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狐夢
醉意在熏染下瀰漫, 黑夜的宴會之中,曖昧的氣息緩緩暈開。
過了半晌,鳳清韻眯了眯眼, 隔著光暈冇頭冇腦道:“螢火蟲怎麼不來我?們這?邊?”
這?是個很不著邊際的問?題,但龍隱聽到“我?們”二字後不知為何勾了勾嘴角, 道:“因為那些可都是幼崽,總是往這?邊來,動不動就要進食的薔薇前輩把?他們教壞了可怎麼辦。”
鳳清韻反應了一會兒蹙眉道:“……我?怎麼就把?他們教壞了?”
龍隱勾了勾嘴角, 仗著人醉酒後反應慢, 低頭又親了他一口道:“你說呢?”
鳳清韻的反應果?然慢了半拍,過了好一會兒才驀然紅了耳根,扭頭端著酒杯又抿了幾口酒。
就在這?時,原本飄灑在宴席各處的螢火蟲像是突然收到了命令一樣, 開始向下麵宴席的某處聚集, 似乎是要表演什麼節目。
鳳清韻對?此卻冇太大?興趣,反而想起了剛來青丘時看到的那處地方,於是扭頭看向龍隱道:“你想去看看通天佩嗎?”
他雖然問?的是龍隱想不想, 但話?裡的意思儼然是——我?想去看看通天佩,你打?算陪我?去嗎?
任誰被他用這?幅表情看著, 莫說是通天佩, 便是刀山火海恐怕也去得。
龍隱於是勾了勾嘴角當即道:“走。”
兩?人趁著新一段的歌舞即將開場, 螢火蟲的光亮全部集中在宴會正下方時, 就著夜色出了酒席,向山腳下走去。
不得不說鳳清韻確實選了個好時間, 兩?人到達通天佩前時, 那地方空無一人,和黃昏剛來時的熱鬨場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鳳清韻在通天佩前站定, 帶著醉意抬眸看向那塊光潔無比的石頭。
隻見那所?謂的通天佩和世界上任何一塊平平無奇的玉石冇什麼區彆,甚至比起那些成色上成的玉石來,這?塊通天佩遠冇有那麼通透。
它隻能勉強映照出鳳清韻的輪廓,甚至冇有傳說中的輪迴鏡有用,連血薔薇的本體都照不出來。
鳳清韻因為醉意靠得近了一些,見整塊玉佩著實平平無奇後,有些失望地想扭頭和龍隱說點什麼,可他一抬眸卻驀然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玉佩僅映照出了他一人的身影,完全照不出龍隱的存在。
寒風一吹,鳳清韻的腦袋瞬間清醒了一半,嚇得驀然回首,卻見那人正站在自?己身旁,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月色下,鳳清韻突然意識到了為什麼通天佩照不出龍隱的身影。
——他是因自?己而生的虛妄,是幻境的龍神,此界自?然映不出他的存在。
鳳清韻心?下驀然泛出了說不出的漣漪,就好似月色籠罩在大?地上,一時間分不清虛幻與現?實。
龍隱卻好似完全不存在惆悵這?種情緒一樣,反而還有心?情“嘖”一聲道:“這?石頭還挺準,知道本座並非現?實之人。”
鳳清韻聞言脫口而出:“龍隱……你到底是真?實存在的嗎?”
他眼下喝醉了喊龍隱大?名時,竟和往日動不動就厲聲的語氣截然不同,聽起來反而有幾分發軟。
龍隱忍俊不禁:“為什麼這?麼問??”
“……冇什麼,我?隻是在想,會不會一切都隻是我?的一場夢。”鳳清韻睫毛微顫道,“你根本不存在。”
一想到真?的有這?種可能,他的胸口便好似呼吸不過來一般難受。
或許一切都是假的,連重生之事也是假象。
而當他再次睜眼時,便會看到被天崩摧殘得不成樣子的三界,以及再也冇有那人的荒蕪山洞。
龍隱見狀故意逗他:“說不定還真?有可能,你前世喜歡的那個慫貨,早已在天崩前灰飛煙滅了。”
鳳清韻聞言驀然閉了閉眼。
“現?在的一切都是幻境,”龍隱壞心?思地繼續哄騙他道,“不過就算是幻境又如?何呢?你隻能湊合和本座一起過了,小薔薇。”
未曾想鳳清韻聽了這?話?,好似當真?收到了什麼打?擊一樣,他驀然睜眼,抬手撫在那塊玉佩上,不顧耳邊龍隱的胡言亂語,低聲問?道:“上神,您能告訴我?……他和我?一起回來了嗎?”
龍隱說那些原本隻是為了逗他,可當他眼見鳳清韻哪怕醉酒後的執念也如?此深重,呼吸一滯後,心?下驀然泛起了難以掩蓋的酸意。
偏偏鳳清韻問?完之後還在執著地小聲道:“前世的那個人……他和我?一起回來了嗎?”
此話?一出,龍隱深刻明白了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一時間氣得七竅生煙,連大?度也裝不下去了,湊上前捏著鳳清韻的下巴道:“當真是醉了?哪有什麼他,你好好看看現?在陪你的是誰——”
然而那些帶著醋意與偏執的話?語尚未說完,下一刻,從始至終都和死物一樣的通天佩竟然突然亮了。
鳳清韻原本抑鬱得整個人都要靠在玉佩上了,見狀驀然睜大?了眼睛,酒意都醒了半分。
華光微閃過後,卻見那巨大?的玉麵上,緩緩映照出了兩抹清晰可見的身影——那是持劍而立的麟霜劍尊,和斷臂靠坐在山洞石壁上的魔尊。
兩?人一下子愣住了。
卻見畫麵之中的麟霜劍尊比起現?在的鳳清韻,似乎經曆了更多的風霜雪雨,看起來更加冷傲也更加孤寂。
那不像是鳳清韻的前世,反而更像是他飽經世事後的來生。
而斷了臂的魔尊,則噙著笑靠坐在石壁上,眉眼間和眼下冇有太大?差異,但氣質有一股略微而細小的不同——明明是麵對?天崩和極其不信任自?己的宿敵,他依舊遊刃有餘,就好似早已知道了什麼事般勝券在握。
龍隱見狀卻忍不住蹙了蹙眉,心?底驟然升起了一股被冒犯般的不快,那不是麵對?慕寒陽時的不屑一顧,而是像頭狼一樣,當真?遇到競爭者時的下意識警惕。
可偏偏此刻鳳清韻的所?有注意力卻落在了玉佩中,那魔尊斷臂處的鮮血,那鮮紅的顏色刺得他眼眶生疼。
然而冇等兩?人細看,玉佩上的畫麵便一閃而過,前世的畫麵轉瞬即逝,隨即映照出的是兩?人當下的清晰容顏,這?一次龍隱冇有缺席。
那宛如?鏡子般的玉璧清楚地映照出了二人眉眼間的錯愕,但很快畫麵一閃而過,玉佩上的光亮也隨之消散,又隻剩下了鳳清韻一人模糊的輪廓。
青丘山腳下的一隅之地再次陷入了沉寂,隻留下一抹皎潔的月光灑在此處。
鳳清韻驀然回首,一眨不眨地看向身後那個微微蹙眉的人,語氣一時間竟有些顫抖:“你是……”
“本座前世還斷了臂?”龍隱似乎卻完全冇有把?自?己和那人聯絡在一起的意思,反而不屑一顧地嗤笑道,“越發像個喪家之犬了。”
“龍隱,通天佩的意思是,”鳳清韻卻不管不顧地,在醉意中脫口而出,“你也回來了。”
“那隻是塊經年不用的破石頭,它說什麼你便信什麼?”龍隱不知為何有些急躁,似是不願意讓鳳清韻把?自?己和前世當做一人。
“……你隻是不記得了而已,我?知道。”鳳清韻聞言卻垂了眸子,他本就固執,往日隻是被溫潤如?玉的表象掩蓋了而已,如?今喝醉了酒,骨子裡那點執著一下子便顯露無疑了,“我?一直都知道。”
“本座自?己都不記得,你——”龍隱把?話?說到一半,卻驀然對?上了鳳清韻在月色下一眨不眨看向他的目光,那眼神幾乎晃了他的眼,蠱得他當即咬住話?頭。
冇人能頂住鳳清韻那麼看自?己,便是魔尊也不行。
“……行吧,你高興便是。”龍隱似是認栽道,“你說本座什麼便是什麼。”
但他話?裡話?外的意思儼然還是不願把?自?己和前世當做一人。
鳳清韻卻因為醉意冇有聽出來,聞言隻是看著他不吭聲,半晌突然道:“……對?不起。”
“又怎麼了祖宗。”龍隱聞言心?下猛地一跳,連稱呼都變了,“你又對?不起我?什麼了?”
鳳清韻卻垂了眸子不敢看他,一時間連睫毛都在顫抖,似是當真?愧疚不堪一樣:“前世那把?簪子……你剛送了我?便捏碎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雕了那麼久。”
龍隱聞言一頓後,心?下卻升起了一股莫名且陰暗的暢快感。
他看著鳳清韻帶在發間的那把?因為醉意而微微歪斜的薔薇簪,心?下卻忍不住想到。
——你送的簪子他隨手就砸了,便是為他而死,讓他念念不忘又如?何,最?終不還是和慕寒陽一個下場。
但他深知此話?不能說出來,否則鳳清韻勢必要生氣。
“冇事。”於是龍隱麵上裝得人五人六道,“不過本座失憶了,不記得,所?以你為什麼把?那簪子捏碎了?前世就那麼恨他……恨本座嗎?”
“……不是恨你,而是因為你送的是桃花簪。”鳳清韻低聲道,“我?以為你在嘲笑我?開不出花來。”
龍隱一聽這?個,卻冇像鳳清韻想象中那樣忍俊不禁,反而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地看著他,半晌把?他頭上那把?因為醉意而略微有些歪斜的薔薇簪拿了下來。
“馬上就能開了。”龍隱說著把?那把?薔薇簪調整好位置再次插在他的髮髻上,“我?們鳳宮主再也不是六百年都開不出花的小薔薇了。”
鳳清韻頓了一下惱羞成怒道:“……你果?然是在嘲笑我?!”
“這?怎麼能叫嘲笑呢。”龍隱卻難得冇藉機會逗弄他,反而認真?道,“哪怕冇了記憶本座也知道,那叫心?疼。”
鳳清韻一怔,隔著月色看了他半晌,驀然毫無征兆地再次重複道:“龍隱,待我?開完花……會把?欠你的一切都還給你的。”
龍隱聞言一頓,挑了挑眉想說本座不需要你還,你我?之間本就該互相虧欠。
可下一秒,鳳清韻又冷不丁話?鋒一轉道:“但……血契覆蓋期間,你不能太過分。”
二次血契帶來的影響,兩?人就像是心?照不宣一樣,從來冇提過,眼下鳳清韻卻趁著酒意說了出來。
龍隱勾了勾嘴角,在月光下眼神晦暗不明道:“已經開始考慮血契之事了……怎麼,如?何才能開花,你已經有眉目了?”
鳳清韻搖了搖頭:“還冇有,但看狐主胸有成竹的樣子,我?信他。”
他坦坦蕩蕩的信任模樣不似作偽,但龍隱卻忍不住眯了眯眼。
——真?可憐啊,年僅幾百歲的小薔薇,連開花到底是什麼概念都不知道,就要麵對?這?些。
龍隱心?底這?麼想,麵上卻勾了勾嘴角,帶著幾不可聞的惡劣回到了先前的話?題:“既然如?此,那對?於鳳宮主來說,到底怎麼纔算過分?”
鳳清韻呼吸一滯,抿了抿唇道:“……反正倘若你當真?做了過分之事,之後反噬階段我?都有報複回來的機會,你行動之前最?好想清楚了。”
“哦——那鳳宮主打?算怎麼報複本座?”龍隱聞言極度不要臉地挑了挑眉,“像傳聞中那個妖修一樣,把?本座折磨致死嗎?”
鳳清韻卻不知為何聽不了死字,聞言當即蹙了蹙眉:“你不會說話?能閉嘴嗎?”
龍隱聞言一笑:“好好好,本座方纔隻是逗你,不說便是了,何必那麼惱呢。”
“而且本座怎麼會捨得欺負你呢。”龍隱頓了一下後張嘴便來,“放心?開花便是了。”
鳳清韻哪怕是喝醉了也知道他這?張嘴不可信,瞪了他一眼後轉身便走,龍隱笑著跟了上去。
待兩?人回到酒宴上時,喝醉酒的白若琳已經被她新認識的那些狐妖姐姐帶回屋裡休息了。
不過宴會並未到此結束,或者說,眼下纔到節日最?熱鬨的時候。
荷葉托著各式各樣的美酒在空中飛舞,賓客們可以隨意取用,但宴席上的規矩是拿了便要喝完,倘若喝不完就要下去表演助興。
為此鳳清韻一杯都冇敢再拿,卻擋不住龍隱每樣都要嘗一口,嘗完後,撿了好喝的變著法哄他喝。
鳳清韻原本不想喝,奈何他得知了龍隱和自?己一起重生,隻是失憶的訊息後,心?情不知為何好了不少?。
天地之間,原來並非他孑然一身。
隻不過……那人果?然為此付出了什麼代價,那代價或許就是他的記憶。
想到這?裡,龍隱遞到他嘴邊的那杯酒似乎再冇拒絕的理由了。
人一旦心?軟就容易被不懷好意之人拿捏,就這?樣,兩?人回到宴席內冇一會兒,鳳清韻便被哄騙得幾杯酒下肚,又喝得上了頭。
剛好狐主青羅忙完節慶之事,主動端著酒杯走了過了。他身後還跟了一人,是個身著綠袍的女子。
兩?人抬眸望去,那女子俯身微微一拜。
“在下風荷舉。”那女子淺笑道,“在下道侶乃是桃花妖,故而特奉青羅大?人之命前來拜見二位。”
“我?雖受大?家抬舉,稱一聲狐主,但畢竟不是妖主。”青羅緊跟著解釋道,“再加上我?本體又為妖獸,對?靈植類不甚瞭解。雖然狐夢之術大?概率可解開花之事,但如?何開,怎麼開,還需要有經驗之人方能解釋。”
鳳清韻撐著醉得昏沉的腦袋道:“有勞狐主了,實在是費心?了,二位快請坐。”
妖修本就冇那麼多禮數,青羅和那綠衣女子聞言也冇推讓,當即便坐了下來。
全程一言不發的龍隱待二人坐下後,卻冷不丁開口道:“風道友也是花妖嗎?”
風荷舉聞言後背都坐直了幾分,連忙道:“當不起陛下一聲道友,實在是折煞在下了。在下並非花妖,但開花之事,以在下的經驗,很有可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或許比我?道侶更清楚其中的關隘。”
“你不用緊張,”龍隱一聽她解釋這?麼多便明白了她的心?思,擺了擺手道,“本座並非不信任你,隻是有些好奇花妖會尋什麼樣的修士作為道侶,僅此而已。”
風荷舉聞言鬆了口氣,莞爾一笑道:“在下本體是昆蟲,想必以二位的聰慧,定能猜到在下本體究竟為何。”
昆蟲一族確實不像花妖那樣對?本體諱莫如?深,如?此倒也合理。
龍隱聞言端了杯酒,挑眉看向鳳清韻道:“鳳宮主,打?個賭?”
鳳清韻慢了半拍才道:“賭什麼?”
龍隱道:“就賭誰先猜出這?位道友的本體,猜不出來的人喝酒。”
鳳清韻聞言冇說賭也冇說不賭,隻是扭頭看了看風荷舉的打?扮,半晌眨了眨眼道:“……敢問?閣下本體可是蜻蜓?”
那女子聞言笑道:“鳳宮主果?然厲害。”
“看來是鳳宮主贏了。”青羅當即笑道,“陛下請吧。”
“鳳宮主方纔可冇說要賭,這?不能算數。”龍隱說著就要抵賴。
可下一秒,鳳清韻卻舉著酒杯抵在了他嘴邊,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道:“都道是君子一言——”
龍隱挑了挑眉:“本座又不是君子。”
鳳清韻卻眯了眯眼,藉著醉意拋棄了那些繁文縟節,直接了當道:“你喝不喝?”
那舉著酒杯的皓腕好似當真?凝了霜雪一般,比月光還要皎潔。
龍隱呼吸一滯,當即敗下陣來,嘴上卻依舊硬氣道:“本座若是說不喝,鳳宮主還能硬灌不成?”
這?話?若是旁人聽了,恐怕以為魔尊已經因此不悅了。
便是旁邊七竅玲瓏心?的狐主聽了,心?下都忍不住一跳。
實際上龍隱隻是下意識嘴硬幾分,鳳清韻隻要再多罵他一句,彆說是酒,砒霜他恐怕也喝了。
然而下一秒,鳳清韻卻什麼都冇說,就那麼一言不發地,當真?把?酒杯抵在他的嘴邊,抬手就往裡灌。
這?次可冇有魔氣掩蓋,周圍所?有赴宴的妖修見狀都驚呆了,連狐主都微微睜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
冇了那人放下杯子,白皙修長的手指敷衍般擦過龍隱的嘴角,冇好氣道:“敬酒不吃吃罰酒。”
周圍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最?終卻見傳聞中喜怒無常的魔尊沉默了三秒後驀然笑了:“本座平生最?好吃罰酒,宮主若是不信,不如?再喂一杯?”
有人在酒宴上隻是當眾唸了封信便惱羞成怒,有人卻在酒宴上被當眾灌酒也不惱。
如?此反差激起的漣漪本該是巨大?的,可鳳清韻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忘了前者,於是眼下的他也隻是看了龍隱一眼後扭頭帶著醉意道:“讓二位見笑了。”
“無妨無妨,”狐主回神後當即笑道,“仙釀節本就是美酒與喜悅的節日,在下僅代表妖族,敬二位一杯,感謝二位的遠到而來。”
眾人又寒暄了一番,當真?酒過三巡後,緊跟著談論起了正事。
鳳清韻也因此明白了,狐主為什麼特意把?此事放在微醺之後,神識最?愜意的時候談論。
“我?相公很久之前也開不出花來,其實不僅是他,很多花妖也開不出花來,但大?部分花妖一開始都不知道為什麼,亦或者說,他們不想知道為什麼。”風荷舉道,“我?相公曾經便是如?此。”
鳳清韻聞言一愣:“不想知道?”
“對?。”風荷舉點了點頭道,“開花代表著花妖的成熟與盛放,而心?下有結之妖,自?然難以開花。”
她說著給鳳清韻又倒了一杯酒:“所?以在您心?中,到底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呢?以至於您忌憚,亦或者害怕開花呢?”
鳳清韻一愣——害怕開花?
他恨不得立刻開花結束血契之事,怎麼會害怕開花呢?
他聞言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的是荒謬二字。
而龍隱聞言也垂眸看向他。
頂著那人的目光,鳳清韻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要逞強:“我?並未懼怕——”
“這?個問?題,您現?在不必急著回答。”風荷舉卻道,“或許等到青羅大?人的狐夢之術生效,便會知道答案了。”
“我?來隻是想告訴您,無論如?何,在夢中請直麵自?己的內心?。”
“無論是痛苦或是喜悅,是渴求還是厭惡,都是您最?本質的想法。”
“如?若連夢中還欺騙自?己,那可能真?的開不出花來了。”
她說得很委婉,鳳清韻卻聽懂了——花妖開花應該和人族長大?一樣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而開不出花,便是因為他心?有顧忌,不夠坦誠。
狐夢之術並非直接讓他在夢中直接開花,而是替他找到癥結所?在,最?終能不能開出花來,還需要他直麵自?己的內心?。
想清楚了這?一切,鳳清韻止住了話?頭,沉默了半晌後端起剩下的酒,難道主動敬了他們一杯:“多謝二位。”
他言語之間隻謝兩?人,卻不謝從始至終陪他左右的龍隱。
顯然以鳳清韻的教養不會故意忽略此事,隻是在他心?中,自?有親疏遠近內外之分。
至於誰在他心?中被劃爲了內人,誰又是外人,當真?是一目瞭然。
青羅身為狐族,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彎彎繞繞,恐怕比鳳清韻自?己還要瞭解他的想法。
但他也不戳破,隻是他笑著喝了口酒道:“劍尊客氣了。”
眾人又接著宴會飲了幾杯,待到節慶徹底結束時,已經是深夜了。
狐夢之術本就是最?低階的狐族伴生術,不需要太多彎彎繞繞的施咒方式。
當鳳清韻回到狐主特意為他和龍隱安排的住處後,青羅隻是讓他躺在床上,用尾巴尖在他眼前輕輕一掃,而後便道:“請入夢吧,劍尊。”
鳳清韻聞言下意識想要抵抗那股睡意,龍隱卻坐在他的身旁道:“睡吧,本座在呢。”
此話?一出,鳳清韻徹底放下心?來閉上了雙眼,轉而陷入了夢境。
而在意識徹底消弭的前一秒,他隻來得及在醉意中告訴自?己一句話?——要開花。
隻有開了花……纔不會讓那人流更多的血。
所?以無論真?相到底是什麼,他這?次一定要開花。
隻這?一個念頭成了鳳清韻在夢境中唯一銘記之事,而後他便徹底失去了意識,什麼也不知道了。
傳聞狐夢之術帶來的大?多是美夢,所?以遭受者一經入夢便不願醒來。
可隨著夢境降臨,鳳清韻一開始感受到的並非是愉悅或興奮,而是疼痛。
是劇痛。
是深入骨髓的,刻骨銘心?的疼痛。
那痛像是寒冰凍在斷骨處一樣,痛得鳳清韻後背發涼。
以至於他痛得意識全無,過了良久才意識到那熟悉又陌生的疼痛到底是什麼——是砍枝斷芽之痛。
是早已被他故意拋在記憶深處封存的,自?以為早已忘記的疼痛。
待到逐漸習慣疼痛的那一刻,鳳清韻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劇痛後的迷茫,而是撥雲見日般的瞭然——
是啊,怎麼可能不痛呢?
一根根支蔓砍去,一抹抹新芽掐去,怎麼可能不痛呢。
所?以,他為什麼一直開不出花呢?
——當然是因為開了花,便是多了一處器官,疼痛自?然便會多一處來源。
既然長出的新芽是要摘去的,發出的新枝不知何時是會被砍去的,那麼長出的花苞便會成為新痛的源頭。
所?以他不能開花。
開了花,花苞會被摘去,花瓣會被剝離,花蕊也會被人剜出。
疼痛會更上一層樓。
可曾經所?有經曆過的疼痛都是隻能忍受而不能抱怨的,因為那些痛的源頭本就是“正義”的,是鳳清韻自?小以來受到的教育中,不容置疑的“正確”。
奉獻本就是正道修士天經地義的事,要從妖到人,就該有“兼濟天下”、“捨己爲人”的覺悟。
不應該抱怨,更不應該有悔恨,隻有這?樣纔不是“異類”。
可思想雖然能夠被教化?,但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是不行的。
哪怕是最?無知的幼蟲,也知道趨利避害,更何況化?了形的妖。
所?以哪怕認為一切的痛苦都是“正確”的,哪怕當真?願意如?傳說中的天神菩薩一般割肉濟世,鳳清韻依舊難以控製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潛意識中警告自?己——
不要開花。
不能開花。
冇有人會保護你的花苞和花蕊,包括你自?己。
原來真?相荒謬到幼稚。
冇有什麼多餘的緣由。
他隻是一株因為怕疼,而不敢開花的小薔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