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開二度

眼前閃過刀鋒的寒光，那淩厲的力道帶起的風刃割破臉頰，下一秒就會狠狠將他砍成兩半。

將死之際，那一瞬間好似被無限拉長，赫心的腦中異常清明——

他開始感到微微恐懼。

恐懼著因為心悅一人，而變得瘋狂、下賤，輕重不分，愚不可及的自己。

恐懼著此時此刻正要為那人赴死，卻毫不悔恨的心情。

還恐懼著因他一念之差就此斷絕的，句吳王族的血脈。

完了完了，就這樣隨隨便便送命，下去的時候，一大家子圍上來問他是怎麼死的，有冇有留個種再死，他怎麼說的出口？

“……簡直虧死！”他忍痛閉眼，惡狠狠地低聲罵了一句。

“錚——！”

同時響起的還有兵刃相接的巨響！

赫心：嗯？？？

他愕然抬眼，看見一柄凶煞的刀刃橫在他麵前，悍然為他擋住襲來的凶器。

那刀距離他的臉不過一指，近得能聞到上麵冰冷金屬與滾燙血液交融的味道，眼前還有自己斷裂的髮絲在飛舞。

險之又險，令人冷汗劇下。

麵前雙刃較著勁擦出滋滋的火星，擋刃的刀猛地發力抬起，一挑一震，瞬間將雙眼猩紅的世子打退數步，踉蹌地穩住身形。

來人的衣襬輕輕掃過他的臉頰，癢絲絲的，赫心微微有些恍惚，下一秒，那擊退世子的刀便帶著煞氣伸到自己脖子處——

沾血的刀背抬起赫心的下巴，他被迫揚起頭，看清了那張居高臨下的臉。

那人臉上沾著新鮮的血，竟然還笑盈盈地，對他輕聲道：“誰虧了？”

赫心雙眼倏地睜大。

“……殿下！”

姬晗垂首細細打量著赫心的臉，他下巴脖子與衣襟處因為吐血弄得一塌糊塗，本就蒼白的臉色因為受傷麵如金紙，卻隻有眼尾是濕紅的。

嘖嘖，多可憐啊。

有種讓人想要徹底撕碎淩虐的脆弱之美。

赫心與他們彙合時，姬晗醒著，他獨自離去的時候，姬晗也冇有攔。

她本想看看這人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如今這般，倒是超出預料。

曾經心中隻有仇恨，冷漠瘋狂，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的蛇蠍美人，竟然還有這樣捨己爲人的時候。

人啊，即便以為自己的人生黯淡無光就此定型，卻又永遠預料不到自己會在什麼時候做出巨大的改變。

兩人對視的目光一觸即離。

刀背支撐的力道隨之抽去，赫心連抬起頭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能聽到對方的聲音淡淡傳來：“安心等著。”

隨著話音落下的是一顆藥丸。

赫心咬著牙，一把抓起來生吞下去。

不遠處的世子瞪著突然出現的姬晗，目眥欲裂，牙齒恨不得把她的名字嚼碎一般，惡狠狠道：“姬、晗！”

“中了幾十刀，你竟然還冇死，真是禍害遺千年！！”

姬晗淡定地笑笑，“借你吉言。”

至於她為何身受重傷，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活蹦亂跳地殺穿這裡。

自然是因為底子厚，有恃無恐。

赫心走後，中州分舵的賀總領便前後腳來到了姬晗身邊，將她和樓氏雙子一起接回閣內據點。姬晗用最好的傷藥細細處理了傷口，便提著大刀馬不停蹄的殺了回去。

賀總領啟用了應聲蠱，送上門去的精英死士通通失去戰鬥力，姬晗單槍匹馬一路殺穿汾陽王府，來到世子麵前。

她說過，即便情況再凶險，隻要她逃脫一次，之後便是她的獵殺時刻了。

“隻不過，這麼蹊蹺可疑的美人計，你還真中招了啊。”

也是，她到底不能指望女尊文裡的嬌妻女主有什麼大造化。

“不管重活多少次，你還是那麼好對付。”姬晗的目光玩味地在世子脖頸傷口處打量，這熟悉的傷口，熟悉的青黑色紋路，昭示著這人輕而易舉被美人計俘獲。

姬晗搖頭歎氣，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上次因為男人折過腿，斷過頭，再來一次還是學不乖。”

“美人色，刮骨刀，就冇人教過你？”

“老天奶給你神通，用好了問鼎江山也是易如反掌，”姬晗嘖嘖稱奇，神情言語之中竟有種微妙的恨鐵不成鋼之感，“奈何你實在不中用啊。”

“…………”

世子牙根差點咬碎。

而姬晗話音一轉，語氣森然，“當然，你最大的錯誤是來招惹了我。”

真當天底下隻有她一個人是天選之子？跟誰冇有金手指似的。

世子忍無可忍，怒吼道：“你卑鄙無恥！打不過就躲在男人身後搞這些下作勾當，你算什麼女人？！竟然不講武德給我下毒！有本事就和我堂堂正正的較量！”

姬晗忽然正色道：“好啊。”

世子一愣，頓時傻眼了：“……什麼？”

“我說可以。堂堂正正的較量。”姬晗一臉正氣凜然，甚至貼心道，“要不要我先把解藥給你，等我們雙方休養好了再給你下戰書？”

空氣靜默一瞬，緊接著響起世子不可置信的怪叫：“你、你竟然願意？！”

“怎麼不願意，畢竟我也重傷在身啊。”

姬晗攤手，無奈道：“很痛的。”

世子的瞳仁晃了晃，前所未有地動搖了，她既半信半疑，隱隱覺得被愚弄，又不可抑製地升起了對活命的渴望，嘴巴先於腦袋反應過來，急不可耐道：

“我知道了，我們暫時休戰，到時候光明正大的較量！你也不想我魚死網破跟你拚命吧？這對誰都冇好處！”

信了。

她還真信了。

姬晗實在忍不住，嗤地一聲笑起來，隨後笑聲越來越大：“哈哈哈哈哈！”

世子：？！

她現在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被姬晗戲弄了，她的表情驟然裂開，極儘扭曲。

“你！！！”

“老孃和你拚了！”

她這回真是氣到癲狂，氣血翻湧，腦門上的血管一鼓一鼓得幾乎要爆掉，她提起自己的大刀不顧一切地往姬晗的方向創了過來，儼然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樣。

瘋狗咬人最疼，姬晗戰意盎然地與她過了幾招，刀刃相接，巨力震骨。

不得不承認當人背水一戰時，爆發出來的力量會遠高於自己的日常水平。

但也僅僅如此了。

姬晗並不會因為負傷而限製發揮，反倒會因為知道自己隻要不頭掉怎麼作都死不了，而更加瘋狂地挑戰自己的極限。

動武加重身體負擔拉扯傷口，運氣促進毒素在身體內擴散流通，兩人熱火朝天地過了幾招，招招全力，不一會兒，一人傷口開裂成了血人，一人臉色烏紫滿眼血絲。

但姬晗失去耐心，很快占了上風。

一刀將對方的武器挑飛，又一腳踹中世子胸口將她踢飛出去，重重落地。

等她大口大口吐著黑血，雙眼暴突之時，姬晗緩緩走近，俯身騎在她身上。

姬晗氣息還有些紊亂，微微喘著，卻又十分亢奮地伸手扼住了對方的脖子，如即將咬斷獵物脖子的猛獸一般，享受著掌控對方生命的時刻。

“我要誇誇你。”

“你很厲害，”姬晗雙眼微眯，臉上寒意與愉悅詭異地雜糅在一起，她慢條斯理道：“已經很久冇有人能讓我受這麼重的傷，生這麼大的氣了。”

“你是天道寵兒，總有奇遇。”

“但我能殺你一次，就能殺第二次。”

“送上門的腦袋，不砍白不砍。”

上次被她梟首之時，姬晗冇有看清九皇女的表情。

但她可以肯定，絕對冇有這次骨頭硬。世子的臉上冇有驚懼、懦弱與麵對死亡的茫然，有的僅僅是刻骨的恨意與不甘。

姬晗微微挑眉。

這樣還讓她高看一眼。

“姬晗，若有來世，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世子用儘全力放出狠話。

都這時候了，甚至都想不到要詛咒她不得好死。姬晗的刀毫不留情地切進對方的脖頸，語氣卻稱得上溫柔。

“好啊。”

“我這輩子，奉陪到底。”

筋肉斷裂，骨斷皮散。世子的頭很快被姬晗提在手中，怒容扭曲，死不瞑目。

哦吼，梅開二度。

姬晗跟冇事人一樣提著人頭起身，就像提著一個椰子一般隨意又自然。

她再次走到赫心旁邊，望著對方啞然的麵孔，少見地給了個笑臉。

猛地將人薅起來，姬晗單手抱著赫心腿彎一把將他扛到肩上，一邊往外走還一邊和他聊天，整個人的狀態和割人腦袋殺人誅心的活閻王異常割裂。

赫心腦子裡一團漿糊。

他趴在姬晗肩膀上一晃一晃，頭暈腦脹，思緒紛亂，餘光又看見那個紫黑色的血糊腦袋弧度輕快地和他同步搖晃，那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又來了。

“你做的很好。”

赫心忽然聽到姬晗對他說，“想誇你忠勇有加，又怕你覺得我是在陰陽怪氣。這樣吧，我給你一個離職獎勵。”

“凡我所能，心願儘許。”

赫心更加說不出話來。

良久，才啞聲道：“什麼……都可以？”

姬晗輕笑，“什麼，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