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勞煩殿下

他們的頭髮、眉睫、皮膚,無一例外,銀雪皚皚,通體瑩白。

光看外表,簡直是薄冰雪瑩、月光蘊華的絕美生靈,不屬於凡塵。

其容之殊,其色之異,世所罕見。

所謂天生異相,為世不容,其實也就是白化病造成的容貌特異而已。

身體缺乏色素而極易曬傷,因此畏光,漂亮奇麗的特殊瞳色,卻或多或少伴隨著視力問題,這種美麗是有代價的。

光是看這處院子的方位朝向,以及屋內帷幔重重的樣子,兩個少年的畏光程度隻怕比現世尋常白化患者嚴重些。

更何況在古代,這樣的外貌特征以及畏光的特質,很難不被當成妖怪。

樓氏是與天掙命的醫學世家,樓禦醫一家更是團結友愛,家風開明。

她們雖然不會像尋常矇昧人家一樣將這對雙生子視為不祥生來掐溺,但為了讓他們活下來,隻能遮遮掩掩將他們養大,萬般小心,絕不讓外人知曉他們的存在。

這回暫時將他們托付給姬晗照料,也是樓氏正君的無奈之舉。

“殿下,這便是我那兩個孩兒。”樓氏正君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姬晗的神色,見她神色如常,並未透露出什麼震驚嫌惡的意味,心中頓時鬆了口氣,眼角微濕:

“他們雖然年紀還小,卻是懂事的,絕不會給殿下添麻煩……”

“快,給殿下行禮。”

兩個少年規規矩矩地拜見姬晗,動作整齊劃一,禮數週全。

即使家人做好了一輩子將人藏在小院裡的準備,也還是把他們教養得很好。

姬晗溫聲道:“免禮。”

直起身來時,長髮粉眸的少年小動物似的歪了歪腦袋,在父親的眼神鼓勵中抿了抿唇,語氣有些生澀地認真說道:

“稟殿下,我叫樓蒼雪,是哥哥。”

話音剛落,樓氏正君的眼神便由鼓勵轉變為殷切的催促,轉而落在冷冰冰的短髮碧眸少年身上。然而對方卻完全不為所動,就像個無知無覺的精緻瓷偶一般。

很冷漠防備的一個孩子。

比較有攻擊性。

姬晗在心中默默評價。

見他置若罔聞,根本不打算說話,身旁乖順安靜的樓蒼雪非常自然地抬起胳膊,猛地用肘部用力捅了一下弟弟的側腹,直把人懟得悶哼一聲,纔好脾氣道:

“你乖一點。”

少年捂著側腹皺眉忍過了疼,這才終於將目光移到姬晗臉上,勉強道:

“……樓藏月。”

更多的,一個字冇有。

樓氏正君:“……”

剛說他們懂事,這就丟醜!

姬晗:“……”

呃,人不可貌相,攻擊性這個問題,果然不能看錶麵和第一印象。

“嗬嗬,殿下,這兩個小傢夥胡鬨慣了,這隻是他們友愛的方式。”樓氏正君假笑著解釋道,“絕不是頑劣之輩。”

友愛的方式嗎……

姬晗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了樓藏月狗啃一般參差不齊的短髮上。

因為臉太耀眼了,剛剛根本冇太注意他的頭髮,這下定睛一看,姬晗一眼就看出這瞎剪的髮型絕對是新鮮出爐。

樓氏正君很顯然也注意到了小兒子的頭髮和姬晗的目光,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藏月,頭髮怎麼了?”

古代遵循身體髮膚受之母父的觀念,這頭髮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剪的。

樓藏月聞言,扭頭不說話。

而樓蒼雪卻非常坦然地從袖中拿出一把小剪刀,上麵還掛著幾根長長的銀絲,他認認真真地和父親解釋:

“弟弟鬥蟲輸給了我。我說輸一次剪一縷,弟弟隻輸了一次,卻讓我把他頭髮全剪掉。我聽話了,這樣不對嗎?”

樓氏正君聲音顫抖:“你這孩子……”

讓你全剪你就全剪啊!

連賭氣的話都聽不出來嗎?你弟弟就是個嘴比金剛鑽還硬的擰巴性子!

樓氏正君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晃,也不知是氣得頭暈還是覺得丟臉。

三步之外,姬晗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兩個少年身上輕輕流傳。

兩人的特質鮮明,截然不同,那種不由自主出現的動物化既視感很強。

樓藏月像是會盤踞在陰暗角落自閉的小毒蛇,明明是一副冷血狩獵者的姿態,但卻能輕易被人盤在手中玩弄……

而樓蒼雪,莫名有些像天然呆的麅子,但出乎意料的很會欺負弟弟。

這一對兄弟,怪有意思的。

姬晗饒有趣味地聽了一會兒,又及時遞了個台階出去,淡然道:“小孩玩鬨而已,值當什麼,剪了總會長的。”

“殿下說的是。”樓氏正君趕緊順著台階下了,感激地說道:“犬子有失體統,殿下不嫌棄他們頑劣就好。”

姬晗頷首道:“你有什麼要交代給他們的話,趁現在說,千羽衛不出兩刻就會到。本王的人需要提前離開樓府。”

樓氏正君趕忙點頭,不捨拉著兩個孩子語速飛快地殷殷叮囑:

“乖,父親母親絕對不是不要你們了,我們隻是被陛下罰了,幾個月之後就會來接你們的,這段時間好好聽殿下的話,不要給殿下添麻煩,知道嗎?”

樓藏月抬手捏住父親的袖子,輕聲道:“幾個月是多久?”

“短則三個月,長則半年。”

“太久了。”樓蒼雪也搖了搖頭,一雙純淨得冇有一絲雜質的粉色眼睛抬眸望著父親,小聲道:“我們家犯了很大的錯嗎?為什麼要罰我們這麼久?”

這話把樓氏正君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失言。

他家妻主為人正派,兢兢業業,能有什麼錯呢?最多就是一些監察不力的連帶責任,被無辜連累而已。

可這種無辜家族朝興夕覆的人禍,在曆代王朝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不欲多加解釋。

樓氏正君隻能無奈又心酸地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溫柔道:“人生不會一帆風順的,這是躲不過的。你們彆害怕,父親母親不會有事,一定會回來接你們。”

他反覆向兩個孩子保證。

驟逢變故,幾乎很少出走小院的兩人突然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被完全陌生的人照顧,想來是很令人惶恐的。

但樓蒼雪與樓藏月表麵上看起來都很淡定,他們一點也不任性,表現得極其懂事,隻是眉目間流露出絲絲不捨。

樓氏正君並不拖泥帶水,簡單交代完幾句話後,將他們牽到姬晗麵前來。

深深拜謝:“勞煩殿下了。”

姬晗微笑,“放心。”

互相點了點頭後,她果斷轉身離去。

屋外月光如水。兩個少年拜彆父親,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亦步亦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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