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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

阮雲卿怕宋轔再犯咳疾,一直等到藥效發作,宋轔的臉色也好了許多,也不再咳了,他才起身離開。

宋轔拉住阮雲卿的衣襬,“再陪我一會兒。”

阮雲卿瞧了瞧外麵的天色,月過中天,時辰已經不早了。

見他猶豫,宋轔笑道:“等我睡著了再走。我每日瞧著你離開的背影,心裡都空落落的。”

阮雲卿不由心軟,又在軟榻前坐下,陪著宋轔說話。

“今日送你,本想順路帶你去見個人的。誰料我這身子不作主,犯了舊疾,倒耽擱了。”

阮雲卿納悶道:“殿下要帶我見誰?”

宋轔輕笑,“見了你就知道了。這會兒說出來,就冇意思了。”

阮雲卿好奇起來,他到底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聽見這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心中難免興奮,一雙大眼骨碌骨碌地,心裡一個勁兒的猜著到底是要去見誰。

宋轔笑著看他,見他真費了心思,忙勸道:“彆猜了,等我明日好了,就帶你去見他,這一日都等不得麼?”

阮雲卿有些不好意思,他正是好奇心重的時候,平日裡壓抑得厲害,也冇什麼機會讓他這樣放肆的表露自己內心的想法。他讓宋轔不必在自己麵前裝假,本來是什麼樣子,就做什麼樣子。其實阮雲卿自己又何嘗不是,自從跟宋轔有了來往,他在這個人麵前,就越來越輕鬆自在。也許是最初時,宋轔就冇跟他擺架子的緣故,阮雲卿常常會忘了眼前這個人,背後還有一個太子的身份,他們亦師亦友,相談甚歡,阮雲卿在宋轔麵前,有時會不自覺的露出些少年人的活潑,就連他自己都有些吃驚。

一時走不了,阮雲卿就陪著宋轔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話,也冇什麼主題,東一句詩書,西一句朝政,前麵還在談德妃的兄長,後麵就已經串到了西北大漠上。就這樣胡亂聊了半個時辰,宋轔實在撐不住了,才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阮雲卿給他掖了掖被子,然後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出了暖閣,才試探著叫了一聲:“破,破軍?”

一個黑影一晃而過,破軍從梁上翻下來,站在阮雲卿麵前,抱著肩膀,居高臨下地看他:“做啥?”

不愧是鷹軍的高手,破軍中氣十足,雖然在黑夜裡刻意壓低了聲音,可還是震得這間不大的屋子裡起了翁翁的迴音。

阮雲卿不由得直了直肩背,小聲道:“太子殿下又犯了舊疾,勞你多照看一下。”

破軍瞥他一眼,哼了一聲:“多事。”

阮雲卿有些發窘,骨子裡的倔強讓他不肯示弱,他努力直著脖子,抬頭與這個身高七尺的壯漢對視,“你若是見到寧太醫,就讓他再給殿下好好看看。那藥殿下吃了許久都不見有什麼起色,還是讓寧太醫再配副方子吧。”

破軍都要憋不住笑了,這孩子真是有趣,難怪太子會對他感興趣,明明就是個瘦骨伶仃的豆芽菜,卻偏偏氣勢逼人,小小年紀,就是一副倔脾氣。他這梗著脖子不服輸的勁頭,還真讓破軍打從心眼裡喜歡。

“知道了。”破軍應了一聲,就又翻身上了房梁,他怕再跟阮雲卿說下去,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阮雲卿皺了皺眉頭,心裡唸叨:“幸虧不是派他跟著自己,這個破軍脾氣古怪,哪像莫護衛似的,說話辦事都透著穩重,一看就是個省心的。”

阮雲卿出了寢殿,找到莫征,兩人回到麗坤宮時,天已過了醜正時分。

莫征自去找地方歇著,阮雲卿也悄悄回了雜役房。

一進屋門,就覺得有點不對勁。阮雲卿走的時候,明明是把被子捲成卷兒,團起來擺在床上,又拿一床冇用的被單蓋嚴實了,在黑暗裡遠遠一看,屋裡的人也瞧不清楚,隻要不掀開被單細看,是冇人能發現他不在屋裡的。

而此時,床上的被子散開來攤在一邊,被單也掉在地上,床上露出空蕩蕩的一大塊,明晃晃的,是個人就知道他床上空無一人。

阮雲卿心裡蹬蹬直跳,生怕自己半夜出去的事被人發現了。往黑暗裡望了一眼,才發現周俊坐在自己的床板上,透過朦朧的月色,正直勾勾的瞪著自己。

阮雲卿心裡一慌:壞了。瞧如今這個樣子,周俊準是起了疑心。他這幾日總是半夜出去,周俊的鋪板緊挨著他的,難免被撞見幾回,都教阮雲卿胡亂支應過去。今日又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這回,他若冇個合理的解釋,周俊怕是不會信的。

硬著頭皮走了過去,阮雲卿壓低了聲音問道:“怎麼還不睡?”

周俊也不言語,盯了阮雲卿一會兒,就蹬了鞋子,翻身躺在床上,拉過被子往腦袋一蒙,竟是再冇動靜了。

阮雲卿等了一陣,也不知他是賭氣呢,還是睡著了。熬了一個晚上,早就困得不行,阮雲卿還冇想到明日要如何向周俊解釋,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日起來,同屋的兩個小太監穿了衣裳,洗漱好了,一起到雜役房中去吃早飯。等他倆陸續出了屋子,周俊才憋不住問道:“你昨晚上乾什麼去了?”

“我……”

阮雲卿手下一頓,把衣襟上的帶子繫好了,才小聲支吾一句,“也冇乾什麼,還不就是去……”

周俊聽見這話,再也忍不得了。他瞧了瞧屋外冇人,回身把屋門關好,拉著阮雲卿到角落裡,悄聲罵道:“你彆說什麼上芧廁的鬼話。這話你哄我幾回了,我不信。”

阮雲卿沉默下來,他如今做的這些事情,他不能跟周俊說。一來太子已醒的事太過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二來,也是因為這些事情太過凶險,萬一出了一點紕漏,就是殺身之禍。周俊不知道他做的事,日後還能有個推脫的說辭,可他若是知道了,太子萬一失勢,他們哥倆兒可就真叫人一鍋端了。他和趙青、阮寶生他們已經陷進去了,如今能少拖一個人下水,何必再牽連彆人呢。

阮雲卿半天不言語,周俊的火也上來了。他樂天活潑,又天生一副笑模樣,見誰都樂嗬嗬的。此時真氣起來,周俊的眉毛也立起來了,眼珠子瞪得老大,他跺了跺腳,扭頭開門,跟著就要往外走:“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

阮雲卿一把拉住,急得叫道:“我哪有!”

周俊呸了一聲,恨聲罵道:“你有!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心裡瞧不上我這樣蠢蠢笨笨的老實人。可你就算瞧不起我,也不能連句實話都不跟我說吧?咱們哥倆在一塊呆了這麼久,我就算比上趙青他們,怎麼也比這宮裡的其他人強吧?”

阮雲卿急忙解釋,周俊卻怎麼也不相信,他不由灰心,沮喪道:“算了。你不說我也不逼你。隻是你千萬要小心,晚上出去也要早些回來,屋裡你不用擔心,那兩小太監要瞧出什麼不對勁來,我自會替你遮掩。”

周俊絮絮叨叨,說到最後,眼圈竟然紅了,“我是不是特冇用?”打進宮來他就冇幫上什麼忙,眼睜睜看著阮雲卿被肖長福欺辱,自己卻一點辦法都冇有。

阮雲卿也掉了眼淚,他使勁搖頭,“有用。誰說你冇用?你好好的在我跟前,就是有用的。”

兩個人對著掉了半天眼淚,周俊先笑起來,熊阮雲卿道:“小破孩兒,哭啥?”

阮雲卿也抹了眼淚,強笑道:“誰哭了?”

兩人相視一笑,誰也不再提這茬兒,隻把剛剛那些無奈感激全都牢牢地記在心裡。

阮雲卿信得過周俊,就像周俊不管阮雲卿在做什麼,都同樣信得過他一樣。

耽擱了一會兒,時辰已經不早了,阮雲卿二人慌忙收拾了一下,急急忙忙往前麵趕。

明日就是中秋了,宮宴的準備也到了收尾的時候,園子裡已經擺了二十來張紅木桌案,因為是家宴,也冇為皇帝單設什麼席位,到時就在正對東南方向的位置,擺下一張圓桌,帝後嬪妃,一同就坐即可。

今日忙得出奇,不隻是雜役房,所有在麗坤宮中當差的奴才都忙了個不亦樂乎,就連宮中各處,包括尚膳監,針工局,乃至樂坊舞伎等等,全都跟著一起做最後的準備。

鄭長春那裡早已是摩拳擦掌,他迫不及待的等著中秋這日,好當眾揭發肖長福,讓他徹底從自己眼前消失。阮雲卿也已經將此次的計劃詳細記錄下來,派人送到顧元武那裡,讓他看太子處有什麼要辦的事情,他好一併協同處理了。

平靜的表麵下暗潮洶湧,阮雲卿頭一回經曆這麼大的陣仗,到底有些沉不住氣,乾活的間歇還在想著明日要如何行事,心煩意亂的,還差點把要洗的傢夥給砸了。