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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望

顧翡昨夜睡得很不安穩。

此時破曉未久,太陽卻已經普照大地,顯得刺眼又毒辣,空氣燥熱。

慶州的氣候溫暖濕潤,此時也失去了它原有的迷人,而是在空氣中平添了兩分潮熱與憋悶,常常讓他喘不過氣來。

蟬鳴蛙叫的聲音不絕於耳,顧府內日日都要專門遣人去抓週圍的噪音來源。

不這樣,他就更難入睡。

如今月份漸大了,顧翡的身子也變得笨重起來。他肚子偏小,並不誇張,雖然腰圍看起來比尋常孕夫要清減很多,但該有的辛苦一樣不少,甚至還更加嚴重。

他變得非常容易疲憊,整日裡腰痠背痛,身沉嗜睡,一言不合就生病。

前段時間的孕吐幾乎要了他半條命去,如今終於能正常吃下東西了,難熬的暑熱又至,睡眠也變得格外惱人。

他從不知道懷孕是這樣辛苦的事。

如今他不能用太多冰,怕寒涼濕冷之氣會影響他如今脆弱的身體和肚子裡的孩子,隻能略略用一點,借些許涼氣降一降室內的溫度,排扇整日整夜一時不停地轉。

尋常孕夫平日裡身段纖細漂亮,可一旦有孕,總歸會變得胖嘟嘟的,哪裡像顧翡,懷個孕反而把自己懷瘦了。

他懨懨地吃了兩口早膳,就覺得格外冇胃口,再也吃不下去。

原本他也能逼著自己吃,可這些精緻的菜肴無端變得膩味又噁心,讓他忍不住地想要反胃,而身體若是不舒服了,更是遭罪。他一遭罪,孩兒也跟著不穩當。

真的好難。

流水一樣的補藥和坐胎藥不停喝著,三天兩頭的鬨病,直把人臉都喝青了。

顧翡一直覺得自己堅韌如鐵,任何困難與折磨都不能動搖他分毫,即便再苦再累再難,他也總是有無限的勇氣、耐性、毅力去完成自己應該完成的一切。

他以為自己能克服所有。

可是忍到現在,他真的有種要崩潰的衝動,隻是理智還在死死拉著那根弦。

情緒敏感,急躁不耐,莫名其妙地極端失落,控製不住地想要流淚。

這些都是他從冇想到過的變化。

他堂堂一個總領,也算是日理萬機、運籌帷幄的人物,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如今也因為有了孩子變得脆弱無比。

顧翡心裡有些迷茫。

“公子,您好歹再吃些……”侍子在一旁為他打扇,一看滿桌菜肴,隻有一盤子涼拌小菜受了點皮外傷,立馬變得愁眉苦臉起來,“您再瘦下去,可怎麼好啊……”

顧翡抬手摸了摸腹部的起伏弧度。

鼓鼓囊囊,卻安安靜靜。

他手腕上的翡翠盤香手串隨著手掌上下摩挲的動作,碰撞出細微的聲響。

顧翡不由一愣。

他隻停頓了一會兒,隨即一臉嚴肅地重新舉起了筷子,彷彿要做什麼大事一樣表情凝重地朝著一盤子鵪鶉蛋夾去。

養分,養分。

他需得給孩子提供足夠的養分。

“這就對了,公子真棒,公子好強!”侍子在一旁為他加油打氣。

見顧翡筷子上的鵪鶉蛋在即將碰到他嘴唇的時候硬生生停住,侍子簡直看得抓心撓肝,急得想跳腳,而顧翡也眉頭緊皺,像是在受著什麼巨大的煎熬。

侍子此時靈機一動,大聲誇讚道:“公子真是辛苦了,若是殿下知道公子這麼努力地吃飯,不知道多欣慰。”

顧翡聞言,終於吃進去了。

艱難地咀嚼,艱難地吞嚥。

吃了小小的一個鵪鶉蛋,要喝一碗青瓜湯來壓下嘴裡難以忍受的腥味。

再吃真的想吐了。

顧翡逃避一般起身,剛想離開這個折磨人的桌案,就聽見窗外風鈴一陣輕響。

“叮鈴鈴……”

鈴聲清脆,悅耳喜人。

顧翡似有所感地回頭一望,卻看見窗外空無一人,窗棱上支著一根糖葫蘆。

一層薄薄的糖脆,包裹著一個個紅豔豔的飽滿的山楂,看著格外俏皮。

如今正是山楂成熟的季節。

隻是這樣火熱的顏色,在如今燥熱難耐的天氣裡都不怎麼受歡迎了。一串精緻飽滿的糖葫蘆,甚至比不上一根綠油油水滋滋的胡瓜來得讓人喜歡。

顧翡微皺了皺眉,望向那根突兀的糖葫蘆,心裡想著,左不過是孃親、姨母,或是幾個姐姐弄來哄他開心的玩意兒。

看著就冇胃口。

他十分不給麵子地吩咐侍子道:“去看看,讓人將那東西拿走。”

侍子應了一聲。他才走到窗戶邊,手還冇碰上糖葫蘆的竹簽呢,就受驚一般渾身一震,臉色大變,音量猛然拔高了八個度,高聲喊道:“來人——啊!”

纔剛喊出兩個字,侍子就猝不及防被人一手刀敲暈了,喊聲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窗外忽然靈巧地翻入一個身影,那人拿著糖葫蘆一搖一搖,好聽的聲音含著笑意響起:“這侍子怎麼一驚一乍的,嚇到我的郎君和孩子怎麼辦?”

顧翡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幾乎被定在了餘地,目光就這樣愣愣地追隨著姬晗的身影,一眨也不敢眨,生怕一個交錯,眼前隻有美夢中才能出現的景象會如幻境一般煙消雲散。

“怎麼清瘦了許多?”

姬晗走到了他麵前,抬手輕柔地摸了摸顧翡蒼白瘦削的側臉,神色擔憂。

顧翡一時間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就這樣,她就這樣出現了?

在一個普通的夏日清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時刻,就這樣突然地出現……

就像他臆想出來的幻覺一樣。

而當自己的側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掌心微涼的溫度,顧翡指尖忽地一顫,卻隻能啞著聲音輕喚道:“……殿下。”

不像以往一樣自言自語地呼喚卻得不到迴音,這次心上人第一時間應了他:

“阿翡,你受苦了。”

少女聲音極為溫柔,輕言細語,隻這短短一句,就足以抵消一切折磨。

“您、您怎麼還是來了……”

顧翡垂下眼睫,像是在強忍著某種呼之慾出的、不得體的情緒:“我一切無礙,您其實不必跋山涉水,辛苦來一趟……”

“分隔兩地,山遙路遠,我實在忍不住掛念你。”姬晗抬手輕輕為他擦去額角的薄汗,帶著點調侃的笑意柔聲道,“再不找機會過來,我怕阿翡把我忘了。”

顧翡一時忍不住笑了笑,唇角卻又控製不住地有些顫動起來……

他此刻,真的有些想哭。

目光躲閃地移到她手邊。

而那串紅豔豔的糖葫蘆,也忽然搖身一變,成了天底下最誘人的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