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盜影截後路

鷹首石門內,那股混雜著血腥與陳腐塵土的氣息濃得幾乎化不開,壓得人胸口發悶。青色的磷火在石壁兩側的蛇形燈槽裡無聲跳躍,將甬道映照得一片慘綠,也把石縫間那些滲著暗紅液體的陶俑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如鬼魅,無聲地訴說著千年的怨毒。

陸子銘的指尖剛拂過石壁上那些被歲月模糊、又被血垢浸染的古老獻祭壁畫,試圖從那些猙獰的線條裡再榨出一點線索。他眉頭緊鎖,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磷火下閃著幽光。

“老陸,看出什麼名堂冇?”張驍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裡帶著嗡嗡的迴響。他高大的身軀微微弓著,警惕地掃視著前方幽深未知的黑暗,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分水刺柄上。那柄青銅古劍斜挎在背後,沉甸甸的,透著曆經歲月的冷硬。

“邪性。”陸子銘的聲音有些乾澀,喉結滾動了一下,“這血槽…太新了。不像是幾千年的東西,倒像是…近幾十年還有人用過。”他指著石門上那道深陷的凹槽,槽壁殘留著深褐近黑的粘稠汙跡,散發出若有似無的鐵鏽腥氣。

陳青梧聞言,細長的眉毛也蹙了起來。她冇說話,隻是將手中那柄被稱為“古劍”的短刃握得更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她那雙靈動的眸子在磷火映照下顯得格外銳利,像黑暗中警覺的貓,無聲地掃過石壁、地麵、頭頂每一寸可能潛藏危險的陰影。

就在這死寂的壓迫感幾乎讓人窒息的一瞬——

“啪嗒…哢嚓!”

極其輕微、幾乎被心跳掩蓋的機括咬合聲,從他們身後緊閉的鷹首石門方向傳來!

張驍和陳青梧的反應快如閃電,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猛地扭身。張驍的分水刺已然半出鞘,寒光乍現;陳青梧的古劍也斜斜指向身後,劍尖微顫,蓄著淩厲的勁力。

然而,還是晚了半步。

沉重的石門不知何時已被推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三道裹在黑色頭巾裡的身影,如同從地獄門縫裡擠出的鬼影,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他們的動作迅捷得詭異,顯然對古墓的構造和光線死角瞭如指掌。冰冷的槍口和雪亮的彎刀,在磷火下閃爍著死亡的光芒,瞬間封死了狹窄甬道的前後兩端。

最致命的一把匕首,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抵在了陸子銘的後心要害。那匕首的鋒刃緊貼著他單薄的衣衫,寒氣似乎已穿透布料,刺入肌膚。

“彆動!動一下,這書呆子就得去陪這些老鬼喝茶了!”一個刻意壓得沙啞、帶著濃重異域口音的聲音響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和掌控一切的得意。持匕者身材最為壯碩,露在頭巾外的三角眼閃爍著貪婪而殘忍的光,死死盯著張驍和陳青梧。

陸子銘的身體瞬間僵硬如石雕,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後背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匕首尖端冰冷的觸感和致命的威脅,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臉色煞白,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張驍的動作硬生生頓住,分水刺停在鞘中。他眼中的怒火如同實質,死死盯著那三角眼,彷彿要將對方燒穿。胸膛劇烈起伏,一股狂暴的內力在體內奔湧,卻因投鼠忌器而無法爆發,憋得他額角青筋都微微凸起。

陳青梧的眼神也冷得像冰窟,手中的古劍依舊穩穩指著前方,但劍尖的微顫停止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飛速掃過三個入侵者——除了三角眼,另兩人一個瘦高如竹竿,眼神飄忽;一個矮壯敦實,握著一把老舊的獵槍,槍口正對著她,手指緊張地搭在扳機上。三人身上都散發著濃重的硝煙、汗臭和沙漠塵土混合的粗糲氣息。

“朋友,哪條道上的?求財還是尋仇?”張驍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雷霆。他強壓下翻騰的殺意,試圖周旋。

“少他媽廢話!”三角眼不耐煩地用刀尖在陸子銘後心頂了一下,後者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把身上值錢的玩意兒,還有剛纔那張羊皮卷,都給老子扔過來!彆耍花樣!老四,看緊那妞!”

被叫做老四的矮壯漢子立刻緊張地應了一聲,槍口微微下移,指向陳青梧的腿,意思很明顯——敢反抗就先廢腿。

陳青梧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鋒掃過那矮壯漢子。那漢子被她看得心頭一寒,握著獵槍的手又緊了緊。

“羊皮卷?”陸子銘強忍著背後的劇痛和恐懼,喘息著艱難開口,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你們…怎麼知道羊皮卷?”他剛剛從石像手中扯下半張古老羊皮的事情,發生在這石門之內,外人絕不可能知曉!

三角眼發出一聲得意的、如同夜梟般的怪笑:“嘿嘿,你們在綠洲打探‘鷹首門’的時候,老子的人就在旁邊喝著薄荷茶呢!這片沙海,冇什麼能瞞過‘沙蠍’哈桑的眼睛!”他報出自己的名號,語氣更加囂張,“識相點,東西交出來,留你們全屍!不然,哼哼…”

“沙蠍哈桑?”張驍心中念頭電轉,這個名字似乎聽沙漠邊緣的嚮導提起過,是活躍在利比亞與埃及邊境一帶心狠手辣的盜墓團夥頭目,據說專黑吃黑,手段極其殘忍。他眼神和陳青梧飛快地碰了一下,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碰上真正的亡命徒了。

“好,東西給你。”張驍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巨大的屈辱中艱難地做出了決定。他動作極其緩慢地將手伸進懷裡,似乎要去掏那半張關乎生死的羊皮卷。陳青梧也配合地、帶著不甘地緩緩垂下了握劍的手臂。

哈桑的三角眼中貪婪的光芒大盛,死死盯著張驍的手。另兩個盜墓賊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吸引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小心頭頂!”一直沉默、身體僵硬如石的陸子銘,突然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他的眼睛驚恐地瞪大,瞳孔裡倒映著頭頂石壁突然裂開的一道縫隙!那縫隙正對著哈桑和他身後的瘦高個!

哈桑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叫驚得下意識抬頭!

晚了!

“嘩啦——!!!”

一股粘稠如瀝青、散發著刺鼻火油惡臭的黑色液體,如同決堤的洪水,從那驟然擴大的石縫中傾瀉而下!目標正是哈桑和他旁邊的瘦高個!

哈桑終究是經驗豐富的悍匪,反應快得驚人。在陸子銘尖叫的同時,一股致命的警兆已讓他頭皮炸開。他顧不上再挾持人質,幾乎是憑著野獸般的本能,猛地將身前的陸子銘狠狠推向旁邊甬道石壁,同時自己一個狼狽不堪的懶驢打滾,險之又險地擦著火油瀑布的邊緣滾了出去!

“啊——!!!”

淒厲的慘嚎瞬間撕裂了古墓的沉寂!

那個瘦高個的盜墓賊就冇這麼好運了。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粘稠滾燙的火油當頭澆下,瞬間將他裹成了一個漆黑的人形火把!刺鼻的焦臭味和皮肉燒灼的可怕聲響令人作嘔。火油猛烈燃燒,火焰騰起數尺高,將他變成一個瘋狂掙紮哀嚎的火球!他胡亂地拍打著,甚至撞到了旁邊的石壁,火星四濺!

“老五!”哈桑驚魂未定地滾到牆角,看著在烈焰中翻滾哀嚎的同伴,三角眼裡第一次露出了驚懼和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猛地扭頭,惡毒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剛剛被他推撞在石壁上、正捂著胸口咳嗽的陸子銘,“你他媽找死!”

然而,更大的混亂接踵而至!

被瘦高個“老五”撞到的石壁上,一塊原本不起眼的浮雕獸頭突然“哢噠”一聲轉動!隨著它的轉動,一大片沾滿了凝固黑色汙漬、裹挾著惡臭氣息的古老裹屍布,如同從地獄裡伸出的腐爛裹屍布,帶著燃燒的火油火星,從甬道頂端猛地垂落、旋轉著捲了下來!像一張巨大的、燃燒的死亡羅網,兜頭罩向下方所有人!

“青梧!閃開!”張驍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他根本無暇再去管那個火人或者暴怒的哈桑,眼中隻有那片旋轉著撲向陳青梧的燃燒裹屍布!

陳青梧的反應已經快到極致。在陸子銘尖叫示警、火油傾瀉的瞬間,她就已全力向側後方急退。但裹屍布覆蓋的範圍太大,帶著火焰旋轉而下,如同索命的鬼幡,灼熱的氣浪和刺鼻的焦臭已撲麵而來!

張驍的身影在磷火與火光交織的甬道裡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他體內搬山一脈的秘傳內力瘋狂運轉,灌注雙腿,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在燃燒的裹屍布即將吞噬陳青梧的刹那,他如同猛虎撲食,合身撞了過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張驍用寬闊的肩背硬生生將陳青梧撞離了裹屍布覆蓋的核心區域。兩人一起滾倒在地,沾了一身塵土和零散的火星。

那片燃燒的裹屍布重重地拍打在兩人剛纔站立的位置,火星四射,瞬間引燃了地麵殘留的少許火油,騰起一股新的火焰,將甬道映照得更加鬼影幢幢。

灼熱的氣浪烤得人皮膚生疼,濃煙滾滾,混合著屍布燃燒的惡臭、人肉燒焦的恐怖氣味,令人窒息。老五的慘嚎聲已經微弱下去,變成斷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抽搐和嗚咽。

哈桑靠在牆角,劇烈地喘息著,三角眼在濃煙中瘋狂掃視,充滿了驚悸和後怕,還有滔天的恨意。他死死盯著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張驍和陳青梧,以及扶著石壁劇烈咳嗽的陸子銘。他手中的匕首依舊緊握,但剛纔那死裡逃生的一幕顯然極大地震撼了他,一時竟不敢再輕舉妄動。

甬道內,隻剩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垂死者的微弱呻吟,以及幾人粗重壓抑的喘息。

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刻般粘稠。

“呸!”張驍吐掉嘴裡的沙土,抹了一把被燻黑的臉頰,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哈桑和地上燃燒的殘骸,最後落在陳青梧身上,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冇事吧?”

陳青梧搖搖頭,古劍橫在身前,警惕地盯著哈桑,低聲道:“這地方…步步都是索命機關。”她的目光掃過那還在燃燒的裹屍布和焦黑的屍體,眼神深處也掠過一絲寒意。

陸子銘捂著被撞得生疼的胸口,咳得眼淚都出來了,臉色蒼白如紙,他看著哈桑,喘息著,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看來…哈桑先生的‘沙蠍’之眼,也冇看清頭頂的‘款待’…”

哈桑的臉在火光映照下扭曲了一下,握著匕首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眼前這詭異的三人組合,又瞥了一眼幾乎被燒成焦炭的老五,最終,那刻骨的凶戾被一絲審時度勢的忌憚壓下。他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媽的…算你們命大!這筆賬,老子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