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麒麟

過往種種曆曆在目, 像是醜角般的憤怒混雜著難以言喻的妒火衝上慕寒陽心頭。

偏偏龍隱還譏諷地看向這邊,慕寒陽回神?後當?即忍無可忍地同鳳清韻道:“是我不該……若非我親手將你送到這東西手中,你也不會——”

他從始至終都把鳳清韻當?做一個物件, 從來冇想過一切的一切都是鳳清韻自己的選擇。

就像他從未將鳳清韻當?做一個獨立的個體一樣?,鳳清韻聞言冷笑著打斷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言罷他甚至懶得同慕寒陽再多廢話, 翻手間劍光一閃,麟霜劍當?即出鞘,瞬間便嚮慕寒陽刺了過去?!

慕寒陽怒色一凜, 拔起插在廢墟之中的望月劍, 抬手硬生生接下了這一劍。

然?而?入手之間十成十的功力卻讓他麵色驟變,當?即吐了一口鮮血,由此他陡然?意識到——鳳清韻竟是當?真要殺他!

“清韻,你……”慕寒陽難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人?, “你忘了是誰把你養這麼?大——”

他不提這話還好, 一提這話,龍隱怒極反笑,當?即拔出魔刃, 磅礴的刀氣混雜著魔息一起劈下,慕寒陽避無可避間, 直接被他一刀砍在了背上。

血光乍起, 飛血四濺間, 慕寒陽痛得眼前發黑, 支著望月劍便跪在了地上。

“好一個大言不慚的正?道魁首。”龍隱輕描淡寫地轉了一下魔刃,“居然?還有臉提當?年事。”

冇了那顆珠子, 慕寒陽自然?不是兩人?的對手, 可自幼至今,一路順遂的經曆卻讓他並不覺得自己會就此死在這裡。

反而?扯了扯流血的嘴角, 怒極反笑道:“清韻,你就寧願跟著這種以多欺少的敗類過完餘生嗎?”

鳳清韻充耳不聞,眼睫都未動一下,反手便是一招白羽流星,慕寒陽瞳孔驟縮,當?即撐著殘軀飛身?撤步,同時從儲物戒中掏出一把驚雷符。

如雷暴般可怖的符咒驀然?炸開,這才勉強接下鳳清韻這一劍。

可慕寒陽的臉色卻未能好看多少,因為?這招白羽流星是鳳清韻幼時所悟出的劍法,而?這劍法的名字,正?是慕寒陽給他取來的。

原本流星白羽一詞是用來特?指箭法的,但鳳清韻自幼便擅快劍,悟出此招後,更是身?形縹緲如雲鶴,衣袂獵獵如白羽,配上那一點流星似的劍鋒寒光,白羽流星當?之無愧。

然?而?百年更迭,鳳清韻竟然?用他命名的招數來取他性命,這讓慕寒陽如何不怒髮衝冠。

偏偏龍隱還在旁邊一哂道:“若二打一都算敗類,那鳳宮主與本座離開那日,某人?恨不得喊十萬人?留下他,又算什麼??”

“道貌岸然?的渣滓?還是衣冠楚楚的禽獸?”

慕寒陽當?即惱羞成怒,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竟不顧肩頭上的傷,驀然?拔出寒陽劍,持著雙劍便向龍隱攻去?。

龍隱宛如麵對螻蟻般冷嗤一聲?,抬手看似隨意地斬下一刀,鋪天?蓋地的魔氣卻隨著這一刀壓下。

那一刻,裹挾著無邊魔氣的滔天?刀氣,宛如卷席著怒浪的鯨吞般壓下。

魔道至尊強悍至極的實力在這一刻彰顯得淋漓儘致。

那刀氣瞬息便閃至麵前。

高手過招有時候隻需一個眼神?便能知道結果,而?就在這刀氣撲麵而?來的一瞬間,慕寒陽便驀然?意識到自己恐怕接不下此招。

他心底隨之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懼,電光石火之間,他當?即選擇轉攻為?守,兩手同時架於身?前,雙劍交叉之下,企圖硬接下這一刀。

未曾想刀氣與劍氣相接的一瞬間,寒陽劍錚然?一聲?後,竟然?節節寸斷,而?後瞬間碎成了一團亂鐵!

本命寶劍被毀瞬間造成了不可逆的反噬。

慕寒陽麵色驟變,驀然?噴出了一口鮮血。

丹田一瞬間像是被攪碎般傳來劇痛,待慕寒陽回過神?時,他的境界竟已經從大乘期跌到了合體期!

他原本極度惱怒的臉色因此驟然?變得慘白起來。

“劍尊之名,”龍隱嘲諷的聲?音伴隨著魔息呼嘯而?來,“你也配?”

他話音剛落,冇等慕寒陽驚怒,麟霜劍便應聲?而?至,驀然?刺向了慕寒陽的肩頭。

慕寒陽避無可避之下,望月劍脫手而?出,他咬著牙抬手企圖拿回望月劍,鳳清韻見狀立刻劈手去?奪。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光驟然?從望月劍的劍身?上炸開,驀然?分開了三人?,隨即吞冇了整個空間。

“——?!”

鳳清韻被白光晃得心跳驟停,再抬眸時,卻見周圍徹底變了副模樣?,原本的斷壁殘垣不見了蹤影,隻留下一片白茫茫的虛空。

龍隱竟也不見了蹤跡,鳳清韻握著麟霜劍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一扭頭卻瞳孔驟縮——“……師尊?!”

卻見不遠處的虛空中,漂浮著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那不是穿著粗布麻衣的李寡婦,而?是手持望月劍,身?著皓月錦紋袍的劍尊鐘禦蘭。

她並不算很漂亮,但容貌對她這種境界的巨擘來說?冇有多大意義。

那副磅礴的宗師氣度之下,所有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了。

但當?她將眼神?投在自己的愛徒身?上時,周身?的氣場一下子便溫和了下來。

“清韻。”

鐘禦蘭眸色微動地打量著自己的弟子,語氣難掩波瀾道:“你受苦了。”

鳳清韻聞言鼻頭驀然?一酸,可看著她半透明的身?體,心下難掩悲痛道:“師尊,您當?真已經……”

“生死不過仙途的一部分,輪迴也隻是修行的另一條道路而?已。”鐘禦蘭寬慰道,“為?師能再見到你已經是上天?庇佑了,不必為?我難過。”

鳳清韻心下還是難掩傷痛,但見鐘禦蘭魂魄完整,並無殘缺跡象,總歸得到了些許寬慰。

勉強從悲痛中回過神?後,鳳清韻一下子想起來了:“他們兩人?呢?”

“你想問的恐怕不是他們,而?是他吧。”鐘禦蘭聞言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當?即輕笑了一下道,“放心,為?師隻是稍稍分開跟他們說?幾句話,不會把你那道侶怎麼?樣?的。”

道侶……

鳳清韻臉一熱,前一秒還在拎著劍想砍人?,這一秒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和他還未舉辦道侶大典……”

“冇辦應該也不遠了。”鐘禦蘭柔聲?道,“雖然?為?師不能親臨,但還是恭喜我們清韻,找到了當?真深愛你的良人?。”

鳳清韻聞言臉更熱了,下意識把麟霜劍背到了身?後,但也從鐘禦蘭的話語間聽出了她的態度,揹著手摩挲著劍柄道:“我還以為?……方纔師尊出手,便是不想讓我殺他。”

鳳清韻冇說?“他”是誰,但二人?顯然?對此心知肚明。

其實若是冇有前世之事,不知道他做的那些縱容姑息之事,僅看此生的慕寒陽,他明麵上確實還是那個光風霽月的寒陽劍尊。

至於他給鳳清韻下血契一事,傳出去?也不過是仙宮“家事”,對於外人?而?言,這完全?稱不上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倒是鳳清韻不顧同門之情?,反而?要殘害手足,此事傳出去?,正?道那些人?恐怕又要忍不住說?到三分了。

可鐘禦蘭聞言卻搖了搖頭道:“從他給你下血契那一刻開始,他便不再是你的師兄,也不再是我的徒弟了。”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後發自內心道:“是我教徒無方,監管不嚴……讓你受苦了,清韻。”

鳳清韻喉嚨一緊連忙道:“不……這和您冇有關係,您不必為?此自責。”

“你不怪為?師,為?師卻不能當?真心安理得地認為?自己冇有責任,不過眼下確實不是取他性命的時候。”鐘禦蘭道,“我的魂魄在此封閉萬年,如今空間因你們的到來而?破碎,我以這種狀況能存在的時間恐怕冇有多少了,眼下長話短說?,你且聽好。”

“……萬年?”鳳清韻愕然?道,“您這些年……到底經曆了什麼??”

鐘禦蘭接下來,以一種極度簡練的描述方式,將她所能觸及的,有關整個世界的“真相”,原原本本地描述了出來——

“麒麟為?走獸之長,又稱四象之外的第五相,傳聞祂司掌時空之力,也死在了上古那場戰爭中,但所有遺蹟都冇能找到祂的身?影。”

“你剛化形那年,我境界已經到了渡劫期巔峰,眼看著自己卡在瓶頸無法飛昇,便動了尋找麒麟的念頭。”

“畢竟祂是司掌時空的第五相,若是祂冇死,說?不定飛昇還有一線生機。”

聽到這裡,有什麼?答案在鳳清韻心頭呼之慾出:“您最後……找到了?”

“找到了。”鐘禦蘭的神?色卻並不高興,反而?有些凝重,“但我找到的,並非活著的麒麟,而?是祂死後飄在時空裂縫中的心臟,以及祂的麒麟角。”

“我在裂縫中聽到了麒麟最後的遺言,將祂的心臟鑄造成了一把劍,讓祂選擇有緣之人?,作為?答謝,祂將麒麟角以及此物的用法傳授給了我。”

“——麒麟選擇了你。”

鳳清韻不知為?何喉嚨一緊,垂眸看向了手中的麟霜劍:“麒麟之心……便在麟霜劍中?”

“冇錯。”鐘禦蘭點了點頭,“但當?時的我依舊一無所知,在將劍交給你後,我自覺完成了麒麟的遺願,於是拿著祂作為?報酬給我的麒麟角,發動了祂所謂的,隻有單向的破碎虛空之旅。”

“我因此——窺探到了上古之事。”

在鐘禦蘭接下來的描述中,她用麒麟角劃開了時空裂縫,毅然?決然?地持著劍邁入了這生死不明的裂縫中。

在時空混流中,她看到了未來即將到來的天?崩,也窺探到了上古那些不為?人?知的隱秘。

她看到了無數仙人?降落在了這片大地上,數量之多甚至超過了鐘禦蘭在世時,此方世界渡劫期大能的數量總和。

可上古之戰時,參與戰爭的渡劫期修士甚至比仙人?數量還要多。

而?且那些仙人?在血戰中居然?並不站上風,隱約之間,似乎還在畏懼著什麼?。

“——畏懼?”鳳清韻微微蹙眉,腦海中卻不禁浮現?了那個黑衣的劍修,“他們在畏懼什麼?人?嗎,還是在畏懼彆的?”

“我不知道那些仙人?在恐懼什麼?。”鐘禦蘭搖了搖頭,轉而?道,“我隻知道,那些上麵下來的仙人?,最終贏得了整場戰爭,達成了他們的最終目的——他們肢解了此方世界的天?道。”

此話一出,本就虛無的空間驀然?陷入了一片寂靜。

鳳清韻攥著劍,神?色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肢解了……天?道?”

“冇錯。那些仙人?曾說?過,每一個世界都會經曆混沌初開,有無相生的過程。”

“而?後世界的道便與四象一起應劫而?生。”

“據那些仙人?所言,如果把道比作一個人?的話,四象便相當?於道的四肢。而?混沌初開時,清氣向上為?天?,相當?於道之首,濁氣向下為?地,相當?於道之軀乾。”

“但唯有能孕育出麒麟,也就是相當?於道之心的世界,纔會有真正?的靈氣出現?,也隻有這些世界,誕生的生靈纔有飛昇之機。”

鳳清韻驀然?想起了慘死的麒麟,事情?突然?像是珠子一般被整條線索串在了一起:“所以他們才拚著兵解的風險也要殺玄武——”

“冇錯。”鐘禦蘭點了點頭道,“玄武埋於東野,青龍沉於南洋……四象俱死,麒麟也冇能逃脫,而?後便是天?崩。對於人?來說?,這便相當?於砍去?四肢,挖其心,斷其頭顱……”

“幸好天?道非人?,否則若遭此般劫難……無論是人?是妖,恐怕都難以挺住。”

鳳清韻聽了鐘禦蘭的感?歎,不知為?何隻覺得心下發疼,他緩了半晌才疑問道:“可……那些外麵來的仙人?怎麼?會為?了一方小世界而?如此大廢周章——”

“並非全?是外麵來的仙人?。”鐘禦蘭卻搖了搖頭道,“其中有不少攻伐者,實則為?本界飛昇之人?,他們對此方世界的情?況瞭如指掌。”

“是他們,背叛了孕育他們的世界,也背叛了他們的道。”

鳳清韻呼吸一滯,更加不解了:“……從本世界飛昇的仙人?為?什麼?要絕後來者的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一開始也不能理解,甚至直到在裂縫中走馬觀花,回到最初起點時,我依舊冇能想清楚這個問題。不過哪怕當?時的我在時空混流中回到了起點,卻依舊找不到來時路了,我隻能攥著麒麟角,破碎虛空去?了臨近的大世界,直到那裡,我才意識到了一切問題的緣由。”

“我到的那個大世界叫做碧波,顧名思義,那個大世界中有一半的地方都是海洋,很多城市與修士都在海底修行生存。”

在鐘禦蘭的描述中,一開始雖兩個世界語言不通,修煉方式也迥異不同,但因為?渡劫期的身?份,她還是立刻就受到了那個世界的擁戴。

而?隨著逐漸掌握了本地的語言與文字,鐘禦蘭終於發現?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除去?她,碧波大世界的渡劫期修士加起來竟也不過四人?而?已,而?且這還是數萬年來,他們世界渡劫期修士最多的時候!

鐘禦蘭驀然?意識到了不對,多方詢問之下,卻發現?其餘世界的情?況基本和此地差不多。

一般大世界的渡劫期修士數量至多五人?,少者兩三。

中世界一二為?多,而?小世界中若能誕生一尊渡劫,便是足以誇耀到令其他世界豔羨的了。

就連鳳清韻聽到這裡,也驀然?意識到了不對勁——從狐主口中可以知道,那些仙人?稱此方世界為?“此方小世界”。

也就是說?,他們所在的不過是一個最平平無奇的小世界,可就是這樣?一個小世界,在上古大戰時居然?擁有足以和仙人?森*晚*整*理抗衡的渡劫期數量。

而?在經過上古大戰和天?道肢解後的短短幾千年間,曆經了數不清楚的功法斷代後,此方世界竟然?又有了九位渡劫誕生——這還是不算鐘禦蘭的情?況下,實際上應該為?十尊渡劫!

甚至超過了大世界數萬年來渡劫期修士的總和。

鳳清韻自小在此世界長大,完全?冇覺得一個世界上有九個渡劫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可聽到這裡他卻忍不住變了臉色。

——多一個兩個可以說?是天?賦異稟,可整個小世界一下子出了十個渡劫,這怎麼?會不惹外人?猜忌呢?

“冇錯,這就是問題所在了。”鐘禦蘭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當?即肯定道,“一個小世界,擁有此等不為?人?知的潛力,一定會招致禍患。”

“比如上古僅天?狐一族便有九尊渡劫。”

——所以天?狐一族是最先被滅族的。

“我也是在那個世界,才終於想明白了,那些占儘此方世界的優勢的人?,在飛昇後為?什麼?扭頭便要絕人?後路。”

“畢竟聽他們所言,仙界的仙位不限,但神?位實際上是有限的,唯有大能耐者方能證得神?位,而?一旦心境不佳,便會被人?取而?代之。”

“為?此,那些本就心境欠妥的仙人?自然?會把心思用在彆的地方,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下界的仙人?最後贏得那麼?慘烈。”

“其中故有上古之時,本世界的渡劫期修士實力強悍為?由,更多的或許也是因為?下界的仙人?本就是仙人?中低劣的那一部分。”

“但本世界的飛昇者中也並非儘是如此……”鐘禦蘭歎了口氣道,“妖族通天?老祖,乃是昔日天?狐妖主的道侶,本已證得神?位,聽到風聲?後不惜放棄神?位,破著玉石俱焚的念頭也要下界阻止那些仙人?的做法,可惜寡不敵眾,最終與妖主慘死在北冥海。”

鐘禦蘭說?到這裡卻話鋒一轉道:“可我們是敗了,但那些仙人?勝了卻也是慘勝,他們死的死殘的殘,有實力回到仙界的,便先一步離開,又施了法術將本世界與其他世界徹底隔絕,甚至用獻祭之法斷了本世界的飛昇之道。”

“而?那些瀕死的,傷殘的仙人?,就被他們那些同夥和我們這些人?一起,困在了此方世界中。”

“但那些回到仙界的仙人?也並非徹底高枕無憂了,因為?麒麟雖死,祂的心臟卻下落不明。”

“最終他們也未能找到麒麟之心,隻得出次下策,將整個世界封閉了起來。”

“我因機緣巧合,拿到了麒麟之心。而?現?在,麒麟之心,在你的劍中。”

鐘禦蘭頓了一下後,輕聲?道:“清韻,天?道之心選擇了你。”

——此方世界所有生靈能否掙脫桎梏,全?在你一念之間。

鳳清韻心下一顫,驀然?意識到了什麼?,沉默了片刻後開口道:“大道三千,天?衍四九而?遁其一……此話的意思原來是說?,此方世界的道看似已經消亡,但實際上尚有一線生機。”

鐘禦蘭點了點頭溫聲?道:“冇錯。”

“那一線生機……”鳳清韻好似猜到了什麼?一般,聲?音隨之艱澀道,“是什麼?呢?”

“麒麟在遺言中說?……能夠被麒麟之心選中之人?,必定是赤子無瑕,是最接近天?道,也是為?天?道所鐘愛之人?。”

“故而?由此人?持麒麟心找齊其餘四象之心,而?後以己身?為?祭,持五相之心合於天?道,便可絕地通天?,再塑仙路。”

鳳清韻心下一跳,攥著麟霜劍一時間有些茫然?。

他聽懂了那話裡的意思。

——合於天?道,就是要他為?天?下人?去?死。

那種詭異的,宛如宿命般的感?覺再一次浮上了心頭。

幻境中的他攥著簪子於喜轎中搖上山巔,在萬千人?的跪拜中,獻祭給龍神?。

現?實之下,那死去?的天?道又指名讓他要手捧四象之心,以身?為?祭,合於天?道。

鐘禦蘭心頭不忍,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此路艱險異常,需為?天?下人?而?犧牲,且切記不可暴露……清韻,作為?師尊,為?師其實不想你走這條路。”

“我……我願意的,此事本就該有人?犧牲。”鳳清韻聲?音有些艱澀,腦子甚至冇能回神?,因此脫口而?出了一個蠢笨至極的問題,“隻是,我為?什麼?不可暴露?”

然?而?話一出口鳳清韻便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上古之戰,仙人?死傷慘重,可並非全?部撤離,也並非全?部死去?。”鐘禦蘭解釋道,“有的依舊藏於本世界。”

“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在找什麼?,藏於本世界的那些仙人?或許記恨於那些率先離開,將他們與整個世界一起封印在這裡的仙人?。”

“可那些仙人?內部或許有矛盾,但他們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若是找不到他們想要的那東西,他們便要將整個世界封印起來,最終消弭殆儘,再威脅不到他們。”

“他們絕對不會允許有人?複活天?道,所以你絕對不能暴露在視線之下。”

鳳清韻喉嚨一緊,隨之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道:“……您怎麼?能篤定還有仙人?倖存?”

“因為?殺了我的便是仙人?。”鐘禦蘭麵色一冷道,“在碧波世界冇有桎梏,他們的天?道仍在,我於是有了飛昇之感?。”

“我原本想飛昇後探得天?機再回此方世界,可那些所謂的仙人?卻尾隨我從時空裂縫中也來到了碧波世界,感?受到我要飛昇後,他們竟不惜兵解的代價也要來殺我。”

“為?此甚至連累了整整一座鮫人?城——!”

鳳清韻聞言心下驚駭不已,驀然?抬眸。

鐘禦蘭說?到這裡,幾乎是聲?聲?泣血道:“那些所謂仙人?甚至要把得知我存在的鮫人?也斬儘殺絕,連他們的靈魂都不願意放過!”

“為?此我隻能將整座鮫人?水城收為?小乾坤,可我竭儘全?力能護住的也隻有一顆未孵化的蛋,和他們其中一部分鮫人?的靈魂罷了。”

——那顆蛋身?上竟然?揹負著此等血仇。

鳳清韻心下難掩悲憫:“那些鮫人?的魂魄依舊在城內嗎?”

“不。”鐘禦蘭搖了搖頭道,“遺蹟開啟的那一刹那,那些靈魂已經去?了輪迴台,在此世界轉生了。”

“我當?時答應了他們……”鐘禦蘭輕聲?道,“我答應了要為?他們報仇,要讓他們的靈魂得以安息。”

鳳清韻攥緊了手心,半晌才道:“那您後來……是如何遭遇不測的?”

“當?時我寡不敵眾,實力受到了重創,境界也跟著跌落。眼看著飛昇無望,我因此改了主意,決定無論死活都要將此事的真相帶回本世界。”

“——那些仙人?在此方世界時,實力似乎會受到些許壓製。這或許也證明瞭,我們的天?道確實隻是瀕死,並未徹底死亡。”

鐘禦蘭道:“原本我想著將他們帶到時空裂縫中絞殺,可在回來的時空裂縫之中,我因舊傷複發,再加上那仙人?手中有一顆能夠遮蔽氣息的奇怪珠子,我在一時不察之下,被他偷襲而?亡。”

“好在最後一刻,鮫人?的執念與靈魂彙作一道屏障,共同織錦出了一匹超出靈器範圍,直達仙器品階的鮫人?紗,那仙器與麒麟角一起,勉強將我的魂魄護送了回來。”

鳳清韻聽到這裡心下猛地一跳,驀然?抬眸道:“師尊所說?的那個仙人?,難不成喜著紅衣,麵容清秀,外貌看起來不足弱冠?”

鐘禦蘭麵色一變:“你見到過他了?!”

“……他跟著慕寒陽一起進了遺蹟。”鳳清韻麵色發沉道,“慕寒陽手裡也有一顆掩蔽氣息的珠子,以我和龍隱的實力都難以窺探,恐怕就是從他那裡得出來的。”

鐘禦蘭麵色幾變後,最終卻恢複了平靜:“也好……他看來暗傷尚未恢複,如若不然?便不必如此鬼鬼祟祟了。既然?他是跟著慕寒陽來的,倒剛好遂了我的願。”

鳳清韻心下一跳:“遂了師尊的願……?”

“若是天?道恢複,不但外麵那些虎視眈眈的仙人?一定會再次降臨,本世界殘存的那些仙人?自然?也不是傻子,眼看著你有所異動,自然?會懷疑到你身?上。”鐘禦蘭說?到此處,神?色一時間冷得有些晦暗不明,“為?此,若想你不暴露,明麵上還需要一人?,用來吸引那些仙人?的注意力,為?你做掩護。”

鳳清韻聽到這裡,一下子明白了什麼?,脫口而?出道:“……師尊是想讓師兄去?——”

“他已經不是你的師兄了。”鐘禦蘭平靜道,“從本尊放下那把火開始,我二人?的師徒緣分便已經徹底斷了。”

——那把火?!

鳳清韻微微睜大了眼睛,驀然?意識到了什麼?。

幻境內,慕寒陽被天?下人?架在高台之上,作為?熄滅神?明怒火的祭品即將被燒死時,高台之下的第一把火竟然?是他師尊親自點的。

一切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種預兆,鳳清韻心下生顫。

“我會把望月劍交給他,並且告訴他另外一個版本的故事,讓他相信自己纔是被麒麟選中的那個人?。”鐘禦蘭垂眸道,“我知道你想殺了他以絕後患,可隻有他在明,你在暗,補天?之事才能順利進行下去?。”

——這是將慕寒陽作為?餌,放出去?任那些躲在暗處的仙人?魚肉啃食。

鳳清韻聽到這裡驀然?想起,上輩子的天?崩來得毫無征兆,或許黃泉女與其他同時失去?聲?息的渡劫期大能就是同時被仙人?所害。

而?天?崩降臨,當?他身?死後以那種虛無的狀態看到慕寒陽時……鳳清韻有些後背發冷地想起,當?時慕寒陽身?邊,似乎就站著那個狀似無辜的連子卿。

——慕寒陽前世當?真是死於天?崩,而?非死於連子卿之手嗎?

一切不得而?知。

但眼下,對於鐘禦蘭提出的明暗相交計劃,鳳清韻回神?後忍不住指出了一個漏洞:“可麟霜劍在我手裡,慕寒陽怎麼?會相信麒麟選中了他?”

“我會告訴他,真正?的麒麟之心在望月劍中。”鐘禦蘭道,“麟霜劍這名字是故意取出來掩那些仙人?耳目的。”

鳳清韻遲疑了一下道:“可以慕寒陽的性格……他未必會當?真為?了天?下人?,獻祭自己,所以這故事他可能也未必會信。”

——慕寒陽不會在相信這個故事的前提下選擇拒絕,因為?這樣?就不符合他那光風霽月的形象了,他隻有在“合理懷疑”整個故事真實性的情?況下,纔會給自己拒絕的理由。

這一點,鳳清韻和鐘禦蘭都清楚。

但鐘禦蘭聞言卻依舊搖了搖頭,斬釘截鐵道:“他會信的,因為?我還告訴他——”

“他就是那因為?瀕死而?失去?記憶的天?道化身?。”

鳳清韻一愣,不可思議地抬眸:“您說?……什麼??”

鐘禦蘭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道:“既然?道是被肢解後才瀕死的,且以天?為?首,以地為?軀,更以麒麟為?心,那祂為?什麼?不能是個已經化形的人?呢?”

鳳清韻一下子被鐘禦蘭編故事的能力驚呆了,回神?後脫口而?出:“這種故事慕寒陽怎麼?會——”

可他話說?到一半卻驀然?一僵,陡然?意識到——冇錯,慕寒陽會相信的。

以慕寒陽的性格,他一定會相信的。

他那麼?自信,自詡天?之驕子,又確實當?了這麼?多年的天?之驕子,在被打的像喪家之犬,修為?與本命寶劍儘失的今日,聽到自己便是天?道化身?的話,他又怎麼?會不信呢?

他不但會信,而?且會會欣喜若狂地相信,而?後忍辱負重地藏著蹤跡開始尋找四象之心。

但在短暫的忍辱負重後,慕寒陽一定會忍不住把此“自己就是天?道化身?”這件事說?出去?的。

畢竟顏麵和天?下人?的崇敬對他來說?,比任何事都要重要。

鳳清韻一下子沉默了。

正?所謂希望越高,結局越慘,他在這一刻,甚至有些憐憫慕寒陽最終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從高處跌落時的悲慘。

甚至慕寒陽很有可能都等不到那一日。

待他因得意忘形而?忍不住將秘密宣泄於口的那一刹那,藏在暗處的仙人?便會一擁而?上,將他撕殺殆儘。

就如同上古時肢解那真正?的天?道一樣?。

這個角色實在是太適合慕寒陽了,適合到鳳清韻都忍不住提問道:“……師尊早就想好了,要讓他作為?餌嗎?”

“不,其實我原本給你選的人?並非是慕寒陽。”鐘禦蘭聞言頓了一下道,“天?道化身?這種鬼話仙人?本就不一定會信,再加上他還是個劍修,整個故事將來若是真能起到瞞天?過海的作用,恐怕也得靠慕寒陽的他個人?性格,畢竟三人?成虎,他若是出去?說?得多了,信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不過大道無情?。”鐘禦蘭說?到這裡話鋒一轉道,“無情?道其實纔是真正?接近天?道的最好選擇,故而?我原本決定的人?選其實是——”

鳳清韻意識到她的意思後,驀然?變了臉色,想也冇想便脫口而?出道:“……不行!”

鐘禦蘭停下話頭,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嘴角還噙著些許笑意。

鳳清韻這才意識到那隻是鐘禦蘭原本的假設,現?在已經被她否決了,臉上一下子紅了。

“——原本的人?選其實是龍隱,但他的無情?道已經破了,所以自然?不能選他。我話還冇說?完,你怎麼?就急了。”鐘禦蘭笑道,“就這麼?喜歡那條龍嗎?”

鳳清韻一下子紅了臉,當?即有些支支吾吾,一時間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不過你若是當?真這麼?喜歡他……”鐘禦蘭猶豫了一下,而?後正?色道,“清韻,你當?真願意嗎?”

——我當?真願意嗎?

鳳清韻心下猛地一跳,驀然?回過了神?。

一直以來迴避的問題,終於在此刻無處遁形了。

鳳清韻拎著劍,麵色空白,終於無可避免地麵對了那個現?實——天?道瀕死,將祂的心臟交給了他。

要麼?他捨生取義,要麼?天?下人?共赴黃泉。

可他的龍呢?

他死後,龍隱該怎麼?辦?

鳳清韻有些茫然?地卡在了這裡,發現?自己得不出答案。

於是他又忍不住想到,前世的龍隱麵對類似的選擇時,他是怎麼?選的呢?

龍隱若是選擇死,或許鳳清韻當?真能重生,但那時陪在鳳清韻身?邊的,可能就不再是那個走過千山萬水隻為?來看他一眼的龍隱了。

那時的龍隱有猶豫嗎?

鳳清韻不得而?知,他隻知道最後那一刻,龍隱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死。

前世鳳清韻隻身?麵對天?崩時,心頭冇有任何恐懼與迷茫,有的隻是視死如生的坦然?。

可眼下他的腦海中卻忍不住想到——為?什麼?要是我呢?

為?什麼?要是我為?天?下犧牲呢?

可若是他不死,天?下人?該何去?何從?

所謂大道無為?,眾生自渡。

但總要有人?比其他人?犧牲得更多一點。

修真者本就是逆天?而?行,大能耐者自然?該比普通的凡人?走獸,承擔更多。

而?且前人?已將來路趟好,妖主、迴夢妖皇、通天?老祖、劍尊……

一樁樁一件件。

前人?的血淚撲灑成河,難道要因為?他這一點小情?小愛,葬送在他這裡嗎?

他答應了妖皇與妖主,要找到飛昇之法,要讓那在天?崩之處苦苦支撐了上千年的怨偶得償所願,共同飛昇。

“……我願意。”鳳清韻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堅定道,“請師尊相信,弟子一定不負所托。”

鐘禦蘭心頭百感?交集,看著他忍不住道:“那你要告訴……你的龍嗎?”

鳳清韻心下猛地一跳,心底有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此刻道:龍隱知道後一定會很生氣的,一定會的。

甚至會比那一晚還要生氣,不知道最後會瘋成什麼?樣?。

若是鳳清韻選擇提前告訴他,或許龍隱還不至於那麼?生氣,隻是會很難過。

這種難過會持續到鳳清韻離開的最後一刻,而?後彙聚成江海,伴隨龍隱飛昇……

不,以鳳清韻對他的瞭解,他不會飛昇。

若是鳳清韻當?真在此方世界合於大道,龍隱勢必會選擇不飛昇,他會永遠待在這個世界,直至天?人?五衰,兵解而?亡。

鐘禦蘭眼睜睜看著她的徒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麵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而?後他前所未有地堅定道:“不,我不會將此事告訴龍隱的,也請師尊保密,直至……”

“直至我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會把這個秘密,守到死去?的那一刻。

若是當?真敗露,要直麵龍隱的怒火……

不,鳳清韻逃避似的在心底否定了這個可能,不可能敗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