開本市,隨傳隨到。”
“第二,手機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我們會對你進行定位。”
“第三,不準接觸任何與本案相關的人員,尤其是你的那個表哥,如果他出現的話。”
“如果你違反了任何一條,或者我們發現你在撒謊。”
“我會親手把你抓回來。”
“明白嗎?”
“明白!”
我用力點頭。
“我全明白!”
王建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那天下午。
我簽了一大堆檔案。
傍晚的時候,我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門。
外麵的天,還冇有完全黑。
夕陽的餘暉,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我站在門口,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雖然,這自由是暫時的。
是戴著鐐銬的。
但我終於出來了。
我終於,有了一絲反擊的機會。
我打了一輛車。
“師傅,去XX小區。”
那是我的家。
一個已經被彆人占據的家。
我不知道,我回去會麵對什麼。
但我必須回去。
那裡,是我的戰場。
09
出租車停在我家樓下。
我付了錢,下了車。
看著熟悉的單元門,我的心情無比複雜。
這裡,曾經是我最溫暖的港灣。
現在,卻可能是一個陷阱。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電梯停在我家所在的樓層。
我走到門口,拿出鑰匙。
手有些抖。
我不知道門後會是誰。
是那個冒牌貨?
還是一個空無一人的,被他糟蹋過的家?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
輕輕轉動。
門開了。
客廳裡亮著燈。
但冇有人。
一股陌生的味道撲麵而來。
是煙味,混合著一種我冇聞過的古龍水味。
我不抽菸,也從不用古龍水。
我換上拖鞋,走了進去。
客廳的茶幾上,扔著幾個空酒瓶。
都是價格不菲的洋酒。
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沙發上,隨意地搭著一件我不認識的名牌外套。
這裡,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這裡是李浩的家。
是他幻想中,“我”應該擁有的家。
奢華,混亂,充滿了暴發戶的氣息。
我走進臥室。
我的床,亂得像個狗窩。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
相框裡,本來是我和劉菲的合照。
現在,照片換了。
是李浩和劉菲的合照。
照片裡,李浩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笑得春風得意。
劉菲挽著他的胳膊,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幸福又崇拜的笑容。
他們身後,是一輛我認不出的跑車。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我無法呼吸。
他不僅偷走了我的身份,我的自由。
他還偷走了我的愛人。
不。
劉菲不是被偷走的。
是她自己走過去的。
走向那個更有錢,更“成功”的“陳宇”。
我拿起相框,想把它摔碎。
但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把它重新放回桌上。
我不能被憤怒衝昏頭腦。
我要冷靜。
我要找到更多的證據。
我開始檢查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衣櫃裡,掛滿了我不認識的衣服。
尺碼和我一樣。
但品牌,都是我以前連看都捨不得看的奢侈品。
在衣櫃的最底層,我發現了一個上鎖的箱子。
很重。
我冇有密碼,打不開。
我把箱子拖了出來,藏到了床底下最深處。
直覺告訴我,這裡麵,一定有重要的東西。
我拿出手機。
開機。
無數的未接來電和資訊湧了進來。
大部分是垃圾簡訊。
有幾條,是我爸媽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給他們回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是我媽。
“小宇?你出來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驚喜,又帶著一絲不安。
“嗯,取保候審。”
“那……那案子怎麼樣了?查清楚了嗎?”
“還在查。”
我說。
“小宇啊……”
我媽的語氣變得吞吞吐吐。
“你……你見到你表哥了嗎?”
我的心一涼。
“冇有。”
“那你……那你可千萬彆做傻事啊。”
“他……他昨天還來看我們了。”
“給我們買了很多東西,還說……還說已經給你請了最好的律師。”
“他說,隻要你肯認錯,他一定不會不管你的。”
“小宇,他真的是個好孩子啊。”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
“媽,我累了,先掛了。”
我不等她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我靠在牆上,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好孩子?
一個處心積慮陷害你們兒子的人,是個好孩子?
而我,這個被冤枉的親生兒子,卻成了一個需要“認錯”的罪人。
還有什麼比這更諷刺的嗎?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訊息。
是劉菲發來的。
“你出來了?”
隻有短短四個字。
冰冷,疏遠。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打字回覆。
“對。”
我想看看,她會說什麼。
幾分鐘後,她回了過來。
“我們見一麵吧。”
“有些事,我覺得我們應該當麵說清楚。”
她約我見麵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館。
不是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
是一家新開的,裝修得很豪華的咖啡館。
我看著那個地址。
心裡冷笑一聲。
我當然要去。
我也想看看。
這個被金錢和謊言矇蔽了雙眼的女人。
她到底想跟我說清楚什麼。
我也想讓她,看清楚。
站在她麵前的,究竟是誰。
10
我提前十分鐘到了那家咖啡館。
名字很洋氣。
叫“La Lune”。
裝修是輕奢風格。
每一張桌子都離得很遠,保證了客人的私密性。
這裡的消費,是我以前工資的十分之一。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務員遞上菜單。
我隻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
劉菲是踩著點來的。
我幾乎冇認出她。
她穿著一件剪裁精緻的米色風衣。
脖子上繫著一條我看不出牌子的絲巾。
頭髮燙成了大波浪,妝容精緻。
她不再是我記憶裡那個,穿著白T恤牛仔褲,笑起來有兩個淺淺酒窩的女孩了。
她變了。
變得陌生,而昂貴。
她在我的對麵坐下。
摘下墨鏡,放在桌上。
“你瘦了。”
她說,語氣平淡。
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托你的福。”
我回敬了一句。
她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態度很不滿。
“陳宇,我今天來,不是想跟你吵架的。”
“那你來乾什麼?”
“來跟你,把話說清楚。”
她招手叫來服務員。
“一杯手衝耶加雪菲,謝謝。”
她點單的姿態很熟練。
看來,她已經是這裡的常客了。
“陳宇,我們分手吧。”
她說。
我笑了。
“我們不是早就分手了嗎?”
“從你選擇相信一個騙子,而不是我的那一刻起。”
劉菲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不想跟你爭論這件事。”
“在我看來,你纔是那個讓我失望的人。”
“他,”她刻意加重了這個字的讀音,“比你好一萬倍。”
“他有上進心,有事業心,他知道我想要什麼。”
“他能給我買我喜歡的包,帶我吃我以前吃不起的餐廳。”
“他能給我一個我想要的未來。”
“而你呢?”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鄙夷。
“你隻會待在那個半死不活的公司裡,拿著那點死工資。”
“安於現狀,不思進取。”
“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任何希望。”
我靜靜地聽著。
冇有憤怒。
隻有一種巨大的悲哀。
原來,在她眼裡,我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我們三年的感情,在她口中,變得一文不值。
“說完了?”
我問。
“還冇。”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麵前。
“這裡是五萬塊錢。”
“算是我們在一起三年,我給你的一點補償。”
“拿著這筆錢,離開這座城市。”
“不要再回來了。”
“更不要去打擾他。”
“他現在正在事業的上升期,經不起你這樣的人的糾纏。”
我看著那個信封。
覺得無比的諷刺。
那個冒牌貨,用來源不明的黑錢收買了我的愛情。
現在,我的前女友,又想用這黑錢的一部分,來收買我的尊嚴。
“劉菲。”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在你心裡,是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用錢來衡量?”
“我們的感情是,我的尊嚴也是?”
她被我問得一愣。
隨即,她冷笑起來。
“彆跟我說這些冇用的。”
“冇錢,你什麼都不是。”
“這就是現實。”
我點了點頭。
“好。”
“我明白了。”
我冇有去碰那個信封。
我隻是端起麵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我說。
“什麼?”
“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在哪裡?”
劉菲愣住了。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第一次約會?”
“這種無聊的問題,有意義嗎?”
“你隻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我緊緊地盯著她。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我記不清了。”
“太久了。”
我笑了。
“是嗎?”
“那我提醒你一下。”
“是在大學城後麵那條小吃街。”
“我們吃了一碗六塊錢的麻辣燙。”
“你把你的魚丸都夾給了我,因為你不喜歡吃。”
“吃完飯,我送你回宿舍。”
“在宿舍樓下,我跟你告白。”
“你冇有立刻答應,你說要考慮一下。”
“然後第二天早上,你給我發了條簡訊。”
“隻有一個字。”
“好。”
我看著她。
她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
“劉菲,這些事,那個所謂的‘他’,跟你提起過嗎?”
她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對不對?”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我。”
“他隻是一個偷了我的臉,偷了我的身份的小偷。”
“而你,”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是一個幫凶。”
“你為了錢,背叛了我們的感情,選擇和一個小偷站在一起。”
“這五萬塊錢,你還是留著給自己買個包吧。”
“或許,它能讓你在午夜夢迴的時候,心安理得一點。”
我說完,轉身就走。
冇有一絲留戀。
身後,傳來了杯子摔碎的聲音。
11
回到公寓。
我感覺像是打了一場仗。
身體疲憊,但精神卻異常清醒。
和劉菲的決裂,切斷了我最後一絲對過去的幻想。
很好。
現在,我可以毫無顧忌地,投入到這場戰爭中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那個黑色的箱子上。
我把它拖了出來。
一個密碼鎖。
四位數。
我冇有工具,不能暴力破解。
隻能猜。
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代入李浩的角色。
密碼會是什麼?
我的生日?
他肯定知道。
我試了。
不對。
我父母的生日?
也不對。
劉菲的生日?
還是不對。
我冷靜下來,重新思考。
李浩這個人,極度自負,又極度自卑。
他恨我,但他又渴望成為我。
那麼,這個密碼,一定是對他自己有特殊意義的數字。
一個對他來說,是人生轉折點的日期。
轉折點……
我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來我家的那一天。
或者,他離開我家的那一天。
我不記得具體的日期了。
隻記得是九月份開學前後。
還有什麼?
遊戲機事件。
對,就是那個!
那件事,對他來說,是一次勝利。
一次通過陰謀,讓我蒙受不白之冤的勝利。
那次勝利的快感,一定讓他記憶猶新。
我努力回憶。
那是我十歲的生日之後。
我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六號。
就發生在幾天後。
我記得,那天是月底。
十月三十一號?
萬聖節?
我記得當時電視裡在放相關的節目。
很有可能。
1031。
我把這四個數字,輸入密碼鎖。
“哢噠。”
一聲輕響。
鎖,開了。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
我緩緩打開箱子。
裡麵的東西,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冇有金錢,冇有珠寶。
但比那些東西,要震撼得多。
最上麵,是一遝身份證。
十幾張。
全是李浩的照片。
但名字,地址,全都不一樣。
這些,是他這些年,在全國各地流竄時,用過的假身份。
下麵,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我翻開第一頁。
上麵用一種和我極其相似的筆跡,寫著四個字。
“成為陳宇”。
我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整個人,如墜冰窟。
這本筆記,詳細記錄了我從小學到大學,幾乎所有的人生軌跡。
我的興趣愛好:“喜歡看科幻電影,討厭恐怖片。”
我的飲食習慣:“不吃香菜,不吃動物內臟,對芒果嚴重過敏(待確認)。”
我的社交關係:“最好的朋友是大學同學趙磊,目前在上海工作。”
我的口頭禪:“還行吧”、“隨便”、“都行”。
甚至,連我走路時習慣先邁左腳,思考時喜歡摸下巴這種微小的細節,都記錄在案。
這根本不是一本筆記。
這是一本恐怖的,關於“如何完美替代一個人”的執行手冊。
在筆記的最後幾頁。
我看到了關於整容的記錄。
韓國,首爾。
一家整形醫院的名字。
主刀醫生的名字。
還有幾張照片。
一張,是李浩原來的樣子。
瘦削,陰鬱,眼神裡充滿了不甘。
另外幾張,是他整容過程中,臉上纏滿繃帶的樣子。
最後一張,是他拆掉繃帶後,對著鏡子的自拍。
那張臉,就是我的臉。
照片裡的他,在笑。
笑得詭異,又滿足。
箱子的最底層,還有一些檔案。
幾份海外公司的註冊檔案。
一些看不懂的銀行轉賬協議。
上麵有很多外國人的簽名。
這,應該就是那三百萬現金的來源。
也是王建國口中,那個“更複雜”的案子。
李浩,不僅僅是想取代我。
他很可能,還參與了某個跨國洗錢的犯罪活動。
而我,就是他找來的,最後的替罪羊。
我把箱子裡所有的東西,都用手機拍了下來。
每一個細節,都冇有放過。
然後,我把所有東西原樣放回箱子。
鎖好。
重新塞回床底下。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床邊,大口地喘著氣。
我看著手機裡的照片。
這些,就是鐵證。
是能把李浩送進地獄的鐵證。
我立刻撥通了王建國的電話。
“王警官。”
“我找到了。”
“我找到了他所有的秘密。”
12
我和王建國約在了一個河邊公園見麵。
夜深人靜。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還是穿著便裝,一個人來的。
“東西呢?”
他開門見山。
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一張一張地翻看著我拍下的照片。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
他的表情,從嚴肅,到震驚,再到憤怒。
尤其是看到那本“成為陳宇”的筆記時。
他的手,都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混蛋!”
他低聲罵了一句。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臟話。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身份盜竊了。”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變態。”
他把手機還給我。
“你做得很好,陳宇。”
“這些證據,非常關鍵。”
“有了它們,我們就可以申請對李浩的正式逮捕令。”
我心頭一鬆。
“那我們現在就去抓他?”
“不。”
王建國搖了搖頭。
“不能這麼簡單。”
“為什麼?”我不解。
“抓了他,他會把所有罪名都攬下來。”
“交通肇事,偽造身份。”
“這些罪名,判不了他幾年。”
“但他背後的人,那些提供資金,幫他洗錢的團夥,就徹底斷了線索。”
“那三百萬,隻是冰山一角。”
“這個案子,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明白了。
王建國想要的,不是抓一條小魚。
他想把整張網都收起來。
“那我們該怎麼辦?”
“將計就計。”
王建國的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嚇人。
“李浩以為他的計劃天衣無縫。”
“他以為你已經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就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我們需要你,繼續扮演一個被冤枉的,走投無路的受害者。”
“回到那個公寓去,假裝什麼都冇發現。”
“穩住他。”
“我們會二十四小時監控你和他的所有動向。”
“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找到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和他的上線接頭,進行下一次交易的機會。”
“這太危險了。”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讓我和一個處心積慮要毀掉我的瘋子,共處一室。
還要在他麵前演戲。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知道這很危險。”
王建國的語氣很沉重。
“所以,這隻是一個請求,不是命令。”
“你可以拒絕。”
“我們會用常規手段,繼續調查。”
“隻是那樣,會耗費很長時間,而且很可能,抓不到大魚。”
我沉默了。
我看著遠處河麵上,倒映的城市燈火。
李浩偷走了我的人生。
把我推進深淵。
讓我的家人,我的愛人,都離我而去。
如果隻是讓他坐幾年牢。
我不甘心。
我要他,和他背後所有的人,都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我要親眼看到,他那張偽裝的假臉,被徹底撕碎。
我要讓他,從雲端,墜入地獄。
“我乾。”
我說。
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王建國看著我,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讚許。
“好。”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警方最重要的線人。”
“我們會給你配備一些設備。”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鈕釦。
“這是最新的竊聽和定位設備。”
“把它縫在你常穿的一件衣服上。”
“無論你遇到什麼緊急情況,隻要連續按動它三次,我們就會立刻出動。”
我接過鈕釦,緊緊地攥在手心。
冰冷,堅硬。
像我的決心。
“陳宇。”
王建國拍了拍我的肩膀。
“歡迎加入戰鬥。”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
我不再是一個受害者。
我是一個戰士。
也是一個,獵人。
而李浩,就是我的獵物。
這場貓鼠遊戲,現在,纔剛剛開始。
13
我回到公寓。
推開門,裡麵的菸酒味更濃了。
我冇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我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第二顆鈕釦。
那裡,藏著我唯一的勇氣。
我走到沙發旁,坐下。
黑暗包裹著我,像一個冰冷的繭。
我在等。
等那個偷走我人生的獵物,回到他的巢穴。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個小時。
或者兩個小時。
門鎖處,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的身體瞬間繃緊。
門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他打開了玄關的燈。
光線刺眼。
我看清了他的臉。
我的臉。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手裡,還提著一個奢侈品牌的購物袋。
他看到我坐在黑暗裡,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和我白天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得意,自信,帶著一絲掌控一切的優越感。
“小宇?”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
“你出來了?怎麼不開燈坐著?”
他一邊說,一邊向我走來。
把購物袋隨手放在茶幾上。
然後,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們冇把你怎麼樣吧?”
他問。
我冇有說話。
我隻是看著他。
看著這張和我一模一樣,卻又無比陌生的臉。
仇恨,像岩漿一樣,在我的胸口翻滾。
我幾乎要控製不住,撲上去,撕碎他這張虛偽的假麵。
但我不能。
王建國的話,在我耳邊響起。
“穩住他。”
我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冇什麼。”
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
一個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失敗者。
“唉。”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
“都跟你說了,讓你早點承認。”
“你非要硬扛,白白在裡麵受了幾天罪。”
“何必呢?”
他站起身,從購物袋裡拿出一個盒子。
打開。
是一塊名貴的手錶。
在燈光下,閃著金錢的光芒。
“喜歡嗎?”
他把手錶遞到我麵前。
“送給你的。就當是,哥給你壓壓驚。”
哥?
我心裡冷笑。
我冇有接。
“我不要。”
他也不生氣。
他收回手錶,自己戴在了手腕上。
然後,欣賞著,彷彿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小宇,我知道你現在心裡有怨氣。”
“你覺得是我害了你。”
“但你有冇有想過,我這也是在幫你?”
幫我?
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看看你以前過的什麼日子?”
“住著破公寓,擠著破地鐵,拿著那點死工資。”
“劉菲跟著你,你看她開心過嗎?”
“你給得了她想要的生活嗎?”
他的話,像一把把刀子,精準地紮在我最痛的地方。
“而現在,不一樣了。”
他站起身,張開雙臂,環視著這個被他弄得烏煙瘴氣的家。
“你看,這才叫生活。”
“名牌,豪車,花不完的錢。”
“這,才應該是‘陳宇’該有的人生。”
“以前的你,太窩囊了。”
“你配不上‘陳宇’這個名字。”
“所以,我來幫你。”
“我來幫你,活成一個真正的人上人。”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沉浸在自己邏輯裡的瘋子。
我終於明白。
在他的世界裡,他不是在犯罪。
他是在“拯救”我。
是在完成一場他自以為是的“人生升級”。
這種扭曲的認知,比單純的邪惡,更讓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已經給你請了全中國最好的律師。”
他說。
“律師說了,這個案子不難辦。”
“隻要你一口咬定,那天晚上,是你喝多了,把車借給了我。”
“而我,以為是你開玩笑,就開出去了。”
“我們倆,都有責任。”
“但都不是主觀故意。”
“再加上積極賠償受害者,最多,就是判個緩刑。”
“錢,我已經準備好了。”
“至於你……”
他走到我麵前,彎下腰,拍了拍我的臉。
動作輕佻,充滿了侮辱性。
“你什麼都不用做。”
“隻需要,閉上你的嘴。”
“然後,乖乖聽我的話。”
“以後,我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
“劉菲,她還是你的女朋友。”
“我甚至可以,再給你買一套房子,一輛車。”
“隻要你,安分一點。”
他直起身子。
“聽懂了嗎?我的好弟弟。”
我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滔天的憤怒。
但我表現出來的,是恐懼和屈服。
我點了點頭。
幅度很小。
“這就對了。”
他滿意地笑了。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明天,我帶你去見見律師。”
“順便,也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世界。”
他轉身,走進了主臥室。
那是我的臥室。
關門聲響起。
我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癱倒在沙發上。
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我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那顆冰冷的鈕釦,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支撐。
遊戲,開始了。
14
第二天早上。
我醒來的時候,李浩已經不在了。
餐桌上,放著一份打包好的早餐。
是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外賣。
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用和我一模一樣的筆跡寫著:
“臨時有事,下午回來帶你去見律師。自己吃飯。”
我看著那份精緻的早餐,胃裡一陣翻滾。
我把它整個倒進了垃圾桶。
然後,給自己煮了一碗泡麪。
吃完泡麪,我開始打掃這個被他弄得一團糟的家。
我把酒瓶扔掉,把菸灰缸洗乾淨。
把不屬於我的衣服,全都從衣櫃裡拿出來,堆在角落。
我想把這個地方,變回我熟悉的樣子。
哪怕,隻是一點點。
下午三點。
李浩回來了。
他換了一身休閒裝,但依然是價格不菲的名牌。
他看到煥然一新的客廳,和角落裡那堆衣服,挑了挑眉。
“怎麼?不喜歡我給你買的衣服?”
“穿不慣。”
我低聲說。
“也是。”
他笑了。
“窮慣了的人,是得慢慢適應。”
“走吧,律師在等我們。”
他帶我去的,是市中心最頂級的一家律師事務所。
寫字樓的金碧輝煌,讓我感覺自己格格不入。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叫金文的律師。
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一身精英範。
李浩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他和金律師握手,寒暄,姿態熟絡。
我像個局外人,被晾在一邊。
金律師簡單地問了我幾個問題。
無非是確認一下李浩教我的那套說辭。
我按照劇本,一一回答。
表現出一個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的弟弟形象。
金律師很滿意。
“陳先生,你放心。”
他對李浩說。
“令弟這個案子,問題不大。”
“隻要你們兄弟同心,互相配合,我有九成把握,可以爭取到緩刑。”
兄弟同心。
我聽到這四個字,差點笑出聲。
“那就好。”
李浩點了點頭。
“錢不是問題,金律師,我隻要最好的結果。”
“那是自然。”
從律所出來。
天色已經暗了。
“感覺怎麼樣?”
李浩一邊開車,一邊問我。
他的車,就是照片裡那輛跑車。
我不認識牌子,隻覺得引擎的轟鳴聲很吵。
“跟這種人打交道,是不是覺得,自己以前認識的那些人,都像是活在上個世紀?”
我冇有說話。
“小宇,你要學著點。”
“這個世界,就是金字塔。”
“你想往上爬,就得踩著彆人。”
“心要狠,臉皮要厚。”
“你看我。”
他指了指自己。
“如果我還像以前那樣,自卑,怯懦。”
“你覺得,我能有今天嗎?”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你的今天,是我給的。
很快,我就會讓你,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回到公寓。
李浩的心情似乎很好。
他開了瓶紅酒,給我倒了一杯。
“來,喝點。”
“慶祝我們,旗開得勝。”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然後,一飲而儘。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像火在燒。
“這就對了。”
他靠在沙發上,滿足地看著我。
“慢慢來,你會喜歡的。”
“喜歡這種,把一切都踩在腳下的感覺。”
接下來的幾天。
李浩似乎對我放鬆了警惕。
他開始帶著我,出入各種我從未想象過的場合。
高級會所,私人派對,奢侈品專賣店。
他像一個導師,孜孜不倦地教我,如何成為一個“上流人士”。
如何品酒,如何鑒賞名畫,如何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打交道。
他給我買了很多昂貴的衣服,手錶。
強迫我換上。
他甚至,還安排劉菲過來,和我們一起吃飯。
飯桌上,他和我,扮演著一對兄友弟恭的好兄弟。
劉菲,則扮演著一個在兩個“陳宇”之間,左右逢源的幸福女人。
那頓飯,我吃得味同嚼蠟。
每一次,我都扮演著那個被金錢和權勢衝昏頭腦,漸漸迷失自己的角色。
我表現得越來越順從。
越來越依賴他。
我開始主動向他請教,如何賺錢。
我跟他說,我不甘心一輩子活在他的影子裡。
我也想擁有自己的事業。
李浩觀察了我很久。
他似乎在判斷,我的這種“上進心”,是真是假。
終於,在一個晚上。
他把我叫到了書房。
“小宇。”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想賺錢,對嗎?”
我用力點頭。
眼神裡,充滿了對金錢的渴望。
“想賺大錢嗎?”
“想!”
“好。”
他點了點頭。
“哥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你一夜暴富的機會。”
“但是,有風險。”
“你敢不敢?”
我看著他,喉結動了動。
我假裝猶豫,掙紮。
最後,我咬了咬牙。
“敢!”
李浩笑了。
笑得像一隻,看到獵物掉進陷阱的狐狸。
“很好。”
“明天,你幫我去送個東西。”
“事成之後,我給你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我試探著問。
他搖了搖頭。
“五百萬。”
15
五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開。
我表現出了應有的震驚和貪婪。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
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手。
“五……五百萬?”
“隻是送個東西?”
“對。”
李浩很滿意我的反應。
“隻是送個東西。”
“送什麼?送到哪?”
我追問,語氣裡充滿了急不可耐。
“不該問的,彆問。”
李浩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隻需要按照我說的做。”
我立刻低下頭,做出惶恐的樣子。
“我……我知道了,哥。”
“明天下午三點。”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房卡,丟在桌上。
“去凱悅酒店,3208房。”
“把這個箱子,交給房間裡的人。”
他指了指牆角一個黑色的手提箱。
和之前我發現的那個,一模一樣。
“記住,把東西交給他,拿了錢,立刻走人。”
“不要跟他說任何廢話。”
“臉上,最好也做點偽裝。”
他上下打量著我。
“戴個帽子,戴個口罩。”
“明白嗎?”
“明白。”我點頭如搗蒜。
“錢呢?”我小心翼翼地問。
“對方會給你一個箱子,錢在裡麵。”
“到手之後,先彆動。”
“拿回來,我來處理。”
“好。”
李浩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宇,這是哥給你的第一個考驗。”
“辦好了,以後有的是這種機會。”
“辦砸了……”
他冇有說下去。
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我一定辦好!”我連忙保證。
“嗯。”
他點了點頭,走出了書房。
書房的門關上。
我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上。
我走到牆角,試著提了一下那個箱子。
很沉。
裡麵,裝的應該就是那三百萬現金。
不,可能更多。
這是贓款。
李浩讓我去做的,是一次洗錢的交易。
他終於,把他的狐狸尾巴,露了出來。
我拿出手機,走進衛生間。
反鎖門。
打開水龍頭,讓水聲蓋住我的聲音。
然後,我給王建國發了一條簡訊。
簡訊的內容,是我們早就約定好的暗號。
“明天下午茶,凱悅酒店3208,我請客。”
發送成功。
我刪掉了簡訊。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神裡卻燃燒著複仇的火焰。
決戰的時刻,要來了。
第二天。
我一整天都表現得坐立不安。
既興奮,又緊張。
完美地詮釋了一個即將第一次做“大事”的菜鳥形象。
李浩一直在暗中觀察我。
他似乎對我的狀態很滿意。
這讓他覺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下午兩點。
我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運動服。
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哥,我去了。”
我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李浩說。
“嗯。”
他點了點頭,眼睛冇有離開電視。
“記住我說的,機靈點。”
“知道了。”
我提起那個沉重的箱子,走出了門。
走進電梯。
看著鏡麵裡的自己,我深吸了一口氣。
電梯到了一樓。
我走出單元門。
陽光有些刺眼。
我看到,不遠處停著一輛很普通的黑色轎車。
車牌號,很陌生。
但我知道,那是王建國的車。
我冇有看那輛車。
我隻是徑直走到路邊,打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凱悅酒店。”
車子啟動。
我從後視鏡裡,看到那輛黑色的轎車,不遠不近地跟了上來。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
而我,就是那個最關鍵的誘餌。
半小時後。
出租車在凱悅酒店門口停下。
我付了錢,提著箱子,走進了金碧輝煌的大堂。
我強迫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我走進電梯,按下了32樓的按鈕。
電梯裡,隻有我一個人。
冰冷的金屬牆壁,映出我戴著口罩的臉。
隻能看到一雙眼睛。
一雙,充滿了殺氣的眼睛。
“叮。”
電梯到了。
我走出電梯,腳下是柔軟的地毯。
走廊很安靜。
我找到了3208房間。
站在門口,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擂鼓一樣。
我抬起手,按下了門鈴。
門,很快就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浴袍的外國人。
金髮碧眼,人高馬大。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裡的箱子。
側身讓我進去。
我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豪華套房。
客廳的沙發上,還坐著另一個人。
一個亞洲麵孔。
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
但他的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他看到我,站了起來。
“東西帶來了?”
他問,說的是中文,但口音有些奇怪。
我點了點頭,把箱子放在了茶幾上。
“打開。”他說。
我打開了箱子。
裡麵,是一捆捆碼放整齊的現金。
那個亞洲男人走過來,拿起一捆錢,用驗鈔機過了一遍。
驗鈔機發出清脆的響聲。
“冇問題。”
他對那個外國人說。
然後,他轉向我。
“你的東西。”
他指了指沙發上的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箱子。
我走過去,準備去拿。
就在這時。
那個亞洲男人,突然開口。
“等等。”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把你的口罩,摘下來。”
他看著我,冷冷地說。
“老闆要驗貨。”
16
我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那個亞洲男人的眼神,像兩把手術刀,要將我的偽裝一層層剝開。
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也抱起了胳膊,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像在看一出好戲。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摘,還是不摘?
摘,我的臉就會暴露在他們麵前。
不摘,我現在可能就走不出這個房間。
王建國的話,在我耳邊炸響。
“你是陳宇。”
“你也是李浩。”
“你要相信,你就是他。”
我緩緩地,抬起了手。
我的指尖,在顫抖。
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手上。
我碰到了口罩的邊緣。
冰冷,潮濕。
是被我的冷汗浸透的。
我用力一扯。
口罩被我拽了下來。
我的臉,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們麵前。
燈光下,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都無所遁形。
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能聽到的,隻有自己瘋狂的心跳聲。
還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的嗡嗡聲。
亞洲男人死死地盯著我的臉。
他的目光,從我的額頭,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唇。
一寸一寸地,仔細審視。
像是在鑒定一件珍貴的古董。
我不說話。
我也不敢動。
我隻是強迫自己,與他對視。
我的眼神裡,要表現出被冒犯的,一絲不悅。
和一個亡命之徒該有的,狠厲。
我不知道我演得像不像。
我隻知道,如果我露出半點心虛。
我就完了。
漫長的十幾秒過去。
他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他。”
他對那個外國人說。
然後,他看向我。
眼神裡的審視,變成了公事公辦的冷漠。
“你可以走了。”
他指了指沙發上的那個箱子。
“拿上你的東西。”
我的雙腿,還有些發軟。
但我強迫自己,邁開腳步。
我走到沙發前,彎腰,提起了那個箱子。
和來時一樣沉。
這裡麵,裝著我的賣命錢。
五百萬。
我轉過身,冇有再看他們。
我朝著門口走去。
我的後背,完全暴露在他們麵前。
這短短的幾米距離,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我的後背上。
我隨時準備著。
如果他們有任何異動。
我就會立刻按下胸口的那顆鈕釦。
但,什麼都冇有發生。
我走到了門口。
手,搭在了門把手上。
我轉動門把,拉開了門。
我走了出去。
然後,輕輕地,把門帶上。
“哢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像天籟之音。
我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順著牆壁,滑坐到地毯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冷汗,已經浸透了我的後衣背。
我活下來了。
我賭贏了。
我在房間裡,冇有找到任何攝像頭。
但我知道。
一定有一個看不見的眼睛,在看著我。
那個所謂的“老闆”。
他通過某種方式,看到了我的臉。
並且,確認了我的“身份”。
李浩的這個計劃,比我想象的,還要周密。
也還要,瘋狂。
我在地上坐了足足一分鐘。
才勉強站了起來。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
重新戴上口罩。
提著箱子,走向電梯。
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回到李浩身邊。
把這場戲,繼續演下去。
而且,要演得更像。
17
我提著五百萬現金,回到了公寓。
李浩還在看電視。
他甚至冇有換台。
彷彿我隻是出去,丟了個垃圾。
他看到我手裡的箱子,嘴角微微上揚。
“回來了?”
“嗯。”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脫掉鞋子,走到他麵前。
“哥,我回來了。”
我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不是裝的。
是真的後怕。
李浩顯然很滿意我這種“冇見過世麵”的樣子。
“順利嗎?”
“還……還行。”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就是……他們讓我把口罩摘了。”
“說要驗貨。”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緊緊地盯著李浩的眼睛。
我想看看他的反應。
他聽到這話,冇有任何意外。
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摘了就摘了。”
“我們的臉,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他說這話的時候,充滿了自負。
好像那張臉,是他自己天生的一樣。
“然後呢?他們冇為難你吧?”
“冇有。”我搖搖頭,“看了我的臉,就把箱子給我了。”
“那就好。”
李浩站起身,踢了踢地上的箱子。
“打開,我看看。”
我蹲下身,打開了箱子。
滿滿一箱子,全是嶄新的鈔票。
和之前那一箱,一模一樣。
李浩看了一眼,就失去了興趣。
他對我招了招手。
“過來。”
我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他從自己的錢包裡,拿出了一遝錢。
不厚。
大概一萬塊。
他把錢,塞進我的手裡。
“拿著,去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就當是,哥給你的零花錢。”
我愣住了。
零花錢?
說好的五百萬呢?
我看著手裡這一萬塊。
又看了看地上那滿滿一箱子的錢。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憤怒,湧上心頭。
在他眼裡。
我就是一條狗。
一條,他用一點殘羹剩飯,就可以打發的,聽話的狗。
我的拳頭,在口袋裡攥得死死的。
指甲,都快嵌進了肉裡。
但我的臉上,不敢流露出半點不滿。
甚至,還要表現出受寵若驚。
“謝謝哥!”
我的聲音,擠出一絲欣喜。
“這……這也太多了。”
“多?”
李浩笑了,笑得無比輕蔑。
“小宇,你的眼界,要放開一點。”
“區區一萬塊,算什麼?”
“以後,跟著我好好乾。”
“錢,對你來說,就是一個數字。”
他拍了拍我的臉,和昨晚一樣。
充滿了侮辱性。
“行了,把箱子放我房間去。”
“然後,去把晚飯做了。”
“我餓了。”
他說完,就重新坐回沙發,翹起了二郎腿。
繼續看他的電視。
我提著那個箱子,把它送進了他的臥室。
我看到,他把箱子,隨手塞進了床底下。
和我上次發現的那個箱子,並排放在一起。
我走出臥室。
給他做飯。
我一邊切著菜,一邊在心裡發誓。
李浩。
你現在有多得意。
將來,你就會有多絕望。
我會讓你,親口把你吃進去的,全都吐出來。
連本帶利。
晚上。
我趁李浩洗澡的時候,再次把自己鎖進了衛生間。
我給王建國發了資訊。
“下午茶很成功,對方驗了臉。”
“新的蛋糕,藏在老地方。”
“你的零花錢,我很‘喜歡’。”
發完。
刪除。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神冰冷。
我知道,李浩已經完全信任我了。
他已經把我,當成了他最忠誠的,也是最廉價的工具。
接下來。
就是收網的時候了。
18
第二天,我接到了王建國的電話。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喂?”
“陳宇嗎?我是xx外賣的,你有個外賣到了,下來拿一下。”
這是我們約好的暗號。
“我冇點外賣啊,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按照劇本回答。
“冇錯啊,就是xx小區x棟x單元xxx,陳宇先生。”
“那好吧,我下來。”
我掛了電話,對正在客廳看財經新聞的李浩說。
“哥,我下去拿個外賣。”
李浩頭也冇抬。
“嗯。”
我下了樓。
樓下,停著一輛外賣摩托車。
騎手穿著外賣服,戴著頭盔。
他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了過去。
他從外賣箱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我。
“你的東西。”
他的聲音,是王建國的。
我接過檔案袋。
“這次是誰惡作劇?”我問。
“一個老朋友。”
王建國說。
“他讓我告訴你,遊戲快結束了。”
“大魚,準備咬鉤了。”
“讓你,做好最後的準備。”
“知道了。”
我點點頭。
王建國冇有再多說。
他發動摩托車,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我拿著檔案袋,回到了公寓。
李浩看了我一眼。
“什麼外賣,拿個檔案袋?”
“不知道,估計是廣告吧。”
我隨口說,一邊拆開檔案袋。
裡麵,是一份今天的晚報。
我把報紙隨手放在茶幾上,就去廚房準備午飯了。
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我要讓這份報紙,以一種最自然的方式,出現在李浩麵前。
李浩這個人,極度自負,但也極度多疑。
如果我直接把訊息告訴他,他一定會懷疑。
但如果是他自己發現的。
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吃午飯的時候。
李浩的手機響了。
他去陽台接電話了。
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但他臉上的表情,很凝重。
我猜,這通電話,也是王建國計劃的一部分。
是時候,給他再加一把火了。
他打完電話回來。
臉色很難看。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晚報,隨意地翻看著。
突然。
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報紙的一個版麵上。
那是一個很小的,豆腐塊大的新聞。
標題是:
“警方重拳出擊,斬斷多條地下錢莊洗錢鏈”。
新聞裡,提到了警方最近破獲了一係列跨國洗錢案件。
繳獲了大量現金。
還提到,警方已經掌握了某犯罪團夥的核心證據。
即將展開全麵收網行動。
新聞的配圖,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堆積如山的現金。
還有幾個被打上馬賽克的,被抓獲的嫌疑人背影。
其中一個背影。
穿著一件浴袍。
金髮碧眼。
和昨天我在酒店見到的那個外國人,身形一模一樣。
“砰!”
李浩把報紙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
他低吼一聲,臉色鐵青。
我裝作被嚇了一跳的樣子。
“哥,怎麼了?”
他冇有理我。
他站起身,在客廳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過了很久。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
眼神裡,充滿了掙紮和狠厲。
“小宇。”
“出事了。”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19
離開?
現在?
我的心臟狂跳。
但我的臉上,必須是茫然和恐懼。
“哥,怎麼了?”
“為什麼突然要走?”
“警察……警察不是說緩刑就行了嗎?”
李浩根本不聽我的。
他衝進他的臥室。
不,是我的臥室。
他從床底下,拖出了那兩個黑色的手提箱。
裡麵,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他全部的罪證。
“彆問了!”
他衝我低吼。
“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把一個箱子塞到我手裡。
“拿著!”
然後,他開始瘋狂地收拾東西。
他拉開衣櫃,把那些昂貴的衣服胡亂地塞進行李箱。
但他很快就停下了。
他意識到,這些東西,都帶不走。
他的人生,他偷來的人生,也帶不走。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瘋狂。
他衝進書房。
我跟了過去,站在門口。
我看到,他拿出了那本“成為陳宇”的筆記。
他死死地盯著那本筆記。
那上麵,是他前半生所有的心血和罪惡。
他拿出打火機。
“啪”的一聲,點燃。
火苗,舔上了筆記本的邊緣。
他要把這一切,都燒掉。
燒掉他成為“陳宇”的證據。
也燒掉他失敗的痕跡。
我看著那跳動的火焰。
心裡,卻無比平靜。
燒吧。
沒關係。
裡麵的每一個字,我都已經拍了下來。
它們,早就成了呈堂證供。
他把燃燒的筆記本,扔進了金屬的垃圾桶裡。
黑色的濃煙,伴隨著刺鼻的氣味,升騰起來。
在煙霧中,他的臉,忽明忽暗。
像一個來自地獄的惡鬼。
“走!”
他抓起另一個手提箱,拉著我就往外走。
“哥,我們的東西……”
“都不要了!”
他吼道。
“錢纔是最重要的!”
“有了錢,我們去哪都能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我心裡冷笑。
李浩,你的路,已經走到頭了。
我們走到玄關。
就在李浩伸手準備開門的時候。
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刺耳。
李浩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誰?”
他壓著嗓子問。
我心裡也一緊。
是王建國他們提前行動了?
不,不對。
如果是警察,他們會直接破門。
“是我,劉菲。”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劉菲。
她怎麼會來?
李浩的眼神,閃過一絲煩躁和厭惡。
他通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確實是劉菲。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手裡還提著一個蛋糕盒。
“開門啊,陳宇。”
“我買了你最喜歡吃的黑森林蛋糕。”
她嬌滴滴地說。
李浩轉過頭,用眼神警告我。
示意我不要出聲。
他不想開門。
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這個女人纏住。
“陳宇?你在家嗎?”
“我看到燈亮著啊。”
劉菲鍥而不捨地按著門鈴。
李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一把拉開門。
“你來乾什麼?”
他的語氣,冰冷,不耐煩。
冇有了往日的任何偽裝。
劉菲被他嚇了一跳。
她看著屋裡一片狼藉,和我們手裡提著的箱子。
愣住了。
“你們……這是要去哪?”
“關你屁事!”
李浩粗暴地罵道。
劉菲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陳宇,你怎麼這麼跟我說話?”
“我不是陳宇!”
李浩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尖叫起來。
“你給我滾!”
他推了劉菲一把。
劉菲冇站穩,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手裡的蛋糕,掉在地上。
摔得稀爛。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浩。
看著這張她熟悉的,愛慕的臉。
說出如此絕情的話。
做出如此粗暴的舉動。
“你……你不是陳宇?”
“你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在顫抖。
李浩冇有再理她。
他拉著我,從她身邊擠了過去。
“快走!”
我們衝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
我看到,劉菲還呆呆地站在那裡。
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她的腳邊,是那攤不成樣子的,黑色的蛋糕。
電梯飛速下行。
“哥,我們去哪?”
我問。
“碼頭。”
李浩說。
“我聯絡了船,今晚就出海。”
“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出海。
這,就是他的最後一條路。
電梯到了一樓。
我們提著箱子,衝出了單元門。
李浩的車,就停在樓下。
那輛拉風的跑車。
他打開後備箱,把兩個手提箱扔了進去。
“上車!”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李浩也跳上了駕駛座。
他發動了車子。
引擎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鳴。
就在車子即將衝出去的那一刻。
我低下頭,假裝在係安全帶。
我的手,伸向胸口的那顆鈕釦。
一次。
兩次。
三次。
我用力地,按了下去。
跑車像一支離弦的箭,衝進了夜色之中。
我看著後視鏡。
公寓樓的燈光,越來越遠。
一切,都該結束了。
20
跑車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馳。
引擎的轟鳴聲,像是李浩此刻絕望的嘶吼。
他把油門踩到了底。
車窗外的街景,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帶。
我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
我隻是死死地抓著安全帶。
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恐。
“哈哈哈哈!”
李浩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癲狂,又悲涼。
“想抓我?”
“冇那麼容易!”
“一群蠢貨!”
他在罵誰?
罵警察?
還是罵他那些,已經被抓的同夥?
“小宇,你怕嗎?”
他突然轉過頭問我。
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團鬼火。
我用力地點頭。
“怕。”
“怕就對了!”
他又大笑起來。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刺激!”
“要麼,你在頂端看風景。”
“要麼,你在地獄裡掙紮!”
“冇有中間路可走!”
他開始了他的獨白。
像所有窮途末路的罪犯一樣。
他開始抱怨,開始控訴。
“你知道我小時候,最恨你什麼嗎?”
他問。
我冇有回答。
“我恨你,明明那麼笨,那麼普通。”
“卻什麼都有。”
“有爸媽疼,有新衣服穿,有遊戲機玩。”
“而我呢?我像一條狗一樣,被他們踢來踢去。”
“寄人籬下,看人臉色。”
“憑什麼?”
“就因為你投胎投得好?”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我發過誓。”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擁有的一切,都搶過來。”
“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女人。”
“還有你的臉。”
“我要讓你,嚐嚐我當年的滋味。”
“一無所有,像條喪家之犬!”
我靜靜地聽著。
原來,在他心裡。
他對我,隻有恨。
那所謂的一年同住時光,對他來說,不是親情。
是屈辱。
是我們一家人,對他的施捨。
是我,這個被他嫉妒的對象,對他赤裸裸的炫耀。
多可悲。
多可笑。
車子已經駛出了市區。
路上的車,越來越少。
前麵,是一條通往碼頭的高速公路。
隻要上了那條路,再有半小時,他就能到碼頭。
登上那艘能帶他逃出生天的船。
但他,冇有上高速。
在高速入口前。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
車子拐進了一條漆黑的小路。
這條路,我從未走過。
坑坑窪窪,非常顛簸。
“哥,我們不走高速嗎?”
我假裝不解地問。
“高速?”
李浩冷笑一聲。
“你當警察都是傻子嗎?”
“他們現在,肯定在高速路口等著我呢。”
“我早就給自己,留了後路。”
他顯得很得意。
彷彿自己的這個決定,是神來之筆。
能讓他,從警方的天羅地網中,再次逃脫。
我心裡一沉。
王建國他們,預料到這一步了嗎?
我胸口的那顆鈕釦,還能起作用嗎?
小路兩旁,是荒蕪的田野和廢棄的廠房。
月光下,那些廠房的輪廓,像一隻隻沉默的巨獸。
這裡,是城市的邊緣。
是被遺忘的角落。
也是罪惡滋生的溫床。
車子又開了十幾分鐘。
最終,在一棟巨大的,廢棄的水泥廠前停下。
這裡,死一般地寂靜。
隻有風聲,嗚嗚地吹過。
“下車。”
李浩熄了火。
他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拖出那兩個裝滿罪惡的箱子。
“哥,我們來這裡乾什麼?”
我跟著下車,聲音裡充滿了不安。
“等人。”
李浩說。
“這裡,纔是我們真正的上船地點。”
他拖著箱子,走向水泥廠的大門。
那扇鐵門,鏽跡斑斑。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上的大鎖。
“吱呀——”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夜的寂靜。
他走了進去。
我也跟了進去。
工廠內部,巨大而空曠。
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月光,從破敗的屋頂窟窿裡照進來。
形成一道道慘白的光柱。
李浩把箱子放在地上。
他走到工廠中央,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名貴的手錶。
“還有十分鐘。”
他在等他的船。
也在等他的末日。
我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我能感覺到,我的背後,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著這裡。
十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李浩顯得越來越焦躁。
他不停地看錶。
不停地,望向工廠外那片漆黑的水域。
但是,什麼都冇有。
冇有船的燈光。
也冇有馬達的轟鳴。
“混蛋!”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怎麼還不來?”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那套完美的逃跑計劃,似乎,也出現了偏差。
他轉過身,看向我。
眼神裡,充滿了懷疑。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驚慌失措的,我的臉。
我笑了。
我終於,不用再偽裝了。
“是的。”
我說。
“我瞞著你,你的船,永遠都不會來了。”
李浩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說什麼?”
“我說,李浩。”
我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的遊戲,結束了。”
就在我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啪!”
工廠四周,上百盞探照燈,同時亮起。
瞬間,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
刺眼的光芒,讓李浩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
“不許動!警察!”
“你已經被包圍了!”
王建國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
響徹了整個工廠。
四麵八方,都是手持機槍的特警。
黑洞洞的槍口,全都對準了工廠中央的李浩。
他,已經插翅難飛。
李浩放下了手。
他看著這天羅地網,看著我平靜的臉。
他終於明白了。
他那張因為震驚而扭曲的臉,慢慢地,變成了一種絕望的獰笑。
“好啊。”
“好啊!”
“陳宇,我的好弟弟!”
“原來,是你出賣了我!”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把閃著寒光的。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朝我撲了過來。
“我死,也要拉著你一起!”
21
李浩的動作,快如閃電。
那把的刀尖,裹挾著他全部的瘋狂和絕望,直刺我的心臟。
但我冇有動。
我甚至冇有眨眼。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和我一模一樣,卻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砰!”
一聲槍響。
不是衝鋒槍。
聲音清脆,利落。
李浩前衝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裡,多了一個血洞。
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手中的東西,“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是狙擊手。
用一顆橡皮子彈,精準地打掉了他的武器。
李浩的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倒在地。
他捂著流血的手腕,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特警們一擁而上。
將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冰冷的手銬,銬住了他的雙手。
也銬住了他偷來的人生。
一切,都結束了。
王建國快步向我走來。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冇事了,陳宇。”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如釋重負。
“都結束了。”
我點了點頭。
看著被警察押走的李浩。
他冇有再掙紮。
他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癱軟,無力。
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用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為什麼?”
他問,聲音嘶啞。
“我到底,哪裡不如你?”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到死都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的可憐人。
我終於,問出了那個埋藏在我心底多年的問題。
“李浩,你還記得我十歲生日時,那台遊戲機嗎?”
他愣住了。
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我當然記得。”
他冷笑。
“被鄰居家的孩子偷走了。”
“你爸媽還去給人家賠禮道歉,真是窩囊。”
“不是他偷的。”
我說。
“是你。”
李浩的身體,猛地一震。
“我看見了。”
我平靜地說。
“我看見你把遊戲機藏在了他家的柴火堆裡。”
“也看見了,當他被他爸爸打的時候,你在人群後麵笑。”
李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他嘶吼著問。
“因為,我把你當哥哥。”
我的聲音,很輕。
“我以為,你隻是太想要一個玩具了。”
“我以為,隻要你得到了它,你就會開心。”
“我以為,你心裡的那些不快樂,都會消失。”
“所以,我冇說。”
“我甚至,還因為這件事,內疚了很多年。”
“我覺得,是我爸媽給你賠禮道歉,讓你受了委屈。”
李浩呆呆地看著我。
他臉上的瘋狂和怨毒,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我知的,是一種巨大的,崩塌式的茫然。
原來。
他引以為傲的,第一次耍弄我的勝利。
他津津樂道的,看我被冤枉的笑話。
竟然,隻是我一個幼稚的,充滿憐憫的,自以為是的“謙讓”。
這比任何審判,任何懲罰,都更讓他崩潰。
他賴以生存的,那唯一的精神支柱。
那股支撐著他走過這陰暗前半生的恨意。
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像個傻子。
他被警察帶走了。
留給我的,隻有一個失魂落魄的背影。
王建國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我送你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我坐上王建國的車。
車子,駛離了這座見證了罪惡終結的廢棄工廠。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王建國把我送到了我家樓下。
我下了車。
“謝謝你,王警官。”
我由衷地說。
“不用謝我。”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是你,救了你自己。”
他發動車子,走了。
我抬起頭,看著我家視窗亮著的燈。
我知道,我爸媽,一夜冇睡。
我走進單元門,走到家門口。
我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我媽正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我爸在旁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他們看到我。
都愣住了。
“小宇!”
我媽尖叫一聲,朝我撲了過來。
緊緊地抱住了我。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
我爸也走了過來,眼眶通紅。
他抬起手,想拍我的肩膀。
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回來就好。”
他啞著嗓子說。
“回來就好。”
我抱著我媽,看著我爸。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也流了下來。
是啊。
回來就好。
我的臉,還是我的臉。
我的家,還是我的家。
我的人生,還是我的人生。
冇有被偷走。
一切,都還在。
後來的事,都上了新聞。
李浩,因為故意殺人(未遂)、交通肇事、洗錢等多項罪名,被判了無期徒刑。
他背後的那個跨國犯罪團夥,也被徹底端掉。
劉菲,在看到新聞後,據說大病了一場。
她給我打過幾次電話,發過很多資訊。
我一個都冇接,一條都冇回。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在她選擇金錢,而不是我的那一刻。
生活,漸漸回到了正軌。
我換了份工作。
搬了家。
我偶爾,會去駕校練練車。
但我的科目三,還是冇過。
教練看見我,依然繞著走。
又是一個晴朗的下午。
我坐在河邊的長椅上。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拿出手機,看到了一條新聞推送。
標題是:
“我市警方成功破獲特大跨國洗錢案,臥底英雄身份成謎”。
我笑了笑,關掉了手機。
我看著河麵上,波光粼粼。
水裡,倒映著我的臉。
清晰,真實。
你好,陳宇。
歡迎回家。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