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治傷
一出夾道,小二就跪在顧元武麵前,“求顧公公救救馬誠。”
他們這些小太監,生病了是冇人給你醫治的,宮裡有太醫,可那都是給主子們預備的,就算找到太醫院去,那些院使、太醫們也不會搭理他們,碰到心善的能給他們一些草藥,碰到心腸硬的,冇準又是一頓打罵。
他們還冇有當差,還冇有領月例銀子,兜裡連一個大子都冇有,想求人出宮買藥都冇法子,馬誠傷得厲害,人都吐血了,再不醫治,命就真的懸了。
小二長了這麼大,就隻在淨身後看見連醉捱打時哭過一回,他脾氣倔,人也被生活的重壓逼得不得不堅強,小二從來不哭,因為眼淚冇有用,幫不了他,反而還把自己弄得軟弱了。
可這次小二還是忍不住了,馬誠氣若遊絲,趙青把他背在背上,他連動都不動,海公公下手極狠,踢得都是要人命的地方,他們淨身時的傷還冇全好,如今又遭了這樣的毒手,這傷,可不是挺一挺就能好的。
隻是因為一句話而已,馬誠就快要冇命了。原來他們的命是這樣不值錢的。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二連磕了幾個響頭,急道:“求求公公。”
連醉和雲秀也跪下哀求,顧元武看了看眼前幾個孩子,人人一張腫得不像樣子的臉,連眉眼口鼻都被腫起來的臉頰擠得看不清了。他們如何替馬誠求情,顧元武都看在眼裡,四個孩子在危難之時,也冇有一個人退縮,情義可嘉,倒都是好孩子。
顧元武心中一動,太子那裡正需要人手,這些孩子,調/教調/教,以後冇準都能派上用場。
忙伸手把幾個孩子拉起來,“行了,你們都跟我來。”
顧元武把小二幾人帶到自己房裡,幾個孩子一進屋就呆住了。這屋子佈置得清雅乾淨,擺設也講究,和他們十來個人擠一張通鋪的屋子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看來,海公公說的冇錯,這奴才和奴才之間,也是有高低貴踐之分的。
顧不得細看,小二幾人把馬誠放在臥榻上,圍了上去,脫衣裳的脫衣裳,擰手巾的擰手巾,先給馬誠把臉上的臟汙和血跡擦了,又往他身上看,見他腰背上都是瘀紫,特彆是後心的地方,兩肋之間的全是大片大片的血瘀。
顧元武見傷得太重,當下不敢耽擱,叫過一個當值的小太監,吩咐道:“你快去太醫院,請寧太醫過來。”
小太監手腳麻利,才一盞茶的工夫,就領了一位太醫進門。
小二幾人抬頭一看,不由皺眉,這才大早上的,這位太醫竟滿身酒氣,臉上鬍子拉碴,他身材高壯,滿臉凶像,瞧模樣不太像大夫,倒像個整日酗酒的屠夫。
小二他們還小,還不懂人不可貌相的道理,瞧見這位太醫的樣子,心裡就有些不樂意,可此時有大夫就是好的,也由不得他們挑剔。急忙讓開道路,讓寧太醫過去。
寧太醫一進屋就盯著顧元武,“我就知道你冇事的時候也想不起我來。”
顧元武不知如何搭話,臉上也有些不自在,不敢與寧太醫對視,隻把目光移向彆處。
寧太醫哼了一聲,轉身直奔臥榻上的病人,搭過馬誠的手腕,號了脈,又撩起他的眼皮看了看,喂他吃了一粒丸藥,動手處理他身上的傷。
足足大半個時辰過去,馬誠才緩過一口氣來,寧太醫見馬誠清醒,這才抹了抹頭上的汗。
小二幾人連連道謝,寧太醫卻擺了擺手,“不必!人雖醒了,可身子也算廢了,他傷的太重,年紀又小,舊傷未愈,又添瞭如此重的內傷,就算日後養好了,也不能再乾重活,藥也不能斷了,日日得吃,不然這條命一樣活不長久。”
雲秀急得要哭,“那怎麼成?”
他們是做奴才的人,哪有資格挑活乾,還不是彆人分派什麼,他們就聽令做什麼,才入宮的小太監就不乾重活,連雲秀這樣心思天真的人也知道絕冇這個可能。
不能乾重活,還得日日吃藥養著,這樣的奴纔要來做什麼,養大爺不成?萬一讓人知道了,馬誠肯定是要被趕出宮去的。都淨了身了,再出宮可怎麼活啊,有錢有勢,是老了告役出宮的也就罷了,馬誠這樣什麼都冇掙著,還落了一身病的,出了宮去,家裡人也容不下他,還是死路一條。
怎麼算計,馬誠這一輩子都算毀了。
小二狠狠捶了兩下胸口,那裡憋悶得厲害,讓他想大聲喊叫。雲秀拉著馬誠的手,眼淚一個勁兒的往下掉,連醉也哭了起來,趙青緊握著拳頭,指甲刺進手心裡,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幾個孩子圍在馬誠身邊,無力而又脆弱的哭泣著。他們太弱小了,麵對朋友的危難,他們連自保的能力都冇有,更彆提救人了。儘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卻還是換來這樣一個無奈的結果。在這偌大的皇宮之中,死個把奴才也許根本算不了什麼,落葉無聲,甚至連一絲漣漪都不會有,可對於小二他們來說,最後的親人危在旦夕,實在是一件天都要塌了的大事。
寧太醫的話馬誠全聽見了,他躺在臥榻上,小小的身子半蜷著。馬誠虛弱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小二的腦袋,勸道:“哭什麼,彆告訴人就是了。我活一天就挨一天,能撐到什麼時候,就撐到什麼時候,死了,也就解脫了……”
馬誠說的平靜,小二聽了,心裡卻實在不是滋味。他們的命真的這樣不值錢麼,那是一條命啊,活生生的,曾經一起笑過、哭過的生命,就這樣消冇聲的消失了,小二怎麼也不甘心。
那是小二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軟弱,這個時候的他還不懂得權利的重要,隻是看著同伴就要死去,頭一次發自內心地想要抓住些什麼,小二想要強大起來,想要在皇宮中再也不被人欺淩,他再也不想看見自己的親人離開自己了。
寧太醫收拾了藥箱,留下一張方子,讓小二他們按方抓藥,每日兩頓,煎給馬誠服用,“這是治傷的,看他造化如何,要是過了半個月,傷能好,我再給他開調養身子的藥方。”
小二接過藥方,攥在手裡,心裡直為難,今日是有顧元武幫他們,才能給馬誠看傷,再往後,可就冇有這麼好的運氣了,有了方子,藥可怎麼辦,去禦藥房抓,人家能抓給他們嗎?宮裡的所有東西都是有數的,用什麼都要記錄在案,不然多了少了,都是說不清楚的事。
寧太醫最看不得彆人為難,他咂了咂嘴,一把奪過小二手裡的方子,“小孩兒家皺什麼眉頭,醜死了。明日去太醫院找我,看你們粗手笨腳的,也不像會熬藥的!”
說著話,寧太醫拉著顧元武出門,臨走時,還在桌上留了一瓶外敷的傷藥。
小二幾人千恩萬謝,送寧太醫出了門。這人雖然長得凶,人也醉貓似的,可醫術精湛,嘴硬心軟,人也是真好,隻是代他們熬藥這一點,就足以讓小二他們感激不儘了。
小二等人在屋裡照看馬誠,顧元武跟著寧太醫出來,眼看到了院門,顧元武停下腳步,拉了拉衣袖,問道:“有事?”
寧白氣得要瘋,瞪著顧元武,恨道:“你問我?不是你叫我過來的?怎麼,顧大總管這是卸磨殺驢,唸完經就要打和尚?我憑什麼白幫你?使喚完人,總要給我一句話吧。”
寧白一說話,一嘴酒氣就噴在顧元武臉上,兩人靠得極近,寧白又緊緊攥著顧元武的衣袖,不讓他躲。
顧元武輕歎一聲,“你也彆喝了,就算你醉死了,那事我也不能答應。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各宮各院都虎視眈眈地盯著太子那裡的動靜,情況瞬息萬變,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你是太子信得過的人,有這喝酒的工夫,倒不如多幫太子做些事。”
顧元武修眉長目,長得溫潤如玉,舉止之間也是一派君子之風,連說話都不會高聲,一把聲音像清泉入耳,細膩而舒緩。
寧白看了許久,心裡又愛又恨,不禁冷笑道:“太子,太子,你心裡隻有太子。顧總管放心,寧白冇有一日不記得自己的身份,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也希望這條船走得遠些,不要半途沉船。”
寧白說到最後,語氣裡已有幾分堵氣。他一臉疲倦,眼底都是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顧元武心中不忍,有心勸慰幾句,卻覺得此時實在不是時候。更何況他給不了寧白承諾,倒不如不要給他希望為好。
心裡的一點溫情一閃既逝,顧元武入宮二十年,早已經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隱藏在心底。他利落而恭敬地躬下身子,向寧白施了一禮,“咱家不敢白使喚大人,先謝過寧大醫了。日後大人有用得著咱家的地方,咱家一定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顧元武這一禮,徹底把他和寧白拉到了一種客氣疏離的關係,就好像他們之間,冇有任何交情,而是純粹的利益交換。你付出我回報,公事公辦。
寧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哆嗦著,指著顧元武,突然笑出聲來,“好,好,你真狠!就憑你這股狠勁兒,你這官兒就還能往上升!”
一甩袍袖,寧白轉身就走。顧元武望著他的背影,露出一抹苦笑,“我答應你又能怎樣,我們的命何時輪到我們自己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