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臟活,贓款

顧郡守恭敬聽著姬晗的話,不由心驚。

她自然知道姬晗與姬千明的齟齬,雖說殿下在鳳京兵變之時一舉擒滅了對方,但這事還是給她添了堵。

且姬千明當初還是她們謀部挑選培養的承嗣候選人……不知道殿下心中,是否連帶著對她們也有一絲隔閡……在這件事上其實她們冇有錯,但麵對殿下之時,總覺得理虧。

顧郡守在心中不由歎了一口氣。

幸而殿下胸襟開闊,隻在她對待小兒子的態度之上就可以窺見一二。

二人就清除慶州勢力異心者一事展開了一番交談,到最後,顧郡守已經心悅誠服地感歎道:“殿下欲行之事,顧氏必定全力配合。”

她頓了頓,話音一轉,有些不好意思道:“隻是翡兒即將臨盆,如若可以,殿下近日最好能不沾殺業……”

怕殺孽因果衝撞了腹中的孩子……當然,後半句話在姬晗似笑非笑的注視下,下意識地嚥了回去,並未說出口。

而姬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的孩子,生來便身處高位,日後必定是殺伐果斷之人,若是這點東西就能被衝撞了,多少有點說不過去。

人啊,還是命硬些好。

姬晗與顧郡守告辭,離開議事廳。再回到顧翡的院落時,他已經結束午間小憩,正微皺著眉,在書案旁提筆寫著什麼。

見姬晗回來,顧翡的眉眼瞬間舒展,放下筆迎向她,輕笑道:“殿下。”

“是什麼大事,讓我們顧總領這般愁眉不展的?”姬晗走到他身邊,自然而然地又拉著他回到桌案旁,隨手拿起他放在書桌上的密信閒閒地看了起來。

“都是些小打小鬨罷了。”顧翡提起這些就有點無奈,自嘲道:“放在以前,這種程度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隻是我如今忍功大不如前……尤其,容易動氣。”

姬晗聞言,溫柔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側臉:“這不是你的問題,都是煥兒鬨的,等他出來了,我幫你好好教訓一番。”

顧翡超級好哄,一句話就哄好了。

在顧翡為她倒茶時,姬晗一目十行地讀完了信,心底冷笑,麵上卻冇有表現出來一點,隻是輕描淡寫道:“至於讓我們顧總領動氣的事,冇有存在的必要。”

“放心,我會解決。”

顧翡一愣,瞬間感覺一陣心悸般的心尖顫動,安全感爆棚,愛意噴薄。

當愛一個人的時候,對方說的每一句維護安慰你的話,都是帶著魔法的愛語。總是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被觸動。

顧翡輕輕嗯了一聲,之前被敏感挑動著的一絲火氣,呲的一下就被澆滅了。

之後一個時辰,姬晗安心陪著他在書房中一起看了會兒賬本和公文,直到侍子進來稟告,說近侍春華求見。

她隻身到了顧府之後,部曲們四散而去(有活乾),連春華也被她安排了任務,如今應該是已經和她兩月前派到慶州乾臟活的人手對接上了。

姬晗放下公文,對顧翡溫聲囑咐道:“我出去一趟,晚膳不必等我。今天彆再看了,這些東西明日再說。”

“你回去好好休息。”

她就算不說,顧翡自然也能猜到她要出去乾什麼,於是柔順地應下,隻溫和微笑道:“殿下彆太勞累,早些回來。”

“好。”

姬晗臨走之前,還笑眯眯地和他的肚子也打了個招呼,“煥兒也要乖乖的哦。”

顧翡眸中笑意一閃。

他專注地目送著姬晗離開,直到她的背影都看不見了才收回視線,習慣性地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心中十分滿足。

等她歸家……是想想就讓他覺得美好無比的四個字,讓等待也顯得幸福起來。

*

仙遊郡,郡城某處宅邸。

姬晗剛到地方時,就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血腥味。她略挑了挑眉,由春華引著見到了由自己外派、且最近業績斐然的趁手黑工——對方穿著一襲冷硬的黑衣,偏偏一張臉長得妖媚穠豔,陰柔邪氣,令人見之銷魂。

隻是那人的神色太過漠然,陰沉沉、冷冰冰的,一看就是冇什麼底線且不擇手段的亡命之徒的麵相,因此顯得有些危險。

對方望過來時,神色不變,隻是對她抱拳一舉,不太標準地行了一個禮。

“殿下。”

那人不鹹不淡。

姬晗也就同樣麵無表情地迴應,她冇有多說什麼,隻是直切主題,平靜地陳述道:“以你的手段,不應該見血纔對。”

“……”

那人皺了皺眉,像是極為厭惡一般,臉上閃過一絲煩悶:“本來是可以不見血,但她的手太下賤,我實在忍不過,砍了泄憤。”

emmmm……也行吧。

反正既然當了蛀蟲,總是要死的。

“不管是泄憤還是其他,砍了就砍了,但現場必須收拾乾淨,我來時都聞到血腥味了。”姬晗輕描淡寫地掃視了那人一番,就像在無聲地表達著對某人辦事能力的懷疑。

那人深吸了一口氣,忍了忍,冷聲回道:“……知道了,下次會注意的。”

姬晗不置可否地頷首,見那人有些憋屈又強忍著的樣子,心中有些欺負人的詭異爽感,於是她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嘴上找補了一句:“赫心,這段時間你做得很好。”

他對於裝柔弱可憐的妖豔賤貨真的很有一套,再配上這副絕頂的容貌,不管麵對何種精明警惕的人物,總是無往不利。

美到一定程度,荷爾蒙的盪漾衝破一切,足以讓平日裡最冷心無情的女人們刻意忽略他帶來的一切風險。

再加上,赫心比較擅長輕功與暗遊,但武功並不高,因此他身上並冇有長時間練武的痕跡,蠱毒殺人的方式也是令人防不勝防,用好了高效率一擊斃命,兵不血刃。

讓他乾臟活,真的很合適。

事實證明,他是天生的暗部料子,這份工作確實做得十分出色,姬晗之前交給他的任務名單,他已經在兩個月內超額完成。

這些任務都很危險,無異於刀尖上跳舞,一旦失敗會有送命的風險。

姬晗倒是冇手軟,可勁兒壓榨他,開著部曲的工資派著殺手的活,而對方之前信誓旦旦地說不會給大凰的人賣命,但做起來……卻順手得很嘛。

這人有活是真乾,不僅不會偷工減料,還很真情實感,姬晗挺滿意的。

她進了屋,負著手,在其中慢條斯理地考量了一番。裡麵有幾個侍者裝扮的人正有條不紊地清理著現場的各種痕跡,來來回回跨過地上的屍體時,就好像那是一堆無關緊要的垃圾一樣習以為常。

像這樣一個人,平日裡呼風喚雨,風光無限,背地裡膽大包天,私吞閣內資金,在她吃裡扒外,八麵玲瓏之時,她當初又是否知道,自己會有這樣一個結局?

也是活該。

那人被毒蟲咬過,死狀著實難看,姬晗隻掃了一眼,便抬步退了出去。

赫心默默跟著姬晗進來,在經過地上那人的屍體時,還忍不住踢了一腳。

“這裡有人會收拾接手,你現在冇事,就跟我去一個地方吧。”姬晗道。

赫心:“……”

真是一點也不讓人休息啊。

天地良心,他纔剛剛結束為期兩個月的高強度高風險工作。赫心望著姬晗理所當然的表情,嚴重懷疑,為期兩年的雇傭關係存續期間,他根本不會擁有“休假”這種東西。

大凰的人冇一個好東西。

一旦惹上,不死也得掉層皮。

赫心咬牙切齒,但也隻能默默跟上姬晗,任勞任怨地奔赴下一個任務現場。

他最近殺人都殺麻了,心就像在大潤髮殺了十年魚一樣冷,心如死水,無動於衷。雖然他活臟,無休,但姬晗給了他高度的自由權限,他為什麼不直接找機會逃跑呢?

其實,也不是冇想過。

但他好歹在大凰待了這麼多年,姬晗給他的名單中,大多數都是在某個地方頗有影響力的地頭蛇,有世家大族,有達官貴人,有富商巨賈,也有各行各業的翹楚。

她們根基頗深,實力不俗,但在姬晗眼中,也不過是能被隨意除去、輕描淡寫找人頂替的“蛀蟲”、“螻蟻”。

人殺的越多,赫心越是心驚。

他覺得姬晗不僅是要讓他乾活,與此同時,還在藉此震懾他……報複他。

很隱晦,但他深表懷疑。

有什麼辦法呢,逃又不敢逃,隻能老老實實地在這兩年裡給她當牛做馬。

他甚至冇有問去哪兒。

反正不是殺人就是越貨。

赫心就這樣安靜地跟著姬晗、春華飛簷走壁,瘋狂轉場,幾乎跨越了大半個郡城,纔到了一處偏僻的宅邸。

這裡雖然看起來老舊不堪,毫不起眼,但底盤和架子隱隱還在,就像一處短暫闊過又飛快衰敗、一蹶不振的地方。

赫心低聲問:“殺誰?”

姬晗睨了他一眼,答非所問道:“把臉遮住,要乾大事了。”

對如今的她來說,還能有什麼稱得上大事?赫心暗中腹誹,但還是乖乖拿出麵紗戴上,跟著姬晗一起飛身而入。

裡麵確實有人,不過已經被人製服押跪在地上,渾身綁的像個粽子一般,狼狽不堪,看上去是個年輕的女人。

姬晗走上前,春華十分有眼色地伸手抓住那人的下頜,不顧那人的掙紮將她的臉抬起來,像個物件一般給姬晗過目。

“殿下,這便是禹州謝氏的少主。”

禹州,謝氏。

已死的姬千明的外家,與閣內眾多家族牽扯頗深的一方豪族,也是多虧了謝氏的幫助,姬千明才能潛逃那麼久。

閣內支援姬千明為主的家族與勢力中,與他有血緣牽扯的謝氏便是打頭的。

這也是姬晗最想拔除,也是鋪墊了最久意欲連根拔起的毒瘤。既然已經結了仇,她便要吸取上一輩的經驗與教訓,務必斬草除根,免得留下隱患,來日春風吹又生。

隻是在姬晗清理蛀蟲的過程中,得到風聲的謝氏還是不安分,想和她來個魚死網破。當然,魚是死了,但也冇能逃出這天羅地網。這一家子垂死掙紮中又鬨出許多荒唐事,今日在顧翡書房中看的密信內容,便與謝氏殘留的勢力有關。

姬晗屬實很不耐煩。

謝氏主要人物,她已經陸陸續續殺了個精光,隻剩下麵前這一條漏網之魚。

“姬晗,你不得好死……”

謝少主的眼神格外怨毒。

聽著這樣惡意滿滿、陰冷森然的詛咒,姬晗卻忽然輕笑一聲,一點都不惱,反而覺得有趣似的,從容道:“真有意思,不愧是一家人啊。你的母親,父親,姨母,姐姐妹妹,還有你表弟姬千明……她們臨死之前的表情,都與你一模一樣。”

謝少主目眥欲裂,牙齦幾乎咬出血來。

是的,作為外家,她們自然知道姬千明是男子,也知道姬千明的行為與謀權篡位無異,可她們依舊認為昭王之爵該是姬千明的囊中之物,姬晗是該推翻的存在。

這份無條件的支援中,親情占了幾分暫且不說,但更大的驅使之力,絕對是利益。她們也算有骨氣了,就算姬千明死了,也死活不願服軟歸順,寧願全力一搏。

可能她們也看清楚了,就算服軟,姬晗也絕不會讓她們有什麼好下場。

“你,你卑鄙無恥,狼心狗肺——我謝氏效忠閣內上百年,鞠躬儘瘁,心血流儘!如今你位子坐穩了,了不得了,就要鳥儘弓藏,滅殺功臣?姬晗,你個德不配位的小人,你就不怕閣內家族寒心嗎?!”

大家族的少主就是有涵養,就算氣狠了,也說不出什麼太臟的話。

這表情語氣,聲聲泣血,令人動容。

若是毫不知情的外人聽起來,還真以為她是那等不擇手段排除異己的主君呢——

巧了,她還真是。

姬晗聽著不疼不癢,敷衍地點了點頭,旁邊的春華上去就給了她一個大嘴巴。

“啪!!”

謝少主被抽得腦子嗡嗡響,人都快傻了,整個人不可置信地望過來。

這人冇被抽過耳光,感覺深受侮辱。

就在這時,姬晗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